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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流す涙は 悔しい時じゃない 嬉しい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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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医穿越记事》作者:络缤
    【文案】
    法医庄重不小心穿越了,阴差阳错成了流落在外的勋贵之子。
    做为乡下来的伪和尚、临时上岗的官二代,纨绔也不是那么好当哒。
    命中带柯南体质,日子过得那叫个水深火热
    还是重操旧业验尸破案,做个不太安静的美男子吧。
    ☆法医在古代的日子,不是纯正悬疑推理文,还夹杂宅斗、宫斗官场等,情节YY,狗血淋漓,1V1,傻白甜,主角智商比作者还低,其他人更堪忧。
    ☆防雷小贴士☆①历史架空YY文,大致参照宋朝,但差别还是挺大的,请勿硬套。
    ②本文法医知识均来自相关书籍,生搬硬套、形而上学、夸大其词。切勿以本文所述去断案,人命大于天,切记!
    ③大部分案件出自古籍和现实真实案例,不尽是悬疑推理类型文,主要显摆主角牛逼而已→_→。
    ④考据党慎入。尽力避免,但BUG肯定会存在。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宅斗 业界精英
    搜索关键字:主角:庄重,封焕 ┃ 配角: ┃ 其它:

    晋江金牌推荐:法医庄重不小心穿越了,阴差阳错成了流落在外的勋贵之子,做为乡下来的伪和尚,他觉得其实纨绔也不是那么好当。这世第一个朋友被杀促使他真正入世,并成了个官二代。利用专业知识和丰富的经验,以及永远不会平静的柯南体质,验尸破案,追查真凶,最终为朋友讨回公道,并收获了爱情事业友情。
    本文文风偏向种田,平实自然,虽是多为市井小民的恩怨情仇,因此离奇却又接地气。主角职业的特殊性,成为主角奋斗人生中的金手指。人物身份和时代背景上的反差也给读者带来不少惊喜和期待,使本文更加别具一格。


    小和尚自远方来    
    第01章 来人
    
    夏日炎炎,院子里的知了声声叫,高大繁密的梧桐树也挡不住滚滚热浪。
    尹悦菡身着轻薄的天水碧色素罗大袖衣,慵懒的躺在黄花梨贵妃椅上,三个小丫鬟同时伺候着,一个捶腿一个摇扇。另一个名为芍药的大丫鬟正翘着兰花指细心的拨着新鲜的荔枝,不仅把皮剥了还把里边的籽用银筷挑出来,然后递到尹悦菡的嘴边。
    尹悦菡樱桃嘴微启,把白嫩肥厚的荔枝肉咬入嘴里,甜鲜之味瞬间洋溢嘴中,眼睛不由微微眯起来,让原本就足够艳丽的脸庞更加生动。
    芍药手里利落,嘴上也没歇着,“姨娘,这陈紫荔枝最是珍贵,每年府里就拿到那么一两筐,大半啊都被侯爷赏到咱们院里了,夫人院里都没我们这一半多。”
    李妈妈从屋外走了进来,正好听到这话,一脸嘲讽道:“先不说侯爷最是宠爱咱们姨娘,谁让咱们梧桐苑里人多,份例自然比那边孤零零一个要多些。”
    话落,其他丫鬟都低低笑了起来,眼底毫不掩饰心底的轻蔑。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就算占着正室之位又如何,徒生笑料罢了。
    尹悦菡红嘴微微勾起,毫不掩饰对这些话很受用。梧桐苑里都是她的人,这些明显奉承她踩正室的话也不怕被人传出去,就算传出去也奈何不了她。
    正室夫人魏玉华一直无所出,而尹悦菡却育有两子一女,虽为妾却因肚子争气生生压了魏玉华一头。再加上魏家这些年日益衰落,而尹家却蒸蒸日上,还出了个诞下龙子的尹贤妃,尹悦菡如今的底气足足的。
    “你们这些小蹄子越发不像话了,惯会在别人伤口上撒盐,若是别人听了去,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尹悦菡轻斥道,可语气却是绵绵的,还隐隐带着笑意。
    芍药见此越发大胆,“奴婢们都是实话实说,就算是传了出去没脸的也不是我们。”
    李妈妈使了个眼色,小丫鬟们心领神会默默的退了下去,芍药则和上门在门口守着。
    李妈妈压低声音在尹悦菡耳边道:“姨娘,那小子还有两日便到京城了。”
    尹悦菡猛的睁开眼,一双美眸冷若寒潭,“莫要轻举妄动,那女人正等着我出手好抓我的错处呢。”
    “可若那小子真入了府认祖归宗,咱们更不好动手了。原本以为肃哥儿的爵位十拿九稳,哪晓得突然杀出这么个人来。”李妈妈懊恼道,她是尹悦菡的奶娘和亲信,只有主子好了她的日子才好过。
    尹悦菡蹙眉冷哼,“那女人就喜欢干这损人不利己之事,把那小子接回来又如何,这么大了还能跟她这继母一颗心?她把人接回来无疑承认自己只是个继室,在原配牌位面前她也得跟我一样行妾礼!”
    不过一息尹悦菡便将心中火气压下,“咱们且瞧着吧,已死的人怎的又活了?这其中必是与她魏玉华脱不了干系,她是借力还是引火上身还不好说呢。我们没必要这时候凑上去,让她渔翁得利。”
    李妈妈曲着背低着头十分恭敬,“是,还是姨娘想得通透。肃哥儿、峻哥儿还有凝姐儿都是侯爷从小看着长大的,情分必是不一般,岂是个半路不知哪来的乡下小子可比拟的。那小子在乡间多年多半粗鄙大字不识一个,侯爷又最是厌憎肚子空空蠢笨之人,未来如何尚未可知,咱们确实不应此时就乱了阵脚。”
    尹悦菡听了这话心里更是平复不少,“派人盯着点,莫要让那女人有机可乘。哼,引狼入室,我倒是要看看谁更头疼!”
    秋荣院。
    “夫人,您的气色怎变得这般差?”方妈妈看到憔悴不已的魏玉华,着实唬了一跳。
    大丫鬟画眉叹气,“这几日夫人晚上都无法安眠,东西也吃不下。”
    方妈妈叹气,“夫人,既然已经决定走这步棋,就莫要再胡思乱想。”
    魏玉华满脸愁苦,摸着自己的肚子,“若非我肚子不争气,否则又怎需忍受这些苦楚!”
    她明明知道这这么做是饮鸩止渴,却也不得不走,若她能诞下一儿半女,处境也不会如此窘迫。
    当今官家子嗣单薄,唯有太子以及尹贤妃所出的二皇子。太子一直体弱多病,可谓用药吊着命,并非储君首选。无奈官家之前唯有这一子,所以太子之位就落到了他头上。可现在尹贤妃也就是尹悦菡的嫡亲妹妹进诞下活泼健康的二皇子,不少人心底开始有了其他心思。
    尹家现在水涨船高,身为尹家嫡女的尹悦菡又如何甘心只是一个小妾。虽说律法规定不可扶妾为妻,但凡事都有例外,这样的先例不是没有。若魏玉华有孩子倒是不愁,他们魏家再衰败也不是任人欺辱的,可偏偏她一直无所出,若非侯爷念旧情,早就将她休了去。
    魏玉华明明贵为正室,却被一个妾室压得喘不过气来。若今后尹悦菡之子继承了爵位,她必是会被扫地出门。尤其这尹贤妃诞下龙子之后,魏玉华心里更是惴惴不安,无奈之下才想起来当年失踪的文渊候原配夫人所出之子。明知道这样也于事无补,那孩子已经十五岁很难与她同一条心,可只要能稍微压制住尹悦菡,她也乐意去做!
    话虽是这般说,魏玉华心中忐忑不已。当年之事若非她睁只眼闭只眼有故意隐瞒之意,也不会让那孩子流落在外十五年。若被那孩子得知只怕会恨她入骨,只怕狼没驱走又引来一只虎。
    “那小子如今已经快到京城,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不如打起精神想想如何与他联手对付梧桐苑里的那位。”
    魏玉华眉头紧蹙,“那小子如今已经这般大了,我又愧对于他,他如何会乖乖听我的话。”
    方妈妈目光闪了闪,在魏玉华耳边嘀咕了几句,魏玉华顿时睁大眼失声惊呼,“这……这……”
    方妈妈摇了摇头,魏玉华赶紧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大夏天全身却在发冷。
    方妈妈连忙又道:“老奴办事夫人且放心,不会有纰漏的。”
    魏玉华心里乱成一团麻,在屋里来回行走久久不能平静。
    方妈妈见此,不由叹了一口气,“若夫人……”
    魏玉华抬手打断,恨恨道:“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去,只要能压下尹悦菡的气焰,这些心思就没白费!”
    方妈妈顿时眉开眼笑,“夫人能想明白就好!夫人您就是太心软,否则也不会让你啊贱蹄子如此张狂。您现在对大少爷有恩,手里又有法宝,还怕他不乖乖听话?况且他要想在这府里立足只能依仗夫人您,他与那贱蹄子才是真正的死对头。”
    晚霞渲染,西边宛若一副图画,驰骋在官道上的几匹马和马车在一所驿站前停下。
    “大少爷,天色已晚我们今日先在这驿馆住下,明日再启程回京。”周同走到马车前,恭恭敬敬道。
    马车里探出一个的锃亮的大圆脑袋,随即敏捷的从车里跳了出来。一看面容让人眼前一亮,此人年纪不大约莫只有十四五岁,十分俊秀,顶着个光头显得一双眼睛更加明亮干净,站于风尘仆仆的人群中十分耀眼夺目。他理了理身上的衣裳,一脸认真道:“阿弥陀佛,还请周施主唤贫僧圆慧,以免错了彼此尴尬。”
    周同笑了笑不置可否,这样的话题一路上上演无数遍,可最后周同依然没有更改称呼,圆慧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费舌争辩。
    兴许是临近京城缘故,此处驿站比之前的都要好,虽不大可每一个物件都十分精致讲究。圆慧却并未表示出如之前一般独自一人进屋吃素,看到荤菜时还煞有其事的阿弥陀佛默默念经,一副悲悯模样。
    房门一关上,圆慧确定屋外没人,顿时整个脸都跨了下来,不停用光头砸着桌面,“好想吃肉好想吃肉好想吃肉!”
    发泄了一会,圆慧确切说应该是庄重认命的吃着馒头和素菜。饭菜味道还不错,对于饿过的庄重来说没有肉是痛苦了一点,可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方才只是哀悼一下装和尚没肉吃而已。
    庄重来到这个世界就没怎么沾过肉腥,之前是没条件,现在是得装模作样。
    庄重吃完饭,又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抚摸着手腕上的佛珠链子,心情异常复杂,“圆觉,我们就要到京城了,不知道那里迎接我的会是什么。我一定会找到杀死你的真凶,不会让你白白冤死的。”庄重握紧拳头,一脸凝重。
    想起那个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脸庞,庄重不自觉眼角湿润。圆觉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之前两人还商量着要一起还俗呢,还打算开一家小餐馆,每天吃肉吃到吐。可现在却只剩下他一个人,前途渺茫。
    庄重也不知道被什么力量带到了这个历史上没有记载的世界,还缩水了不少。那天市郊区一座山上有命案,庄重提着东西就过去了。原本晴空万里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然后一阵狂风吹过直接把他掀翻吹飞,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来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几日连续奔波,那马车的减震实在惨不忍睹,庄重全身腰酸背痛,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庄重正梦到他和圆觉试图去捉山鸡,却遇到了老虎,拼命的跑啊跑,就被猛烈的敲门声给吵醒了。
    
    第02章 嗣昭王
    
    大半夜拍门的驿馆的驿夫,庄重一打开门就看到他一张恭敬而又抱歉的脸。
    “官人,大半夜叨扰了,还请官人赶紧收拾行囊,小的已经给您寻了另一套客房。”
    庄重顿时明了这是有更高的官要来了,这驿馆不大上房不多,所以让他腾位置呢。这倒不是驿夫欺弱怕强,而是有明文规定,当房间不够时官位低的人员要让给官位高的。这大佑驿馆都乃官家所立,只有官员可入住,入住还需驿卷作为凭证,食宿均为免费,待遇根据品级而定,超过的则得自掏腰包。
    之前就遇到类似情况,不过当时都是别人让他。毕竟庄重现在头上顶着的是文渊候的旗号,这世交通不便,世人皆少出行,而出行人群中大官更少,一路遇上多为品级低的小官员。庄重之前还与周同说无需这般麻烦,他们就借住一晚,凑合就成了,何必让人搬来搬去。可周同说这是身份的象征,就算他们不介意,那位低的官员也是不敢继续住在上房里,等级分明得令人发指。
    其实按理庄重并无官身,还只是个来路不明之人,可这年头比前世更拼爹,拉张大旗就能为虎作伥。且不知周同到底是何意,明明他还没有见到文渊候并被确立身份,却从一开始就认定他是文渊候流落在外的儿子,一路上恭恭敬敬的伺候。虽说可解释为小心谨慎,唯恐怠慢了以后庄重认祖归宗会有所刁难,可过犹不及,很容易把人端得太高下不来台。
    周同听到动静也出现了,一边帮忙收拾,一边忙不迭的给庄重解释,生怕庄重受了委屈会有其他情绪。庄重却十分平静,别人让他的时候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越临近京城遇到的大官就越多,遇到比文渊候更牛的人物实属平常,况且他还不是文渊候呢。只是也忒折腾了些,也不知道哪个高官大半夜的入驿馆,连文渊候的旗号都没法压住。一般来说品级差距不大,都不会太计较,只有相差几级才会这么麻烦和慎重。那些低级官员也想借此套个近乎,混个脸熟。
    文渊候有侯爷爵位,又就任兵部左侍郎一职,官居正三品,是官家面前得脸人物。一般来说大半夜的,就算是尚书一级的官员都不会这般折腾,莫非是宰相?庄重虽是好奇却也没细问,作为个出家人,不应多舌。
    庄重并没有什么行李,拎着一个不离手的箱子就离开了,新的房间并不比上房差多少,把周同打发出去准备继续睡觉,可驿馆里的嘈杂声让他根本没法入眠。这才知道为何屋里布置差不多,这里却不是上房的原因。
    这间房隔音效果还真不是一般的差,马蹄声、脚步声清晰入耳,倒是没什么人说话。庄重睡不着竟是默默的数起人数来,他的听力一向很好,从前没少在侦查破案中通过音频推断环境和地点,不需要一些高科技手段就能分辨出音频是否是剪辑拼接。这里的环境比从前简单得多,更加容易判断。庄重闭着眼听着声音,根据驿馆的结构脑子里已经在推想这些人此时的动作。
    一共来了五十余匹马,训练有素。人的脚步声很轻,这些人的脚步声加起来都没有驿丞和驿夫的脚步声大。若非庄重从马推测出人数,否则根本无法断定到底来了多少人。这些人不喜言语,全程只听到驿丞在那唱独角戏,言语中带着浓浓的恭敬奉承之意。这群人动作迅速有秩序,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驿站里又恢复了平静。
    庄重并没有把这些人放在心上,彼此不过是匆匆过客罢了,况且对方还是天之骄子,与他绝不是一路人。
    来人嗣昭王,乃当今皇帝同父同母胞弟之子,就连庄重这样乡下出来的出家人都知道他。权势滔天,不羁于世,深得当今皇帝宠爱。若非当初群臣反对,甚至有谏官撞柱以示对祖训的维护,皇帝就要封嗣昭王为亲王,位同皇帝亲子。
    皇帝当时唯有太子一个儿子,体弱多病本就不是最佳储君人选。而嗣昭王之父贤王,当初乃先帝最看重的儿子,若非因故早逝,现在的皇帝到底是谁可就不好说了。嗣昭王能文能武,从小就聪慧过人,矫勇善战,若还被立为亲王,难免会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到时候朝野必将动乱。
    群臣皆反对,就连嗣昭王本人也不同意,皇帝无奈只能封其为嗣王,而永业田食邑等均却高于亲王,以另一种方式弥补。大佑对宗室的封爵与宋朝基本相似,不似其他朝代一般优厚。亲王之后通常不封嗣王,王爵仅其身,其子取一人封公爵,而后逐渐降之。虽设置了嗣王这一爵位,并规定亲王之子承嫡者封嗣王,而事实上如同虚设。其余子孙不过是承荫入仕,与异姓贵官荫子入仕一般,然后根据功绩、资质等,再斟酌封以郡王。
    大佑建国百余年,嗣昭王乃第一任嗣王,并打破宗室不可带兵之先例,屡次率兵平乱。虽每次归来就主动归还兵权,可手上一直掌有五千骑兵,为其护卫队。朝中上下没少为此事谏言,可皇帝却依然我行我素。原本嗣昭王只统领三千骑兵,被说多了直接加成五千,并扬言若还有人多舌则加为一万。
    大佑不少地方与宋朝极为相似,其中最相似之一就是马匹少得可怜,就连士大夫不少人出行只有驴。骑兵绝对乃稀缺品,而且一个骑兵一般配备两匹战马以便替换,若嗣昭王真的拥有一万骑兵,还屯守京城边,这场面简直无法想象。顿时,朝中之人不敢再吭声,这种事皇帝绝对能做得出来。又见嗣昭王虽权势滔天,有时肆意妄为了些,却没有造反之意,就连太子也不觉此事有何不妥,便也没在这上头念叨,但是眼睛却一直擦亮眼盯着。
    这些都是庄重从圆觉嘴里听到了,天知道这个一直窝在山旮旯破寺庙里的小和尚怎么会知道这些。庄重听完觉得皇帝特符合那句话,有权,任性。对嗣昭王的爱更是深沉,赋予权力的同时,还使其成了刺眼的靶子。
    这样的传奇人物突然出现在自己附近,说不好奇激动是假的。不过庄重却也没多意外,嗣昭王可不是安生待在一个地方的主,四处奔波不少地方百姓都见过他。嗣昭王之所以这般出名并不仅仅因为身世和圣眷,更是因为他经常率领骑兵四处剿匪,堪称剿匪小能手。不少名扬天下的恶匪都是嗣昭王所灭,这也是令那些言官闭嘴的原因之一。
    X二代做成这样才叫个潇洒,庄重对于嗣昭王还是很佩服的。可搭讪什么的就算了,据说这剿匪小能手可没有什么好脾气。喜欢剿匪不是因为正义,而是脾气暴躁喜欢打架杀人罢了。嗣昭王就曾因为一言不合在殿上大打出手,把一个文官揍得他娘都不认识了。而且喜欢独来独往、我行我素,与京中贵官宗室皆无深交,谁的面子都不给,就连母族都爱答不理。
    庄重第二天遇到传说中的天之骄子便离开了驿馆,驿馆一大早的氛围就比昨天刚来的时候凝重得多,四周都是巡视的官兵。一行人匆匆用过早饭就上路,不敢在驿馆多耽搁,行动也十分的小心,唯怕发出一点声响。
    直到看不到驿馆,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
    一个护卫玩笑道:“我昨儿睡觉的时候都捂着嘴,就怕大晚上打呼噜把贵人吵到。”
    一群人顿时哄笑。
    嗣昭王不愧为话题人物,原本并不喜言谈的队伍,此时也忍不住出言聊几句。有人不由开始猜测嗣昭王出现在此地,恐怕又是去哪剿匪了。
    一个护卫羡慕道:“我一个兄弟就是黑骑营里的,如今富得流油。”
    嗣昭王的骑兵皆身着黑色铠甲,马饰也皆为黑色,被世人称为黑骑营。
    另一个护卫摇头笑道:“挣的都是卖命钱,虽说很眼红,可安逸了这么多年这种钱我可挣不来了。”
    其他护卫纷纷应和,他们如今都上有老下有小,没法子像当初在军营里那般拼了。这些护卫都是当年文渊候统军时的部下,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伤才从军队里退下,又被文渊候收留成为了护卫。黑骑营的骑兵之所以富裕,都是因为剿匪得来。或是奖赏或是匪窝里的财宝,除了一些违禁品,嗣昭王皆散给了手下骑兵。
    这也使得黑骑营里最感兴趣的话题就是——哪里有土匪。
    就连老百姓面对恶势力的时候,胆大的人都喜欢喷一句:有本事来啊,老子去黑骑营告状,把你家祖坟都给铲平咯!
    有黑骑营这一比土匪还土匪的部队在,京城及附近明目张胆的恶霸非常少,地痞流氓想挣点钱也是得拼智商的。
    这不,前边就上演了这么一出。
    
    第03章 途中闲事
    
    天气炎热,茶肆里的生意还不错。周同寻了个靠边的位置,用自个带的抹布,将座椅擦干净才让庄重坐下,所用的茶杯茶壶皆是自个带的。临近京城茶肆里的食物也更加丰富,除了填肚子的主食还有解渴的酸梅汤和一些常见水果。
    周同笑呵呵道:“休息这一次咱们就可以直奔京城,临近酉时就可到侯府了,正好能赶上晚膳。”
    庄重点了点头,对于那陌生的环境心里难免有些不安。这一路周同把府里情形大致与他说了一遍,文渊候府里人倒是不多,可内宅之争却是激烈得很。侯夫人此举颇似王皇后为了斗萧淑妃而从寺庙里召回武媚娘,绝对不会像周同嘴里说的那样,不希望庄家的血脉流落民间,一家人就应在一起。
    庄重眼神暗了暗,他之前被暗害十有八九出自侯夫人或者尹姨娘之手。那些人伪装成灾民,借夺食而杀他,若非有圆觉替他挡了一刀,如今他早就命丧黄泉。而正当他要被刺杀时,周同一行人从天而降将他救下,时机巧得跟演电视剧似的。
    一路上周同总是明里暗里的引导他,让他把尹姨娘当做敌人,把侯夫人当做靠山,这些反倒让庄重更加生疑。那些杀手有可能是尹姨娘怕他夺走自个儿子的爵位儿派出的,也有可能侯夫人为了笼络他而故意为之,当然,也有可能会是第三人。想要弄明白,庄重必须进京。
    “你快让开!我要回家!”一名女子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庄重的思路。
    “你不能回去!”一名男子阻拦道,语气里尽是无奈和着急。
    一男一女出现在官道上纠缠引来路人侧目,大佑虽颇为开放,却也讲究男女有别。这女子并非妇人,两人也就并非夫妻,这般行径让人不由皱起眉头。
    “光天化日之下,一男一女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一个年级稍大的过路人瞧不过眼怒斥道。
    那男子一听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退离那名女子三尺。可一见那名女子想要越过他,又赶紧凑上前去阻拦。
    “表妹,你真的不能回去!”那男子一脸愁苦,想拦又不敢拦,着急得不行。
    那小娘子抹着泪哭道:“表哥,你就让我回去吧。我若是不回我家就要家破人亡了,我不能让我弟弟因为我被毁了,他可是我们王家唯一的血脉!”
    那男子满脸纠结,不停劝道:“你若是回去这辈子就毁了,姑姑让我看着你,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回去。”
    小娘子含着泪咬了咬牙,一脸坚定道:“若用我能换弟弟一命,就是死也愿意。若弟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没脸活了!”
    男子为难不已,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那急得团团转。
    这么一会众人都听明白了,虽是觉得两人拉扯有伤风化,却也觉得情有可原。不由有好事者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话里透露这小娘子家里似乎出了大事。
    茶肆老板看到那二人不由叹了一口气,茶肆老板也是这附近村庄的人,所以也知道附近的事。这女子乃桃源村王家的女儿,从小被寡母养大,还有个十二岁的弟弟。虽说家里清苦了些,可日子过得也还不错。王娘子长得俊俏,又勤快能干,刚过及笄,门槛都要被媒婆踩破了。
    可偏偏这时候惹了事,原来那桃源村里有个张大郎,不知怎的与王家小郎打了起来。第二天张家人就把张大郎抬过来了,好家伙满身是伤,惨不忍睹,躺在架子上动弹不得。
    张家人让王家赔偿,索要百贯钱。王家哪有这么多钱,张家人便道若是没钱赔就把王娘子嫁过去。张大郎伤成这样以后必是没法娶妻,就让王娘子嫁过去补偿。还要附上相应的嫁妆,嫁妆由张家处置,若是不够以后逐年归还。
    王家哪里肯,张大郎那长相寒碜得让人看着都吃不下饭,还是个跛子。这都罢了,还是个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之辈,吃喝嫖赌无所不及,就快到而立之年也无人愿意嫁给他,是个有名的光棍。而张家其他人也都不是什么善茬,又抠又贪又懒,他们这里的人都说谁家脑子被门夹住了才会和这家人结亲。
    “等等,王家小郎学了武术还是天生神力?不过才十二岁就能把个大汉打得这般凄惨?”人群中有人不解道。
    茶肆老板也颇为不解,“哪能啊,就是个普通的农家小子。兴许是张大郎被酒色掏空又跛了,所以不堪一击吧。那天不少人都看到王家小郎用棍子猛的往张大郎身上砸,所以王家人赖也赖不掉。”
    “不会是自个把自个伤了,故意讹诈吧?”
    茶肆老板挠了挠头,“应该不会吧,那伤得可严重,全身没有一片好肉,要是自个伤的这也忒狠了吧?那张大郎不像是能熬得住的汉子。而且桃源村一户挨着一户,若真打得这么狠肯定会有声响,附近邻居没听到什么啊。”
    路中的男子最终拗不过王娘子,两人一同往桃源村走去。王娘子神色悲凉,仿若赶赴刑场一般。这般回去,必是要跳入火坑。可若不回去,自个的弟弟肯定要吃官司,这辈子就毁了。
    茶肆众人见状对王娘子赞叹不已,如此至情女子就要落入虎口,真是既让人佩服又让人心疼。原本七分颜色如今也看出十分来,甚至还有人送上了金钱,却被王娘子婉拒了。这般一来,更令人高看一眼,觉得王娘子高义。
    “周施主,我们一会是不是要路过桃源村?”
    “大少爷,您要去管这事?”周同眼珠子一转,“一百贯钱虽是不少,可对于夫人来说也不算什么。大少爷您若是……”
    庄重摆了摆手,“出家人行善不沾染银钱,咱们过去瞧瞧吧。”
    周同撇了撇嘴,暗自嘀咕,“没有钱管什么闲事,莫非还想诵经念佛感化那张大郎不成?”
    庄重一行人骑着马和马车,比王娘子更早到桃源村。一进桃源村压根不用问就知道王家住在哪,此时王家正热闹,村里人都围在王家附近,时不时从人群中传来抑扬顿挫的哭喊声和辱骂声。
    庄重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换回从前当和尚时候的衣裳,周同看到的时候眼皮都在抽抽。一路上的游说都白费了,这小子还在惦记着要做和尚呢。
    “你们王家人不给活路啊,把我家大郎打了就想这么糊弄过去!啊呸!我告诉你,这事没完,要是不给我们交代,咱们就公堂上见!果然是没爹的娃儿就是野,这么大点就下手如此狠毒,差点把我家大郎给打死,以后肯定是个大祸害!”张母叉着腰,一边指着王母鼻子破口大骂,浓浓的口水跟花洒似的往王母头上喷。
    王母是个娇小的妇人,此时抹着泪不敢吭一声。紧紧搂着激动不已的王家小郎,生怕又惹出什么事端。王家小郎眼珠子通红,一直瞪着出言不逊的张母,他当日明明没有怎么打到张大郎,怎就伤得这般重?他要是有这力气,这些年也不会让母亲姐姐这般辛苦。
    而张大郎正敞着衣裳,身上的伤清晰可见,确实凄惨无比。整个人气若游丝的躺在架子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虽说在场的人也觉得张家人太咄咄逼人,可看到张大郎这副模样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劝张家人也不要逼人太甚,让王家没了活路。都是乡里乡亲的,莫要把事做得太绝。
    张母自觉占了理,压根不理会其他人,还拉扯着村长要说法。
    “村长,这事您可不能不管啊。我们家大郎这模样以后可怎么干活?怎么娶媳妇?把人打了就得赔,这是王法,我哪做错了?看他们家没钱,我都退一步让他们家闺女到我家享福,已经够仁义了,他们王家是怎么对我们的?把闺女藏起来了,钱也不想赔,这天下就没有这么没道理的事!”
    村长看到张大郎这副模样,也不由叹了一口气,“这事确实得有个章程,可你这条件也太苛刻,这是把王家往绝路上逼啊。”
    张母冷哼,“哪是我把他们往绝路上逼,是他们自个做下的就得负责任。这要是告上衙门,一上来就得几十大板,半条命都没了,还要坐牢流放……”
    “我宁可去坐牢,也不让姐姐嫁过去!一人做事一人当,就让衙役把我抓走吧。”王家小郎嚎道。
    张母挑眉,“好啊,去衙门就去衙门。到时候你牢得坐,钱也照样得赔,你姐姐一样还会乖乖嫁过来!”
    村长哪里不知道这个理,所以一直希望能够私了,省得闹大了王家更不讨好。伤他也验过,还用水冲洗,可根本洗不掉,并非假伤。
    “阿弥陀佛,诽谤说谎害人,死后必被被打入拔舌地狱。小鬼掰开来人的嘴,铁钳夹住舌头,拉长慢拽,生生拔下,后入剪刀地狱,铁树地狱。”
    清冽之声述说着可怕话语,吵杂之声顿时停止。所有人皆是一愣,纷纷望向只有十来岁的俊俏小和尚。
    张母看到庄重虽是厌憎不已却也不敢太过无理,大佑虽不如前朝重视佛教,可民间对于神佛总是颇为忌惮,声音也弱了几分,“你这小和尚话可不能乱说话。”
    庄重一脸认真,合手闭眼,一副高僧模样,“出家人不打诳语。”
    若是上了年纪的僧人说这些话兴许还有人信服,兴许忽悠两句就能解了王家难题。可庄重实在太年轻,威信就不够了。
    村长却十分重视,他一直觉得这事有蹊跷,却又道不出所以然来。他虽同情王家人,厌憎张家人,可作为一村之长也不能偏颇。现在突然出现个小和尚,心中不由燃起希望,“小师父觉得这伤是假的?可有凭证? ”
    
    第04章 假伤
    
    “真亦真假亦假,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看似再真也不过是假,总能辩出。”庄重说完这些话又念了好长的经,甚为唬人,在场百姓都跟着阿弥陀佛起来。庄重虽然面嫩,可气质沉稳,虽远不及那些年老高僧能唬人,却也不至于让人看轻。
    张大郎给张母使了个眼色,张母会意立马嚎了起来,“这位小师父真是字字诛心啊,我家大郎已经伤成这般如今你还要火上浇油!不对,我怎从未见过你?这十里八乡的寺庙我可都熟得很,莫非你是王家人故意请来的托儿?我命苦的大郎啊,王家人把你打得这么惨,没点忏悔之意就算了,还想要赶尽杀绝啊!”
    庄重却并不理会她,望向王家小郎,“你可愿受张大郎同样的罪,以洗清你身上的罪孽?”
    王家小郎毫不犹豫应下,一脸坚定,“我愿意!祸既然是我闯的,就由我自己负责。”
    王母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庄重见此点了点头,是个有担待的,又望向村长,“不知村长可知哪里有榉树?”
    张母一听到这话,顿时脸都白了,原本跋扈嚣张的人顿时僵硬,就连张大郎都忘记了呻吟。
    村长见此心中越发肯定张大郎的伤有猫腻,“榉树?咱们这地界可没有,听闻南方多见。小师父为何问起榉树,此物可是有妙用?”
    庄重了然,道:“此地不见榉树怪不得会被此人蒙蔽,还请施主派人到这张大郎家里寻榉树皮,按理应还会剩些余尾才是,那榉树皮呈现灰白色或褐灰色。寻不到也无妨,只是会需费一番周折而已,世间事瞒不了佛祖。”
    张母听罢直接瘫软在地,原本还心存侥幸,如今听见这小和尚说得这般明白顿时心如死灰。张大郎更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得紧。
    众人见此哪里还不明白,若是真被王家小郎打伤绝不会惧怕什么,必是心中有鬼才会一听那榉树就惧怕不已,纷纷怒斥张家人心思歹毒。还有人已经自发跑到张家,想寻那榉树皮一探究竟。
    张大郎见此早就忘记自个在装重伤,中气十足的大吼,“你们给我回来!谁敢进我家门我张大郎跟他没完!”
    原本还有人犹豫,如今更肯定张大郎不知道哪里寻了法子做了假伤来讹人。他们就说一个十二岁的小娃娃怎么能把一个大汉伤成这样,原来都是假的。
    张大郎见此还想辩解,庄重冷冷道:“张大郎,榉树伪伤于南方并非稀奇之事,早就传遍整个大佑仵作之耳。就算本县知县仵作消息闭塞并不知晓,这里距离京城不过半日路程,料想京城能人辈出,识破这点雕虫小技不过睁眨眼的功夫。你还想以此讹诈,真是胆大妄为,人人都应唾弃!”
    张大郎吓得够呛,心中暗恨,这法子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结果竟然是众人皆知!面对众人的谴责张大郎从架子上跳了起来,跟兔子似的一蹦一跳给跑了,哪里还有重伤的迹象。张母一见败露,落荒而逃,一路被村里人唾弃。
    “阿弥陀佛,此地原本人杰地灵,却出了这般污浊奸佞之人,实乃凶兆啊。”
    村长眉头一拧,大佑有连坐之责,从前张大郎犯事也不过是写鸡毛蒜皮的事,所以倒也忍了。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如今竟然想出如此毒计,又得这小和尚这一句,心中不由打起鼓来。这样的人留在村里,实在令人惶恐啊。
    庄重见村长这般表情就不再多言,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大佑的民间如同前世闭塞农村一般,因为都是拐个弯就是亲戚,大多都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不想沾染官司。这让不少像张大郎一类人横走乡间,总是不长记性,最后善良、无辜的人却会受到迫害。
    王母拉着王家小郎噗通跪在庄重跟前,不停磕头感谢,王母更是泪眼婆娑,一张憔悴的面容终于回了点颜色,“多谢高僧相助,否则我们王家可要大难临头了!”
    王家小郎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只一味的磕头,额头上都磕出青紫来。
    庄重将两人扶起,“我佛慈悲,救人胜造七级浮屠,这是贫僧该做的,莫要行此大礼折煞贫僧。”
    这时王娘子也到家了,一听张大郎竟是用假伤讹诈并被戳穿,王家大难已过顿时冲进人群里,与家人搂成一团哭泣。原本以为以后只能立于火坑,没想到柳暗花明,归来之时王家人头上阴霾已全尽散去。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了,“小师父,您是如何看出张大郎身上是假伤?我之前也凑近瞧过和真伤一样啊,而且还用水洗都没能擦掉,那榉树叶又如何制作假伤?”
    庄重笑道:“伪伤之法贫僧不可道出,以免有心之人换地讹诈。而辨验并不难,真伤痕损处会虚肿,而榉树皮作假则其痕里面呈深黑色,四面青赤,散成一痕而无虚肿,只需真假仔细对比即可瞧出真伪。”
    众人皆唏嘘,听此辨别方法倒是容易得很,可恨之前竟然都被那张大郎给蒙蔽了。这张大郎也不知何处寻来这法子和榉树皮,这十里八乡并无此树,可见早有所谋。那日与王家小郎之争必是故意为之,还让众人皆瞧见,让王家小郎百口莫辩,心思实在歹毒。
    庄重点破之后,并没有在桃源村耽搁便不带走一分一毫潇洒离去。王家人一路奔送,直至实在跟不上,才在路上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庄重正感叹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和尚,都快忘了自己从前是个法医这件事,便听到周同叮嘱他赶紧换衣。周同对其他事颇为忍让,唯有此事最为较真。
    庄重换好衣服,周同便忍不住道出心中疑问,那榉树皮到底如何制作假伤。
    庄重倒也没有隐瞒,“用树皮敷于皮肤上,用火烫之,就像棍伤。”
    “大少爷是如何得知此法?”周同最为疑惑的莫过于此,不过一个破寺庙里的小和尚,怎会得知这些。
    庄重笑道:“贫僧自小就要四处奔波化缘,民间之事知之甚多。某些南方之民,每有小小争竞,便自尽其命而谋赖人。这张大郎还算惜命,没有做得这般狠绝。”
    这些手段在现代一般很少有人用了,在现代仪器下,伪伤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而在科技不够发达的年代,靠这些讹诈的成功率高很多,很容易把人蒙骗。榉树皮制假伤,在宋慈的《洗冤录集》和郑克的《折狱龟鉴》中均有记载。
    周同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命众人快马加鞭入京。在桃源村还是耽搁了些时间,务必要确保按照既定时间到达侯府才成。
    庄重很清楚经过这么一件小事,周同必是会对他做另一番评价,不会把他当做一无所知、愚昧的乡下小和尚。这倒无妨,藏拙也不适宜过头,总也要让人高看一眼才是。况且进了府,想要站稳脚跟,他也没这么多拙可藏。
    庄重从来不会认为他比这世界的人聪明多少,不过是从科技文明更发达的地方来,享受着这些老祖宗所带来的优厚条件,让眼界更宽而已。
    烈日当空,五十匹马驰骋官道,井然有序排成两列。所有的马儿都高大肥壮,匹匹毛发油亮,马上人皆身着藏青色盘绦纹纱劲装,齐齐走来让人敬畏又艳羡。而为首之人更是耀眼,身着紫棠色骑装,相貌出众,气宇轩昂,天生贵胄。
    此人正是嗣昭王,封焕。
    一匹马从侧边而来,与封焕并行。来人名候数外号猴子,年纪不大一双眼睛滴流滴流的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主。
    候数神秘兮兮道:“老大,我方才出去遛了一圈,探听到一件特有意思的事!”
    封焕目不斜视,仿若没听见一般。候数嘿嘿一笑,并不因封焕冷淡的态度而浇灭了八卦之心,也不管封焕听没听,将小和尚一眼认出假伤之事一一道来。
    “老大,你说那榉树皮怎么弄假伤啊?那小和尚真是讨厌,说话说一半真是让我挠心挠肺的。还说大佑的仵作都知道,你说我要不要抓一个仵作问问?”
    封焕这才有了反应,“你又想用假伤讹谁?”
    候数连连叫屈,“哪能啊,我就是好奇而已。老大,难道你不想知道?”
    封焕如何不知候数故意套他的话,倒也不计较,难得好心解了他心中疑惑,“既用树皮,若要成形多半火烙。”
    候数恍然大悟,十分夸张的奉承拍马,浮夸得让人想扇他一巴掌。
    “话说回来,这小和尚大有来头,据说是文渊候原配所出之子,一直以为早就夭折,没想到十几年后又找回来了。这文渊候瞒得倒紧,竟是没人知道从前在乡下还有个糟糠妻。我听说那原配从前是个杀猪佬之女,啧啧,必是长得五大三粗,所以文渊候不愿提起。想想文渊候这般丰神隽秀之人身边站个腰圆膀粗的母夜叉,那画面,哈哈哈——”候数笑得东倒西歪,让马儿都没法好好走了。
    文渊候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哪怕现在三十有二,却风采依旧,甚至更甚从前。官家因为其面容俊俏,瞧着赏心悦目,所以颇为喜欢。文渊候能爬到今日地位,虽也是因为自身有才,可机会却是因长相俊俏而得,可见其面容如何出众。若原配真乃无盐女,实在有损文渊候谪仙印象。
    封焕用马鞭柄敲了候数一脑门,候数抱着脑袋哇哇大叫,“老大,你干嘛又打我。”
    封焕漫不经心,“我手痒。”
    
    第05章 初入文渊候府
    
    一进入京城,庄重就按耐不住东张西望,一路惊叹不已,完全不用装就真实表现出乡下人入城的那种震惊。大佑不仅风土人情与宋朝相似,就连京城的繁华程度也如同宋朝东京。踏上这片土地比清明上河图所呈现的要震撼得多,大道又宽又平,店铺林立,车如流水马如龙,人烟阜盛一派繁荣景象。
    在京中约走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到文渊候府,门前两座大石狮,正门不开。庄重从马车上下来,周同领着他从角门进入。
    文渊候府建得精致婉约,池塘亭阁,花榭楼台,绿树成荫花草点缀,有些苏州园林的意味。虽十分优美,可谓一步一景,却少了公侯之家应有的庄肃威严,显得太玲珑了些。更像是度假别院,而非公侯府邸。
    若非之前听周同说道过文渊候的,否则庄重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文渊候从前乃军户出身,曾经还是个驰骋沙场的将军,这建筑风格实在不像一个将军的府邸。可细想文渊候的经历却也能理解,当年文渊候已通过乡试成为贡生,本踌躇满志欲赴京参加省试,却遭遇灾难,全家被大水冲了个精光,文渊候当时饿得还吃过观音土。莫说赴京赶考就连维持生活都成了问题,文渊候无奈之下只能弃文从武去参军。
    大佑实行募兵制,大部分兵源来源于招募,伉健者迁禁军,短弱者为厢军。禁兵军士的俸钱分五等,少则三百多则一千,春冬赐衣。厢兵待遇差了不少,却也能勉强果腹。这也是大佑为了防止灾民造反的手段之一,军制与宋朝基本相同。当时朝廷正欲攻打大佑唯一也是最后一个藩王镇南王,招募条件更为优厚,这让当时不少男儿从了军,为自己为家人谋求一条活路,文渊候就是其中一个。
    大佑虽不及宋朝重文轻武程度,却也依然带有歧视。文渊候因大败镇南王有功,被授予侯爵之位。一个贫寒子弟能如此快速上升到如此高位并不简单,可文渊候又做出了令人意外的事。竟是参加了制科考试,更书治国策论直谏时政而得官家赏识,从而又从武从文。
    制科乃科举科目之一,为奇才俊杰所设,皇帝临时下诏,亲自试策。
    庄重看到文渊候的时候,饶是之前就知道文渊候相貌出众也有些意外,这人模样还真不像一个大将军。一身月白色对襟宽袖长袍,飘逸宛若谪仙,玉树临风颇具魏晋之风。肤若女子一般白皙,唇红莹润,一双眼睛若天空中最闪耀的星星。这般道来略显女气,可配在文渊候身上却只有男子俊俏潇洒,不需言语就透露出一股风流之味。明明已过而立之年,却好似不及弱冠。站在他身边的妖娆女子都失了颜色,立于堂中甚为耀眼。
    庄重顿时明白,为什么那些杀手直冲他下手,而从未曾想过圆觉有可能是文渊候之子。圆觉那模样与文渊候实乃天壤之别,谁也不会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而庄重的外貌,不是他自恋自夸与文渊候同辉,只是至少相较于圆觉他确实更似文渊候。俊秀,却少了些英武粗犷气概。
    “哎哟哟,瞧这孩子长得可真好,这眉眼这气韵,一看就是小叔的种。”一个穿金戴银,恨不得连指甲缝里都塞满金饰的中年妇人迎面而来,一股浓重的味道直冲庄重的鼻子,让庄重有一瞬间都给熏懵了。这人是把一吨的香料都洒在身上了吧!凑近又看到这女人的妆容,庄重简直不忍直视,和自己是有多大仇啊,才把自己画成这鬼模样。
    前一刻看到个谪仙,一眨眼就看到个……感觉略微妙。
    妇人想拉庄重的手,却被庄重侧身避开,“阿弥陀佛,贫僧乃方外之人,不可不可。”
    这句话顿时把妇人惹火了,狠狠啐了一口,“你这孩子真是大不孝,已经到家了还出什么家,这不是用刀刮你父亲的心吗。”
    庄重低头摸着手腕上的佛珠,“我自来到此世就无父无母,也未曾听人提起,周施主认定我生于此家,不知各位施主有何凭证?莫要弄错了,大家尴尬不说,还伤了感情,到时还成我的过错。”
    那妇人顿时拭泪,“我可怜的孩子,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怪不得这般认生。孩子,来,这位是你伯伯,上头那位是你的亲爹,他可是个位高权重的侯爷!你以后可是要享福了。这位是你的继母,若非她梦到你还活着,又命人辛苦去寻你,你现在还在受苦呢,你可得牢牢记住这份情。来,孩子,快过来叫人。”
    那妇人见庄重依然眉头紧皱,又道:“你放心,你伯母我不会弄错的,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就是我们庄家的种。”
    庄重抬头,一双眼睛十分明亮,只问道:“这位女施主从前见过我?”
    大伯母曹氏眼底闪过一丝别扭,可表情颇为自傲,“你父亲就是我亲手带大的,你与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文渊候自打庄重进屋就没吭过一声,眼眸暗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其他人也不敢出声,屋中只有曹氏聒噪声和庄重的时不时插话。
    大伯父庄平见自家弟弟这副模样,心里也打起鼓来,又见魏玉华身边的方妈妈对他使了个眼色,连忙拉住正喋喋不休述说自己曾经如何把文渊候辛苦养大的曹氏。
    “啰嗦什么呢,这时候哪有你说话的份。”
    曹氏很恼火自家男人这么不给他面子,可看屋里气氛凝重这才不甘不愿的闭了嘴。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文渊候依然没有出声,其他人也不敢言语。场上的人并不多,表情各异。庄重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接受各种目光的关注,光秃秃的大脑袋越发像一个大灯泡。
    这场面若是露怯今后就没法混了,庄重昂首挺胸望着文渊候,用自个熟悉的事分散注意力。心里用解剖刀尝试怎么把这副完美的身体一一解剖,既能看清内部情况,又不会损了这副好皮囊。
    文渊候莫名感受到一阵寒意,大夏天的却觉得瘆的慌,这时才启开尊口,“你可还有未入空门时的俗物?”
    庄重摇头,“皆被此次大灾冲得一干二净。”
    曹氏连忙插话道:“听闻这次枢州大灾比十五年前更甚,不少地方都成了汪洋。”
    文渊候并未理会曹氏,又问道:“送你至庙里的人,可否有留话?你师父可说把你送入庙里的人是何模样,你父母是谁?”
    庄重道:“我只知我姓庄名重。”
    曹氏猛的拍大腿,“哎哟,瞧我之前怎么说来着,我就说这小子一看就是咱们庄家的人!庄重这名字一听就是卢柳枝那没见识的女人起的,一股子杀猪佬的味道。咱们庄家流落在外的血脉就是这孩子,准没错!”
    庄重嘴角抽抽,他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还有这层含义。
    文渊候却依然未表态,曹氏尴尬的又退了回去,被庄平狠狠瞪了一眼,嫌弃自家婆娘唧唧歪歪的给自个丢了脸。曹氏撇撇嘴不以为然,一个二个不说话这事啥时候才能办成。
    魏玉华从昨天起眼皮就一直在跳,现在看到庄重本人,心里的滋味无法用言语表达。她想说些什么,可嗓子眼好像被堵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更何况摸不准侯爷是何意,也就更不好开口。她很想扭头离开,这样的场合是在提醒她她的肚子是如何的不争气!可为了不让尹悦菡看笑话,强打着精神在这里撑着。
    尹悦菡见到庄重也不由暗暗拧起了眉头,原本只以为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必是不成事,若是接了原配模样更是不会讨喜,可现在看这模样,却是与侯爷七八分相似,又得知途中一些事心里觉得很不痛快。这小子还真是命大!
    若这小和尚一来就很兴奋的认亲必是会被侯爷所嫌弃,可如今不卑不亢并不会被繁华迷惑住双眼,为人有所坚持,这般最是合侯爷脾气。
    “你想做我庄和的儿子吗?”文渊候问。
    庄重不卑不亢回答,“父母天注定,不以意志转移。贫僧只问是或者不是,不问想或者不想。”
    “你若为我的儿子,从今以后必须要还俗。”
    庄重面容泛起纠结,犹豫片刻才道:“贫僧乃俗家弟子,师父一直说我尘缘未了,以后必是要入凡俗修炼,若能渡劫方可成佛。”
    文渊候挑眉,“听你这话倒是更喜欢当和尚?”
    庄重眨了眨眼,“贫僧只当过和尚,其他行当并无经验,也无法准确断定。至少目前,贫僧觉得皈依我佛挺好。”
    文渊候顿时笑了起来,整个人如沐春风,俊俏的面容更加卓越。屋中怀春女子个个都看得失了神红了脸,就连曹氏也觉得有些眼晕。这小叔子实在是太出色,把自家汉子衬到了泥底!曹氏怨念的望着自家汉子,明明都是一个爹,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庄平长得只能说是不难看,一股糙汉子味道,哪怕现在锦衣玉食也没法掩盖那股子土腥味。与谪仙一般的庄和站一块,完全想象不出是一窝的。
    尹悦菡却完全没有这些旖旎情绪,心里充满了担忧。文渊候这番话透露了对庄重的欣赏,这对她十分不利。庶子永远难以与嫡子争辉,更何况对方还是嫡长子,地位不可动摇。庶子的前途全凭父亲的宠爱,若是被争夺,所拥有的就会少了。
    文渊候收敛笑容,认真道:“或轻于鸿毛或重如泰山,从今日起你正式还俗,就名庄重,你能可束发之时即为入族谱之日。”
    作者有话要说:
    科举制度大致依照宋朝,也就是三级制。乡试,省试,殿试,考过乡试就是贡生或举子,与明清时候不大一样,没有明清时候的举子牛,更似范进中举时期的秀才。军制也如同宋朝,特有的禁军、厢军什么的。
    
    第06章 往事
    
    在场人都未曾想到事情会这般顺利,自得知原以为早已夭折的孩子并未死去的消息,文渊候虽有派人前去接回,却并未表露出多激动和欢喜。还以为文渊候对于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并不在意,哪晓得不过问了两句就认下这个儿子。
    精明的人稍微细想还会发现,文渊候自始至终没有确定庄重是否是他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这般一来就更耐人寻味了。
    曹氏并未想那么多,只听到文渊候要让庄重认祖归宗心中欢喜不已,“你这傻小子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跪下来叫爹。”
    庄重却干杵着不动,曹氏顿时急了,想要说两句却被脸色不佳的庄平拉住。曹氏难得看到自家汉子这副模样,心里也重视起来,不敢再多话。
    虽文渊候一直未提当年之事,还让他们夫妻俩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可庄平和曹氏心底很清楚文渊候心中一直扎着一根刺。这也是文渊候让庄平成为富贵翁,却不会利用自己的权势让庄平父子入朝为官的原因。庄平夫妻不敢闹也是因为当年的事实在做得不厚道,怕彻底惹恼了文渊候,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文渊候与大哥庄平为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人相差十二岁。庄平母亲为原配,在庄平八岁时便因重病去世。庄父一年后再娶妻,又得一子即文渊候。庄父是个乡绅,家中颇为富足,文渊候之母是个贡生的女儿,知书达理又十分漂亮。文渊候的容貌就是接了母亲,只可惜其母是个命薄的,生下文渊候没两年也去世了。文渊候七岁时,庄父也去世了。
    当时庄平已经娶妻,本就精明又有了自己的小家,不免觉得年幼的文渊候是个累赘。可若想此时分家,就要将一半的财产分出。族老和文渊候的外公可都盯着呢,他难以做手脚,因此只能将文渊候抚养长大,然后背地做些手脚,在正式分家之前为自个小家争更多利益。
    原本一个孩子又能花销多少,偏庄父见文渊候打小聪慧,留下遗言让文渊候务必要走科举之路光宗耀祖。这条路最是费钱,光笔墨纸砚就不知花销多少,让庄平夫妇十分牙疼。
    文渊候未及十五岁便中了举,因觉自己学识还不够,便想要等两年再赴京赶考。这般一来又是不小费用,这可是在刮庄平夫妻俩的肉。曹氏便出了个主意,让文渊候娶个杀猪佬之女。莫看杀猪佬这名头不好听,家中却颇为富裕,对这个女儿宝贝得紧。因其貌丑陋,杀猪佬又不肯含糊,哪怕承诺嫁妆丰厚,此女临近二十也没找到婆家。
    曹氏以成家立业以及长嫂如母,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的理由帮文渊候寻了这门亲事。那时候的文渊候一直蒙头读书,不闻窗外事,心思十分单纯。庄平两夫妻这些年虽刻薄却把他抚养长大,还把家中事全都揽去,让他有个安静的环境读书。所以虽觉得现在就成婚有些早,却也没有反对,没多问应了下来。哪晓得自己的大哥和嫂嫂会这般坑他,待到掀开盖头知道真相时,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文渊候虽是不满意这门亲事,但见那卢柳枝虽然相貌不佳又十分粗鄙,还比他大好几岁,可心底善良,勤快能干,并非那么不堪,也就凑合着过了。听信曹氏的说辞,妻子就要能干,不应以貌取人。文渊候从小因容貌出众而困扰,觉得此话很有道理。
    夫妻俩虽感情不深,却也处得不错。
    文渊候一心读书,才刚过十五岁人情世故尚且稚嫩,并不知道他的大哥把持了家中所有资产,还未分家却又不给他们二房生活费,平日开销都是卢柳枝用自己的嫁妆补贴。卢柳枝对于这个出色的小丈夫十分敬重,又觉自己粗俗,更不敢用这些俗事叨扰他。作为新妇也不敢生事,唯怕原本就不太喜欢她的文渊候更厌烦她,这让庄平两夫妻一直占着便宜。
    若非卢柳枝嫁妆丰厚,否则难以支撑。卢柳枝一直咬牙忍着,想着只要丈夫高中,以后总会有好日子过。哪晓得还没等到那一天,一场大雨把所有希望都冲破。原本殷实人家瞬间倾家荡产,就连这些年攒下不少家当的庄平也变得一无所有。
    正待两家人绝望之际,朝廷招兵。庄平胆小犯懒那愿意遭这个罪,便以自己身体不佳为由把文渊候推了出去。形势所逼,文渊候不得不弃文从武。文渊候在军中所得俸钱均寄了回去,却都落入庄平口袋里。卢柳枝只能依仗两人二活,日子过得艰难。可卢柳枝从不与文渊候说这些,默默隐忍着,不想带给丈夫一丝困扰,文渊候也并不知情。
    后文渊候随着大军南征镇南王,一场大战杳无音讯,大家都说他已经死去,朝廷还发放了抚恤金。曹氏和庄平得了钱便将卢柳枝踢出家门,那时候卢柳枝腹中已怀有七个月的身孕。
    哪晓得文渊候并没有死,还得了将帅赏识,后又屡立奇功成了将军还被授予了爵位。荣耀而归时再寻亲人,却发现结发妻早已不见,腹中孩子也不知流落何方,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晓。
    当时枢州屡遭灾,因灾而亡、失踪的人不少,文渊候对于庄平的说辞虽有怀疑却也没法求证,后便娶了将帅之女魏玉华。直到卢柳枝的哥哥卢峰上门讨伐,才知道当年之事。
    文渊候看在兄弟情分上并未如何,却也不再似从前一般敬重哥嫂。对两人都十分淡漠,若非庄平夫妻俩自己贴上来,文渊候便是不闻不问。庄平这些年一家虽然依仗文渊候日子过得富贵,可这辈子却也别想入官场,注定一辈子只能依靠文渊候而活。庄平之子连入官学的资格都没有,这其中就有文渊候的手笔。
    现在孩子找回了,曹氏以为可以缓解两家关系,所以才会这般积极。她想着文渊候对卢柳枝本就不喜欢,现在又有娇妻美妾更是不会惦记,怨他们不过是心疼那未出世的孩子。可被庄平这么一瞪,心里不免打鼓起来。文渊候自打从了军完全变了一个人,不过是瞧他们一眼,就觉得遍体生寒。现在又依仗他而活,曹氏哪有从前的嚣张。那几年她是穷怕了,再也不想回到那样的日子。
    “你不想做我儿子?”
    庄重皱眉,“我觉得您过于轻率。”
    文渊候笑了起来,“我需要个儿子,你需要个父亲,这便是理由,把头发蓄起来吧。”
    说罢便甩袖离去,完全不理会一群人的目瞪口呆。
    曹氏拉扯着庄平,忐忑不安道:“小叔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确定庄重是他亲生儿子,还是不确定啊?”
    庄平也烦恼不已,这个弟弟越发阴阳怪气了,“反正人我们给他找回了,他也认了,咱们也就不欠他的了。”
    曹氏这么一听顿时舒了口气,眼珠子一转,望向魏玉华道:“弟妹,料想你们今日这必是热闹,我们两口子就不在这讨嫌了,有机会再寻你坐坐。这次召回大郎,可费了我们夫妻不少功夫,实在是累得慌,得回去喝点人参汤补补。哎,最近手头上比较紧,不知弟妹这里可还有些须须,先借来一用。”
    魏玉华懊恼不已,这蠢货!没看到尹悦菡还在吗。可面上却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瞧嫂嫂说的,这段日子劳您费心了。画眉,去给嫂夫人拿上次刚买回来的那棵五十年的人参。”
    曹氏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她早知道这小叔子靠不住,可她曹大花是什么人,总有法子让自己过得舒坦。
    原本应开宴为庄重接风洗尘,可文渊候不知去向便只能推后。魏玉华派人将庄重领到之前就布置好的院子里,并命人把饭菜一同送上,让庄重洗漱之后在自个院中就餐即可。今日太过劳累,明日再说以后的事。
    一时间众人看不清庄重是得宠还是失宠,底下的人也不敢怠慢也不会太过殷勤,只做好自己的本分。
    秋荣院。
    魏玉华一进到屋子就瘫软在椅子上,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汗,把里衣都打湿了。
    “方妈妈,侯爷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魏玉华紧张的抓住方妈妈的手,心中恐慌不已。她因无子已经难以在府里立足,若文渊候得知魏家从前做的事,岂不是连最后一点夫妻情分也磨没了。
    方妈妈也皱紧了眉头,当年魏玉华能嫁给文渊候是魏家背后动了手脚。那时候卢柳枝其实并没有死也没有失踪,文渊候派人去寻的时候,是魏家人伙同庄平夫妇刻意隐瞒了消息。卢柳枝后来病逝,孩子被送往寺庙,他们全都十分清楚,所以才能这么顺利的寻回人。
    “夫人,你莫要自己先乱了阵脚!这么多年过去,就算有所怀疑也没法找到物证人证,只要您不承认,侯爷也不会胡乱冤枉人的。”
    魏玉华猛灌下一杯凉茶,手才没有抖得这么厉害,“对,我不能慌,不能慌。”
    方妈妈安慰道:“这事咱们咬定了不知道即可,况且那些事都是大爷夫妻二人隐瞒的,与我们无关。”
    魏家并未正面直接参与这事,不过是暗示庄平夫妇,若文渊候娶了魏玉华将会带来多少好处罢了。庄平夫妇果然没有令他们失望,把那母子俩的行踪瞒得死死的,一口咬定母子俩被大水冲走,凶多吉少。还使了计策让卢柳枝离开原地,令人不知其所踪。
    方妈妈望了望窗外,低头在魏玉华耳边道:“侯爷若真这般看重原配,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按侯爷的性子又如何会那般草率了事,只怕也是顺水推舟罢了。那原配是那对夫妻硬塞的,根本不得侯爷的意。”
    魏玉华这下安心不少,“可侯爷今日那番话到底是何意?好似并不相信庄重是那个失踪的孩子,可为何又要认他?”
    方妈妈低声道:“卢将军即将从南边回京。”
    
    第07章 前尘
    
    卢将军即卢峰,原配卢柳枝的哥哥,天生力大无穷,矫勇善战,靠着一把子力气和虎胆,杀出重围一步步爬了上来,成为大佑有名的将军之一。虽位不及文渊候,却是个让文渊候十分头疼的人物。
    卢峰一直怨恨文渊候未尽丈夫责任,让自己的妹妹遗憾而死,只要在京中就会寻文渊候的麻烦。大佑文武泾渭分明,像文渊候这般弃文从武之人非常少,很容易两边不讨好。武官怨念文渊候背叛阵营,文官又不屑与半道出家的人为伍,地位非常尴尬。
    文渊候若非十分得官家宠信,根本不可能爬到今天位置。可饶是这般,文渊候其实在朝上依然难以自处。再加上有卢峰这个刺头在,更是让文渊候在朝中举步难艰。卢峰是个十足的粗人,根本不管什么礼教规矩,做事凭自己喜好。就算被罚也不疼不痒,卢峰被派往东南镇守,这才让文渊候有了些许喘气机会。
    魏玉华恍然大悟,对于文渊候来说是与不是已经不重要,大不了当做养子,只要能让卢峰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不找他麻烦即可。
    魏玉华蹙眉,“那我之前的谋划岂不是白费?”
    方妈妈笑道:“夫人真是当局者迷,这般一来对夫人才是最为有利。”
    魏玉华也不是个傻的,不过是过于紧张而乱了心神,方妈妈一点就明白了过来。是与不是又如何,添堵的并非是她而是有孩子的那位。大佑律法规定,即便是养子也有继承权,分财产的时候也能拥有亲子相同的权力。因此不管是养子还是亲子,只要入了族谱,都能让尹悦菡头疼。
    “这个孩子我该如何对待?侯爷态度暧昧不明,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夫人是主母,只需不偏不倚便是,无需过于热情或是冷淡苛刻。而夫妻之间哪有说不开的事,侯爷一直敬重您,尹氏虽说嚣张,又何曾真正骑到您的头上,这后院还不是您把持着。”
    魏玉华有些委屈,“可侯爷待我越发冷淡,自打得知我寻到了这个孩子的下落,望向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心底发寒。”
    “侯爷一时心中有气也是自然,夫人,您别怪老奴多嘴。男人喜欢知情知趣的女子,夫人有时候您太过于刚硬,不肯放下身段,这让侯爷也难以与您柔情蜜意。”
    魏玉华顿时苦了脸,她从小是以宗妇模样教导的,男人喜好的那套被称之为轻浮。每次与侯爷说话总是忍不住会端着语气,偶尔低吟撒娇自己都觉得别扭。她还真做不来尹悦菡那般模样,实在是太不成体统。
    方妈妈见此也只能叹一口气,女人从来都很艰难,不管怎么做总能挑出毛病来。若魏玉华膝下有子,倒可不屑那些艳丽小妾献媚手段,只需相夫教子做个端庄夫人,这个位置就坐得稳稳当当,根本不必与那些小妾斗气。偏魏玉华失去了这么个大底气,若还得不到丈夫宠爱,很快就会被这大宅院所淹没。
    “侯爷还没回来吗?”尹悦菡头发散着,身穿淡绿地缎平针蝶恋花肚兜,外边套着薄纱宽袖长袍,婀娜多姿的身段若隐若现。看似随意家居,却极富诱惑,偏要等的人一直未出现,这般精心打扮也是白费。
    芍药欲言又止,尹悦菡不耐烦呵斥,“说!”
    “一炷香之前便回了,已经在蝉鸣院里宿下了……”
    啪啦——
    桌上的茶具均被扫了下来,在地上砸成粉碎。尹悦菡丰满的胸脯高低起伏,拳头紧握差点将指甲捏断。原以为侯爷今夜必会到她院里安抚她,毕竟突然冒出个嫡长子与她的孩子争辉,哪个女子心里会好受,可没想到文渊候竟是对她不闻不问去了蝉鸣院!
    蝉鸣院是府里周姨娘的院子,周姨娘一直是这文渊候府特殊的存在。她自打被抬入侯府出入蝉鸣院的次数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文渊候也不许其他人进入包括侯夫人。那里就像个小小的世界,里面的人不出来,外面的人也不进去,吃食、生活用品等都是院里的丫鬟自己出门置办的。周姨娘是个边缘人物,从未曾被尹悦菡正眼瞧过。
    “他到底是何意?!之前不是还小意奉承,怎的如今却这般对我!难道他……”尹悦菡想到什么,顿时慌了神。
    李妈妈使了个眼色,屋里的丫鬟全都退下,拍了拍尹悦菡的手背,“姨娘莫要着急,侯爷今日必是自个心底也乱得很,所以才不愿见您。”
    尹悦菡咬牙,“都是魏玉华这个贱人,若非她多事寻回这么个祸害,我哪来这些糟心事。”
    “姨娘稍安勿躁,若侯爷真这般看重又岂会还得些时日才让那小子入族谱?必是要考察一番。律法规定,只要是未入族谱,即便是亲子也无继承资格。一切还未尘埃落定,姨娘又何苦现在就生怨念把侯爷恼了。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小和尚,又能有多少见识?侯爷最厌憎什么样的人,姨娘还不清楚吗。”
    尹悦菡蹙眉,“可今日看着小子并非是个愚钝的,若是当初……哎,罢了,已经过去的事再提也无用。”
    李妈妈眯眼,“侯爷认为他愚钝才是关键,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无需太费心,姨娘您的敌人自始至终就只有侯夫人一个。”
    尹悦菡眼神暗了暗,彷徨的心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后院暗涌并未干扰到初入侯府的庄重,魏玉华办事周到,庄重所在的院子不仅收拾妥当,连适合他的衣裳都已经备好。奴仆也都分派好,虽表情木讷不喜言谈,可做事却毫不含糊。
    庄重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布好了饭菜。饭菜十分丰盛,四菜一汤还有一份甜品。分别是柳蒸羊、爆炒兔肉、香菇栗子鸡、糖醋鱼、山药老鸭汤和银耳莲子羹。
    庄重目光闪了闪,文渊候方才那番话意味不明,不信成分居多,为何还要认下只怕另有所图。现在又一门心思让他破戒,未免太心急了些。侯门深似海果然不做假,任何事都能做文章。
    名为翠儿的丫鬟道:“夫人命奴婢传话,大少爷从前在佛门必是未曾吃过这些,如今还俗让您尝尝鲜。”
    翠儿怕他还是不肯破戒,又道:“大少爷无需烦恼,不是有句话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吗?只要心中有佛,倒也不拘泥于这些。还请大少爷莫要辜负夫人一番好意,她也是为了您早些适应才故意如此。”
    桌上美食十分诱人,早就把庄重肚子里的馋虫勾起。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装逼不过是苦了自己而已。倒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往后的事再做打算。庄重想得明白,便享受起桌上美食。一楼下去庄重忍不住眯眼,还是肉香啊,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嘴里快淡出鸟来了。只可惜大佑并没有辣椒,否则就更幸福了。
    饭罢,翠儿递来刷牙子和上好的牙粉漱口。刷牙子即牙刷,外形与现代牙刷极为相似,这一只牙刷以象牙做柄,一头植入马尾,上面蘸上牙粉。庄重还是第一次用上这么高级的牙刷,不免打量起来。
    翠儿以为他不会用,还欲教导被庄重摆手拒绝了。这玩意他用了这么多年了,姿势最是标准,哪里用别人教。不过用象牙做柄也太奢侈了些,拿在手里都要颤一颤。
    “翠儿,我之前带的那箱子呢?”
    翠儿连忙帮庄重找了出来,庄重心中顿时安定下来,挥挥手命人退下。
    木箱子其做工十分粗糙,一看就不是什么值钱玩意。而庄重打开里面却另有乾坤,若是有人见了必是会惊讶,从未曾见过这般材料的箱子,箱子呈现银白色,外貌与平时所见的箱子有些许差别,尤其那箱子上的锁更是从未见过。
    这箱子是庄重从从前世界带过来的法医勘察箱,是他与从前世界仅剩的联系。庄重明知这样的东西出现在这个世界并不妥,却也无法放弃。为了掩人耳目,便是做了外头这木箱,还是圆觉绑着他一起完成的。
    打开箱子,首先入目的是两个不锈钢托盘,一个托盘上放着好几把剪刀,另一个盘子上则有勺子锤子等等之类的东西。这些都是从前庄重经常用到的,虽然到了这个世界已经荒废了,可看到它们会让庄重感到安心、踏实。
    就连圆觉看中他一把小刀他也不愿意拿出送给他,一来这些工具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二来圆觉拿刀子是想切割食物,虽说这些刀具都消毒过,可曾经剖开无数具尸体,给圆觉这玩意实在不合适。
    庄重一想起圆觉就觉得胸口发疼,抚摸手腕上的佛珠才缓解了些。
    庄重是身穿而来,不知道是否因为被时光隧道压缩的关系,整个人小了一圈,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庄重那时候还没有发育,比同龄人都要娇小。穿越的地方偏偏又是荒郊野岭,这世界的荒郊野岭非常危险,到处是猛兽。
    庄重还在穿梭的过程中受了伤,腿被摔断了,躺在地上根本没办法行走。若非圆觉路过救他,他早就喂狼了。圆觉出现的那一刻,庄重觉得圆觉的光头发着温和的光芒,让人觉得温暖和安全。
    圆觉把庄重带回了寺庙,寺庙地处偏僻还十分破败,寺庙里只有主持和圆觉两人。香火不旺也没什么香火钱,寺庙日子并不好过,却让庄重有了安身之地。
    主持是个和善的老和尚,并没有问庄重来自哪里,为何打扮如此古怪,很自然的接纳了。庄重后来也剃度入空门,倒不是一心向佛,而是觉得方便罢了。庄重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在了解之前得给自己寻找一个安全的身份,和尚就很适合。不用交税不用服徭役,行动自由,洗头方便。
    
    第08章 前途
    
    清晨,庄重刚从床上爬起,屋外的人听到动静便敲门而入。房门被打开,丫鬟们鱼贯而入,手里各自端着装着温水的铜盆、布巾、牙刷子等等。
    被人伺候的感觉确实不错,不用像以前一样,每天一大早就要到山下打水,菜还要自己种,柴火要自己砍。可这一切都不是他的,应该享受的人已经逝去,幕后真凶却还没有找到。庄重眼睛暗了暗,他要为圆觉讨回公道,还要带着圆觉那份好好活下去。可这侯府里的情形比他想得还要复杂,他每一步都需谨慎。
    “大少爷,昨晚睡得可好?可有哪里照顾不周?”庄重不需要丫鬟们手把手伺候,翠儿便立于一旁问道。
    庄重摇头,“都很好,劳烦姐姐了。”
    一声姐姐说得庄重的耳根子都泛红,他实际年龄可比眼前这十几岁的小姑娘大不少。
    翠儿以为庄重与女子说话会害羞,不由抿嘴一笑,觉得这小和尚倒是颇为单纯可爱。不得不说庄重的样貌很有欺骗性,唇红齿白,样貌俊俏俊秀,皮肤白皙,一双眼睛亮晶晶,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加之今日庄重身着银红纱衫子,头戴仙桃巾,把夺目的光头掩盖,更显得活泼富贵又风韵飘然,样貌好总在未深交时总能赢得更多好感。
    早点陆续被送了进来,花样丰富精致,每一样的分量都不多,却也够三四个人吃的。
    庄重疑惑,“不应先清晨定省?”
    翠儿微怔,暗想这乡下来的大少爷倒是个知礼的,“这是侯爷定下规矩,早膳用过再去问安。”
    文渊候五更就需上早朝,辰牌方能回来,有时朝中有大事,大殿之上争论不休,散朝的时间会更晚。所以四更天的时候便已经食早饭,以免在大殿之上饿晕。这般一来就难以一家子聚在一起食早膳,加上二少爷庄肃也要早早上学堂,早膳时间也不在朝食。文渊候向来以方便行事,便是规定干脆各自在院中就食之后再过来问安。
    道理倒也说得通,可不知是否是庄重多心,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庄重并未多纠结,才刚入府又能知道多少东西,倒不如先填饱肚子才好谋其他。从前庄重的生活很不规律,哪里有命案不管是刮风下雨节日时间都要提着家伙奔过去,一旦开始工作就压根没时间去管饭点。所以庄重只要有条件,都会尽量让自己作息正常,不让身体损得太厉害。
    庄重来到正堂的时候只有侯夫人一人,文渊候尚未下朝,尹悦菡和府里另外三个少爷小姐也还未到。
    “昨儿可还习惯?”魏玉华脸上带着笑意,柔声问道,仿若一个慈祥的长辈。昨儿风尘仆仆已觉得庄重样貌非凡,今日洗漱又身着华衣,倒是越发有侯爷风采。心中划过千百心思,可面上却无懈可击。
    庄重颇为别扭,昨天几乎没正面打交道还罢了,今日这般让他有点不适应,其实他和魏玉华差不多一般大。
    “夫人费心了,一切安好。”
    称呼透着疏离,魏玉华心底却对庄重看高了些,不是个轻浮眼皮子浅之人,昨儿侯爷话语含糊,这小子却没有趁热打铁赖上,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魏玉华佯怒,“怎还叫我夫人,昨儿侯爷已经认了你做儿子,你应该叫我母亲或者娘。”
    庄重抿着嘴并未说话,魏玉华见此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昨儿确实草率了些,今日等侯爷回来再看有个什么章程吧。”
    庄重喝完一杯茶尹悦菡才缓缓而来,左边跟着一个八岁模样的男孩,右手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身边的奶妈抱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三个孩子都长得粉雕玉琢,相貌都非常出众,结合了父母的优点。
    “妾身给夫人请安。”
    “孩儿给母亲请安。”
    魏玉华见三人模样只觉得胸闷,行礼十分敷衍,完全没有敬重之意,每日定省都是在刮她的心,面上却淡淡,“都起来吧。重哥儿你昨儿还没见过这三个小猴子吧。他们都是你的弟弟妹妹,这是肃哥儿那个竣哥儿,这个是凝姐儿。肃哥儿,今后你就是二郎,峻哥儿是三郎,还不快叫大哥。”
    三个孩子无动于衷,纷纷以探究的目光望着庄重。庄肃年纪最大,加上自己的老大的排名被占去,望向庄重的眼神十分不善。庄素凝更是挑着下巴眼神尽是挑剔,只有最小的庄峻懵懵懂懂的眨眼望着这个大哥哥。三个孩子没有一个人听魏玉华的话,一声不吭,宛若未闻。
    尹悦菡虽早有准备,可听到这话扔忍不住暗暗握紧拳头,面上却笑若春花,“愣着干什么,听夫人的话,叫大哥。”
    庄肃和庄素凝瘪瘪小嘴满脸不乐意,磨磨蹭蹭半天都没动静,倒是庄峻听到自己生母这般说,很乖巧的叫了声哥哥,庄肃和庄素凝见此也不好拧着,含糊的叫了一声哥哥。
    面对两个小孩子的敌意,庄重并也不放在心上。小孩子意志多半是受到大人影响,尹悦菡对他这个富有竞争力的人不喜,直接就反应在孩子身上。
    庄重诧异的是,按照大佑的规矩,小妾哪怕是贵妾也没有亲自抚养孩子的权力,为何文渊候会将三个孩子放置尹悦菡身边抚养?虽可以看做文渊候宠爱尹悦菡心疼孩子,所以不愿让他们母子分离,可按大佑风俗恰恰更不应当如此。
    大佑等级分明,妻妾地位更是天壤之别,就算是贵妾也同样如此。有脸面人家,在接待宾客或者出席宴会的时候,妾室都是不能代表家族参加的,其父母也不能以此家亲家自居。没有正室的男人,哪怕身边妾室无数,也是被称为鳏夫。妾室是没有抚养孩子的权力,亲生子也不能叫其为母亲,而只能为姨娘。孩子也都养在正室身边,若是被妾室养大是会被瞧不起的,于男子前途有碍,于女子不宜于婚配。
    这个道理连他这个外来人都知晓,为何文渊候这个土著却会犯这个错误?文渊候还罢了,尹悦菡如此趾高气扬的态度,甚至有故意炫耀成分,难道不怕侯夫人心中膈应而报复?魏玉华只需在外人面前言语中透露一二,就能让这三兄弟姐妹处境尴尬。侯夫人的地位莫非已经低到了这般地步,所以尹悦菡才如此不惧?
    庄重心中揣摩,越发肯定凶手是两人其中一个,他们都有作案动机。不管是哪一个,他想要扳倒都不容易,首先必须要让自身足够强大。
    文渊候下朝归来,庄峻就从奶妈怀里挣扎着下来,迈着小短腿奔了过去,嘴里甜甜的叫着爹爹。
    文渊候嘴角微微翘起,宛若冰雪融化见到绿意。庄素凝也十分开心的围着文渊候转,叽叽喳喳述说着自己这两天做了什么事,被如何的夸奖。庄肃比弟弟妹妹都要沉稳,规规矩矩的行礼,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文渊候先考校了庄肃的功课,庄肃昂首挺胸对答如流,让文渊候甚是满意。完罢才转向一旁的庄重,“你可识字?”
    “识得。”
    庄重话落,魏玉华和尹悦菡都微微诧异,在大佑虽各地兴办学校,可读书识字的人依然很少。没想到庄重这么个山旮旯出来的小和尚也识字,不过想着平日需读经书,识字倒也不足为奇,读过书和识几个字是两码事。
    文渊候点了点头,“除了佛经还读过什么书?”
    庄重顿了顿,这话可真难接,他读的书太多了,多半这些人估计都看不懂。而这些人推崇的,他虽都涉及却没看全过,研究更是不深,他的文科并不出色。
    “寺庙里有什么书就读什么书,不少都是从前香客留下,残缺不堪,所以也不知道是什么书。”
    文渊候便是从浅显的开始考校,只要不是死记硬背的,庄重起初都可以对答如流。文渊候本不抱希望,只不过顺口问问而已,可见庄重并非一无所知的乡下野小子,便是来了兴致,一点点往深里问,直到庄重实在答不出才作罢。
    文渊候颇为满意,虽说庄重话语粗俗,基础也不扎实,学的东西很杂,可道理通透,见解更是天马行空却又极具道理,有些甚至是他想不到的。自学能如此,已经很了不得。若能得名师指导,今后必会有番作为。
    文渊候面上却不显,只问道:“你以后有何打算?”
    庄重却未直接回答,“侯爷又打算如何安排我?”
    文渊候笑了起来,“既然你这般知趣,我这做父亲的也不好让你失望才是。你乃还俗和尚,参加科举是不用想了,只有恩荫一条路可走。”
    科举考试虽不显门第,可对考生资格也是有规定的。凡是家中高祖以下有犯死罪极刑者以及不孝、不悌和僧道归俗之徒,以及残疾者都不准参加。这也是庄重不得不装疯卖傻要认这个爹的原因之一,想要报仇就要有权势,那就要做官。科举这条路走不通,他只能靠关系。否则他一没人脉二没钱财三没权势,查出真凶尚且困难何况还要扳倒对方。在这权势压人的年代,他就算找出幕后指使者,也咬不到对方,最多推出个替罪羊而已。
    庄重听这话越发肯定文渊候知道自个不是他亲生儿子,至于为何认了,只怕另有图谋。日后是否反咬一口庄重已经无暇顾及,这条路虽险却也是最快捷的,他愿意冒这个险。
    庄重并未言语,等待文渊候后话。
    文渊候嘴角勾起,“你如今年岁尚小,就算恩荫也轮不到什么好去处。还是先入国子学,待到学成时,再谋其他。”
    话落,场上所有人都震惊了。尹悦菡甚至失控用力捏了庄峻一把,庄峻疼急了顿时嚎嚎大哭起来。
    
    第09章 嫡长子
    
    庄峻嚎嚎大哭,这才让尹悦菡回过神来,赶忙安抚。庄峻哭得好不可怜,眼泪鼻涕口水全往外涌,尹悦菡哄了好一阵都没用,还是庄素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丸才让庄峻露出笑容。
    文渊候只是微微皱眉,魏玉华则道:“峻哥儿怕是在这里待厌了,尹姨娘,你把几个孩子领下去吧。”
    这节骨眼上尹悦菡哪里肯走,藏不住心中焦急,“侯爷,我们肃哥儿和峻哥儿可怎么办!”
    国子学可非一般官学,京官七品以上子孙才可入内,总人数不及七十人,所有人学成之后都能凭借父祖的励功恩荫步入仕途。国子学里的老师都乃名士,只要进入国子学之人,未来仕途都不会太差,而且还是结交的好机会。
    国子学非常难进进,尤其这几年名额递减,现在总人数已经不到三十人,即便是一品大员子孙也不一定能入。若文渊候把机会给了庄重,以后庄肃和庄峻可就很难进入了。尹悦菡一直以为这个机会是两个儿子的,哪怕只能一个也好,哪晓得这小子刚进府就把属于自己儿子的东西抢走,尹悦菡如何不懊恼。
    文渊候拿起茶杯,轻吹了一口气,“肃哥儿和峻哥儿只需好生教导,以后考入太学,若能成为释褐状元,前途更加光明。”
    在大佑虽还不及明清这般看重进士出身,可已经开始往那倾斜,士大夫对于恩荫出身之人带有很深的歧视。虽未明确规定,可大佑建国以来高官大多为进士出身便可见一斑。
    释褐状元是太学上舍生中的优等生,不用参加科举考试就直接授予官职,名望高于科举状元。大佑太学不限门第,只要通过考试即可进入。太学实行‘三舍法’,即学籍分为外舍生、内舍生和上舍生。刚考入太学的学生太学均为外舍生,通过一番考试成绩优秀者晋级为内舍生,内舍生优秀者又为上舍生。太学的考试非常频繁,若是不合格还会被开除。
    尹悦菡捏紧拳头差点没把指甲弄断,真是嘴巴一张一合说得轻松!
    如今太学被嗣昭王把持着,从前虽说不显门第,实际都被高官把持着名额,这么一来只要走走路子考入不算太难。可自打官家将嗣昭王派去管理,这两年进入太学的寒门子弟远远超过高官子弟!现在不知道多少寒门子弟拼着想要进入太学,里面的老师可其他官学或私学可比,这么一来竞争更大了,若非人中龙凤根本没法考入,更别说什么释褐状元。
    尹悦菡压住心中恼意,搂着庄肃和庄峻,泪眼婆娑好不凄美,“侯爷……”
    文渊候重重将茶杯放下打断,“我庄和的儿子可不是只会躲在前人树下的窝囊废,想要前程就得自个争取,若从小想着如何投机取巧,以后也成不了大器。若非重哥儿不能参加科举,加之早年流落在外,书看了不少却杂乱无章需要名师教导,我也不会利用功勋让他白身一个进入国子学。庄重,你听好了,我能让你进去却不会管你以后。”
    庄重认认真真给文渊候行了个礼,不管对方是何打算,能给他这个机会就不容易。毕竟功勋和人情一样,用一点少一点。后来庄重才知道文渊候为何这般干脆把机会留给他,原来皇帝早就打算把国子学取消,他就是最后一拨学生,庄肃和庄峻压根等不到那个时候!作为天子近臣,文渊候早就得了消息。
    文渊候话语严厉,让原本还想借此讨要些好处的尹悦菡也不敢再出声。文渊候并非面上那般温和,不管如何宠她或是孩子,他一旦决定的事就不容更改。庄肃和庄峻毕竟还年幼,到能入学之时兴许侯爷又建功助两个孩子进入国子学。尹悦菡激动了一小会便冷静下来,可心底小算盘还没打起来就被这么撂了。
    魏玉华捏着手帕轻拭嘴角掩盖笑意,越发觉得把庄重接回来是件极妙的事。
    “重哥儿认祖归宗是件大事,虽说未入族谱,却也马虎不得。夫人你明日就给交好的那几家下帖子,三日后为重哥儿归来摆宴席,让大家知道我有这么个儿子,无需太铺张,只几个相熟的朋友聚一聚而已。对了,莫要忘了给卢将军下帖子。”
    “是,只是帖子里该怎么说?”
    这下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心悬在半空,原本以为文渊候并不重视庄重,昨日连洗尘宴席都未办,如今看来并非如此。这次宴会是将庄重身份昭告天下,而到底是养子还是嫡长子,里边讲究就大不同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就连最小的庄峻都察觉不同,含着手指大眼睛滴溜溜的望着文渊候。奶妈和尹悦菡此时都无心去纠正他,专心等待文渊候的答案。
    文渊候却望向庄重,“你道该如何?”
    庄重没想到会把这种问题抛给他,怔了怔,“事实如何便如何。”
    文渊候笑了起来,“小滑头,滴水不漏。”
    庄重低头不语,心中越发不明白文渊候用意。
    文渊候又道:“玉华如此辛苦为我寻来卢氏之子,我又岂能辜负。重哥儿记在卢氏名下,他日入族谱即正式成为我庄和的嫡长子。”
    这句话让魏玉华和尹悦菡均大惊失色,一个心中有鬼,一个懊恼怨恨。
    文渊候突然冒出个儿子还是嫡长子,在京中掀起不小波澜。文渊候夫人一直无所出,文渊候膝下只有尹贤妃胞姐尹贵妾所出的两儿一女,原以为文渊候府世子必会落到尹贵妾所出之子头上,如今看来却不一定了。这对尹家势力来说无疑是个重创,时间过于凑巧,有人不由揣摩,莫非是官家开始忌惮尹家,文渊候担忧惹祸上身,所以文渊候才会有如此行径?
    尹家如今因二皇子水涨船高,太子身子又不见好,二十有三还无后,这让不少人心中动摇。若非二皇子实在年幼,只怕现在就有人进谏改立太子。可即便这般,不少人已经开始倾向尹家,为自个留条后路。太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长命的,很大可能比官家更早仙逝。
    尹家原本只乃一届皇商,虽富可敌国却缺乏权势,如今有钱有势,便是到处拉帮结派,如今京中除了嗣昭王没人敢驳尹家面子。树大招风,文渊候乃天子近臣,莫非听到了什么风声?
    可也有人觉得这般言论乃无稽之谈,文渊候又不是未卜先知,还能在十几年前故意留个儿子来解今日之局不成。
    不管是何原因,众人对庄重都充满了好奇,没想到京中有名的谪仙人物竟然与粗鄙原配有个儿子,这热闹本身就挺吸引人的。
    卢峰一得到消息就直奔文渊候府,门房还未来得及通报他就已经闯入府中,一路大声嚷嚷。
    “我的外甥在哪!”
    文渊候并未在家中,魏玉华一听这煞星来了顿时头疼不已,便是直接命人将庄重领出去。甚为妇人不好接待男客,不出面也不算失礼。
    卢峰一看到庄重就爆粗了,“他娘的,接谁不好偏偏接了那个娘娘腔!”
    话是这般说,眼睛却通红着,内心的激动溢于言表。
    庄重看到卢峰也激动不已,这不是十几年后的圆觉吗!只是圆觉没有那么粗犷,且多了些憨厚和傻气。
    庄重恭恭敬敬的给卢峰行了个大礼,“卢将军好!”
    卢峰直接破口大骂,“你这小子不仅长相接了那负心汉,连这薄情都接了,竟是连你舅舅我都不认了!”
    庄重连忙解释,“并非如此,只是……”
    卢峰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从未曾见过我,又怎会一下就熟悉起来。看你还好好活着我就放心了,我是你舅舅,以后你要是被欺负了就来找我,别跟你娘似的,受了委屈也一声不吭。”
    说起自己的妹妹卢峰一脸黯然,卢柳枝在他们卢家可是宠着长大的,没想到尽是被别人祸害了。偏偏这死丫头又死犟,跟家里都是报喜不报忧,加上当时天灾人祸,情况复杂,结果就让这个妹妹这么惨兮兮的去了。
    卢峰眼底的关心和心疼让庄重愧疚不已,可这里到处是侯府的人,并不是说事的好时机。就算现在大家都知道他是冒牌货,可目前这话不能从他嘴里道出。
    庄重也是刚刚得知圆觉还有个舅舅,圆觉自个都不清楚自个的身世,给他的信息实在太少。若这人真的如表现的一般疼爱妹妹和外甥,那么能多一个人帮助,也能尽早找到真凶!只是目前他不能透露出什么,因为对他来说任何人都有嫌疑。作为一个侦察者不能一开始就被情感左右,否则很容易被蒙蔽而走向歧途。庄重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先隐瞒,等时机成熟再说明真相。
    庄重笑道:“舅舅以后别嫌我烦就好。”
    卢峰一听顿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用手拍了拍庄重的肩膀,力量不小可庄重却还能顶得住,就连卢峰也怔了怔。卢峰原以为庄重长得过于秀气必是弱不禁风,没想到身子骨倒还不错,心里更为满意。
    “是我们卢家的种。”
    庄重挺直腰杆笑得灿烂,法医也是个力气活,身体不够结实会很麻烦。会没法翻转尸体、切开尸体坚硬的颅骨等等。再加上庄重爸爸是个刑警,他从小也是练过武术的,一直立志也做个警察来着。后来庄爸爸在和匪徒搏斗中牺牲了,原本就神经衰弱的庄妈妈直接崩溃了,很久之后才有所好转。庄重不敢再刺激庄妈妈,也就不敢考警察,而是去学了法医,也能伸张正义却又比刑警相对安全。
    现在虽缩水不小,可底子还在,之前一直没放弃过练习每天还要挑水什么的,身子骨看着弱了些实际还是很健朗的。不过比起这世的武人却远远比不过的,毕竟他只是业余而已,哪像这些人天天花费很多功夫去练习。
    “你回来了,那谁可有章程?”
    庄重将他要入国子学一事道来,卢峰冷哼,“还算他有些良心。要他真一心为你着想,我也就不计较他从前做的那些腌臜事,要是他敢亏待你,哼哼——我必是让他后悔来到此世!”
    卢峰眼底迸出一道狠戾,凶狠似狼。庄重一点也不怀疑,若真有那天卢峰会将文渊候撕碎。
    
    第10章 救溺水假死之人
    
    卢峰对这个外甥深觉亏欠,要不是他当年不够尽心,也不会让两母子无依无靠流落在外。说起来也是命运使然,所以才会阴差阳错。
    当年大灾卢家也遭了大难,原本人丁兴旺之家因一场突来大水闹得家破人亡。卢家原本有五兄弟和外嫁的卢柳枝六个兄弟姐们,卢峰排行老五。卢老大为救人被大水冲走了,连尸骨都没有找到。老二和卢父卢母都死于水祸后的瘟疫。老三老四跟卢峰一样为了生计去当兵了,结果都战死沙场。卢峰这一辈只剩下他一个,其他兄弟的家眷也都是他养着的。
    当年他们卢家因遭灾也是穷困潦倒,撑门面的男人都不在,家里都是妇孺。若不是家中妇人都是泼辣的,早被二赖子占了便宜。世道艰难,几个妇人领着孩子过活也自顾不暇,卢峰在外当兵打仗也没法照看家里,对这个外嫁的妹妹也就更照顾不到了。
    卢峰并没有文渊候的运气,一直在军队里混了五年才成了个小统领。在外颠簸数年,回家之时连自个儿子都不认识老爹了。那时候再寻自个妹妹早已不见踪影,加上有心人刻意隐瞒,卢峰一直以为卢柳枝和孩子都在一次瘟疫中死去。到处打探消息的时候,碰到庄家邻居才知道卢柳枝在家里过得如何辛苦。
    卢峰又见文渊候春风得意,想起自个的妹妹这般苍凉死去,气不打一处来,一有机会就给对方添堵。如今外甥找回了,虽依然对文渊候瞧不顺眼,却也不想自个外甥在家中难做,以后得收敛些。
    卢峰说了几句话便离去,省得一会看到文渊候又忍不住发火,临走前嘱咐庄重记得得空了就回家瞧瞧,几个舅妈都特惦记他。当年卢柳枝在家中时间长,与几个嫂嫂相处得都很好,未出嫁的时候还帮他们带过孩子,卢柳枝得了这么个结果,几个嫂嫂懊恼不已。要是当年多分神照看这边,这爽利的小姑子也不会沦落到这般境地。一听卢柳枝的儿子没死还寻回来了,都特别高兴,若非京中规矩多,与文渊候几乎成仇,就没差和卢峰一块杀过来了。
    庄重一听直接约了明日去拜访,卢峰听此更加高兴了,走的时候碰到文渊候脸上都还带着笑意。
    文渊候知道庄重明日要去拜访卢峰,并未有何异议,还让账房支给庄重一百贯钱。需要置办什么,自个上街买去,想上哪玩都行,只要不惹是生非即可,给予庄重极大自由。
    账房给庄重的是交子,大佑市面上主要流通货币是铜钱,大宗买卖的时候才会用到交子。庄重也不知要买什么,虽来到这个世界两年,可一直在乡下地方待着,还真不知大城市什么样,十足十土包子一个。
    还好文渊候给庄重配了个小厮,最是聪明伶俐,对京城更是熟悉得很,无需他发愁就将他带到合适的地方。小厮叫冬子,不仅对京城熟悉,对礼仪习俗、八卦奇闻异事也都很了解。一路叽叽喳喳倒是不寂寞,还能根据话语里的信息推测出京城的风土人情。
    两人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早膳都打算在外头解决。先去买礼物,然后再去卢家。庄重从来不是摆阔之人,对吃食也不是很讲究,让冬子领着他到物美价廉平民食摊。
    冬子眼珠子转了转,“大少爷,我知道一家炸酱面味道特别的好,就连望江楼都比不了!”
    望江楼是京城甚至是全大佑最好最奢侈的酒楼,庄重这个初来乍到的土包子都听过它的名声。进去一次,庄重身上的家当直接能被掏空。
    庄重笑了起来,“那家店子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夸赞。望江楼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卖炸酱面,里面的主料之一可是猪肉。”
    猪肉在大佑是个贱物,达官贵族都不屑吃。若谁招待客人用猪肉,客人必是以为瞧不上他。由此,文渊候府餐桌上也是不见猪肉的,让唯猪肉吃不腻的庄重很是郁闷。当然这些规矩只限富贵人家,平民对猪肉很是热爱。
    冬子嘿嘿傻笑,“大少爷果然料事如神,那炸酱面的老板正是我舅舅。不过小的可没撒谎,我舅舅家做的炸酱面绝对一绝,若不好吃小的把脑袋砍下来给大少爷您当蹴鞠踢!”
    大佑奴仆都是雇佣制,是拥有人身自由和薪酬的,按照契约上的年岁在主家干活,不会世代被约束在主家,也不属于贱籍,至少明面上已经没有了奴隶制。实际上还是不少奴仆世代伺候主家,尤其那些公侯之家,只要不是特别刻薄人家,让那些奴仆离开他们还不乐意,毕竟在外头可没有这么体面又钱多的活计,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
    冬子一家就是自愿全家在文渊候府里服侍,比一般亲戚都风光。
    庄重拍了拍冬子的脑袋,“你推销得这般尽心,你舅舅应给你些提成才是。”
    有些词冬子听得含糊,不过大概也能从字面和语境猜到意思,只以为是乡下土话。
    马车走了一会,冬子指着前面道:“喏,前面那柳树下的店就是了,还能从窗户看到望江河,不仅东西好吃风景也好。咦,那边怎么这么多人?”
    河岸边围着一群人,凄凄惨惨的哭声从人群中飘出,越走近越发清晰。
    “当家的你怎么忍心就这么走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啊!让你别喝这么多你非不听,如今命都搭进去了!贼老天啊,我们家的日子才刚刚有些起色,你怎么可以这般对我。当家的你快醒醒啊,你走了我们娘两也没法活啦!”
    “爹,醒醒,唔……爹爹,我要爹爹!”
    一听这动静不对,庄重连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职业习惯只要听到有命案不管真假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冲过去。冬子也急急的跟着跑,围观的人很多,两人好不容易挤进人群中。
    一个中年男子湿漉漉的躺在地上,面色涨紫,两手拳握,肚腹鼓胀,全身泡得皱白。一个郎中模样的人蹲着为其把脉,摇摇头道:“已经没有了气息。”
    冬子挤进去一看到那人顿时失声叫了起来,“舅舅!这,这是怎么回事昨儿晚上不是还好好的,还跟我爹喝了不少酒,怎的今天就……”
    哭嚎的妇人蹭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抓住冬子的衣裳大骂,“都是你爹害死了我当家的,要不是你爹让他喝这么多酒,他怎么会醉酒失足落水给淹死!”
    冬子再伶俐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孩子,遇到这场景整个人都懵了,一时间不知所措。被妇人抓得满脸是伤也不敢反抗,还好旁边的人连忙拉开,否则整张脸都花了。
    庄重并没有理会冬子那边,而是跪在尸体面前,用手指压迫他的眼球仔细观察,只见瞳孔变形,松开手之后,瞳孔又能恢复,顿时心中一喜。正想抬头说话,又被那妇人拉扯,夏天穿得薄,大半胸膛都露了出来。
    “你干什么!我丈夫已经死了,你怎还可这么欺辱他!”妇人已经有些癫狂,眼睛里都是血丝。
    庄重大声呵斥,“他现在还没死,若想救他就得按照我说的做,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疯狂的妇人顿时安静下来,身子都在微微颤抖,“你,你说真的?若你能救他我们一家一辈子给您做牛做马!”
    一旁大夫惊愕,“怎么可能,我方才探他已经没有了脉搏。”
    冬子这时也回过神来,也不管庄重是忽悠还是说真的,只要有一线希望冬子也想试一试,否则两家都毁了,“大少爷,求您试试吧!我舅舅不能死啊。”
    庄重没工夫跟这些人解释,救人如救火,随手从人群里抓了个看着比较健壮的人,“兄台,劳烦了,救人要紧。”
    那人望了他一眼,又望向人群中,这才点头按照庄重说的做。
    庄重屈溺水之人双足,然后让冬子和他一起把那溺水男人抬到那路人肩上,让两人背贴着背,“你背着走。”
    那路人按照他的吩咐做,庄重这头不放心又嚷道:“这里可有干土?壁泥也成,或是皂角?”
    旁人虽不知庄重要干什么,却也积极帮忙。
    “壁泥院里多的是,我们这就抬去。”
    都是街坊邻居,不管平日关系如何,这节骨眼上能帮忙的都帮忙,没一会就抬来不少壁泥。庄重命人将壁泥放置在地上,正这时,冬子失声嚷道:“啊,舅舅他吐水了!”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庄重心中大喜,“快,快把人放下来,仰卧其上,用土埋起来,只留口眼。”
    原本觉得这少年瞎胡闹的众人再不敢有异议,连忙行动起来,没一会便把冬子舅舅埋好了。
    大清晨这条巷子正是热闹时候,世人大多好八卦,一看这边这么多人围着纷纷好奇不已。
    “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个汉子溺水泡在河里一宿,早就没气了,现在正在救呢。”
    “啥?”路人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救死人?”
    一人煞有其事道:“这叫埋死人救人。”
    随即卖弄起来,说得天花乱坠,连盘古开天都扯进来了,把不知道始末之人哄得一愣一愣的。
    “那救活了吗?”
    “呃……我方才被挤出来了,大概也许可能还得等等吧。”
    相较外头的热闹,里面的人却显得异常安静。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那被埋了大半甚至的男子,甚至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唯怕有什么声响他们错过了,心跳都比平时要快些。
    “咳——”
    “爹!”土堆里传来虚弱的咳嗽声,一直紧紧盯着那土堆的小男孩顿时扑上去叫嚷起来。
    众人顿时欢呼起来,冬子的舅母直接咕咚晕了过去。
    庄重哭笑不得,这距离救活还有段距离呢。他不敢怠慢,等了一会让那人把水吐完,便命人将人从土里挖出来,又让那郎中把脉,看需要吃什么药,对于后续的工作他可就没有医生在行了。
    那郎中搭脉手都是颤的,整个人说话都不利索,“活,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
    PS:这个救溺水之人的方法是宋慈的《洗冤录》里记载的,有没有用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和宋朝有相同之处,咳,于是这个方法也能救这里的人……
    所以,我这文非常伪科学︿( ̄︶ ̄)︿都有出处,可是对不对就……大家当个金手指看就成,别用专业眼光

    第11章 擦肩过
    
    溺水男子这时睁开了眼,整个人还是懵的,目光呆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才刚苏醒整个人有气无力。
    男子身边小儿见此又是嚎嚎大哭,“爹爹,你终于醒了!吓死森儿了。”
    男子见此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来,庄重便道:“现在可以将他抬回了,后边怎么治便是看郎中的了。”
    郎中连忙拱手行礼,“还请这位公子出手,在下才疏学浅,不可再草菅人命。”
    这位郎中年纪不大,也才刚出师不久,方才误诊对方没气已让家属准备后事,现在哪里还敢开药,方才搭脉也不过是确定那男子是否真的活了过来。
    庄重摆摆手道:“这后续之事我便没有你在行了,你无需过于自责,此人方才是假死,从外表看几乎和死人一样,呼吸、心跳、脉搏等都十分微弱,用一般方法查不出,可若能积极救治却是能活过来。你尚且年轻经验不足一时出错在所难免,只是今后需更加谨慎,人命贵重不可轻率。”
    那郎中虚心听教,忍不住问:“公子可否教导在下如何辨认是真是还是假死?”
    说完这话郎中也觉不妥,耳根都红了起来。这世界不管哪行哪业都会藏一手作为自己的独门绝学,若什么都对旁人说了去,便是要饿死自己,医术也同样如此。可郎中实在好奇,人命关天,不管如何也想试一下,所以虽然觉得不合适也没有将话收回。
    身为法医见过很多各种各样死法的人,更是会珍惜生命,不管是从人性还是刑侦角度,活着要比死了好得多。就算这郎中不问,庄重也会告知,便是道:“你先给这对夫妇瞧瞧,需要什么药先让人去置办,一会我在与你说假死之事。”
    郎中大喜,连忙给那晕过去的夫人把脉,将药方写好命人去抓药便赶忙凑到庄重跟前,生怕庄重反悔。围观之人也未散去,都竖起耳朵想知道如何辨别。
    庄重也想让更多人知晓什么是假死,若能因此救助更多人也是功德一件,便用最大声音说道:“假死常见于各种损伤,如溢死、扼死、溺死等等,以及中毒、过度寒冷以及一些疾病等,简曰:溺、溢、冻、暍、魔、惊等。在生活中有时候会遇到,若能辨别出而及时救助,尚有一线生机。而如何辨别病人是真死还是假死,方法很简单。只需用手指压迫病人的眼球使瞳孔变形,松开手指后,瞳孔能恢复的,说明病人没有死亡。”
    话落,众人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庄重在那男子面孔按来按去,就是用了这法子。有人还与身边人尝试起来,见果真如此,至于死人如何便是不知了,料想人死尸僵就应无反应才是。
    郎中受教,庄重又道:“这是其一,还可用绳扎结病人手指,如果指端出现青紫肿胀,说明病人有血液循环,也并未死亡。”
    “血液循环?可否是《黄帝内经》中所述的人体内血液流行不止,环周不休?”郎中问道。
    庄重连连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被人壮汉突然开口问道,“这般说来生前伤与死后伤也应有区别?”
    庄重想也没想便是回答:“当然。”
    “公子这般笃定,可是知道辨别之法?”
    庄重这么一听顿时谨慎起来,这才仔细打量这壮汉,发现其气势装扮并非市井小民之辈,英武非凡只怕有些来头。
    庄重合手阿弥陀佛,“法海无边,世间之事皆是知晓。”
    等庄重再抬头时,那壮汉已是不见。
    “小的该死,让大少爷久等了。”舅舅溺水病弱,舅母激动晕倒,家中只有五岁小儿,一片混乱冬子只能出面安排所有事。
    “无妨,救人要紧。”
    冬子对着庄重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少爷出手相救,否则我舅舅肯定没命了!我们家也脱不了干系。”
    冬子的父亲最贪杯,舅舅也是同道中人,所以两人经常聚在一起喝酒。舅母和冬子的母亲不知道说了两人多少次,两人都不以为然。舅舅还好些,冬子的父亲每天恨不得喝死,昨夜舅舅并不想喝这么多,毕竟第二天还要起早开面馆,不似冬子父亲如今是个管事相对清闲。可冬子父亲愣是拉着舅舅喝了不少,没想到就出事了。若舅舅真有个好歹,他们家虽不受律法惩罚,自个心里必会内疚一辈子。
    “也是你舅舅命不该绝,只是以后莫要这般贪杯了。”庄重没少见过因为贪杯最后枉死的命案。
    “是,是,我今儿回去必是禀明我爹,让他知晓贪杯也会送命。若非昨夜我父亲硬拉着,我着舅舅也不会喝这么多的。”
    这么一闹,炸酱面是没法吃了。不过这附近都是各式食摊,是京城中最为著名的一条小吃街,就连达官贵族也会派下人到这里买吃食。有的还微服私访吃喝一路,一边游逛望江河。官家都曾来过这里,有些店里还摆着官家曾坐过的椅子桌子,当时官家点的食物成了那店中的招牌菜。
    庄重和冬子美美的吃了一路,全都是冬子掏的腰包。庄重哪好意思,冬子说:“这钱是我爹该掏的,要不是你他这一辈子都没法心安。咱们多花点也让他长长记性!”
    总归花不了什么钱,庄重也就没推辞。冬子得了借口,一路吃得痛快,虽他们家还算宽裕,可家里人口多,爹娘又都是节省的,除了一些大节日极少有机会这么敞开肚子吃。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虽都是每样吃一点,也直把两人撑得快走不动。
    “大少爷,怎么样,这里的东西不错吧?”冬子拍着自己明显鼓起来的肚子道。
    庄重觉得都吃到嗓子眼了,自打工作他就没工夫这么休闲逛街了,每天都忙得要死,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根本没有真正的节假日。局里像他这么光棍的不多,没有父母也没有伴侣孩子,所以经常一出事第一个就会找他。
    “嗯,咱们今天就吃到这吧,记得这个地方,下次再往下继续吃,非写出个京城美食攻略来不可。”
    冬子对于庄重时不时冒出稀奇的词汇已是习惯,大致都能猜出是什么意思,笑道:“这活儿小的最擅长!”
    吃饱喝足两人便去买礼物,京城和庄重之前待的山旮旯还是有很多不同的,冬子对这些礼仪十分清楚,庄重第一次上门,也不知对方是何喜好,便全都按照冬子说的置办。男人逛街速度就是快,不过一会就买齐了。一百贯钱买礼物花了五十贯,在大佑五十贯钱可以够普通人家四五年的嚼用,所以这些礼物已经不算轻了。
    庄重和圆觉这两年倒买倒卖挣的家当也不过五十贯,本打算等主持圆寂了就还俗下山做些买卖,哪晓得全被大水淹没了。因全都是铜钱,重得要死一点都不好携带,所以都藏在寺庙里,结果悲催了。庄重现在没有来钱的营生,得给自个留着点,否则不好活动,未来再慢慢孝敬吧。
    “大少爷,怎么了?”
    庄重猛的回头,冬子疑惑道。
    庄重拧眉,他总觉得有人盯着他,可回头一望又什么也没有。
    “没什么,咱们现在就去将军府吧。”
    庄重只当自己多心,坐上马车便离去。
    望江楼,乃京城第一酒楼。高三层,登楼可望尽京城尽收眼底。
    “啧啧,这小和尚还挺敏锐。老大,我们和这小和尚还真有缘分,一遇到有意思的事便撞到他。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被泡了一宿的人还能救活的,倒是有些本事的,看来不似面上看的这么傻气。文渊候府以后可就要热闹了,明日文渊候就要大摆筵席认这个儿子,突然冒出个能干的嫡长子,把本属于自己儿子东西抢了去,只怕那尹贵妾恨得一口银牙都咬碎了。”候数一条腿踩在椅子上,一边往嘴里扔葡萄一边道。
    封焕把望向窗外的视线收回,“你的废话越来越多了。”
    候数耸肩,撇撇嘴道:“那还不是因为您喜欢听。”
    候数未等封焕反应,问道:“老大,您方才命傻大个子问小和尚可知生前和死后伤不同是想要做什么?莫不是这次回来您想去断案?这事倒挺有意思的,我老爹说刑部的案子堆积如山,大佑的仵作都是废物,正需个英明神武的人物降临……哎哟,都说了不准打我脑袋!我全身上下就这么个地方中用,打傻了可怎么办?”
    “刑狱之事岂可儿戏。”封焕正色道,扫了一眼候数的裤裆,“你这玩意不中用?想让本王赐你个丈夫就直说,何必遮遮掩掩。”
    大佑盛男风,娶男妻并非稀罕之事,就连达官贵族都有人娶男妻,只是不多而已,更多是纳男妾。
    候数噎了噎,眼珠子一转,从椅子上蹭的跳了起来,依偎在封焕身边,手指翘起兰花指,眨着眼睛捏着嗓子道:“郎君,奴家以后就归你啦……”
    封焕手一抬,候数被推倒在地,冷哼:“我眼还没瞎,人也不穷,还有权有势。”
    “唔……人家不活了,人家长成这样又不是故意的。”见封焕脚又要踢来,候数嗖的一下从地上跳起来,就跟个猴子似的敏捷。
    
    第12章 卢家
    
    “大少爷,前面就是将军府。”冬子掀起车帘,指着前方门口立着两座威武石狮子的府邸道。
    庄重探出头来,这一片比不得文渊候府所处之地雅静,却更为威严庄肃。将军府门口站着一个半大小子,看到他们的马车顿时大喜,一碰一跳的冲进将军府。距离十几米远也能清晰的听到那小子大声嚷嚷着:“表弟来了,表弟来了!”
    庄重从车子上下来的时候,将军府正门大开,涌出一群人,为首是卢峰,还有四个中年妇人,十来个十几二十岁的男子和少妇以及一个年轻女子和四个五六岁到尚还抱在怀中的孩子。二十几个人一同出门迎接,如此盛情让庄重一时愣神,慌忙上去行礼。
    卢峰乐呵呵的拍着庄重的肩膀,“都是一家人不需要这么客气,来给你介绍一下,她们分别你大舅母、二舅母、三舅母、五舅母,你四舅母也在京城,一会就能到。这些都是你的表哥们,这是大郎……”
    卢家人丁兴旺,虽五兄弟只剩下卢峰一个,可每房都留了后,多有三个,少有一个,这一辈加起来一共十一个,只有卢峰这一房有个女儿,也是最小的十一娘。也不知道卢家什么风水,孙子辈四个也全都是男孩,现在卢家只有十一娘一个女娃娃。
    卢十一娘是家中唯一的女孩,最是得宠,所以比一般女孩都要大胆开朗。她睁着大眼毫不避讳的上下打量庄重,一脸艳羡,“表哥长得真俊!姑姑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哎,我怎么就没接了姑姑。我若也似姑姑一般,也不会被人笑了。”
    卢十一娘顿时满脸惆怅,小姑娘不过十一二岁,浓眉大眼,小脸圆圆的像个红苹果似的很是可爱健康,却与大佑流行的柔弱娇美相悖。
    卢峰和几个舅母扭脸假咳,虽说他们与卢柳枝感情很好,卢柳枝心灵手巧,可样貌连自家人也知道不咋样。当初因为样貌不佳,卢老爹又不肯凑合,生生熬成了老姑娘。否则当时也不会瞎了眼寻了庄和这么个负心汉,也是有些着急了,看到个还算入眼的就抓住不放了。
    可卢柳枝在他们心底是美好的存在,所以平时都是往好的说。本又是市井小民出身,这有时候就喜欢编故事。为得听众的惊叹,最喜欢把真实故事艺术加工,亲近喜欢的人说得完美无瑕,厌憎的人则如同臭水沟里的蛆,这就使得卢柳枝在孩子们的心底是绝美的存在。
    庄重笑道:“那些人笑你是嫉恨你的健康活泼,女儿家珠圆玉润的才是最好看。”
    从帅哥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最后说服力,卢十一娘欣喜不已,若非五夫人拦着,就要上前抓住庄重的手,“真的吗?”
    “不若你问问你爹娘,他们是愿意给你的哥哥们找个弱不禁风的儿媳妇,还是个健康爽朗的。”
    几个妇人都笑了起来,五夫人道:“就是这理,京城什么都好就是这风气不行。好好的闺女愣是故意把自个饿得走两步都头晕,要说那些书香门第之类的就算啦,那些个有些文采的就喜欢把自个弄得弱柳迎风,和咱不是一路的。偏偏将门之家出身的女子也都把自个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脱脱东施效颦,蠢透了!”
    话落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几个尚未成婚的郎君也嚷嚷让他们娘亲以后帮相看的时候莫要找那样的,说话比蚊子声还小,力气比蚂蚁还弱,这样的祖宗只能当摆设。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进了屋,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卢家人都是爽朗的,就连那些新媳妇也如此,没有一个扭捏的,这让庄重感觉很亲切。圆觉也是这般性格,爽朗简单好热闹。圆觉虽从小在寺庙中长大,却也只是凡尘中人,若不是要照顾年迈的主持,早就还俗而去。若圆觉还在,见到这样的家人肯定会非常高兴。
    庄重心底黯然,此时大家又说到当年之事,尤其是几位舅舅如何死去,卢柳枝当初遭受的苦,气氛凄然惹人落泪。
    “真是的,大团圆的日子说这些扫兴的事干嘛!啥事都得往前看,老惦记从前日子还过不过了!”大夫人嚷嚷起来。
    三夫人擦掉眼泪,也笑道:“这苦日子都过去了,现在小姑的儿子也找到了,皆大欢喜,咱们应该乐呵呵的!”
    五夫人望向庄重,“听你舅舅说你也要入国子学?正巧八郎也要去的,你们两个也有个照应。八郎,这下可有人陪着你了。”
    卢八郎是四房的孩子,比庄重大两岁,母亲已经再嫁,四房只有卢八郎一个孩子,所以为了不让四房香火断了,卢八郎也就没有跟着改嫁。
    大佑寡妇再嫁并非什么稀奇事,不少大家族还支持寡妇再嫁。上任宰相的夫人就是寡妇三嫁嫁给他的,连高官都如此,何况民间。卢八哥的母亲吴氏再嫁的时候,卢峰以及其他房的都送上了重礼,两家还经常来往。卢八哥虽没在母亲身边长大,可因为经常来往,又互相关心,感情深厚。
    卢八郎苦着脸,“我不去成么?”
    大夫人直接拍了他一脑门,“胡说八道什么呢,别人想去还去不成呢,你五叔把卢家所有功劳才换来这么个机会,你要敢不去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其他小子也起哄起来,假模假样道:“就是!我们想去都去不成呢,哎,谁让全家除了十一妹就你最得宠。”
    卢八郎直接一脚扫过去,把好几个人给带翻了,几个小子顿时乱成一团,互相揪着打起来,就连已经成家的都混入其中,压根没个正形。旁边的媳妇孩子看着非但没拦着,还一边呐喊加油,整个大堂乱成一团。作为一家之主的卢峰竟是开始和几个妇人在一旁开赌局……
    庄重惊诧得差点连嘴都忘了合上,趁乱踢了一脚的卢十一娘跑到庄重身边笑道:“表哥没见过这阵仗吧?”
    庄重咽了咽口水,“还真没见过。”
    “嘿嘿,我爹说了,武将之家就得有煞气,这打仗的本事怎么来?就是打出来的!不过哥哥们在家才会这般内斗,出去可就是一起对外,所以这京城里没人敢欺负我们的!表哥,若你在外头受了委屈,可千万别忍着,报上我们的名头,除了嗣昭王,其他一概横扫!不,就是嗣昭王看到我哥哥们联手,也得心里犯怵!”卢十一娘拍拍胸膛得意洋洋道。
    庄重心里暖暖的,笑望着场上的热闹。
    这场混仗停止的时候,所有人都鼻青脸肿,一看到对方那丑态都乐呵呵笑了起来,勾肩搭背互相诋毁,刚才恨不得把对方打得爹娘都不认识的劲却没了。
    勉强算胜利的卢八郎哼哼,“谁想去谁去,别在这背后唧唧歪歪!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明明是你们忽悠我去填这个窟窿,现在就这副嘴脸,不带这么恶心人的。”
    卢大郎笑着拍卢八郎的肩膀,“别说,这事还真就你去,就你一个听那些天书不会打瞌睡。况且,是你自个答应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卢八郎听到这更愤怒了,恨恨道:“谁知道这规矩怎么就突然给改了!之前国子学都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回家睡大觉,考试就走个过场,如今竟是要求和太学一样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庄重诧异,“国子学规矩改了?”
    “你不知道?国子学如今并入太学了,不是单独开学了,规矩全都跟太学一样。若犯了规矩就要滚蛋,以后授官都会受影响。”
    庄重还真不知这一出,因与冬子打听过,所以一直觉得国子学是个好混日子的地方。他的古文水平比起这世的学子,那是骑马都赶不上的。他现在看这里的书都还是很不适应,从右到左还是竖版就罢了,关键没有标点符号!本就晦涩,现在更是难啃。他从前学的都是很浅显的,哪里比得上这些人一天都啃着这些书的。
    “那考试也和太学一样了?”
    “是要一起考的,不过要求没太学里那般严格,可太差了多丢人啊。而且还得住斋,整天都得蹲在书院里,出个门还得请假。”卢八郎一想起这个就痛苦无比,觉得那里简直是人间地狱。
    “你就该好好收心去学点东西,明明在这上头是个聪明的,偏就是静不下来去学。就算以后从武也得学些东西才能有出息,你五叔是为你好,莫要不知好歹。”一个穿着素衣的妇人走了进来,脸色颇为憔悴。“这个就是柳枝妹子的孩子吧?长得可真俊俏。舅母也没什么给你的,这是我一点心意,莫要嫌弃,你看看合适吗。”
    庄重连忙道谢,一看竟是一顶帽子,样式简单也没有什么修饰,可不仅能将光头遮得严实,还很轻薄,非常适合夏天戴。庄重直接将头上的帽子摘去换了,光头露出来的时候还惹得几个孩子咯咯笑。
    二夫人笑道:“这脑袋又圆又光是个有福气的!”
    五夫人则赞道:“蕙娘的女红活计就是又快又好,前日刚得了消息,今儿就做好了。”
    卢八郎却心疼不已,“娘,您怎么这不不爱惜自个的身体,必是又赶活了。”
    “重哥儿回来我高兴,这帽子简单费不了什么事,只是重哥儿莫嫌弃就好。”
    庄重笑道:“我觉得又舒服又好看,比之前戴的那顶好多了,之前那顶太花俏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肯定吴氏的手艺。卢十一娘挽着吴氏的胳膊道:“若不是八哥心疼您,我还想让您帮我做衣裳呢。婶婶您的手艺最好了,外边最好的绣娘都比不过您。婶婶,你什么时候回来教我针线啊?”
    吴氏笑而不语,并未接话。
    大夫人叹道:“你这人就是拧的,让你回来跟我们一块住你偏不,你一个妇道人家孤零零的在外头算什么事?就算你瞧不上我们这些姐妹,这里有你儿子,他就该给你养老送终,你难道连他都不认了?”
    
    第13章 [王福案]怪梦
    
    五夫人握着吴氏的手也叹道:“你与王福又无子嗣,王福的闺女又早就出嫁,那么个大宅子就你一个妇人守着多难过,连个照应都没有。八郎有自个的宅院,你是让你自个儿子养着的,谁也说不能说你的不是。”
    卢家虽然几房都住在一起,可都是自己有自己宅院,拥有独立的大门,只是互相打通,方便聚一起罢了。当时为了寻合适地方,他们只能搬到远离其他官员的地界来。
    吴氏再嫁之人叫王福,是个开布庄的,为京城本地人。三年前到京城临县铺子查账的时候突然暴病死去,上个月吴氏才刚脱下丧服。王福与原配只有一女,早已嫁人,与吴氏成婚却一直无子嗣。卢八郎碍于身份又不好前去陪伴,省得别人以为他这外姓人想夺家产,因此吴氏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守着王家老宅。
    吴氏一脸黯然,叹道:“我如何不想,可若我搬到了这里,便不再是王家人了。”
    二夫人冷哼,“你又不是再嫁如何又不是王家人了?那些人不就是贪图你们家的财产所以才用这么个歪理故意刁难你,你若把继子立了,那些人也就不会拿这个说事了。话说回来,都三年过去了,你还没想明白立谁为继子吗?总是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让你连自个儿子都不好见了。”
    王福原本只是个小贩子,吴氏嫁过去之后王家生意才越做越大,如今王家家底丰厚得很。众人都说吴氏是个旺夫的,哪晓得日子过得这般红火,偏偏一直健朗的王福突然就暴毙身亡了。这么大份家业无疑让人眼红得很,王家族人一直盯着,每个人都恨不得上来咬一口。
    王福无子等于绝户,在大佑,若户绝则需立继子。遵循夫亡妻在,则从其妻。可其妻选继子范围也是有限定的,‘保全家业,而使祖宗之享祀不忒’,所以以王家族中优先。若无才可从其妻族中挑选,若还是没有才可抱养三岁以下孩童。虽说是把自己的孩子给别人做儿子,可毕竟血脉相连,以后还能少得了自己的?所以王家族人都打这个算盘,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继子,以后把王福名下家业继承过来,自己也跟着享福。
    而大佑法律又规定,若妻另嫁,则只能拿走自己的嫁妆,夫家财产不可拿走一分,也没有了支配的权力,更不可参与立继子一事。
    虽吴氏不是再嫁,可又回到前夫家中,那就是等于脱离了王家,不再是王福的妻子,王福族人插手遗产之事也变得理所当然了。这般说法有些荒谬,可却也不是立不住脚的。财产继承之事向来难断定,就是告了官府,多半也是会判吴氏立了继子才可搬与卢八郎一同住着。
    吴氏以仍在服丧期暂不谈此事为借口,将立继之事推延至今。加之吴氏虽再嫁,与卢家一直关系密切,卢峰如今乃三品武官,虽说武不如文,可对于商户而言却是不敢招惹的存在,其他人也就不敢明着逼迫吴氏,让吴氏轻松了三年。
    可王福生前很是宠爱卢八郎,一直把他当做亲生儿子看待,从前卢八郎大半时间都是在王家过的,也算是王福看着长大。若非吴氏和卢八郎本人坚持,王福很是想让卢八郎改姓入王家族谱,今后家业由卢八郎继承。王福族人一直担忧吴氏想霸占家业让卢八郎继承,所以一直非常忌惮。卢八郎去探望吴氏都遭冷嘲暗讽,若非吴氏拦着,好几次都要大打出手。
    三夫人也疑惑,“是啊,你行事并非拖拉的人,为何这事一直定不下来?钱财都是身外物,总归都是他们王家人的,立谁为继子不都那回事。你还有八郎养着,不用在乎那些。”
    卢八郎此时也认真道:“娘,我会好好读书,以后当个大官给你挣诰命。有我孝敬您就足够,您不用在意那些。”
    吴氏摇头,“我什么日子没过过,又怎会惦记那些。只是我担心把你王叔辛辛苦苦挣来的家当,白白便宜了恶狼!”
    这话一落其他人有些不明白了,虽说王福族人有些时候为了钱行事确实有些猥琐,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且也算情有可原。吴氏并非刁钻之人,除了这事对王福族人也十分敬重,怎的如今会这般说话?
    大夫人开口问道:“蕙娘,这话可从何说起啊?”
    吴氏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望向庄重,一脸愧疚,“重哥儿,今日本应是你归来团圆的大好日子,是舅母的不是,非要这节骨眼上说些不痛快的事,让大家跟着沾晦气……”
    吴氏说着说着竟是落泪起来,令众人更是不明所以,庄重连忙道:“舅母千万莫要这般说,您愿意说出心底的委屈是把大家把我当做一家人,我只会高兴。若能为您分忧,那就更好了。一家人若只好事凑一起,见到不怎么痛快的事就回避,这才是不妥呢。”
    其他人都是了解吴氏之人,知她若非实在无奈,也不会这般没有眼色,又见庄重小小年纪就这般豁达知礼心底也高兴得很。
    卢八郎是个急性子,早在一旁等得不耐烦,“娘,到底是怎么回事?莫不是那些人欺负你了?!”
    这话一落,卢家男人个个都撸起袖子准备干架,卢峰怒道:“蕙娘现在是我妹妹,会敢欺负她就是跟我卢峰过不去,蕙娘你别怕,那些小杂碎我一捏就能把他们捏死,我卢峰给你撑腰!”
    吴氏连连摇头,“他们虽是一直想法子让我快立继子,却也不敢把我如何。”
    卢峰见吴氏有一句没一句,更是着急,“那又是为何?”
    五夫人想了想问道:“蕙娘,你是不是还是觉得王大哥并非病死?”
    吴氏一听这话眼泪顿时落了下来,“是,我不信王福会舍得这般离我而去!王福虽不如卢家人健朗,可身子骨一直都很好,从小又没吃过苦也甚少生病,并未有何隐疾,怎的出门两天突然就暴病死了?!莫不是我真是那天生克夫命……”
    “呸呸呸!不许说这话。”大夫人啐了一口,“要这般说前宰相夫人不是更加克夫?嫁给宰相的时候前面已经死了两个,要真有这种命,宰相又如何敢娶?”
    吴氏握住大夫人的手,“我也是不信的,所以总觉得这事蹊跷。可又寻不到证据,这些年便也是死心了。可偏偏我前日听到重哥儿寻到了,就熬夜做了针线,做着做着不小心就给睡着了,趴在桌子上做了个梦,竟是梦到王福满脸血与我喊冤!说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杀死的!当初四郎刚走的时候,我日日梦到他,王福走的时候却从未曾梦见,我本就奇怪得很,没想到三年后突然就梦到了,还这般托梦于我,你们说是不是很古怪?而且不止前日,昨夜我抱着这顶帽子睡觉又做了相同的梦!”
    鬼怪一说从古至今都没有彻底断过,哪怕在科技发达的现代,有几个敢特放肆的说一点不信。众人听罢都觉得这个梦在暗示什么,纷纷望向庄重的帽子。
    庄重却并没有在意,而是问道:“王叔去世的时候,舅母可见过他的尸首?”
    吴氏点了点头,“见过,他的寿衣还是我帮他换上的,面色微显黄白呈病死之状,身上也并无损伤痕迹。当时我就觉得好好个人怎么就死了,还让五叔帮忙寻了个仵作去验,却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病死。”
    这事卢家人都知道,当时他们也觉得蹊跷,可查不出什么便只以为是这王福时间到了,所以才这么急匆匆的走了。没想到吴氏这些年一直不信,只是苦无证据只能作罢,哪晓得偏做了那个梦这才又旧事重提。
    庄重又问:“当时王叔身边有何人?可说当晚有何异常?”
    吴氏对当年的事记得一清二楚,“那铺子是你王叔弟弟王贵管着的,当晚王叔就在王贵家中住下了。那天晚上两兄弟还喝了酒,王贵说并没有什么异样,跟着你王叔的伙计也说当晚他精神还挺好的,不知怎的第二天就没气了,他们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
    “王贵和那伙计晚上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吴氏摇头,“王贵说当晚自个喝多了,一觉就到了大天亮。那伙计也说因奔波一天,晚上也睡得特别沉,没听到什么动静。”
    “家里可还有其他人?”
    “没有了,你王叔和王贵早就分家,后来发达了看王贵一家实在过不下去才扶了一把,让他帮忙管铺子里的事。所以王贵一家不过是小门小户,家里并无奴仆。王贵媳妇娘家有事,早两天就领着两个孩子回去了,晚上那顿饭都是从外头买的。”
    吴氏见庄重问得仔细,原本因为那梦心里就觉得庄重必是不一般,此时更觉如此,“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事不妥?”
    庄重斟酌一番才道:“我不敢胡猜,只是知道确实有些病症会突然而来令人丧命。可同时,有的死亡看似无异样,实际乃人为……”
    性急的小子等了半天听到这么一句,顿时嚷了起来,“你这话不是白说吗!”
    卢峰毫不客气拍了那小子后脑勺,“重哥儿话都没说完,胡咧咧什么呢!好小子,我知道你肯定有后话,大胆说吧,在咱家不用避嫌。”
    庄重点了点头,认真道:“既然有疑,想要得知真相就必须开棺验尸。”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的遗产继承法基本都是依照宋朝法律,大致都是根据《宋代民间法律生活研究》一书中所述。宋朝其实还是相对开明的,妇女地位、雇工、佃农等等,后来反而倒退了。现在大多宅斗都是参照后来更封建的时代,所以会与我这文里不同,请勿用别的文里的来这生搬硬套。
    因宋朝法律在不同时机也是不同的,所以我会根据我所需要的那些作为文中标准。
    另,这文不玄幻23333,只是我翻古书《折狱龟鉴》补,里面的案件经常是这种梦到啊,征兆啊啥啥的就破案了,哈哈哈,我也来用一用。
    
    第14章 击鼓鸣冤
    
    “开棺验尸?!”众人惊诧。
    验尸其实对于卢家人来说并不稀奇,卢峰的爷爷曾是侩子手,还兼任过仵作一职。衙门里有案件,都是卢老爷子去瞧的。后来卢峰的大伯子承父业,而卢峰的父亲则去做了个杀猪佬,所以卢家人对这里面的门道多少都知道些,也不觉得有何避讳的。
    大佑早年在查案的时候并不重视仵作,很多地方都没有单独负责验尸的职业,大多都是想卢峰的爷爷一样是兼任。仵作的责任也就看一下浅显的看一下伤势如何、死因等等,简单粗暴大多只看到表面,并没有深入研究过。更未曾有人像宋慈一样总结归纳传于后人,所以仵作的技术水平整体都十分低下。
    近些年大佑才逐渐意识到仵作在刑事案件中的重要性,比起从前略为重视,可依然发展落后,仵作对于破案的作用也并不大。
    卢峰不解,“王福于三年前就死了,如今开棺岂不是只有森森白骨,又不是被刀剑砍死,又能瞧些出什么呢?”
    庄重道:“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死亡,而尸体检验是找到死亡原因的重要一环,有时候比活人所述更加真实。活人会撒谎,死人会隐瞒或误导,可只要方法得当,都能得知真相。只剩白骨虽让查明死因难度增加,却也并非毫无可能。现寻不到其他证据,开棺验尸是目前唯一知道真相的办法。”
    众人皆沉默,开棺验尸并非简单之事。世人皆讲入土为安,不可打扰死者安宁,若无能够说服所有人的理由,王福族人必是不会同意的。
    吴氏也不过是揣测,自个也不清楚王福到底是病死还是另有隐情,若查不出什么,今后若是必难自处。就算卢峰有权有势,却也不可在这上头权势压人,否则被人捅了上去弹劾,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卢峰微微皱起眉头,问道:“你这般说话,可是会验尸?”
    庄重从未曾想过要隐瞒自己会验尸,甚至早就想好理由搪塞。他本就喜欢这个职业,能把死者来不及说的话、生前经历过的情形描述出来,帮助案件的侦破,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加上未来规划兴许也要靠这一技之长,因此庄重毫不隐瞒,自信道:“我会,且应比大部分仵作更为高明。”
    卢峰微微诧异,庄重一直给他的感觉十分谦逊,没想到也会这般狂妄,“有几成把握可探出究竟?”
    “六成。”
    卢峰噎了噎,其他人面色也不好看,仅六成把握就敢说比大部分仵作更为高明,真是不知该形容才好,未免太胡闹了些。
    按照掌握的知识来说,庄重绝对比大佑仵作知道的更多,这是沾了后世科学技术、现代医学的光。可从前他拥有很多辅助仪器,现在没有准确度会小了不少,再加上三年过去情况会更加复杂。还好他带着勘察箱穿越,至少验尸的工具不需要另外准备,他趁手的工具都在里面,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完全不知道尸首是什么情形,很多检测又做不了,也不知大佑对验尸的接受程度,说的把握过高过低都会影响当事人的判断。大佑风俗在这,允许开棺验尸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和抗击打能力。在现代有的家属都尚不理解,何况这里。
    吴氏坚定道:“就是有一成我也要试试,若没有隐情还好,若真如梦中所说你王叔是被害死的,我要是寻不到真凶,死了也没脸去见他!”
    五夫人担忧道:“可这事并非你可以做主,如今王家族人又因为立继子一事对你诸多刁难,你若提这事必是引来腥风血雨。”
    吴氏无畏,原本憔悴温和的妇人异常坚强,“我若怕这些又有何脸面自称王福的妻子?这事我会办妥当,只是到时候还请重哥儿出马。”
    吴氏对着庄重深深鞠一躬,庄重哪敢受她的礼,连忙侧开身子,将她扶起来。
    “舅母这般是在折煞我。”
    “验尸并非光彩之事,结果必是会损了你的名声。这一切都是我的执念,本不应把你拉扯进来,可实在是没有其他法子了,只能让我一大把年纪还这般任性一回。”吴氏心中愧疚,可王福死因不明心底难安,只能对不住庄重。
    庄重笑道:“若我不愿意出手又如何提起给您希望?况且您是我的长辈,尊老为大佑最为传颂的美德。长辈之命不可辞,不管结果如何,别人都不会说我什么。倒是舅母肯信任我,还为此冒这么大的险,才是令人惊叹。”
    卢峰却从吴氏话里听出其他,“你这般笃定,莫不是要闹上公堂?若是查不出什么,你到时候必是难逃责罚。”
    卢八郎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娘,万万不可!咱们偷偷去挖坟瞧一瞧就是,若有猫腻再上公堂。否则若是重哥儿瞧不出什么,您就算不挨板子以后也没法见人了。”
    吴氏却不为所动,“重哥儿都不怕损了名声我又有何可惧?若这般偷偷摸摸,就是真查出什么咱们也不占理还会连累了重哥儿。公事公办,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做了我心安。就算最后大家都骂我是疯婆子我也认了,受了罚以后才不会想些有的没的,以后下去对你王叔也有了交代。好了,你们别劝了,从卢家出来的有谁是躲在后面龌龊的窝囊废?!个个都是胆大包天。”
    众人见吴氏这么一说也就不再劝,饶是谁听到自己最亲的人无缘无故死了也难以释怀。偏又做了这样的梦,而契机之人还恰巧会验尸,能根据尸首知道死因,一切巧合让他们觉得是老天冥冥之中在暗示些什么。也因此,庄重这般年岁就知道验尸之术,又这般大的口气,大家也不觉得有何稀奇了。
    此事一定便先压在一旁,卢家又恢复原本欢快模样。都是一群没心没肺的,该怨的时候怨,该玩的时候玩,互不影响,倒也过得欢畅。
    晚饭时候更是热闹,虽是一大家子,可男女却不分桌,更没什么规矩。人多便分为两桌,明明每桌饭菜都一样且量大绝对够吃,可自打第一个菜上来,两边就开始干架,不管男女老少跟几辈子没吃过饭似的在那开抢。就连庄重也没拉下,参与战斗中来,能抢到一点甚是得意,爱吃不爱吃先吞下去再说,战利品总是让人觉得异常美味,最后竟是不知不觉给吃撑了。
    卢峰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一边剔着牙,“不愧是我们卢家的人,见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没脸没皮下手狠,绝对不会被人欺负。
    庄重顿了顿,喝茶的动作慢了下来。
    卢峰一巴掌拍在庄重后脑勺,差点没把庄重手里的杯子都连带拍飞,“舅舅?”
    “小小年纪别摆那副臭脸,我卢峰既然把你认作一家人,你以后不管咋样都是我们卢家的人。”
    庄重诧异,想从卢峰眼里看出什么却一无所获。
    卢峰并未看他,又道:“不过我卢峰不喜欢别人骗我,当谁是傻蛋呢?不告诉你是为你好这种操蛋的理由在我这行不通。”
    庄重手中的茶彻底喝不下去了。
    “大少爷,这卢家可真有意思,还没见过哪家吃饭是那个德性的,真是太没规矩了。大少爷?”冬子津津有味的述说今日仔卢家的见闻,发现庄重不知走神到哪去。
    庄重这才回过神来,“是啊,很热闹,很久没有吃得这么畅快过了。”
    卢峰那话是不是在暗示他什么?庄重暗忖,这些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简单。可想想他们从白丁爬到今天的位置,又有几个人是糊涂的。
    吴氏那边很快传来消息,吴氏奔至衙门击鼓鸣冤,又有卢峰暗中推动,京城府尹阅过呈状,立即批复开棺复验,以重人命。
    王福族人闻言全都惊诧不已,吴氏之前怀疑王福死因蹊跷他们也是知晓的,可当时仵作并未查出什么,怎的三年后又闹起来了?这不是让入土之人不得安宁吗。
    又因立继子一事吴氏一直不松口,种种原因惹得王氏族人愤怒不已,开棺那日一群王氏族人将坟地围住,不让官兵动坟。
    王氏家族虽并非显赫世家,却也在当地是个大族,人数众多。宗族拥有一定的权力,就是官府也会一定程度上尊重大家族的规矩。只要不涉及造反之类的重大事件,与这类宗族有碰撞时,官府都会一定程度上退让与之协商寻得支持,而不会粗暴行事,否则惹来民怨最后也是难辞其咎。
    吴氏又并无十足证据,不过是臆想,即便是官府插手,也有些不够理直气壮。
    “好你个吴氏,就说为何一直迟迟不立继子,原来又在惹幺蛾子事。你非要让我王福死也不安宁才罢休吗?”一个族老指着吴氏破口大骂。
    王贵更是痛心疾首,“嫂子,你这般做到底是为何?我大哥生前对你不薄,为何要这般糟践他。”
    面对咄咄逼人的王氏族人,吴氏并不退缩,“我夫君三年前出门查账,无缘无故突然暴病而亡,我一直心存疑虑。这段时日夫君更是托梦于我,说他并非病死而为人所害!我即为其妻,就不可置夫君之言为无物。今日请来大人为我夫君申冤,就是想要查出当年真相!”
    一个族老道:“你口口声声说王福是被人害死,可那时我们看明明没有异样,这才让他入葬。如今三年过去你因一个梦又来惹他安宁,若真有隐情便罢了,若查不出什么,你又当如何?”
    吴氏声音洪亮利落,“若真是我疑神疑鬼而扰了夫君安宁,我吴蕙娘自认糊涂无资格决定立继子之事。”
    话落顿时引来众人议论纷纷,莫非王福死因真另有乾坤,否则吴氏怎敢以放弃立继子资格一事为条件?这立继子一事可是决定吴氏是否能把持王福留下遗产。
    王氏族人这边有所动摇,可仍有不少人觉得这般不妥,这是对过世之人大不敬,除了迁坟都不可再动,否则就是大不敬。那是会坏了祖宗风水,会给王氏一族人带来灾难。
    两边僵持不下,这时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传来,“磨磨唧唧屁事不成,现在就给我开棺验尸!”
    
    第15章 开棺验尸
    
    王氏族人们听到这般嚣张话语纷纷愤怒不已,回头欲痛斥,一看清来人身份,顿时一个个软了腿只记得跪下磕头。
    来者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嗣昭王封焕,他一身华衣骑着高头大马,身边齐刷刷站着几十号黑旗军,个个高大威武,极具气势,非那些衙役可比。
    府尹连忙上前行礼,心中暗暗叫苦,怎么把这阎罗王招惹来了。能当上京城府尹都非等闲之辈,可在嗣昭王面前却什么都不是。其他官员或是贵族子弟多少都会给他这个府尹面子,可封焕从来我行我素,别说他这个府尹,就是在官家面前都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官家不仅不会责怪还十分欣赏,觉得这才有皇族气概,谁敢谏言封焕行为不端,就算官家当时不吭气,没多久也会借口将此人贬至蛮夷之地。
    封焕从马上翻下,披风往后一甩,冷哼:“人命关天,这点事都做不了主,这个官不做也罢!”
    府尹顿时满头大汗,心脏都比平时跳得更快了,“这实在是……”
    封焕并未听他解释,直接走到坟前,望向吴氏,“是你告的官?”
    吴氏连忙行礼,虽也忌惮封焕,却未退缩,“是,民妇所为。”
    这时候王氏几位族老纷纷出声谴责,请求封焕让给死者安宁。他们虽是惧怕嗣昭王,却也不会轻易就这般妥协。这事关家族风水习俗,哪怕是在官家面前他们也是不能退缩的。
    封焕并未理会他们,淡淡的扫了那几人一眼,场上顿时安静下来,“若查不出什么,王氏族人有权处置你这惹是生非的妇人,可有疑义?”
    吴氏跪了下来,“民妇愿一人承担所有后果。”
    封焕点了点头,也不管王氏族人的哀嚎,大手一挥,“开坟起棺!”
    王氏族人一听纷纷哭嚎,此时那些一身煞气的黑旗军齐齐拔刀,发出骇人声响,顿时一片安静,所有人跪着低头不敢再出声。
    虽说大佑法律规定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有权势之人总能法外开恩,大不了被放逐到外地几年就能回来了,这样的惩罚不痛不痒,可他们这些小屁民却是要失去性命、家破人亡的。
    在绝对权势面前,什么习俗风水都不是个事了,也没人敢用命明志。
    衙役拿着工具挖掘,在一群充满煞气兵士的监督下,没多久就把棺材挖了出来。上好的棺木,虽已经三年过去,却没有任何损坏,除却泥土依然崭新。
    吴氏看到棺材抬出来那一刻,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在棺材面前磕头烧纸,“夫君,饶恕蕙娘打扰您的安宁,蕙娘也是不想你不明不白的死去。”
    庄重也与吴氏共同跪下,在一旁陪同她一起烧纸。卢家人身份敏感,尤其是卢八郎,所以吴氏并没有让他们陪同,而只是让庄重陪着她。还让庄重打扮成小厮模样,尽量遮掩身份,以免查不出什么对他声誉有损。
    封焕坐在红木圈椅上,悠哉的喝着茶,还有人为其撑伞扇风。若是不知内情之人,还以为他是在这看景纳凉。
    候数在封焕耳边低声道:“这也太巧了吧,怎的又见这小和尚。莫不是这小子故意在老大您面前晃悠,想要自荐枕席?”
    封焕从桌上抓了一把瓜果扔候数脸上,拍了拍手站了起来,“这般严肃场面弄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嫌本王被弹劾得还不够?”
    候数撇撇嘴,嗣昭王什么时候害怕弹劾了?况且以前他们四处剿杀土匪的时候,这位爷不就是喜欢这调调吗,装模作样得让人牙痒痒又奈何不得。
    封焕行至棺木置放处三丈远,与庄重并行。庄重却并没有看到他,一双眼睛一直紧紧盯着那仵作的动作,整个人着急不已。
    府尹见嗣昭王都前来查看,更不敢掉以轻心,命仵作无比认真仔细的验尸,莫要出了岔子,到时候性命难保。仵作心里一抖,只恨不得眼睛长在那骨头上。
    吴氏虽然请庄重查看尸体,却也让他一开始莫要做那出头鸟,若府尹寻来的仵作能瞧得出什么最好,若是不能再出手也不迟。若非万不得已,吴氏还是希望庄重莫要行这样的事,省得以后仕途有碍。
    庄重原本也期盼这里的仵作能查出什么,虽说他一直知道大佑仵作不专业,毕竟什么侩子手、杀猪佬都能兼任的职业,他不得不怀疑这些仵作有多少心思是放在钻研这项工作中。况且法医学一直是很复杂的学科,不仅仅受限于当时的科学技术、医学等,法医的业务水平及经验,也极大影响了鉴定结果。可想着大佑这般繁荣,又与从前大宋相似,这又是天子脚下人才济济,这仵作的技术水平应也还不错才是。
    可庄重一看到这仵作一系列动作,彻底失望了,这大佑的验尸水平远不如大宋。没有任何防御措施,也没有任何前期布置工作直接上就算了,竟是连尸骨都没有拿出来,又没有明亮的灯,就直接这么瞧,能看出什么才有鬼了!
    庄重终于忍不住出言,“今日虽然大晴,可棺材这么深,怎么能瞧得清楚?”
    仵作本来在嗣昭王的目光下就紧张得手都在抖,听到这么一句话整个人都软了半边身子。他如何不知道这个理,这不是不想在嗣昭王面前表现得这般胆大妄为,所以只能凑合着验了。仵作见嗣昭王脸色不好,似对他不满,眼珠子一转怒斥道:“哪里来的小子,老夫做事还用你教?尸体要检过一遍方可再动。”
    这话倒也没说错,庄重也不跟他辩解,见他就要将尸骨抬出,连忙阻止。“且慢!”
    这下就连府尹都不耐烦起来,“你这小子莫要胡插话。”
    庄重拱手作揖,“大人,王叔已经在这安睡三年,若非万不得已也不会扰他安宁。只是现在这里这么多人,我想他老人家也是不想让这么多人看到他死后的样子,还请大人将这里围起来,无关人等还是莫要在这张望才好。”
    吴氏也道:“还请大人留我夫君最后一点体面。”
    府尹下意识望向封焕,封焕面无表情大手一挥,黑旗军竟是退了数十步。王氏族人见嗣昭王都如此,也识趣的离去,只留有几个德高望重的族老以及王贵在场。
    一切办妥,仵作又欲将尸骨抬出,庄重一见他动作那般粗鲁,脑子想都没想就阻止了。那仵作已有四旬,再好的脾气被庄重这么连番打断也火了起来,“你这小子捣什么乱!”
    庄重也知道自个行为不妥,可出于一个法医的责任,实在看不得损坏尸骨的行为,这样会严重误导后面所做的判断。
    “可否让我将王叔抱出?你在一旁看着,若有何不妥,便直说就是。”
    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仵作便是同意了。哪晓得这小子屁事多得很,可见嗣昭王都无异议,只能忍下不发作。
    庄重现在棺材前点燃苍术和皂角,又将背包里的手套、口罩拿出戴上。为了掩饰,橡胶手套外面还套着吴氏帮做的白色布手套。
    庄重先观察了一遍尸骨,尸体外表柔软组织已经腐败消失,表面并无明显伤痕,这才小心翼翼的将尸骨搬置一旁的草席上放好。
    仵作被这么一折腾也不再怵嗣昭王,连这么放肆麻烦的小子嗣昭王都未被惹火,应也不是如同传言般那么凶神恶煞。仵作仔细翻看检查,一点一点观察很是用心,大约两刻钟之后摇了摇头,“未发现有何异样,按先前吴氏以及王氏族人所说,老夫觉得确为病死无误。”
    王贵一听直接指着吴氏怒骂起来,“瞧,仵作也是这般说的,嫂子你莫要整天疑神疑鬼的。大哥这么突然死去我们都很难过,可你也不能因此胡思乱想冤枉好人。那天晚上我就在大哥身边,你这般是在质疑我动了什么手脚吗?”
    “吵死了,闭嘴!”一直未开口的嗣昭王突然发飙,把王贵吓了一大跳,这才想起还有个更难缠的爷在这,噗通猛的跪了下来求饶命。
    候数唤来两个黑骑兵将王贵拖了下去,其他族老见此更不敢吭声。心中闹不明白,怎么就将这个小阎王给招惹过来了。莫不是卢家走的路子?可嗣昭王谁都不亲近不说,这点小事怎么可能请得动这尊大佛。
    “你,过去看看。”封焕指着庄重道。
    早就蠢蠢欲动的庄重听这话傻了眼,其他人也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府尹道:“王爷,人命大于天,不可儿戏啊。怎能让个外行人验尸,又能查出什么?”
    封焕挑眉,“我说行就能行。”
    府尹听这话哪里还敢有二话,庄重更是诧异这嗣昭王怎么会知道他会验尸?莫非他脑袋上印着仵作二字?可为何其他人又不知晓。
    封焕见庄重半天未动,直接用手里的马鞭扫了他的屁股,不耐烦道:“还不快去!”
    庄重这才回过神来,把这些疑惑压在心底,奔到王福尸骨面前仔细查看。
    庄重先从头颅骨开始检查,先将王福尚头发剥离放置一旁,用之前就备好的清水将头骨洗净。
    这一幕让不少在座之人顿感晕眩,一个白净少年竟是这般灵巧摆动头骨,实在是……而且还用清水洗刷,真是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吴氏心有不忍也硬着头皮在看,她若是有何异样,庄重更是没法继续了。
    大佑验尸之学落后,并非这里的人愚蠢,而是习俗阻碍。动死人尸骨是非常晦气之事,就连迁坟都得慎之又慎,更别说验尸了。这是需要很多尸首作为研究对象,才能拥有相关知识。仵作更是被世人歧视的职业,被人唾弃,一般人都不乐意与之打交道。哪怕后世的法医学起先也是发展缓慢甚至还有倒退现象,后来才有所发展,而且还让国外领先,明明最早的法医学书籍是来自我国。庄重也曾因职业被人歧视,找对象都没人约。
    仵作原本不屑,此时却目光灼灼,他老早就像这么干了!若不清洗干净又如何能瞧得清楚,可他没这个胆子啊,验尸时家人必须在旁,看到他这番动作会把他给揍扁的!
    一王氏族老即便在嗣昭王的震慑下也忍不住开口,“这是大不敬,大不敬啊!”
    封焕把玩手上的马鞭,不紧不慢道:“死了还有人帮他洗澡,这是福气。”
    
    第16章 病死还是他杀?
    
    庄重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尸骨上,并不知道其他人被封焕的话噎个半死。
    头骨被庄重用清水洗刷病晾干,肉眼检视各缝合无哆裂及骨质无骨折现象。庄重又将带来的红伞撑开,这是最简陋的过滤其他自然光,利用紫外线查看尸骨,更利于查看骨质上是否有血斑,若有血斑则为生前所伤。庄重的勘察箱里其实也有紫外线灯,可这时候不便拿出,只能利用宋慈的方法。
    庄重微微皱眉,没有土棕色反应,并非是外力打击而亡。庄重听吴氏言语,原以为若为他人杀害,多半会在头上做文章。身体暴露太明显,而头部有头发甚好遮掩,而这里验尸多半不会这么仔细,才会遗漏,比如历史上著名的钉头案。
    庄重之前也曾问过吴氏是否查看头发下的情形,吴氏也表示并未曾动过,可如今看来并不是。庄重继续检查,就连脚趾头也未曾放过,皆不见有骨折或血斑现象。
    庄重将尸骨摆好,吴氏着急问道:“有何结论?”
    “现只可断定并非外力打击而死。”
    吴氏叹了一口气,见庄重方才查看得这么仔细也一无所获,心中已是认命,“罢了,当时都没瞧出什么,如今三年过去又能如何。我已经试过了,没有探出究竟也是天意,料想就算有何隐情夫君也不会太过责怪我。”
    庄重一脸认真,“现在还不到下结论的时候,我方才不过是第一遍检查而已。人命关天,验尸并非一时半会儿的功夫。需要先将所有可能性排查,方才能推断结论。如今只是刚刚开始,舅母先莫要着急。”
    吴氏见此心底又升起一抹希望,虽然没有证据,可她坚信王福是被人所杀害。只是苦无法子检验,既然庄重这般说,她就要撑到最后。
    那仵作原本的轻视之意在看到庄重游刃有余行事,也转为了谦逊的态度。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仵作已干这行有二十来年,一眼就瞧出这少年并非等闲之辈,在验尸一术中确实有些能耐,怪不得嗣昭王会将他推出来。
    原本仵作认定是病死,见这般气氛,也更为谨慎起来,此时也道:“不是外力所伤便是有可能为中毒而亡,不若用银针试试?”
    庄重摆手,“许多毒是银针无法测出来的,而且凡是腐败的尸体都会产生一种毒物,这种毒物一旦与银针接触就会变成黑色,所以银针呈黑色与死者是否为中毒身亡没有直接的关系,这种检验方法做不得数。”
    府尹忍不住插话,“银针还有测不出的毒?”
    “是,因砒霜无毒无味,民间下毒多为砒霜,砒霜可用银针验出,便是有银针可验百毒的误传,实际并非如此。若是大家不信,可用相思子磨成粉末用银针测试,然后再喂给鸡,就可知结果。”
    相思子便是红豆,拥有剧毒,不仅毒性猛烈,中毒的人还会全身内脏溃烂而死。
    众人见庄重言语清楚,虽未试验却也都信了。
    仵作则问道:“若银针无法探出是否中了毒,又如何辨别呢?你方才还说腐败尸骨都能让银针变黑,这以后岂不是有人中了砒霜而死也无法用此术为证了?”
    在大佑,验证是否中毒皆用银针,可庄重竟是否定了,还详尽举例,身为仵作问题更多了起来。
    验出到底是否中毒这对于习惯依赖现代各种仪器的庄重来说也是个难题,不过若是想检测出中的毒是否含砷,却也不是没有办法。
    庄重四处望了望,转向府尹,“大人,可否借您手下衙役的佩刀一用?”
    府尹还没应,一把刀就这么扔了过来,还好庄重反应快,手忙脚乱的接住。还好连着刀鞘一块扔过来,否则非被割伤不可。
    庄重嘴角抽抽,这刀是封焕丢过来的,一看那刀鞘刀柄就不是凡品,光上面的宝石扣下来都能卖不少钱!这把刀简直是居家旅行必备啊,能砍坏人还能在拮据的时候换两个钱花。
    “王爷,您的刀……”
    封焕不耐烦打断,“啰嗦,快干活!”
    庄重话锋一转,“我是想说只有一把不够。”
    封焕扫了他一眼,将候数身上的刀夺了过来扔给庄重,庄重诚惶诚恐谢过又朝向吴氏问道:“舅母,我要剪下王叔的头发,可否?”
    吴氏愣了愣,点头答应了。
    庄重将王福的一束头发剪了下来,将两者置于其中一把刀上放到火上烘烤,这把刀正是候数的,见自己的宝刀被这么糟践,脸都绿了,可迫于嗣昭王的淫威只能暗中诅咒别无他法。
    待到毛发开始冒烟,庄重又将另一把刀放置其上。两把刀非常重,加起来至少有四五十斤,庄重这么端着手都开始颤了,整个人都是咬着牙挺着的。要不是为了证明他没动手脚,何至于这么悲催!
    这时手上一空,庄重抬头一看,竟是封焕帮他提着。
    “发什么愣,继续。”封焕语气不善。
    庄重心中却十分感激,其他人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就很没眼色,就顾着看了,这个封焕倒是个细心的。
    等了许久,另一把刀并无反应,庄重摇了摇头道:“王福生前也没有中过砒霜之毒。”
    脖子伸得比鹅还长的仵作,早就按耐不住,“请问方才一举是何解?”
    “人若是中了砒霜之毒,在开始数个时辰里以肝肾毒物含量最高,其他部位较低,骨骼和肌肉中也低,不过因为他们占的身体总量比较大,所以总体也比较多,若是刚死可用肝脏检测。可如今只剩下骸骨,因其毒可长期蓄积于毛发和指甲中,便可用毛发和指甲去测试是否有毒,这般一来也不用损伤死者尸骨。而方才我那般方法,若是中了毒,那么刀面上会出现一层白霜,那层白霜就是砒霜的残留物。”庄重尽量用大家听得懂的语言解释,具体原理只能隐藏。
    这个是测试方法是1790年,一位名叫约翰梅斯格的化学家发现,但是也只能证明这种物质被砷浸泡过,却不能分辨身体内是否吸收了砷。若想要分别身体内是否吸收砷,还得利用硝酸。
    庄重其实从尸骨表象看,并不认为王福中了砒霜之毒,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又想借此机会将方法教授于仵作,才会试一试。庄重一直很乐于带新人或者业务不熟悉又愿意听教的人,希望自己的绵薄之力能让世间少些冤案。
    仵作见庄重这般好说话,胆子也大了起来,接着追问:“这又是为何?小公子又从何得知?”
    庄重合手阿弥陀佛,“佛法无边,乃佛祖参透。”
    不是他不想解释,是没法解释!这要说起来就得从基础化学开始教了,这会可没这么多空闲。况且也不知这些人底细,这般超前学问不可轻易传授,省得惹来事端。
    仵作这么一听,顿时不敢再追问。
    “不是毒死,不是他伤,除了病死可还有其他死法?”府尹问道。
    仵作插话,“还可捂死和溺死。”
    庄重点头,“若是捂死,尸体征象明显。舅母,当初你见到王叔尸首可有眼开睛突、面色青黯之状?”
    王福最后的模样深深印在吴氏脑中,听这话立马否定,“是呈黄白之状,面上、身体皆无痕迹,也未肿胀。”
    “听这般说捂死可能性不大,当时也有仵作查看,应不会出错才是。如今只剩骸骨,捂死并不易查,就先从溺死开始排查吧。”庄重心里有个猜测,一直拖到现在也是想着尽量不用那个方法,因为并不是很准确。
    仵作疑惑,“溺死?只剩下骸骨又如何验?”
    溺死,需通过骸骨中的硅藻鉴定,可通过硅藻得知许多有用的信息。可庄重的勘察箱里并没有显微镜,只能利用宋慈《洗冤录集》中记录的,对于大佑人难以接受的办法鉴定。
    庄重并未回答,而是道:“还请各位稍等片刻,待我烧壶干净的热水。”
    这话一落,众人顿时无语。
    候数最是急性子,热闹瞧到一半竟然还来个等下回分解,不由嚷嚷起来,“这节骨眼上还惦记喝热茶水,随便一碗凉茶灌下解渴不就是了,婆婆妈妈的作甚。”
    庄重难得俏皮,“并非是我要喝水,而是王叔要喝的。”
    庄重带着白口罩,虽是掩盖了大半张脸,只剩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可眉眼里带着笑意,却说着这般古怪话语。明明是炎炎夏日,阴森森的愣是把人吓出一身冷汗来。
    封焕挑眉,倒是一脸欣赏,用脚踢了候数一脚,“去,找热水来。”
    候数踉跄几步,捂着屁股呲牙咧嘴的抱怨,“不带这样欺负人的!好歹我也是堂堂工部左侍郎之子!怎的在这就成苦力了。”
    封焕冷眼一扫,候数立马消失无影,再出现时已经端来一壶滚烫的热水。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可是干净的?”庄重打开壶盖看了看。
    候数听这话不乐意了,“小爷我寻的水还能不干净?就是官家来了也能给他泡茶喝!哎哟——”
    候数被封焕马鞭扫了一下脑门,怒不可恕,“都说了不要敲脑袋!”
    候数这边咋咋呼呼,却没人搭理他,包括王氏族老都把目光聚集到庄重的动作上。今日经历了这番,所有禁忌都被打破,就算心里再也不乐意也无法,谁让这人上头有人。与其在这气闷,倒不如老实瞧热闹,看王福到底是如何死的。这少年虽说看着年纪轻轻,可连嗣昭王都信任,绝非等闲之辈,让他们都觉得庄重能从这骸骨中瞧出什么来。
    庄重将头颅放置盆中,打开壶盖看了一眼那热水,并无杂质,这才从脑门穴灌入,随着热水一点点进入,鼻孔中竟流出灰渣无数。
    庄重眼睛一眯,上前仔细查看那渣滓,冷冷开口:“王福是被人杀死的!”
    
    第17章 倒提浸缸
    
    黑旗军将王氏家族祖坟团团围住,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王氏族人本还想坚持守着等结果,可好几个时辰里面没有半点音讯,大夏天的又燥热不已,不少人撑不住都离去。
    王贵伸长脖子观望,可什么都瞧不见,心中焦急不已。想要上前打听,可黑旗军那凶神恶煞、不近人情的模样,让他缩回了脚。
    终于,里面有动静了。一群人下山来,王贵想要上前探问,可族老们被团团围住,他连一个眼神都递不进去,更别说询问其他。
    “你就是王贵?”一衙役走到王贵面前问道。
    王贵连连应道:“是,我就是王贵,是死者王福的亲弟弟……你们这是作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两个衙役将王贵拖走,王贵失声嚷了起来。
    “回衙门,大人要审你。”
    王贵一听这话诧异不已,“大人要审我,莫非我哥哥王福并非病死而是他杀?”
    王福死的时候,他与其同一屋檐下,若是他杀他也脱不了干系!
    衙役面无表情,声音冷硬,话语里不肯透露半句,“一切由大人定夺。”
    一路上不管王贵怎么打听,衙役都不再开口,口风很紧。这让王贵心里直打鼓,暗骂吴氏没事找事。
    公堂之上,府尹坐堂问审,嗣昭王则侧坐一旁。一声“升堂”喝过,三班役吏排列两厢。不少人听到音讯都纷纷过来围观,就连卢家人也过来了。
    吴氏、王贵以及当初与王福一同去伙计李四均跪于堂下。
    喊过堂威,府尹问道:“王贵、李四,你们之前声称王福三年前过世那日喝了两壶酒,醉酒不醒昏睡于床上,第二天去查看时却没了气息,可有此事?”
    王贵和李四纷纷回答确实如此,王贵还道:“我大哥酒量浅,那日我两兄弟许久不见,兴致颇高就多喝了几杯,还是我扶着大哥上床歇息的。”
    吴氏也道:“我夫君不胜酒力,若醉酒就会昏睡一整夜。平日里他喝多了,都是我为他换衣擦洗,不管怎么摆弄都醒不过来。”
    府尹问:“那晚,王贵、李四你们可给王福擦洗?”
    李四道:“那日东家让我早早睡去,说是晚上要和二爷好好说话,我便早早睡去,并没有在身边伺候。”
    王贵则道:“我那日也喝多了,也忘了这回事。”
    “也就是说王福当日未曾碰水,而你们二人一直睡到第二日早晨?”
    王贵与李四皆肯定。
    “你们二人以及吴氏,将敛尸过程详细道来,都想好了再说,言罢不可翻供,否则以故意伪供论,杖打三十。”
    王贵和李四不由对视一眼,不过一瞬就别开,分别说道当初是如何行事。吴氏一直记得清楚,也是说得仔细。
    一声堂木响,府尹喝道:“大胆贼人!一个是死者亲弟,一个是死者奴仆,竟然敢联手毒害长兄、主家,真是罪大恶极,天理不容!”
    王贵和李四磕头大声疾呼,王贵道:“大人冤枉,大哥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会杀死他?况且我大哥不是病死的吗?怎的变成他杀了。”
    李四也拼命磕头喊冤,“是啊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哪有那胆子谋害主家啊。”
    “哼,还在狡辩!仵作方才已从尸骨中探得王福真正死因,你们两人真是用心叵测歹毒,差点连本官都瞒骗过去。你们到现在还不肯认罪,休怪本官从严处罚。”
    王贵和李四均是心里一凛,可随即又平静下来,只怕这官也是故弄玄虚,威吓罢了,否则怎么会干嚎不下雨。
    王贵:“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我王贵绝无害死家兄之心,更不敢行这事。家兄逝去我也痛心疾首,又如何会做这般畜生之事。”
    李四也哭嚎道:“小的连杀鸡都不敢,又如何敢杀人啊。”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仵作上堂,道明方才验尸结果。”
    来者是府尹带去的仵作,庄重却是与卢家人一起围观。这是吴氏之前的请求,不希望庄重露面,唯恐对其声誉有碍。嗣昭王同意,便是由仵作于堂上证实。若仵作验尸出差错,影响案子的公断,以后翻供仵作也会受牵连,所以呈交的案子卷宗必须写明为庄重得的结论,以后若有岔子需庄重自行负责。
    仵作上堂跪下行礼,“方才小人用热水灌死者脑门穴,死者鼻孔中有灰流出,之前必是被灰水浸泡过头。人生前若入水,水与水中的沙土渣滓会通过呼吸、吞咽进入口鼻孔窍,死后若头泡于水中,也会让鼻腔浅处淤积渣滓,死后若只剩下骸骨用此法也可查出是否曾入水。”
    宋慈虽是伟大的法医学者,可因当时水平所限,所著的《洗冤录》中也有不少不科学之处。其中以头颅灌热汤看鼻孔是否有渣滓流出,以定是否是生前落水溺死而亡,这一论点是不准确的。泥沙等渣渣只能随呼吸、吞咽进入呼吸道或消化道,而颅腔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系统,不可能经血液循环进入颅腔。泥沙也能进入腐败尸体的鼻孔,只是通常位置较浅,所以不能借此判断是溺水还是死后入水。鉴定是生前溺死,还是死后推入水中,若只剩下骸骨应是查看硅藻,道理和宋慈是一样的,因鼻息取气,吸入硅藻,死后则无。
    李四和王贵听完这话身子开始哆嗦,头压得低低的,额头上尽是冷汗。
    府尹见此冷哼,“此法虽验不出是生前入水还是死后,可死后谁又无事将他的头颅压到灰水中浸泡?你们三人方才口供皆未道有过这么一出。而且按照吴氏与当初前去验尸的仵作所言,王福死时面色黄白观似病死,更可见王福必是生前被人浸入水中而死!
    此法真是恶毒,裹以毛毯倒立于盛有灰水的桶中,不过几息便死去。按其头就算有血出,见灰立止,而凝血也被灰化尽,面不见青紫,身不见伤,若非能人异士查看根本瞧不出所以来!你们以为能瞒天过海,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王贵,李四,你们此时还有何话说!”
    王贵和李四皆瘫软在地。
    死因揭晓,后面的审讯就容易得多,当时两人也在屋里,怎么也逃脱不了干系。王贵和李四起先还想互相抵赖,可府尹不仅掌握了他们杀人的动机,还有两人钱财交易的证据,几番审问最终让王贵和李四最终不得不供出实情。
    原来王贵一直垂涎兄长的家产,偏王福就是不肯分一杯羹给他。连他管的那个布庄,王福时不时都要过来查账,压根不把自己当走自家人。王贵懒惰又眼高手低,再好的店到他手里最后都会亏损,这惹来王福的责骂。
    王贵觉得自己如今都已经有妻儿,还被这大哥这般训斥,每次想要些钱都被王福百般刁难,被妻子嘲笑,在岳丈家都不得脸,面上无光心中十分憎恨。三年前那布庄出了大纰漏,王贵害怕王福以后不再给他掌管铺子,唯一捞钱的法子没了,心中惶恐不安。又见王福膝下无子,便动起了歪心思。
    李四老早就瞧出王贵的心思,后来身上欠了了许多赌债,走投无路之下在赌坊中听到这样的杀人之法,灵机一动就有意无意透露给王贵。王贵见此法甚妙,加之王福是个胖子,至少需两人方可行事,且这事必是瞒不过李四,以免日后以此威胁便联合李四一同杀死王福。
    原本李四并不能陪同王福一同前往,是他下了泻药给另一位伙计才轮到了他。王贵也怕人多眼杂误事,早早将自己妻儿打发出门。那日王福查完帐怒不可恕,可见王贵态度诚恳,心中虽恼火却也没多责备。还故意将李四打发出门,想借着酒桌上亲近,希望王贵以后莫要做事这般不着调。
    王福也是心急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所以多说了几句,没想到反而让王贵更加愤恨,杀意更浓。王贵故意将王福灌醉,然后叫来李四一同将王福用棉袄抱住身体,倒吊浸泡入灰水中杀死。
    吴氏听完这些话痛哭不已,“你这白眼狼,你哥为你操碎了心,竟是乱来这样的下场!先不说这份家业还是他自个挣出来的,就是不给你沾染半分也没人能说什么。可没想到给铺子还给出仇来,是你自己不争气老是将铺子弄得乌烟瘴气,你哥怕你将家都败了才这般盯着你,没想到竟是惹来杀身之祸!怪不得你一直想让你家二郎过继过来,原来早就谋划了!
    还有你李四!我夫君对你不薄,若非你父亲有功劳,你这二赖子怎么可能会在布庄里做活?!结果你倒好,贪心不足蛇吞象,竟是想了这么个恶毒主意杀害我夫君!”
    围观之人纷纷痛骂王贵和李四,在场不少是王氏族人和布庄的伙计,很清楚王福对王贵和李四如何。当年分家老爷子偏心王贵占了大头,王福手里却没有什么,今天这份家业都是自个一点点挣出来的。后来见王贵落魄,看在兄弟情分才拉扯一把,哪晓得竟然养出了个白眼狼!
    而大家伙对李四也同样痛恨,虽说大佑已经没有贱籍,弑主之罪不及前朝严苛,可也依然是非常严厉的,会判以极刑。
    庄重听到审判结果就默默从人群中离开了,他之前也十分担忧,毕竟并不能直接证明是两人所杀,若两人不承认,只怕这案子没办法这么轻易了结。怪不得府尹一得知王福死亡真相,就迫不及待的开堂审理,这里的制度和从前还是大为不同。
    大佑审判比前世简单粗暴得多,嫌疑犯若不能证明自己无罪,那就是有罪。嘴巴撬不开还有大刑伺候,证据也不需要这么多就可定人的罪,虽容易构成冤案,可至少这次让庄重觉得心口一松气。从前庄重就经历过这样的案子,明明知道那个人是凶手,可因为证据不足而只能让凶手逍遥法外,那时候真是恨不得化为蜘蛛侠惩恶扬善。
    做这行总是容易让人感叹人性的恶毒,庄重每次办完案都会去喝一杯纾解压力,这次也不例外,走了两圈寻了个酒肆坐了下来。
    庄重点了个价格适中的小酒和一些坚果便喝了起来,庄重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若圆觉在这里就好了,一个人饮酒实在孤独。
    庄重面前的酒壶突然被一只手提走,抬头一看竟是封焕。
    仰头喝了一口,封焕顿时眉头紧皱,“这酒真难喝。”
    作者有话要说:
    PS:这个案例是根据清代一个案例改编,后来是根据宋慈《洗冤录》中所述的溺水原理侦破。不过如同文中所述,其实宋慈那个理论是不准确的。这种死法称为“渍死”,除了这种还有一种是在水里掺入油烟、辣粉、粪便、煤油等,因为水中有刺激物质存在,吸水少,死亡快。(特么打完这句话怎么有种教人杀人的感觉=-=,咳,这方法就穿越能用,现在用了分分钟破案)
    
    第18章 莫名其妙的人
    
    封焕已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象征权势的紫色华裳,而是普通的深蓝色交交领窄袖衫。虽气质卓然,却不似之前那般扎眼,不识之人只以为是一般富贵人家的公子。身边连一个侍卫也不带,只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小酒肆里,这令庄重诧异不已。
    “王爷,您怎么在这?”
    封焕坐在庄重面前,下巴微抬,甚为肆意,“这京城还有本王去不得的地方?”
    “哪能啊,只是觉得凑巧罢了。”庄重噎了噎干笑,心中琢磨这嗣昭王怎么会出现在这,若说巧遇他可不信。而且之前嗣昭王又是如何得知他会验尸?现在又在这小酒肆里‘偶遇’,让庄重不得不深想。
    封焕并未回答,而是唤来店小二,重新点了这小酒肆里最好的琼浆酒。新酒上来,庄重极有眼色的帮封焕倒了一杯,封焕一看杯中酒眉头紧皱,“这就是你这里最好的琼浆酒?”
    店小二看封焕一身富贵气质,心中不敢怠慢,毕恭毕敬道:“我们这小酒肆比不得那些正店,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封焕摆了摆手命店小二退下,拿起酒杯仰头饮尽,摇头道:“未曾用羊髓和龙脑调味,一股苦味和涩味。”
    庄重不知封焕到此是何意,道:“这里迎的是平民,这里最好的酒难合王爷胃口也实属正常。”
    封焕冷哼一声,虽不甚满意,却也与庄重对饮起来。
    庄重有些莫名其妙,明明嫌弃却又赖着不走,还真是冲着他来的?可庄重实在想不透,封焕为何对他感兴趣,莫非因为他的验尸之术?可封焕的权势地位和性子,有什么需要直说便是,哪用得着这般麻烦?对方不动,庄重也不动。既然来了就有目的,安心等着就是。
    果然,没一会封焕开口道:“你还算有两下子。”
    庄重客套,“多谢王爷谬赞。”
    封焕冷哼,“装模作样,前一日还见荤哆嗦阿弥陀佛,后一日便是无肉无酒不欢,戏都不会演。”
    庄重怔了怔,“王爷见笑了。”
    封焕懒得看他,握着酒杯一饮而尽,突然问道:“自杀和他杀有何同?”
    一涉及专业,庄重便认真起来,“这问题太过广泛,我不知死因实在不好回答。不管是何种鉴定仅凭借一人述说就下结论是一种非常不严谨的行为,很容易出现差错。若您是要考我便罢,若您是想借问问题让我间接鉴定,那请恕我不能从命。”
    封焕眯眼,备具威胁,“你敢忤逆本王?”
    庄重站起来拱手作揖,“正因为惧怕您所以才更加谨慎,仅凭借几句话就做鉴定,这是一种非常草率和不负责任的行为。若王爷有需要,命我去现场检验便是,我愿为王爷您献上犬马之劳。”
    封焕目光更加锐利,仿若要把庄重的脑袋刺个窟窿,想起封焕跋扈嚣张的威名,庄重连忙又道:“若王爷不想让我接触,可命信赖之人到我身边跟着学。只是想学到这本事,没个几年功夫是不成的,而且还得实际检验方能学成。”
    封焕挑眉,“这般说来你今日有此术,从前验过不少?”
    庄重在强大压力下差点就想点头称是,还好临到嘴边绕了个弯,“佛祖让我梦中……”
    砰——
    封焕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刺耳的声响让庄重打了个颤。
    待到心中平静时,庄重一脸悲凉,一副哀叹苍生的模样,摇头晃脑叹道:“佛曰:不可说,非我不愿意开口,实乃天机不可泄露。”
    封焕顿时觉得牙酸,明明皮相青涩稚嫩,却圆滑世故得很。封焕叫来店小二又上了一坛子酒,推至庄重面前,“喝光。”
    “为什么?”庄重瞪圆眼。这坛子不算小,约莫近十斤,就算度数低不会喝醉,这么一大碗水分灌入肚子会难受啊。
    封焕拍开坛泥,不容置疑,“喝!”
    庄重哭笑不得,这嗣昭王怎么说一出是一出,“王爷,您好歹给我个理由。”
    就是皇帝也不能威逼技人将独门绝技贡献出来,况且他也没藏着掖着,不就是忽悠了两句,至于把他往死里灌吗?
    嗣昭王大长腿往桌上一搭,一派嚣张,“本王高兴。”
    得,这一句话就胜过千万种理由。
    庄重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这位爷给招惹了,却也不得不认命抱起酒坛子开始喝。庄重也在酒场中练出来的,这些酒度数都不及十度,按照他的酒量就算喝完也不会有何不妥。
    庄重开启一口闷的架势,对着坛子吹。可仔细一看流出来的还没有吞进去的多,偏别人还瞧不出什么,只以为是正常漏点,跟变戏法似的。这招庄重从前就玩得可溜,谁让他打牌手臭,每次都他输。输了就要罚酒,没点能耐多大酒量都得趴桌底下。
    果然,封焕一言未语。庄重心中得意,喝完嘴一擦,潇洒的将酒坛子砰的一声放到桌上,还打了个饱嗝。一副醉酒模样道:“王爷,恕我喝醉不能奉陪,在下先告辞了。”
    封焕笑了,灿烂耀眼,让同为男子的庄重也不得不惊叹这容貌长得太让人嫉妒。天生贵胄还英俊非凡,真是什么好的都聚集一人身上了,这真是不给其他人活路,庄重不得不承认他也嫉妒了。
    “喝了不到两成,还给本王装醉,当本王是傻子吗?”
    庄重窘迫,小把戏竟然被发现了。从前和刑侦大队那些人一起喝,他们都没发现啊!庄重不知道,看出的人是故意没点破而已,心里不知暗骂他浪费酒多少回了。
    庄重脸垮了,瘫软在椅子上,趴着桌子哭丧道:“王爷,在下年纪还小喝不了这么多酒,会影响长个的。您这般日理万机的大人物,到这里不会就是为了故意刁难小人的吧?”
    封焕直勾勾盯着庄重,让庄重头皮都开始发麻,完全猜不透这王爷心思。
    许久,封焕才收回视线,站了起来,“这里的酒不好,这次就先暂且放过你。”
    说罢潇洒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空留下庄重一人无语凝噎,这人来这到底是干嘛的啊?听他这话还有下一次?他是不是应该觉得受宠若惊?他这可算是搭上了嗣昭王这大靠山,以后可以借‘我和嗣昭王喝过酒’的旗号招摇撞骗,哦不,是横行京城。
    庄重突然想起什么,朝着封焕消失的背影大声嚷嚷起来,“喂,你别走啊!艹啊,你酒钱还没付呢!”
    庄重垂头丧气的摸着扁下去很多的钱袋,心中郁闷无比。想起嗣昭王都忍不住磨牙,点的酒都是最贵的,还好这是小酒肆,否则他可就要倾家荡产了。可饶是这样,他也付了不少酒钱,那叫个肉痛。
    “重哥儿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让我好一通找!”
    一个大汉突然窜到庄重跟前,把庄重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卢家六郎。
    卢六郎一凑近,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不由皱起眉头,“怎么一股酒味?”
    “方才不小心把酒撒到身上了,六哥找我有事?”
    卢六郎并未有疑,道:“方才转个身你就不见了,你可是大功臣,今晚宴席你务必要出席。”
    庄重诧异,“今晚就开宴席?不是说要等两日的吗?”
    抓到真凶也是件喜事,没让王福死得不明不白,也能告慰王福在天之灵。宴席也是送冤死之人上路,让在世之人放下从前好好活下去的一种仪式。可按照大佑的习俗,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就算有宴席一般也要等到一两日之后。
    而且吴氏虽早有所疑,可得知真相于她而言依然是不小的打击。庄重觉得吴氏这时候需要休养和冷静,可他留在那,吴氏必然还得分神去照顾他,毕竟他是这案件侦破的关键人物。庄重觉得这时候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想添乱,这才提前离去的,走之前还跟大夫人打过招呼的。
    “四舅母说今日是良辰吉日,热闹一番也好送王叔安心上路。”
    庄重明了,便与卢六郎一起去王家。
    吴氏一听庄重来了,连忙出来迎接,紧紧抓住庄重的手,泪眼婆娑,“重哥儿,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否则我夫君必是死不瞑目啊。”
    若非吴氏心中一直疑惑,王福创下的基业就要白白送给白眼狼王贵。王氏家族虽然一直为立继子一事争吵不休,可最具实力的莫过于王贵。其他族人争取也是送上自己不到三岁的稚儿,看有没有可能吴氏想亲自将继子抚养长大,有了感情才好继承这份家业,王贵的二儿子年纪还是大了些,必是不会与吴氏一条心。
    若没有这一出,吴氏不贪这点家产,为了与八郎团圆,必是直接将王贵二儿子立为继子。若真是这般,王福只怕死都死不安宁。
    庄重笑道:“这些见外的话舅母莫要再说,否则我可不高兴了。”
    吴氏擦着泪也笑了起来,“好,好,咱们以后都不说这些。今日咱们不醉不归,一起送你王叔上路。”
    卢峰一进屋见到庄重,上前就重重的拍了他的肩膀,翘起大拇指,“小子,好样的!果然是我们卢家人,承了你曾外祖父的手艺。别人都说这么做是对死人不敬,我说他们是放屁!若没有人去通过尸首验明真相,那才真让那些冤死的人死不瞑目呢。”
    庄重原本想等两日再言明,如今看时机正好,便是道:“舅舅,我有件事想要与你说,现在可否方便?”
    作者有话要说:
    PS:我看留言有人对宋慈并不是很熟悉,在这里简单说一下,了解的可以无视。
    宋慈是宋朝官员,所著的《洗冤集录》,里面记载了验伤、验尸、检骨、死伤的鉴别、毒物的分辨以及急救法、治服毒药放等,是世界法医史上第一个留下系统著作的法医学专家。也是公认的法医学鼻祖,具体这本书有多出名感兴趣的可以百度一下。大家提的《大宋提刑官》这个电视剧大部分案例就是从里面搬出,我文中已展现的三个案例也是根据里面的法医学知识编成的。
    关于“仵作”这个职业。
    宋法明确规定,“检验之官,州差司理,县差尉,以次差丞,薄监当,若皆缺,则须县令自行。”
    而仵作在宋代,其实是作为验尸官检验尸体的辅助人员参与检验,主要任务是处理尸体,并在验尸官指令下向在场群众报告伤害情况。
    而提刑官是各路也就是各省专门负责监督刑狱、诉讼,平反冤案,打击不法官员,相当于省级司法部门的最高长官,所以宋慈会验尸也是很正常的了。
    那时政刑不分,县令的功绩之一就是刑狱案件的侦破,所以都会非常重视这方面。
    要是没几手,如果被仵作忽悠,酿成冤案,后果会非常严重。就算N年之后翻案,我看那些资料当初审理官员不是被咔嚓就是被流放,再不济仕途也无望,判错案的成本还是挺高的。
    不过从元朝开始,将宋代要求检验官躬亲检验的制度改为监视,由仵作验尸,并出具保证书,也就是后来大家对仵作的印象。
    为了戏剧效果,本文里是糅合了这两种制度,就跟《大宋提刑官》里一样,除了宋慈这个官会验尸,其他人都不会(唯一会的那个还是从仵作爬上来的),而他会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 ̄)︿仰头,不知不觉啰嗦了这么多,ORZ,变成文中的字该多好= =
    
    第19章 雕青
    
    卢峰看了庄重一眼,一言不发领着他到王家一僻静之处。伺候的奴仆都被打发走,只有两人立于院中。
    “说吧。”卢峰声音低沉,语气中已没有了方才的兴奋。
    庄重更加肯定,卢峰已经猜到了什么,不再犹豫便将圆觉之事一一道来。
    卢峰握紧拳头,脑门青筋暴露,用力往身边假山一捶,竟是打缺了一角,手却只是微微发红。庄重心中一凛,若这拳头砸他身上当场没命,心中虽然有所畏惧,却没有退后一步。
    卢峰目若铜铃,“你说圆觉才是我外甥,可有何凭证?”
    庄重从随身兜里掏出一张纸,卢峰接了过来,上头画着一个人,画法有些奇怪,所用笔墨也并非寻常所见,却将真人惟妙惟肖的展现于纸面上,比平时所见的图画都更为逼真。
    “这是我曾给圆觉画的像,他自小养于庙里,又几经颠簸,已寻不到与身世有关的任何物证。”庄重根据骸骨复原人像的技艺在省法医界是数一数二的,素描也十分在行。
    看清画上之人,卢峰瞳孔一缩,仰头将涌上眼睛的酸楚硬生生压了下去。画上之人是个年轻的小和尚,竟是与自己妹妹卢柳枝有七八分像!
    “他被葬在哪?”
    “就在他遇害那处的山顶上。”
    卢峰突然猛的揪住庄重衣领,目光锐利骇人,“是不是你故意将他杀死,然后冒名顶替!?”
    庄重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艰难道:“我……若真有此心,又……怎会与舅舅说明白,你们总归寻不着证据,我何……须自寻烦恼?就是在文渊侯面前,我……也未曾承认过什么。”
    卢峰这才将手松开,庄重猛的咳嗽,好一会才缓过气来,这才又开口道:“那时文渊侯所派来的护卫也正好赶到将我救下,他们也可为我证明。我不过是个山里的小和尚,哪里有本事寻凶杀人。圆觉确实因救我而死,可绝非是我所害。我与他亲如兄弟,本还想着一起还俗,况且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圆觉的身世,我又如何会为此害他?”
    “那你又如何知道那些不是流民,又如何得知那些人不是冲着你而来,而是冲着文渊侯之子,他们的目标可是你。”卢峰眼神若利刀,让人无处可循。
    庄重心中坦荡,也就无所畏惧,解释道:“我不过是个毫无背景的小和尚,不需要费劲派这么多杀手对付我。刚开始我也不敢确定就是冲着文渊侯之子而来,而且文渊侯的人一看到我也误认我为文渊侯之子,是他们告诉我有人不愿让文渊侯之子回京。”
    卢峰沉默不语,皱眉不知在思考什么。庄重又道:“我之所以肯定那些人不是流民,行动像是受过训练,行动有序,并非一般的乌合之众可比这是其一,其二那座山上有比我俩食物丰富的人,他们却直冲我们来,一个和尚又有何可抢?况且他们是直接冲过来杀人,一般流民大多先抢食物遇到反抗才会杀人。那座山有不少逃难百姓,胡乱杀人很容易惹来众怒;其三,他们身上都有相同的雕青。”
    雕青也就是刺青,当时庄重为了查看尸体可是费了不少口舌,后来之所以一路装成高僧样也是因为那时表现得太虔诚。
    “雕青?是何模样?”
    “我临摹下来了。”庄重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龙头豺身的睚眦。
    卢峰眉头皱得更紧了,“其他人可曾见到?”
    “当时一同前来的管事周同见过,一看到尸体上的雕青就立马拉着我离开,后续之事也不让我多过问。”
    周同一看到这个纹身,便寻了个借口让庄重离开,不让他再接触这些人,所谓的洗涤污浊灵魂的法事都没做完。这也是让庄重生疑的地方,觉得这个雕青是个重要线索。而同时也更闹不清楚到底谁才是幕后真凶,周同明面上看是侯夫人的人,若这些人是侯夫人派来的,那周同不应出尔反尔才是,怕泄露秘密,应一开始就阻止他。
    而若这些人是周同暗示的尹贵妾派来的,那么更应该让庄重把那些雕青瞧得仔细。一路上周同明里暗里说那些人是尹贵妾派来的,可却从未曾提过雕青一事。
    卢峰将圆觉的画像以及雕青图像收了起来,不再似方才凌厉却依然严肃,“你伪装圆觉是何目的?”
    “查明凶手。”
    卢峰阴测测道:“不仅仅是这样吧。”
    庄重挺直高杆直面质疑,“若将军不信,待查明真相时,我便彻底脱离文渊侯府,哪里来哪里去。”
    卢峰紧紧的盯着庄重,庄重挺直腰杆目光清明。
    半响卢峰才收回视线,声音软和不少,“你小子能与我说这些说明就不是个心中龌龊的,我卢峰也不是瞎子。这几日相处你也和我胃口,我那苦命的外甥与你又是兄弟,以后你便是我的外甥。别人有二话我第一个就不答应,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卢峰脸色有些难看,半响才出声,“这事你不能再查下去。”
    庄重脑袋轰的一声被炸开,声音不由拔高,“为何?!你不是最疼爱你的外甥吗,莫非你想让他这般死得不明不白,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能过上。我之所以与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听你这句话,而是想让你一起同我一起寻真凶!”
    卢峰叹了一口气,“这事我会暗中查探,你却不可沾染。有些事我不好与你多说,若你非查不可也要等你成为朝中大员再说,现在不可莽撞。你这条命是我那外甥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好好活下去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庄重听到这话也冷静了下来,原以为只是后院起火,没想到竟会这般复杂。那个雕青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何卢峰这般谨慎?能让卢峰一个大将军都这么小心翼翼,庄重顿时觉得这水太深,只怕想为圆觉报仇并非是件容易的事,其中阻力肯定会很大,这让庄重有些沮丧。庄重从前就在司法部门,很清楚有些案件因为外部原因会不了了之。
    庄重拱手,几近哀求道:“还请卢将军一定要还给圆觉一个公道。”
    卢峰见庄重情绪低落,拍了拍庄重的肩膀:“圆觉是我外甥,我卢峰不可能让他这般死得不明不白。”
    庄重面上应下,心里却另有想法。让他彻底袖手旁观他做不到,只是以后需更加小心。卢峰也瞧得出庄重的心思,若庄重真的说放下就放下,那么也未免太凉薄了些,这样的庄重让他更为满意。
    卢峰正色道:“今日之事莫要再与第三个人说起,包括你的舅母们。以后你就是我外甥,文渊侯之子,不管谁问都是如此。”
    庄重也不想太多人知道他是冒牌货,他现在还需要这样的身份。
    两人再回到人群中,卢峰宛若没事人一样,对庄重态度和之前并没有不同。
    庄重心中不痛快,原本以为告知卢峰,距离真相就可以更近一些,没想到却是更远了。当晚在王家喝了不少酒,虽这里酒度数不高,可也耐不住喝得多,当晚醉倒在桌上。
    第二天庄重是在卢家醒过来的,王家只剩吴氏一个寡妇,他这外男不好留宿,卢家人便是将他扛了回来。在卢家吃完早膳庄重中午才回的文渊侯府,一回来就被侯夫人叫了过去。
    “你过几日就要去国子学求学,如今国子学并入太学,规矩和太学相同,都是要住斋里也不能带人去伺候,每月只放假四日。我已经命人帮你把东西置办好,你回去瞧瞧还有什么缺漏或是不合意的,就赶紧与我说。趁现在还有时间,赶紧给换了。”
    庄重作揖行礼,“多谢夫人,夫人行事妥当,没有什么不满。”
    魏玉华见庄重一直这般客套不肯亲近,心里很不是滋味。为迎他归来前几日所办的宴席,魏玉华故意弄得热热闹闹的,一来为了打尹悦菡的脸,二来为了对庄重示好。但凡与侯府有些关系的都被请了过来,就是为了让大家知道如今他们文渊候府出了个嫡长子。
    哪晓得她这般劳心劳烦却没讨得半点好处,文渊侯虽没说什么,可望着她的眼神想起来都忍不住一颤。而庄重那天在宴席里就知道闷着头,完全没体会到她的良苦用心。庄重根本不知主动结交,以此打开京城的局面,她为庄重做的铺垫完全白费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宴席,最后竟跟去饭馆蹭了一顿饭就散席似的,白惹尹悦菡的笑话,一想起那日场景魏玉华就心绞痛。
    魏玉华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怨气压下,一脸慈爱道:“我虽与你非亲生母子,可我见你就打心眼的喜欢。我这人虽说瞧着是严肃了些,其实最是心软好说话。你莫用太过谨小慎微,有何不妥就直说,千万别憋在心里。都是一家人,莫要生分了。”
    庄重态度依旧,“多谢夫人关爱,我觉得都挺好的。”
    魏玉华憋闷,庄重与她说话来来回回都是这几句,虽说不闹事不让她心烦,礼仪上也挑不出半点不是,可这么温温吞吞的竟是与尹悦菡那贱人相安无事,两人相处这么好几日也相安无事,这让她觉得十分不忿。
    魏玉华一直琢磨,这尹悦菡如今怎的这般沉得住气?庄重抢了她儿子入国子学的机会,怎的不见她着急,这太不像尹悦菡平时做派。魏玉华也知她太心急了些,庄重不过刚回来,就算要撕破脸也不能这么快。可有时候事想得明白,却也没法子冷静。
    “我与人寻了能让头发快些长的药,你拿回去试试,若是好了下次我继续去求,这头发诶长出来,出门行事总是不方便。”
    魏玉华身边的大丫鬟画眉将装着好几个药包的盘子呈了过来,巧笑盈盈,“这些药可是夫人专程去求了薛神医得来的,薛神医越发少给人瞧病了,夫人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好几个时辰才有幸得见一面。”
    薛神医名震大佑,是个传奇人物。进士出身,曾为刑部尚书,若非后来隐退做个宰相都了得的,就连官家都曾亲题匾给他。他给人看病从不注重身份地位,全凭兴致。为求得他一见,可是非常不容易。
    魏玉华嗔怪道:“这些事说出来作甚,反正也无事,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
    画眉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魏玉华一瞪,这才撅着嘴不再言语。
    庄重诚惶诚恐,“这,这,夫人这般厚爱,我怎担待得起。”
    魏玉华笑道:“你莫要听这刁丫头胡说,哪有这般难。拿着药下去吧,我会让画眉叮嘱翠儿好好煎药的。”
    庄重毕恭毕敬的道谢,退下不提。
    画眉望着庄重远去的背影,撇撇嘴道:“夫人这般尽心,却不知这半路来的大少爷是否领情。”
    魏玉华蹙眉一脸忧郁,方妈妈道:“人心总是肉长的,只要投其所好,平时关照些,就算以后不知报答也不会为难才是。看他也是个机灵的,必是会知道谁对他有利谁对他有威胁。”
    魏玉华深深叹了一口气,保养得纤细白嫩的的手指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但愿如此吧。”
    
    第20章 入学
    
    国子学并入太学统归国子监管理其实并非毫无征兆,只是存在已久未曾想真的有一天会废除。
    国子学本是为了恩荫京朝官员子弟而立,里面教学的都是著名的大学士,学问极好,能得他们教授受益匪浅。有了才学,也是为了以后仕途助力。因最初从这里出去的学生确实学了东西,仕途也就比普通勋贵官员子弟恩荫更顺畅,在朝中也颇被尊重。这使得众人趋之若鹜,纷纷想挤进去就读,为求今后仕途畅通。
    可曾想,后来发展竟会本末倒置,进入的官家子弟以为进了国子学就是走了青云路,加之身为官二代在仕途上本就是不愁的,这些子弟进学也就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过是来走个过场。这些子弟平日逃学严重,考试也不甚在意,那些大学士们见此也都睁只眼闭只眼。没有些权势是进不来这国子学,以后去处也是由父辈官职而定,学不学也就那回事。
    早有朝臣认为国子学已失去原本意义,不过多此一举,那些进学的官家子弟不过是去混日子。那些著名大学士也觉得不被尊重,不愿意担任国子学的教学博士。乾兴帝登基至今,已经把总体人数缩减为三十余人,比从前少了一半。
    乾兴帝前段时日突然视察,发现国子学竟是只来了不到五人!不是睡觉就是在看杂书,没一个人认真听课,顿时勃然大怒。若非后来群臣谏言,否则所有学生都会被“夏楚屏斥”,也就是被勒令退学。且之前还要在众人面前宣读罪状,其后还要遭受鞭笞之刑,这是太学里最严重的学规惩罚。
    虽最后未这般行事,乾兴帝却命停课整顿数日。未曾想再开时,已经将国子学并入太学,规矩也做了许多更改。国子学其实诟病已久,可众官员都是得利者,反对声也就是薄弱的,所以也挺了这么多年。乾兴帝这次弄了这么大的动静,前后只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让人颇为意外。
    不少人揣摩圣意,觉得乾兴帝一直对国子学无好感,如今规矩又如同太学一般苛刻,那些纨绔子弟又如何适应。莫要到时候犯了学规,真的被“夏楚屏斥”,到时候可就永远不能再入仕途了。因此国子学再开时,学生只剩下十二人。其中还包括了五名新生,其中就有庄重和卢八郎。
    庄重与其他学生站在训诫碑前,听着学正一字一句的讲述学规,所有人都是神情严肃、态度恭敬认真。不这般做不行,嗣昭王就在一旁盯着呢。
    方才有人听到每日还要在首善堂集合签到的时候哼了一声,学正就以态度不端,欲罚他三戒尺,他竟是不从给躲了,还爆了一句从古至今都非常经典的台词——我爹是XX,你敢动我。正这时,不知从哪钻出来如同幽灵一般的嗣昭王当场把那人给开除了!
    那人正要评理,封焕直接来了一句,“你爹那个位置也该换个人来坐了。”
    依照封焕的本事和胆量,这句话绝非恐吓而已。从前就官居二品的官员冒犯封焕,最后直接被撸了下来滚回老家。想要耍赖打架都不敢,封焕可是有五千亲兵的人!那人再不敢言语一声灰溜溜离开了,庄重还没入学就失去了一个同学,连名字都还未知晓。这般一来谁还敢不尊,个个都缩起脑袋听学规。
    “学生一定谨遵学规。”学正讲完学规,所有人齐刷刷道。
    分宿舍的时候,不少人都傻了眼,竟是没有单间,全都得与人合住。若非嗣昭王还在一旁,在就开始哀嚎了。
    有大胆之人开口询问,态度恭敬,“学正,为何没有单人间,我身边有人晚上睡不着。”
    学正瞟了那人一眼,“夫妻亦要同榻,莫非你会为此不成亲不成?”
    那人噎了噎,喃喃道:“女子与男子不同。”
    嗣昭王冷哼,“灭了灯都一样。”
    众人皆是憋着笑,学正严肃刻板的脸也不由抽了抽。那人还想上荤段子调侃,可见嗣昭王厉眼扫来,不敢再言语,唯恐出头惹来这性格古怪的王爷惦记。
    庄重对与人同住并不是很意外,按照太学的规矩,只有上舍生中成绩最优异的才可入住单间,其他皆要与他人共住,内舍生则需三人一间,外舍生是四人一间。若在考试时名次有所变,就有可能连宿舍都要替换,这也是对优等生的一种福利。国子学的学生一来就能住两人间已经是非常优待了,同比普通上舍生。
    学正又道:“若想入住单人间也无不可,只需公试为优即可入住。”
    原本还有点指望的人脸都垮了,公式为优谈何容易。看现在模样,考试必不会像从前一样宽松,是需要真才实学的。若有真才实学谁之前还会进国子学,或是直接进入太学或是直接科举,从这里考出去的学子,只要懂点眼色有些门路,那未来仕途闭着眼睛都知道如何顺畅。
    嗣昭王在旁,众人也不敢出声抱怨。
    学正说完,嗣昭王开口:“国子学虽说并入太学,若谁想选择律学、武学、太医学、画院等等皆可,只要学得认真未来授官皇上必会重视。”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嗣昭王虽说得隐晦,可大家也明白了。怪不得嗣昭王会出现在这里,虽说嗣昭王被派管辖国子监,可其实并不太插手其中之事,之事对一些权贵把持现象有所遏制而已。原来嗣昭王是过来传达乾兴帝的旨意,有了这句话可算是一种承诺。
    其他学院皆不如太学受朝廷重视,从那出来的子弟仕途远不如太学。可有了乾兴帝这一番话却是不同,不少人心里琢磨起来。太学一共有学生三千余名,其他学院却不过两三百人,太学竞争比其他学院要大得多。
    卢八郎一听直接选了武学,大佑的武学不仅仅学习武艺,更重要的是要学习兵法。不管如何,这比让他去学《九经》之类得好得多。而庄重则选了律学,律学主要教授断案和习律令。其他有两人选了武学,一人选了太医学,两人选了画院等等,剩下的依然坚持留在太学。
    这般一来,庄重和卢八郎就没法住一块。虽各学皆在此处,可也有各自地盘。偏巧律学屋子不够,庄重便被塞进了最近的太学宿舍里。
    住所十分干净明亮,也颇为宽敞,虽与人同寝却并不挨近。一人占一角,倒也不会互相打扰,比庄重想象的好得多,只是室友好似不怎么友善。
    庄重进屋还未开口,那人冷哼一声就抱着书离开了,一个眼神都欠奉。擦肩而过,庄重耳朵很好使的听到了一句,“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苍天不公,唯尔等奋起方可逆天。”
    庄重的脸都变成了个‘囧’字,他做什么了引来这么一段劲爆的话。这也倒是让他真正见识到了大佑的政治环境有多宽松,若这般话放于清朝说,肯定会被诛九族。而大佑大学生甚至敢直接攻击宰相等高管,从前还曾将一手握大权的大臣罢相伏罪。坊间有传言,被太学生盯上比被谏官盯上还可怕。
    “江逊兄性格孤高,相熟之后便知他其实并无恶意。”一个身着竹青色长袍的男子走了进来说道。男子约莫二十岁左右,面容出众,全身散发温和之气,微微一笑让人如沐春风。
    庄重连忙作揖,“在下庄重,为律学生,请问这为兄台尊姓大名。”
    男子回礼,“在下汤白杉,为太学生,若不嫌弃你我兄弟相称如何?”
    庄重哪有不应,又问道:“听汤兄话语,与我这同窗颇为相熟?我初来乍到莫要烦他违禁才好。”
    汤白杉笑道:“江逊兄才华横溢,文章常得先生夸赞。若无意外,下次公考必为上舍优等。江逊兄这时都要去藏书阁,所以匆忙了些。”
    公考每年一次,可谓晋级考试,而大佑太学上舍优等每次不过三人,位高于科举前三甲。可谓精英中的精英,以后官运亨通,被世人所尊敬。
    若江逊真有这般才学傲气也倒也不足为奇了,庄重不仅是开后门进入,从前还是个和尚。这对于心高气傲又有些才华的儒生来说,共处一室确实不能忍。
    “原来如此,倒是我打扰了他的安宁。”
    汤白杉连忙解释,“江逊兄做事一心一意,尤其心中有事的时候更是如此。只怕一时没注意,还请贤弟莫要放在心里。”
    “江兄并非不喜我就好。”庄重笑道,觉得汤白杉人还挺不错的。他倒不会在意这些,大不了以后各不理睬就是。
    汤白杉是个很热心的人,带着庄重四处游逛。因几个学院都在一起,交叉听课的现象很寻常,汤白杉也就对所有学院都非常熟悉,一一为庄重介绍,让庄重很快有了大致了解,不至于茫然。对此庄重非常感激,这等于白白浪费了汤白杉一个下午的时间。
    太学的课并不多,大多时候都是自学,更讲究自行思考和领悟,若有何不解就将问题收集好寻博士求解。听起来好似轻松,其实不然。太学各种考试非常多,还有各种作业,若不勤勉,是会被淘汰的,与从前国子学的宽松截然不同,要求非常严苛。
    公试于两个月后就要开始,将决定汤白杉未来仕途命运。时间紧迫,却还愿意为他一个陌生人如此煞费苦心,令庄重十分感动。
    “汤兄今日真是多亏你,今日所述令在下受益匪浅,只是耽误汤兄温习功课实在是……”
    汤白杉笑道:“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不若咱们晚膳时去喝一杯?”
    汤白杉犹豫片刻,“也好,当是给贤弟接风洗尘。”
    太学食宿全免,饭菜皆有定例。若是不喜也可自掏腰包,酒也是有的却非免费,价格也有些高。大佑文人都好杯中物,微醺才好挥斥方遒。
    江逊此时正好路过,言语中带着极度的鄙视,“趋炎附势生蛆虫,贪腐之心令人作呕。”
    作者有话要说:
    PS:太学什么的,框架还是依照宋朝,细节具体就是我自己杜撰了。太学生那时候是真牛逼,有的还挺胡作非为。
    
    第21章 [良骏案]蝌蚪粉
    
    江逊声音不小,附近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望了过来。江逊扬着头一副清高桀骜模样,丝毫不在意其他人异样目光,拿着一本书念了起来。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汤白杉脸色难看,庄重也忍不住皱眉。虽不指名道姓,却也知暗讽谁。这样的挑衅最是令人厌烦,若主动出击反而落了下乘,成了做贼心虚,恼羞成怒。若不出击却又憋屈得慌,所以有时候看到两个人分明是在吵架,却背对着对方好像各说各话。你骂一句我对一句,互不点名道姓,看得外人更着急,怎的还没对上还没打起来。
    汤白杉抿着唇,笑容十分勉强,底气不足声音微弱道:“贤弟,江逊兄性子刚正,兴许方才是……”
    “蛇蛇硕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颜之厚矣。自以为是,难登大堂!”一位身着银红花罗凉衫,手握纸扇的男子朗声道。
    汤白杉见来人,拱手道:“元兄。”
    元良骏恨铁不成钢,“汤白杉,你这老好人又在热脸贴着冷屁股了,自己窝囊就算了还忽悠别人。有些人不给教训就不知天高地厚,你事事退让后边不一定是海阔天空而是悬崖海底。”
    汤白杉听此更是尴尬,假咳一声道:“元兄,大家都是同窗还是莫要……”
    元良骏不耐烦打断,“少拿同窗说事,我元某可不稀罕某些人。阴沟硕鼠不知自藏,横着过街还以为天下无人了呢。”
    元良骏毫不避讳的朝着江逊嘲讽,江逊放下手中的书,目光阴冷令人生寒,“元良骏,你说谁是硕鼠!”
    元良骏纸扇‘唰’的一开,挑眉道:“谁应谁就是。”
    “你——”江逊未曾想元良骏竟是直接应下,怒不可恕,嚷道:“沐猴而冠装狂生,其实不过绣花枕。”
    元良骏又回,“不省自己穷且酸,反谤他人染铜臭。只以为青莲,实乃塘中泥。”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骂,争得脸红脖子粗,反而将本来的主角汤白杉和庄重抛之脑后。汤白杉几次想去劝解,都被两人喷了回来,让他莫要多事。两人骂着主题都发生了变化,竟是上升为对某一政治论点的评述,后边直接用典故互相对砸。让庄重不由唏嘘,让他跟这些人这么吵架,绝对完败,他压根没有这个底蕴啊。
    汤白杉与庄重面面相觑,均不由摇头苦笑。
    汤白杉道:“江兄和元兄就如同针尖对麦芒,这般也是切磋,无需太认真。现在每日里若听不到他二人争执,倒会显得太过冷清。”
    学生之间的辩论在太学十分平常,吵得要厥过去也不会动手,有辱斯文。就如同朝堂上一样,各有观点互不相让,却很少会明面上大打出手。大多都你一言我一句的嘲讽,用事实、史论等论证,每次都非要争个高低,可最后都不了了之,后来再见又开始争吵。这种现象可谓太学里一个特色,一日听不到争吵声,那必然是出事了。
    江逊和元良骏都是太学里非常优秀的学生,家世正好相反,一个极穷,一个极富。两人观点看法也是南辕北辙,因此互相看对方十分不顺眼。
    庄重在后来的日子里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他本与太学生交集不多,可唯有的几次都是看到江逊在与元良骏在争吵,每次都像是要杀死对方一样。起初庄重还担心他们会跳起来干架,习惯了也就能淡定路过。后来真如同汤白杉所说,一天听不到还觉得不自在了。
    江逊对庄重态度一直不好,只要碰面就忍不住暗讽几句。庄重只当没听见,江逊后来也觉无趣便只当庄重不存在,两人住一起倒也相安无事。
    江逊这人虽然刺头了些,却非常用功,就连睡觉都要把书房在枕头下面,连走路都捧着一本书在看。每日寅时两刻就起,子夜才入眠。有时候还会在藏书阁里通宵达旦,睡眠这么少可每天都精神奕奕充满斗志,这让庄重十分佩服。
    两人因此交集少,也就没有将矛盾激化,与江逊同寝也就没有让庄重感到难以忍受。
    律学生不如太学生这般不顾前后,更为严谨。庄重去上第一堂课,并没有受到特别待遇,可一时也融不进去。
    “自古帝王理天下,未有不以法制为首务。法制立,然后万事有经,而治道可必。”这是律学博士张士教授道,“而为官者,只有知法方可断是非,可平民间纠纷。若不熟知断错了案,不公则不自立。”
    进入学习,庄重更清楚了解到,大佑比他认知的‘古代’更注重法律,讲究‘以法为公’,虽依然权大于法,却也比不少朝代开明得多。
    散学时汤白杉寻庄重问道:“贤弟,一会可有空闲?我想与你探讨算学。”。
    因大佑规定出官试律的考试,所有太学生经常回到律学听课,熟知法律,以后才好断案等。因此庄重与汤白杉碰面几率不少,汤白杉成了庄重在求学中第一个朋友。
    之前汤白杉被一算题难道,庄重见他愁眉不展,便瞧了两眼。借着后世数学功底,庄重很快将题给解了,只是在解释时候费了很多功夫。因算学无所不及,实用性极强,在太学里也颇为重视。汤白杉见庄重对算学十分在行,只要双方一有空闲就会过来请教,两人一来二往也更加熟稔。
    庄重还未回答,一旁的元良骏道:“汤兄莫要为难人,明日休假,庄贤弟只怕另有安排。”
    汤白杉这才想起,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倒是把这个给忘了。”
    汤白杉并非京城人士,平日也不喜出门,所以对休假之日也就记不住。庄重也不是每逢假日就回文渊侯府,文渊侯对他态度不明,庄重不知他心中所想也就下意识不喜靠近。而侯夫人又对他热心过头让他有些招架不住,尹贵妾则是阴阳怪气,总总让庄重更不喜回到那个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无妨,我明日不回家。”
    元良骏同寝室的韩川道:“既然如此我们今晚不如一同出去,我知道一家小店的蝌蚪粉做得特别好。”
    蝌蚪粉是一种面食,用面粉加水,搅成糊糊舀到甑里,用手一压,稀面糊就从甑底窟窿眼里掉到开水锅里。等从水底浮起来煮熟,就可以用漏勺给舀起来。用蒜汁、葱末、姜丝、香菜叶江米醋等调制而成的卤水浇上,在拌上青菜就成了蝌蚪粉,口感滑嫩又鲜又香喷。因这样制作最后形状很像蝌蚪,所以被称为蝌蚪粉。
    元良骏眯眼,“你请客?”
    韩川是有名的喜欢贪小便宜,一个不小心东西就会被他‘顺’走了,还以此为雅趣,与别人谈起洋洋得意。这般一来反而不好责怪,好似自个多小气一样。若非元良骏家中富裕,又是个大方的,早不知被气死多少回了。庄重的帽子就差点被韩川给顺走了,他脸皮厚又给拿回来了。
    一毛不拔的韩川这次竟是拍胸脯,“我请!平日吃你们的喝你们的,这次也该到我做东。”
    原本还以为是假,庄重还曾猜测韩川会像他以前一个朋友一样,借着尿遁跑了。没想到后来还真的不用他们掏钱,让几人诧异不已,却也吃得很爽。这蝌蚪粉味道确实不错,一大群人毫不客气的一碗又一碗的吃到撑为止。想要占韩川的便宜不容易,而且这些人大多深受其害,想借此让他破财报复。
    未曾想韩川却毫不在意,还让大家想吃多少吃多少,“怎么样?虽是小玩意,味道不赖吧?”
    饶是吃过不少好东西的元良骏也肯定道:“确实不错。”
    庄重也觉得是真的好,以前他们那也有,可那时候他并不喜欢。总觉得从喉咙滑下来痒痒的,跟吃虫子似的。原本还不想来,是被元良骏硬拽着的,说是韩川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以后可没这机会了。没想到味道确实很好,滑溜却不让他喉间有恶心的感觉。
    元良骏也是个损的,听韩川说要请客,竟是唤来一大群人一块过来蹭饭,至少有二三十号人,把小店都给挤爆了。原来再有钱也不想当冤大头,平日不吭气不过是觉得不值,一有机会就要狠狠敲一下。
    大家都等韩川翻脸,这玩意虽说不是很贵,可吃了这么多碗加起来也是够呛的。可韩川竟是毫不在意,还问大家要不要打包回去当宵夜,真是让人万分想不明白,以为韩川改性了。
    一群人吃完洋洋洒洒离开,在街上行走备受人瞩目。
    元良骏手搭在韩川肩膀上,“行啊,原本以为你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原来也不尽然如此。”
    韩川笑道:“都是同窗身外之物无需计较,大家若是吃得爽快下次我再请客,若我无空闲就记在我的账上。”
    一群人听这话起哄,这蝌蚪粉味道确实地道,用料讲究做工细致,都纷纷表示以后一得空就出去吃。太学生有不少学生家境贫寒,虽说太学是有补贴的,却也不够他们花销,平日花钱都很省。若是别人必是不好意思,可若是韩川,那就毫不客气的占便宜了。在场的人都是吃过他的亏的,大到上好笔墨纸砚,小到一根线。东西或许不是很精贵,可是让人恼火得很。
    一直到走进太学,一群人还在兴奋头上。庄重暗笑,大部分虽穷却也不至于贪这点便宜,可因为对象是韩川却能高兴成这样,这韩川是有多让人天怒人怨。
    可江逊一出现,就跟给大家浇了一大通冰水似的。
    “长嘴不长心。”
    元良骏听到这话怒了,“你骂谁呢!”
    “谁应骂谁。”
    元良骏冷哼,“为何贫,因为懒。为何酸,因为妒。”
    江逊怒极,反击道:“富不过三,终是短命。”
    平日两人经常争辩,可从未说得这般恶毒还带着诅咒,原本看热闹的人连忙拦住两人,庄重将江逊拉走,“都是同窗,彼此都留些口德吧。”
    另一头元良骏也被人拉着,这才没让两个人吵起来。
    “把你们两人的脏手拿开!”江逊怒斥道,一脸嫌弃。
    庄重和汤白杉见已将两人分开,这才放开手。江逊获得自由甩袖而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汤白杉叹道:“江兄这般性子以后若入官场必是要吃大亏的,只求莫要出大岔子,否则可惜了这一身才华。”
    “他为何老是与元良骏过不去?”
    江逊跟个刺猬一样非常不合群,嘴巴又是个管不住的,除了先生所有人都被他刺过。可江逊最看不顺眼的还是元良骏,没事都要整出点事来才甘心。
    汤白杉想了想道:“他们二人是同乡,似乎拐弯抹角算是带了亲,又同样优秀,难以分高下。考场之上本就是你压我我踩你,一个不服气一个,总总加起来就比较容易针对吧。”
    庄重明了,这样的两个人确实很容易要么关系极好要么极差。元良骏性格豪爽却也是个刺头,和同样是刺头的江逊能和得来才怪了。
    学校的日子过得还算安逸,所以庄重万万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元良骏被杀了。
    
    第22章 庄重觉得自己看到了上帝。
    
    庄重若平常一般按击鼓声响起床,此时江逊早已去了藏书阁。和这样勤勉的人住在一起很有压力,不过庄重依然不打算起这么早,他现在还在长身体,还是得保证充足的睡眠身子骨才能长得好。本来他个子就不算高,若后天不注意,比从前还要矮就要哭了。
    庄重正在刷牙,便听远处有人大声吼着:“杀人了,杀人了……”
    众人听到动静,纷纷从自个的屋里走出来。
    “我好似听到有人说杀人了?”
    “我也听到了!好像,好像是元良骏死了?”
    喊叫的声音越发清晰,太学再是活跃也不会拿这个玩笑。众人皆心惊,顾不上洗漱齐刷刷往元良骏屋子那边从。庄重也跟着跑了过去,元良骏的屋子已经被团团围住,庄重费了好大劲才挤到屋前。
    元良骏满身是血的躺在床上,墙壁上还有喷射的血迹,床底下更是聚集了一大片血泊。同寝的韩川瘫坐在一旁直哆嗦,目光呆滞,屁股下面还有一滩水。太学生都上过断案课,只有一人进去查探是否还有气,并站原地不动,其他人都没有闯进去,现场并没有受到破坏。
    这时队伍露出一条道,将庄重挤到一旁。主管太学的大司成急匆匆走了进来,一看到屋中惨状,整个人阴沉得滴血。
    “好大的胆子,真是好大的胆子!”大司成咬牙切齿,握紧拳头在发抖。大学生未来多半是国之栋梁,而元良骏更是其中最优秀者之一,这次公考很有可能进入前三甲。没想到竟然死了,还是在太学里被人杀害,真是太过猖獗!
    “查!给我查!”大司成怒问身边的司业,“大理寺的人怎么还没到?!”
    司业忙道:“正往这边赶。”
    正说着大理寺派的人过来了,来人正是京中有名的断案高手官大威,曾一日断一大案,办案效率极高而备受赞誉。官大威长得虎背熊腰,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一进来并未过多言语就领着衙役查看现场。
    官大威走到元良骏的跟前,用手测其鼻息,摇头道:“已经死了。”
    查看了一番下结论,“被人用利器割喉致死。”
    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庄重看着衙役在屋里粗暴的搜索心中十分着急,正想开口阻止,一个衙役突然大声嚷道:“大人,找到凶器了!”
    衙役手里拿着一把约一尺长的刀递给官大威,刀上还有染着血迹,衙役道:“在这边床铺被褥下发现的。”
    官大威瞳孔微缩,拿着这把刀到元良骏尸首上比划了一下,“此人正是死于这凶器,这是何人的床铺?”
    司业指着瘫软在地被吓蒙了的韩川,“正是此人的床铺。”
    韩川一听提到自己,终于回过神来,又看到那把刀,面色惊恐嚷了起来,“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我今天找上一起来就看到元良骏躺在血泊里,便大叫了起来,方翔可为我作证!”
    韩川猛的拉扯着第一个进屋的方翔,整个人哆哆嗦嗦几近癫狂,“方翔快告诉这位大人,我不是杀人凶手!”
    方翔也是一脸恐惧,说话倒还算有条理,“我当时正打算从这屋前过往食堂走,便是听到韩川一声尖叫说死人了,便是赶紧冲了进来,就见到元良骏躺在血泊里,而韩川则瘫坐在一旁。用手指一探元良骏当时已经没了气息。后来陆续有人闻声而来,我怕他们破坏了现场,就让他们在外头不要动弹,我也未敢再动。”
    “也就是说你来的时候死者已经死了?”官大威不怒自威,直勾勾的盯着方俊,目光灼灼令人无可躲避。
    “是。”
    “这把刀你可知是谁的?”官大威扬着那把带血的刀问道,没有戴手套就这么大刺刺的拿着,这让庄重忍不住眉头紧皱。
    方翔仔细看了看,望了望韩川,半响没憋出一个字来。
    官大威眯眼,“故意隐瞒如同妨碍公务,即便你是太学生也要受罚。”
    方翔半响才支支吾吾开口,“好像,好像以前见韩川拿过。”
    韩川听此连忙道:“大人,我这把刀前些日子就不知道丢哪去了,不知道谁捡了故意陷害我,我真没有杀人……”
    官大威冷哼,“天下竟有如此凑巧的事?你这厢丢了刀,便有人用这丢失的刀杀人?”
    韩川难以自辩,“我……我……”
    官大威见韩川耐不住问越发自得,“我还未说何你便不停自我辩解,按照以往案件,若是失手或一时魔障杀人,往往都是最急切辩解的。若凶手不是你,你又如何解释这作案凶器会在你的床褥底下?”
    韩川听这话额头的汗不停往下掉,尿骚味和汗臭味以及这旁边的血腥味揉在一起,站在屋子里都快没法吸气了。韩川声音都带着哭腔,“我也不知为何会在我的床铺底下,可这人真不是我杀的。平日我最怕看到这些,又如何会举刀杀人,看到血我现在还吓得腿还在发软。大人,冤枉啊!”
    “昨夜你可听到什么动静?”
    韩川听到哭腔更浓了还带着颤抖,“我睡觉向来很沉,就是把我抬走都不知道,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官大威的声音更加阴冷,“你口口声声说你是冤枉,却又说不出到底是谁杀死了元良骏,莫不成他是自杀?唯有你与死者同处一室,杀人的刀也是在你床铺下寻找到,证据确凿,你还敢辩解?!”
    韩川直接哭嚎起来,平日风范早就不见踪影,“大人冤枉啊!凶手真的不是我,我与元良骏无冤无仇,平日相处融洽,我为何要将自己前程毁掉杀了他?”
    “这就要问问你自己了。”官大威甩袖转身,朝向大司成道:“现在证据确凿,凶手正是此人。大司成若无异议,我这就将他带回押入大牢。死者尸首也先一同带回义庄,待死者家属到来即可带回。”
    大司成睁大眼有点不敢相信,“这就断完啦?”
    被人质疑官大威十分不悦,可太学大司成并非一般人物,便耐着性子道:“此人一大早趁死者清梦时突然下手割喉杀人,匆忙将凶器藏匿,后又因恐慌失声叫起引来路人。案情清晰明了,案情明晰,证据确凿还有何可查?”
    大司成噎了噎,早就听闻官大威虽破案速度快,却太过简单粗暴,让人难以信服。只是那些案子复查时也实在找不到其他凶手,这才让人相信官大威在断案上有些天分,只没想到这官大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不靠谱!
    “韩川乃我上舍生,前途光明,为何要害死元良骏?兴许是别人故意嫁祸呢?”
    “大部分杀人者都不是有预谋的,有时候是一时愤慨冲动,一点事甚至是一个梦都成了杀人诱因。凶手杀完人自己都不可思议,一切只以为是梦境也是有的,死不承认。再者,若凶手为别人,只杀元良骏岂不是太过凶险?入屋杀人总是有动静的,若一旁的人此时醒来大声叫起来岂不是自寻死路?这硕大的太学又岂是他人可随意进出的地方?而且为何还要故意嫁祸给韩川?”官大威突此时然大喝一声,“韩川你是否有仇人!”
    韩川被吼懵了,下意识摇头,“未曾,我从未与人结怨。”
    说罢才反应官大威为何这般发问,看到官大威嘴边冷笑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不停喃喃重复,“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官大威扬眉自傲道:“大司成还有何话可说?我官某办案多年,经过手的案件无数,早已练就火眼金睛。不管多狡猾的凶手都会被我一眼识破,这种因嫉恨杀人的案件我都不知道破了多少个了,大抵都一样。如今还证据确凿,官某更是干断言凶手就是这韩川。若非要追问韩川杀人动机,大司成最应清楚才是。”
    太学里一直竞争激烈,明争暗斗时有发生。尤其从前被权贵把持,更是分了派系各自为营。不比朝堂里简单,直到乾兴帝继位才有所好转,嗣昭王的改革也功不可没,但并不表示就一点龌龊也没有。
    大司成紧皱眉,“老夫还是觉得太过草率,韩川也乃我太学优秀学生,若是判错等于失去了两个国之栋梁,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大司成放心,此案自是不会这般草草了结,还需后续细细盘查追问才可定案。只是这大夏天的尸首总不能这样放着,此人也得先跟我回衙门。这是规矩,不管是何人都不可破。死的又是另一个太学生,不似其他小事可以罚钱解决。”
    太学生享有不少特权,如果犯了法律,只要不是情节非常严重的罪行,都可以出钱赎罪,免受杖刑和牢狱之苦。
    大牢岂会是好地方,韩川慌张的跪着走到大司成跟前,“大司成学生真的并未杀人,请您不要让他带走我,我真的是冤枉的啊!”
    官大威背着手立于堂中,一脸笃定,虽方才那般说其实早就认定了韩川的罪。人证物证聚在,还有何可辨?方才他已查看,并无其他线索。
    庄重早在一旁急得不行,虽官大威说得有一定道理,韩川有作案嫌疑,可这么仓促定案让庄重不能信服。尸体还未检验,现场也未一点点仔细勘察,也未命人记录屋里具体情况就要收尸,破坏现场,这是他作为法医无法容忍的。
    庄重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学生以为这般定案太过草率,现场尚未勘察清楚,韩川虽有嫌疑却不排除还有他人。大人若现在就要移动尸体,只怕会破坏很多线索,到时候就覆水难收了。”
    官大威见说话之人一脸稚嫩,不过才十四五岁,不由勃然大怒,“你是何人也敢在本官面前大放厥词。”
    庄重拱手,“在下庄重,乃律学生。先生教导,人命大于天,即便案情明晰也要细细勘察方可定夺。”
    “庄重?”官大威上下扫了庄重一眼,见他头戴帽却藏不住未长头发的脑袋,想起京中传言,“你就是文渊侯刚寻回来的和尚儿子?”
    “是。”庄重暗觉不妙,这官大威提起文渊侯明显不喜。文渊侯在朝中树敌不少,莫要此人就是一个然后刁难。
    果然,官大威拉长声,满是嘲讽,“我倒说是哪个大胆小儿,原来是那谪仙的儿子。此处不是你玩的地方,快快退去莫要扰乱公务。”
    庄重还想上前理论,却被衙役拦在门外,令庄重气恼不已。眼见现场越发凌乱,再也控制不住嚷了起来,“你这是草菅人命!”
    官大威眉头紧锁,“你这小儿,莫要猖狂,莫要以为有个招风的爹就自以为了不得,这里可没有你撒野的份。你若有疑问日后再查便是,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个什么来!”
    庄重见衙役又要去抬起尸首,慌忙之下直接口不择言了,“你都将现场破坏了,老子还查个屁啊!”
    官大威大怒,“你再胡说八道,将你连同犯人一同押往衙门。”
    闻风而来的封焕语气冰冷,“官大威,你这屠夫竟敢到我的地盘撒野了。”
    庄重觉得自己看到了上帝。
    
    第23章 放大镜
    
    官大威恼怒,不服气道:“王爷,这话下官担待不起。下官奉命到此查案,何来撒野一说?被下官处死的人确实不少,可那都是他们罪有应得。行正义之事如何在王爷嘴里成了屠夫,下官不服。”
    封焕眼神凌厉,“你那叫破案子?分明就是捅娄子!”
    官大威瞪圆眼,痛心疾首,“王爷这话是将在下所有功绩都抹杀,这些年下官兢兢业业为朝廷屡破奇案,可如今竟是换来王爷这么一句话,实在令人寒心。”
    大司成也道:“王爷,此话确实说不得。”
    “说不得我也说了。”封焕一副你奈我何模样,官大威虽是怨恨却也无能为力,大司成也只是叹气,这就算捅到官家面前也不过是不了了之而已。
    封焕不欲解释,也不再搭理二人,转向庄重,“庄重,此案你有何看法?”
    庄重看到封焕时,心底就松了一口气,这嗣昭王虽然态度跋扈,性格古怪,但是从之前王福案看来,对断案还是很谨慎的。有他在,应是不用担心官大威再胡来,便拱手道:“王爷,小生以为此案不应这般草率。应当更加谨慎勘察,再做定夺。若无差错更好,若是有纰漏……”
    官大威冷哼,“王爷,你不会是想让这小子‘查明真相’,用以证明下官只会捅娄子吧?”
    庄重连忙道:“学生并未说这韩川肯定不是凶手,只是觉得应该再细细探查,以保万无一失。”
    官大威嘲讽之意更浓,“还以为多大本事,不过也是凑上来想卖弄之辈。看风向不对,立马转了话头。”
    庄重一脸严肃,“大人,这是人命案并非用来赌气而用。死者还在这,想让他安魂最好的办法就是查明真相,我之所以这般谨慎只是不希望会出现一丝差错的可能。若大人不喜学生本人,以后可以大肆批驳,可现在最重要的是尊重死者,为他查明真相。”
    封焕不耐烦道:“说这么多作甚,还不快去查看。”
    一句话打断了争论,无人再敢阻挠,庄重将屋里人驱散,开始勘察现场。
    官大威睥睨,“我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个什么东西来。”
    庄重将身上背的箱子放在地上,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只要听到命案第一件事都会去背上自己的勘察箱。为了避免箱子暴露太多信息,庄重已经重新打造了一个箱子,分为三层,第一层能看到的东西都是能展现的。
    庄重将手套带好,因他的衣服太过宽大行动不便,所以专门制作了一件白袍。
    官大威见此更加不爽,嘲讽道:“断案时还怕弄脏衣服,若是见了腐尸还不得吓晕?”
    庄重并未理会他,拿着铅笔和画板走到元良骏跟前,看着昨日还眉飞色舞的同窗如今却冷冰冰的躺在这,心里道不出的哀伤。庄重深吸一口气,将元良骏死时的大致模样迅速画下。没有照相机,就只能手画记录。
    司业离得近,不明道:“这是作何?”
    “发现尸体的第一现场必须记录清楚,以作为日后断案的证据之一,当日所发生什么也能记得清楚,说千道万不若一张图分明。”
    大司成也一脸赞赏,“应当如此。”
    官大威只是冷哼一声,并未发表意见。
    庄重速度很快,没一会就画完,这才开始验尸。现在他已经是律学生,亲手行此事倒也不为奇。既要验尸就要先剥下衣服,大司成觉得不妥,便出言阻拦。
    庄重解释道:“虽现在看死者死于颈上这一刀,可具体如何只有仔细检查方才知晓。况且若发现身上有其他伤痕也能活得更多信息,尸体可以告诉我们很多东西,只是需要活人仔细查看。”
    大司成听此便将围观之人全都打发走,命所有人留在自己屋里不得到处行走,就算死了也要留体面,不能暴于众人眼前。
    “死者尸斑明显、变更体位可发生转移,尸僵趋于明显,人为缓解可再出现。由此可以推断死者应死于两到两个半时辰之间。现在是辰时,也就是说死者应死于丑时到寅时之间。”
    方翔听罢疑惑,“我冲进屋子的时候距离现在不过两刻钟,也就是说若韩川一整晚未出过门,已经与元良骏尸首同室了两个多时辰?若元良骏是韩川所杀,这得多冷血才敢与自己所杀之人共处一室还安然入眠。可我当时冲进来的时候,见韩川吓得瘫软在地,那摊子浊物也是我冲进来的时候才刚有的。”
    韩川一听自己和一具尸首同室了这么长时间,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连如此丢人的事都没在意。
    方翔反而尴尬,“我其实一冲进来并未注意元良骏这头,而是望向了韩川,所以记得很是清楚。”
    大司成道:“这般说来之前官大人所推断的并不十分准确了,一个人得如何大胆才能杀了人还能安然的与死者同室?过了两个时辰之后却突然又害怕得惊叫,这不合常理。”
    官大威眯眼,“你是如何肯定你判断死亡时间的法子并未出错?我怎从未曾听过这些?”
    庄重本想尸检结束方为参与推断,可被这么质问便答道:“这便是学问,若是不信可询问有经验的验尸官。”
    官大威不置可否,冷哼,“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韩川的嫌疑,我方才说了有些人就是一时魔障,甚至有时候杀人就是正在梦游,所以醒过来的时候自己也吓一跳。”
    庄重并不否认这样的可能,虽然几率很小却也不能排除,“你的推断并非没有道理,若真是梦游,那么最后的定罪也就不同。不过尸检才刚开始,这里也未仔细勘察,还没到下结论的时候。”
    封焕扫了官大威一眼,“一会有你说话的时候,急什么。”
    官大威本就对封焕不满,如今心中更是一团火,却又无可奈何,一张脸涨红。
    庄重聚精会神逐一检查,稚嫩的脸散发出与年纪不符的认真,“死者颈部有一切痕,创缘整齐,无擦伤,创腔深,气管完全断裂,断端整齐。而墙壁上的血液呈现波浪状,其尾呈拉链状,这是颈动脉破裂血液喷射的典型血迹。死者身体表面未见其他伤痕,面部下半部分有明显痕迹,可认定死者被他捂住嘴,然后用锐器割喉所伤,这就是第一案发现场,未曾遭到过移尸。根据颈脖刀痕显示,这把刀确实就是杀害死者的凶器。”
    官大威嗤笑,“折腾了这么久,我还以为有多了不起,查了半天就这个结果?跟我之前断定的有何差别,白白浪费这么多工夫。”
    庄重之前看到现场也猜测到这个结果,可是出于严谨态度,必须要仔细检查。刑事案件里若出现命案,都是要例行尸检的。
    “凶手一刀毙命,手法十分纯熟,颈部未有其他浅痕,可谓毫不犹豫就割到要害,不再补刀是因完全不担心死者没有毙命。死者也没有过多挣扎,就被害了性命,凶手下手又快又恨。若韩川就乃杀手,校舍都是挨着,隔音不大好,这般自信必是有经验的。”
    原本瘫软在一旁的韩川听这话连忙嚷了起来,“我平日连鸡都未杀过,更别提杀人。我乃一介书生,根本不擅长此事。这把刀还是家父硬塞的,说是放于身边只当壮胆。昨日不知何时丢的,我还与元良骏说起,觉得甚为对不住家父,竟是不小心将这把锋利短刀给弄丢了。这把刀可是值不少钱呢,最重要是辜负了家父一番心意。”
    官大威冷冷道:“这一点也不能排除韩川的嫌疑,从前我查的案子里扮猪吃老虎的人多的是。”
    庄重则问,“你昨日最后一次见到这把刀是什么时候?”
    韩川想了想道:“在请你们吃蝌蚪粉之前还在的,晚上睡觉的时候才发现不见了。”
    官大威道:“这般说来除了元良骏,无人得知你把这把刀弄丢了?”
    韩川一脸沮丧,“是。”
    庄重越发觉得韩川杀死元良骏的可能性不大,韩川这般精明的人,就算杀人又如何会让自己陷入其中?就算是过激杀人,中间有四个多小时的缓冲时间,应该想好了应付对策,或是逃跑或是掩盖,怎么还傻乎乎的站在这自投罗网?可这也只是推测,兴许是反向故意误导或者韩川就是那么蠢也不一定。
    庄重又开始对现场开始进行勘察,现场已经遭到破坏,所以有效信息非常少。庄重一脸认真的细细勘察,那认真的表情令人敬畏,就连官大威虽等得不耐烦却也没有出言嘲讽。
    庄重走到窗边,突然眉头一皱,众人的注意力皆被吸引了过去,大司成问道:“发现了什么?”
    庄重并不着急回答,而是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长得像拨浪鼓,中间却是透明的东西。众人疑惑,不明白到底是何物。
    “大家快过来看!”
    众人都围了过去,官大威瞄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啊。”
    其他人也摇头,纷纷说瞧不清楚。
    庄重将手里的放大镜递给官大威,“用这个看,这个地方。”
    “咦,这玩意……”官大威还没感叹就被封焕夺了去,让官大威郁闷不已。
    封焕也颇为惊诧,“竟是可以放大?”
    “对,这叫放大镜,是从西洋人手里买过来的。”庄重为了掩饰他拥有一堆古怪东西,故意到外藩人聚集的地方溜达了几天。
    这么一说众人皆不稀奇了,自打开了口岸,那些黄毛绿眼的异族人确实带来了不少稀奇玩意。
    庄重见封焕十分感兴趣,心都提到嗓子眼里,“王爷,我就这么一个……”
    封焕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本王还会贪了你的东西不成。”
    庄重干笑,“王爷必不是夺人所爱之人。”
    封焕冷哼。
    庄重假咳一声,拉回众人注意力,“咱们还是来看看这窗台吧,这里有些尘土的痕迹。太学的斋舍每日都打扫,所以极为干净,一点点尘土沾染都能瞧得出来。”
    封焕仔细查看,“隐约有鞋底的模样。”
    
    第24章 疯癫
    
    封焕看完,其他人也轮流用放大镜看了一下,果然都清晰的看到了尘土,轻轻用手一点就真切体会出来。
    负责辅佐大司成工作的司业肯定道:“我太学极为注重整洁,每日都有斋长检查,若窗台沾染尘土也是会受罚的。看那纹路确实像是鞋底,我觉得应是有人翻窗而入,时间不会超过昨天。”
    方翔连忙道:“我太学生极为注重礼仪,平时不会有谁翻窗而入。况且这里一直人来人往,若有人行了此事,大家必是会知晓的。”
    太学里生活沉闷,因此有些风吹草动都会传得到处都是,八卦功力不低市井小民。
    官大威脸色不好看,“这个脚印也不能证明韩川是无辜,若寻不到其他凶手,韩川依然脱不了干系。”
    韩川的心一上一下,因听到了希望已没方才那般失魂落魄,“凶手肯定不是我!我愿用我的父母亲发誓,而且昨日我刚细细打扫干净,不可能会沾染这么厚重的灰尘。”
    官大威冷哼,“谁又能证明你不是故意误导?”
    韩川苦笑,“我昨日一直与元良骏在一块,若有如此反常举动,他肯定知晓,必是会到处张扬的。”
    大司成拧眉,“若凶手不是韩川,恐怕也会是咱们太学里的人。”
    太学外人皆不可随意进入,若是要会客也是有专门的地方。太学分斋管理,每斋约莫八十人,全都是独立管理。这般熟悉的摸进来,还用韩川的刀杀死了元良骏嫁祸给韩川,必是相熟之人。
    “死者死于丑时到寅时之间,我现在去查那个时辰谁不在屋子里。大司成,还请你将所有学生唤来,方便我询问。”官大威道,虽他依然深信凶手是韩川,可这节骨眼上不能无所作为。
    那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大多人都不敢肯定同寝室的人到底在不在。还好每到晚上,每个斋之间的门都是关闭的,否则所需要查探的对象更多。
    庄重并未理会那边,继续勘察。在从前法律明确规定,法医必须对现场勘察过程作出详细笔录,为后续的破案工作打下坚实的基础。很多时候这些看似琐碎的数据,可能会影响到案件的定性与侦破方向,同时又是原始的证据,必须认真对待。
    只可惜屋里的线索并不多,目前看有价值的更少。庄重用手肘擦掉额头上的汗,将那把刀拿起,想起一直固守在这里的封焕。
    “王爷这里血气重,你身份贵重,闻多了不好,你不若先出去透透气?”
    封焕眯眼,“你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庄重一脸诚恳,“我只是关心王爷罢了。”
    封焕怔了怔,声音闷闷道:“查你的,莫要在这唧唧歪歪。”
    见封焕不肯走,庄重只能不理会他,拿起那把刀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在刀鞘和刀柄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些白色粉尘,庄重小心翼翼的用骨膜分离器将那些粉尘刮到一个小汤勺里。汤勺的作用是将死者胃内容物、颅腔和胸腹腔的积水、积血一勺一勺的取出来,并根据它来估计容量。
    “这东西……好像是面粉?喂,你干什么!”庄重不可思议的瞪大眼,这封焕竟沾了一点放在嘴里!
    封焕肯定,“是面粉。”
    庄重十分无语,“你不要命了。”
    封焕用手绢擦了擦手,“我的命岂是这么容易丢的。”
    “下次莫要再这样了,谁知道里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庄重嘴角抽抽,这人还真是太胡闹太大胆了。“你吃过面粉?怎么就敢如此肯定。”
    封焕目光闪了闪,“我就是知道。”
    庄重狐疑,见封焕一副高傲模样,也没兴致多问。“看其色泽且没有混杂太多灰尘,应是沾染不久。面粉只有厨房或是粮食铺才会有,若是凶手沾染上的,凶手之前应出入过那个地方。”
    这时一向官大威也问出了东西,一如既往的神速。庄重也被请了过去,看到堂上之人愣了愣,却又没有多意外。
    官大威指着江逊问道:“这个人是与你一个舍斋?昨夜丑时到寅时之间,他是否在舍斋里?”
    江逊目光呆滞,完全没有平日的锋芒,整个人有些呆呆傻傻的,眼睛木木的盯着一个地方,眨都不眨一眼。他身旁站着汤白杉,一脸愁苦,看到庄重苦笑了一声。
    庄重叹了一口气,“昨日江逊回来时我已经入睡,只隐约听到声响,具体时辰不太清楚,可至少在子时以后,应是为丑时左右。”
    “这位学生大约在丑时的时候上茅房,曾在死者房子附近看到江逊的身影。藏书阁的门房也说江逊于丑时刚过才出的门,比平时都晚。”官大威转向江逊,“江逊,你为何那时出现在元良骏屋子旁边?从藏书阁到你的住所可不经过这里。”
    江逊听到元良骏的名字,整个人都在哆嗦,神情恍惚,“元良骏……死了……死了……”
    官大威大喝一声,“江逊,你昨夜是不是翻窗入屋将元良骏杀死然后嫁祸给韩川?白日你与元良骏争执,并预言他会短命,是不是那时你就动了杀机!”
    突然江逊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短命,你果然短命!没人再能超过我了!上天如此不公,给了你所有一切,我苦苦努力才勉强与你齐名。可你呢读书从不认真,每日都在玩耍,却和我不分上下!先生们都说你天资聪慧,若愿再勤奋些亦可有大成就。却只说我天资尚可,只是足够勤勉。言下之意我还是比不过你!现在我终于比你强了,我比你更长命!”
    江逊大笑,眼泪却从眼眶里落了下来。说不清是笑还是在哭,是在喜还是在悲。又哭又笑整个人变得癫狂,竟是突然在院子里疯跑起来,众人追逐却被他躲闪开,没一会竟是自己咕咚倒在地上晕厥过去。
    众人都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江逊方才也不过是木讷,只以为死了人被吓到了。未曾想竟是着了魔,而且这话中的言语令人太过遐想。
    庄重第一个反应过来,“快,快叫大夫。”
    汤白杉就在一旁一脸茫然,“这,这是怎么回事?江逊方才那句话,莫非……不,不可能。江逊平时虽嘴上不饶人,其实最是脆弱。昨日他之所以说那些话,是因为家中来信说是他父亲摔断了腿干不得活了,若他这次公试不能授官,他们家就撑不下去了。这才让他心中苦闷,看到无忧无虑的元良骏这才忍不住嘲讽了两句而已,他并非是故意针对元良骏,也绝不会下毒手。”
    官大威冷冷道:“哼,这般说来更该是江逊。少了个元良骏也少了个竞争对手,况且方才这江逊已经自己承认杀害元良骏,此案可了。这江逊因为嫉妒而对元良骏下杀手,白天就曾语言元良骏乃短命,真是自毁前程。”
    庄重也没想到江逊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也觉得江逊有嫌疑,没想到会因此疯魔。虽那句话里暗藏着这层意思,可现在就定案依然太过草率。江逊本就刻薄,现在受了刺激胡言乱语也是平常。
    “等等,江逊只是被刺激了,情绪不稳,方才那些话并不能说明就是他杀的。若要定罪,也得等他清醒时说明当时情形,方可定罪。”
    官大威十分不耐烦,这庄重怎么事这么多。断案怎能如此麻烦,若是这般这衙门里的案子都要堆成山了。
    “脚印有了,又有人证明他曾在丑时出现在元良骏的屋子附近。他自己也承认嫉妒元良骏,证据确凿当事人也承认,还有何可查?现在就可定案,何必拖拖拉拉。”
    庄重无语,总算明白这官大威破案神手的名号从何而来。他断的不是真相,而是找到愿意为案子承担后果的人,应付上面的审查就算完事。至于到底谁是冤枉谁是真凶,并不关心。这般一来可就容易了,只要不怕良心不安就可迅速破案,升官发财。怪不得封焕说他只会捅娄子!
    这样的官多存在一天,就是让更多人受不白之冤。庄重对于这样只为自己官位却不好好做事的人最是不能忍,他或许不如自己的父亲那么大公无私,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保得他人平安,一辈子都兢兢业业的在自己的岗位上默默付出。可也看不得如此藐视法律,视别人性命为草芥的人!
    庄重越想心里的火越发旺盛,想起官大威经手的案件无数,不知多少人被冤枉,再也忍不住怒吼道:“江逊已经疯魔,他的话有几成可信?他只是出现在屋子附近,又没人见过他进屋杀人。这案子到处是窟窿,怎能草率了解。至少也要等他清醒过来,能清晰讲明白他如何拿到韩川的刀,又如何杀人,没有任何纰漏才可定案。否则若真凶不是江逊,他就是想冒名顶替都没那资格!断明是非黑白才是为官的责任,而不是找个愿担责任的人凑合!”
    啪啪啪——
    “说得好!”
    众人集体鼓掌起来,大司成点了点头一脸欣慰:“为官之道正应如此,不应只求上进,而忘了根本。”
    官大威脸色发黑,可身边都是太学生,若是处理不妥群起而攻之,能把他当场拉下马。有些事做得,却是说不得。否则他这般手段断了那么多案子,为何无人质疑。
    “江逊不是凶手,那又是何人?”
    庄重恼怒,“说了多少次了,未最后确定之时,所有人都是嫌疑。如之前韩川一样,江逊也并没有排除嫌疑。只是也不能在证据不足时仓促定案而已,只有能真正还原当时的情形,证据确凿才可立某人的罪,否则一切只是推断。”
    庄重转向汤白杉,“你敢确定昨夜你见到的人是江逊?你将昨夜所发生的事复述一遍,不要有任何遗漏。”
    汤白杉细细回忆,“我自小肠胃不佳,一吃新鲜的东西就容易肚子疼。昨日吃了那蝌蚪粉,晚上就不停闹肚子。丑时那次我是第三次爬起来,刚出门正好一阵风吹过就好似听到什么声响,吓了我一跳,差点就……咳,当时我还大吼了一声‘是谁’。我往发出声响的方向探望,便是见到江逊正往这边探头,我当时十分诧异,这么晚了江逊为何出现在这里。可实在肚子疼痛难耐,也就没多问先去了茅厕,再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见江逊踪影。”
    汤白杉平日最是羞于说这些,可如今事关重大不得不细细说来,说完整个脸都通红。可这种时候没人有心思笑他,这才让汤白杉慢慢平静下来。汤白杉同寝室的人也为他作证,汤白杉昨天晚上一共起来四次,直到早上喝了药才好的。大夫可以作证,药渣现在都还在呢。
    官大威问:“大晚上你怎看得这般清楚?”
    汤白杉回道:“昨夜晴朗,月亮高悬十分明亮,那条道上又没有遮挡之物,所以借着月光就瞧清楚了。我与江逊十分熟悉,所以一眼就能瞧出来。”
    一直未开口的封焕道:“现在去现场,将昨夜重演一遍。”
    
    第25章 面粉
    
    “江逊当时大约就站在此处,我则站在我的房屋门口。”汤白杉指着现场道,两者当时距离大约有四丈远,试着按照昨日情形站位,确实能将对方瞧得清楚。汤白杉和元良骏是邻居,两间屋子挨得很近。
    官大威让人立于昨夜江逊所站之处,自己位于汤白杉的屋前,肯定道:“若是这距离,若晚上月光皎洁,也能瞧得明白。”
    汤白杉又道:“他当时是往这边走,大约是看到我又听我大喝一声才停了下来。我见是他心里心中疑惑却也舒了一口气,因再也忍不住朝着他点了点头,便跑去茅厕了。啊!我想起来好像转身的时候,他也转身了。不过我是眼角看到,也不知是否走神,大约也做不得数。”
    封焕挑眉,“这般说来他当时也看到你了?”
    汤白杉点了点头,“按道理应是看到了,而且我当时喝斥的声音虽不大,可当时非常安静,他站在这里应是听得到。”
    汤白杉重复昨日从屋里走出的场景,声音虽不大可在更为吵杂的白日,确实能听得清楚,很容易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两人之间没有阻碍物,不大可能出现瞧不见对方的情形。
    大司成捋着胡须,“江逊当时已经知道有人发现了他,若他此时还要出手岂不是让自己陷入不堪境地?若真是他所为,不知该说是太大胆,还是太愚蠢。”
    官大威冷哼,“所以他才故意栽赃给韩川,找个替罪羊,也就没人怀疑他了。哼,好是狡诈,就连本官也差点被他蒙骗。”
    庄重嘴角抽抽,对这官大威实在没有好感。这还不是你想当然想赶紧结案为自己功绩上添一笔的结果,若仔细勘察哪会这么仓促下决定。不过这般说也并非没有道理,只是也太过冒险。若他是江逊绝对不会在被发现了之后还动手杀人的,白日虽然那般争执,可实际还不如平时吵得凶,哪里就到了杀人的地步。可世界上就有很多不符合常理的事,这也只是推断之一,不能因此有何偏颇,以免被误导走了岔路。
    庄重问:“你方才说出门时听到有动静?”
    汤白杉点头,“是,具体什么动静我也想不起来了,当时就只顾肚子疼了。声音并不大,只是大半夜的突然听到声响显得吓人,大约是风吹拍打窗户之类的也不一定。”
    “转过身去,你仔细听着。”封焕朝着身边的侍卫使了个颜色,侍卫点了点头,从一扇窗户翻了进去。翻窗时侍卫碰到了窗户,发出了碰撞声。
    汤白杉摇头,“没这么大动静,若是这动静我肯定知道是有人翻窗而入,不会这般姑息。”
    封焕召回侍卫,让他再来一次,这次比上一次身体触碰窗户要少得多,且在碰撞时扶了一把,声音小得多,而且只像似风吹拍打了窗户。
    汤白杉拧眉,犹豫了半响,才开口道:“好像是这声音,却也不敢十成肯定。我当时刚推开门忽然听见,被吓了一跳加上肚子疼,如今就只记得被个声响吓着。”
    官大威道:“就算是这声响,与风吹窗户差不多,也证明不了当时正好有人翻窗而入。”
    无法证明当时有人翻窗而入,那么也就依然不可摆脱江逊的嫌疑,江逊还是有可能在汤白杉上茅厕的时候潜入屋内将元良骏杀死。
    封焕沉吟片刻,“你从茅厕回来,可听到有何动静?”
    汤白杉摇头,“没有,我回来的时候还在门口停顿,往江逊出现的地方望了望,见已经没人才推门进屋。”
    这时有人奔了过来,“王爷、大司成、司业、官大人,江逊醒了。”
    众人顿时沸腾起来,只是封焕纹丝不动,其他人着急也不敢直奔过去。
    封焕问道:“他现在如何?”
    来人叹气,“整个人傻愣愣的,跟个木头人一样,听不见也不说话,连药都灌不进去。大夫说他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自个又不讲究,平日休息时间不够,身子骨已经被掏空了。如今又受到了刺激,所以就扛不住了。所以不止是心病,而是身子骨也出了问题。”
    庄重抓住了什么,“大夫说他身体不好?”
    “是的,说他就算今日没有这出,不多时也会出岔子,只是一直硬撑着而已。明明未及弱冠,却已是暮年之身,走几步就要气喘吁吁。他方才之所以会晕倒,与其说是受了刺激,不如说是突然猛烈奔跑身体扛不住。”
    庄重一想也不觉得意外,江逊十分勤奋,每天睡眠非常少。每日就只知道看书,不知去运动,连太阳都很少晒到,身体差也是情理之中。江逊长得很瘦,因睡眠不足眼底下总是泛着青黑,总是缩头缩脑的,让人觉得十分阴郁。
    大司成不解,“这般虚弱之人又如何杀死身高五尺五寸有余的元良骏?虽说一刀毙命,没些力气也不是容易之事。”
    官大威却道:“那时已经熟睡,只怕还未醒来就已经被人割喉气绝身亡,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算身体虚弱,只要手法得当,也不足为奇。”
    大司成:“话是这般说,可这江逊只乃一小户人家的子孙,哪里会识得这杀人之术?手法这般干净利落,可绝非一般人所为。”
    官大威冷哼,“大司成乃太学之首,因爱护之心觉得所有学生都纯良也是人之常情。可实际太学生可从来不简单,为非作胆的事可没少做过。”
    官大威最是厌烦太学生,他有个朝中之友就是被这些太学生作文上书拉下马的。平日这些太学生最是嚣张,有的甚至还接受小人贿赂,写些目的不纯的作文上书,恶意诽谤官员,人人敬畏如猛虎。虽然现在有所收敛,可官大威知道还是有不少人在京中横行霸道。除非重大罪行,京城长官才会亲自过问,否则一般事件普通小官都不敢与这些能说会道的文人过不去。
    这是历来传统,虽打压了几次,可没多久又会死灰复燃。
    大司成恼怒,“自从我接手以来,太学生一直循规蹈矩,你莫要诋毁他们的清誉!”
    官大威嗤笑,“大司成,我官大威从不张口胡话。若非因知晓一二,又如何会这般言语。太学生如何了得我还不清楚吗,没事都怕惹来一身腥,我又怎敢乱扯些子虚乌有的事,我这官帽子还不想脱下呢。”
    “你所言是真?可有凭证?”大司成眉头紧皱,他一直要求甚严,见官大威信誓旦旦心里却也打鼓起来,莫非真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为非作歹?
    官大威因要查案,经常穿梭于市井之中,因此对太学生的所作所为也有些了解。一脸轻蔑道:“我说得是真是假你上街打听就是,因官家不再偏听太学生言语,这些人不敢招惹那些有些背景的,而是朝向了没有背景靠山的小商户。压价买卖强够购,甚至强赊欠账,让商贩苦不堪言,又无从投诉。话语里是赊欠,还说有利息,可每次到了还账的时候又滚到了下一次。旧账未还,新账又起。”
    官大威说得详细,更是让大司成觉得太学生横行霸道,只怕并非无根之说。
    大司成一脸窘迫的对着封焕行礼,“是下官失职,这事过后下官一定严查,给王爷一个交代。”
    封焕皱眉,这些事他确实也不清楚,只是之前就觉得太学生权力过大,就连朝中命官也对太学生们有所忌惮。之前太学生还曾大闹过,说他扰乱朝纲,惹来乾兴帝勃然大怒,直接把封焕扔到太学,命他看谁不顺眼就踢走,从此不许再入仕途。有人还欲撞柱明志,封焕直接下令谁以死威胁,从此家族之人皆不可参加科举更不可入朝为官,甚至不可进入官学。强硬之下,终于消停了,也因此奠定了封焕如今的地位。一招既让世人明白,乾兴帝赋予的权力有多大。
    没想到被如此整顿之后,还有的人敢不知死活的胡作非为,真当他封焕是摆设吗!
    封焕面色阴沉,“这些日后再说,本王必不会姑息作乱之人。”
    站于一旁的庄重也听到了,他到京城的时间尚短,又进的是律学,并不知还有这样的事。对他而言太学就跟前世大学一样,位同清华北大,从未曾想过竟然有这么大的权力。庄重脑子里闪过什么,可实在太快并未抓住,只能暂时作罢。
    江逊的状况比庄重想象的还要糟糕,整个人都没有了生人的气息,依偎在床上十分憔悴。
    不管别人问他什么都宛若未闻,整个人呆呆傻傻的。只有问起相关元良骏的事时,目光才有了一点波澜,但也就如此而已。
    “大夫,他何时会恢复?”大司成心中百感交集,江逊虽平日过于清高甚至有些刻薄偏激,可在学问上非常勤勉用功,也十分出众。他向来最是欣赏这样的人,不少人都更加赞赏聪慧之人,总觉得聪慧难得,勤勉容易。殊不知往往并非如此,更多人都沉浸在只要我努力,我就能如何的幻想中,最后不过白白浪费天资,一世混沌而过。
    勤勉是一种毅力,也是自我的突破,其实并不比天资易得。
    大夫摇头叹气,“血虚络脉失养,受激神志不清,需静养几日恢复精神才可言其他。”
    这般一来,江逊这边就没法问出什么。他到底为何会出现在元良骏屋子附近,又是否就是那个行凶杀人之人都不得而知。现如今证据不足,他虽有重大嫌疑,却也无法定罪。
    而那只脚印因为不够完整也不够清晰,且这世布鞋底都差不多,他方才对比了一番,不少人的鞋子都对应上,因此所能提供的线索十分有限。
    官大威走出屋子,十分恼怒,“莫非这人一直如此,我们就一直不能定他的罪?那这般以后可如何断案,杀了人只要装傻不说话就奈何不得。”
    庄重此时也能理解官大威的心情,从前他也曾碰到过类似的案子,便是耐心道:“若证据确凿,就算不认罪也应将凶手伏法。可现在我们只知道昨晚卯时江逊在屋子附近出现过,而且还是在四丈开外,兴许只是恰巧路过,虽确实难以置信,可以此就定罪实在太草率。”
    官大威一听‘草率’二字就头疼,“老子说不过你,可现在莫非要傻乎乎的等这人清醒不成?”
    封焕扫了官大威一眼,“其他人审问得如何?”
    官大威憋闷,“那时辰大家都在睡觉,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谁也没法子证明自个在何处也没法给对方证明,如今确切知道卯时左右不在屋里的只有江逊和汤白杉。”
    官大威眼睛闪过一丝狡黠,“这般说来,汤白杉也有嫌疑!”
    汤白杉听到这话顿时瞪大眼,“我昨日一直闹肚子,哪有工夫去害人。况且我与元兄一直交好,又怎么可能会去害他?”
    官大威闲闲道:“你是否真的闹肚子只有自己知道,你与江逊杀人动机一样,若能成功,不仅能将元良骏这个有力竞争对手铲除,还能将韩川或者江逊拖下水。不管最后判谁是杀人凶手,另外一个也不会好过。韩川不用说,与一个死人同室一晚想想半夜都睡不着,公考在即,又如何安心应付?
    而江逊那时在房屋周围出现过,你只要以此要挟,也能让江逊忐忑恍惚。一下就能将三个竞争对手拉下马。怪不得方才言语不详,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虽明面上像是给江逊开脱,其实话里却是故意让大家以为江逊是凶手。真是好毒的计谋!好缜密的心思!”
    汤白杉完全没想到会扯到他的头上,整个人都傻了眼,半响才反应过来顿时气愤不已,言辞凿凿道:“大人,学生当不得你这般污蔑!我虽不才,可寒窗苦读十余年却也知道什么是羞耻荣辱。我是想于公试一展头角,却也绝不屑以这种不堪手段获得。就算我现在能拉下比我优秀的人,那以后莫非一遇事就要杀人不成?饮鸩止渴,岂是大丈夫所为。”
    官大威轻蔑,“每个凶手在伏法之前说得都比唱得好听。”
    汤白杉却并未恼怒,背手而立,傲然仿若竹青,“我问心无愧,若只是胡乱猜想就想定我的罪,我必誓死保住清名。”
    庄重很不喜欢官大威的嘲讽语气,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有一定的道理。在未查明真相以前,任何人都有作案嫌疑。只是江逊为何会出现在这屋子的附近,确实令人费解。江逊并不是那种喜欢胡乱走动的人,他每日路线几乎都是固定的,至少他进学这一个多月里,就没见江逊去过除了宿舍、食堂、教室以外的地方。他也从不串门,也没什么朋友,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平日也没有散步观景这种癖好,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扎进书里,典型的书呆子。大晚上出现在此处,绝对有蹊跷。
    会不会是——
    庄重眼睛一亮,“我觉得江逊大晚上突然出现在此处,有三种可能,第一种就是为了杀死元良骏,还有一种就是昨晚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所以往这走,只是也太过凑巧,个人觉得可能性不大。而第三种,就是有人引他过来的!”
    大司成从椅子上猛的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看到凶手身影,一时好奇跟过来?”
    庄重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我觉得应该在全院仔细搜查一遍。我们不应该拘泥于作案人就是太学生,兴许是外部人士翻墙而入起了杀意。虽可能性不大,却也应细细勘察才是。任何可能我们都不应该放过!”
    官大威直想翻白眼,“又开始折腾了,早晨的时候验尸验了半日也没什么结果,现在还要全院翻查,本就人手不够,这不是耽误事吗。”
    封焕目光冷冽,“干不了这事就别占这位置!”
    官大威心中窝火,原本一桩简单案子偏弄得这般复杂还没有任何头绪,若查得出来功劳也不尽是他的,查不出自己还遭殃。今天早上出门就应该看黄历,本以为是扬名立万的案子,最后竟是沾了一身腥。
    心中再是不满,官大威也只能命手下人到四处勘察。
    封焕对着那些衙役道:“谁若能寻出重要线索,只要于案子有利,我保他连升两级!”
    原本颓然的衙役们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齐刷刷的应了一声“是”,简直能把屋顶掀翻。
    庄重摇头,喃喃道:“这本就是他们的责任,你这般做下次再遇到案子,若没有这些奖励哪里还会尽心。”
    封焕挑眉,“能上去也就能下来,后面想把他们拉下来自个上的人多着呢。”
    “大,大人,现已证明小生并非凶手,小生可以离去了吗?”韩川弱弱开口。一惊一乍之后现在终于缓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之前被吓尿了,如今裤子还是湿的,散发这一股尿骚味,这让他十分难堪。
    官大威放下手中的茶杯,哐啷一声惹得韩川颤了颤,“未查到真凶前,你依然有嫌疑。这般放你离去,岂不是显得过于草率。”
    ‘草率’二字说得很重,其讽刺意思浓重。官大威现在心地不痛快,也看不得别人痛快。今日他丢尽脸面,被一个小子呼来喝去,还被嗣昭王抓了把柄,他入朝为官第一次摔这么大跟头,心中的火快把他燃成灰烬。
    庄重望向韩川,突然问道:“韩川,你之前可否去过厨房?”
    韩川本恨不得缩到角落让人瞧不见,却被庄重点名心里那叫个郁闷,“厨房?我去哪里作何?我连自家厨房都不知道在哪。”
    “那可曾去过粮食店之类的地方?”
    韩川更是不解,“你问这些作何?我为何要去那种地方,我自小就有丫鬟小厮伺候,这种活哪用得着我来干。现在又远离故乡,不是在太学食堂里就食就是在外边下饭馆,买粮食作何?”
    “近日可否路过?”
    “没有,我平日要去的地方根本不经过那里,我最近这些日子常去的地方就是上次请你们吃蝌蚪粉那条街。”韩川心里更是古怪,却老实回答,他之所以没被官大威带走,多亏了庄重。
    庄重想了想,那条街确实没有粮食店,“那你可曾碰过面粉?”
    韩川失笑,“面食我倒是常吃,可面粉我却没碰过。”
    庄重眼睛一亮,“确定?”
    “我敢肯定!若你不信可以询问其他人,哦,我跟方翔要好,平时大多都跟他在一起,他可以证明。”
    方翔连忙道:“确实如此。我们平日在家都不沾染这些,如今到了太学求学更是了。”
    庄重与封焕对视一眼,若真是这般那么刀上的面粉很可能就不是在韩川手上的时候沾染上的。那也就是说很大可能是这把刀在凶手手上沾上的,这把刀辗转几个人的概率不大。这么一来江逊嫌疑更低了,江逊大部分时间就在藏书阁里,中间也就去茅厕和食堂。太学大厨房非闲人可进,江逊也不可能从那里沾到面粉。
    而汤白杉也同样可以洗脱部分嫌疑,那日庄重与汤白杉一直在一起。他们两人吃完蝌蚪粉就一起探讨算学,直到入夜才分开的。夜晚原门紧闭,有专门的人守着,若不请假就不能出门,还有专门的册子登记。
    庄重去询问过负责的直学,当晚无人出入。
    难道是太学食堂里的帮工?可那些帮工并不能留宿于内,且能行走的地方有限,除非翻墙而入。
    “韩川,你说你的那把刀在吃蝌蚪粉之前还曾见到?”
    韩川点头,“因家父叮嘱,每次出门之前我都会确认是否带在身上。”
    “直到睡前才知掉了?”
    “其实我并不喜欢带这个,一把小小的匕首又能做什么,真若遇到歹徒有刀我也打不过啊。所以平时也不在意,只是依照家父所言出门务必带上才会查看一遍而已。”韩川十分懊恼,若他将刀保管好,哪里会让他陷入如此境地。也不知是哪个恶毒之人会这么故意栽赃!
    “咱们吃完蝌蚪粉你曾去了哪里,你细细回忆,在这图上将路线画出来。”庄重拿出方才问大司成拿的太学地图。
    韩川拿着铅笔打量一番,“这笔还真古怪,我真画了?”
    地图都是稀罕物,这张地图十分细致,只怕十分宝贵,韩川有些担忧。
    “无妨,这个可以擦掉。”
    韩川这才拿起笔回想昨日到底去了哪,并未用多久就画了出来。因昨日吃完蝌蚪粉已经不早,加之元良骏被江逊气得够呛,他一直在一旁宽慰,所以去的地方并不多。
    庄重看着地图皱起眉头,“你昨日没有去过食堂?”
    韩川笑了起来,“昨日吃蝌蚪粉都给吃撑了,哪里还用去那里。”
    韩川昨日出入的地方与食堂距离很远,且食堂里的帮工是不可以走到这边的,他们有明确的活动范围,捡到小刀的几率也不大。
    凶手的范围又绕了回来。
    “太学生里可有精通武艺之人?”封焕看完庄重的现场以及验尸笔录,突然问道。
    大司成答道:“据我说知都是略通一二而已,大佑不如前朝尚武,文人大都不屑习武。此斋里都是上舍生,更是疏于此,大多都乃文弱书生,就是元良骏也谈不上精通。”
    封焕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命令道:“所有人都到院子里仔细勘察,尤其墙角之类的地方!”
    正此时,一衙役冲了进来,“王爷,发现有异!”
    众人尾随衙役奔了出去,墙角一处被围了起来。见封焕一行人过来,纷纷让来道路。
    一衙役道:“王爷,这墙壁上看到了一个鞋印,墙头还有些面粉。”
    庄重连忙拿着放大镜上前查看,墙壁上的脚印是前半掌印,比窗台上看到的要深一些。而面粉则在围墙上,就一点点白粉,若是不仔细只以为是白灰。亏得那衙役瞧得见,封焕方才那番话还真是让这些衙役脱胎换骨了。之前窗台上的鞋印没人瞧见,如今这么高的地方都能瞧见面粉。
    “鞋底与窗台那只一样。”
    封焕用放大镜一看,纹路在放大镜下看得十分清晰,“此处可是通外外头?”
    大司成回答,“是,外头就是街道。”
    墙壁外头有一棵大树,树枝还有一部分伸进了院子里。墙头比一人高,庄重根本爬不上去,“哪里有梯子,我上去瞧瞧。”
    封焕夺过庄重手里的放大镜,嗤了一声,“麻烦。”
    未等庄重反应,往后退了两步,助跑然后一踏一撑翻到了墙壁上。不似武侠片飞檐走壁般夸张,而似酷跑一样轻巧,视觉效果却要帅气得多。
    封焕用放大镜勘察,随即又跳到那棵大树上,旁人看得心惊胆战,唯封焕带来的护卫却一脸淡定,心中笃定封焕不会出事。封焕虽身份尊贵,却一直勤于武术,身手了得。
    封焕查看完,从树上跳到墙壁,又从墙壁上跳下来。
    “之前必是有人借着外头树木跳入院中,又跟我方才一样翻墙而出。此人衣服上必是沾了面粉,在活动时残落于墙壁之上,虽是不多,却也足以证明。”封焕拍了拍手道,“方才是谁发现了此处。”
    一衙役兴奋的奔了出来,跪下行礼,说话都结巴了,“是,是小人。”
    衙役长得十分不起眼,干瘦矮小,入屋搜索的时候都没有他的份。若非立了此功,都未曾入封焕的眼。
    “是个仔细的,以后就随我了。”
    衙役乐了,外人都说嗣昭王脾气古怪跋扈嚣张,却也更知道嗣昭王最是护短,若谁跟了他,只要不犯忌讳那过得可就是神仙日子。虽说颠簸危险了些,却是走上了青云路!
    官大威看衙役那欢喜得找不到北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踢了衙役一屁股,“还不快滚到一边去,莫要妨碍王爷办案。”
    官大威是看出来了,嗣昭王并非因掌管太学而出现在此地,还介入案子里来。只怕官家又有新派任,要让他抓起刑狱案件。官大威心中一凛,嗣昭王从一开始就处处针对他,莫非是要……
    官大威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他这些年办了这么多案子很是清楚有不少不清不白,若是又要复查,莫说他顶上乌纱,就是性命都难保。可想到若他遭了难,之前那些刑部复审的人也同样倒霉。这般一来牵扯可就大了,即便是嗣昭王,也不能轻易动弹。
    官大威这么想,心底舒了一口气,可后面也未多插话。
    封焕望向大司成,“太学里可有何人丢了东西?”
    大司成也没想到会有人翻墙闯入太学,这是从未曾有过的事。
    “未曾。”
    庄重眉头紧锁,“若非此人不是梁上君子,那么很有可能就是杀人凶手,不管如何我们必须要找到。身上沾了面粉,身手矫捷……”
    封焕眼眸微缩,道:“此人必是会武。”
    
    第26章 无巧不成书
    
    刀上还有墙头上的面粉,以及墙壁与窗台上的鞋印,庄重基本断定这个翻墙而入的人就是杀害元良骏的凶手。
    这必是有目的有计划的谋杀,否则这凶手捡到了韩川的刀却有很恰巧的潜入他的屋子,将同寝室的人杀掉,并栽赃于他这未免太过于巧合了。若是为了谋财,方才搜索屋里的时候,元良骏值钱物件全都还在箱笼里,连翻动的痕迹都没有。
    虽说衙役后来将屋子翻乱,把现场破坏掉。可庄重未入之时就将现场大致记住,他的记性很好,尤其对静态图像更是如此,只要刻意去记,几乎像是拍成照片储存于脑子里一样,只是这样的记忆随着时间推移会慢慢淡化。不知怎么穿越到这里,还比从前小一圈之后,记忆力更好了。
    若是因被发现而慌张而杀人,可根据现场分析,凶手非常冷静,并不像仓促杀人的样子。下手快狠准,一刀毙命甚至不屑补刀确认。事后还将刀藏匿于韩川被褥之下,行事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不管是胆大包天还是早有预谋,都是艺高人胆大。只是元良骏与何人结怨,会让对方起杀意?又或者是韩川引来的杀手,阴差阳错让元良骏命赴黄泉?
    所有线索串联,真相一点点在众人眼前浮现。
    封焕问道:“元良骏在外头可有仇家?”
    汤白杉道:“元兄为人豪爽仗义,待人诚恳,不管是在太学还是在外都人缘甚好,从不惹是生非。据我所知并无仇家,除了与江逊有些许不对盘,从未曾听说与人有过口角。且元兄并非京中人士,在外相熟之人不多。只有沐休时才会出去品茶饮酒,而且每次都是与许多人一起,若有仇家我们应都知晓才是。”
    大司成也道:“元良骏乃江南富庶人家子弟,我对元家也有所了解,在当地颇有名望,乃仁厚之家,未曾听家族与他人有何仇怨。”
    “虽死的是元良骏,可从种种迹象看来应是冲的是韩川。”封焕点了点头,他也不觉得与元良骏有关,毕竟天下怎会有这么巧的事。正好捡了或者偷了同寝的刀子,然后将他杀死。就算凶手与他有所关联,韩川也脱不了干系。
    “韩川可与人结怨?”
    封焕这话一落,在场的太学生都不知该如何应。韩川那性子还真是不讨喜,非常喜欢占别人便宜,又是言辞厉害的,若对方不依,便会被他说是太小气没有君子气度,还会在整个太学传得沸沸扬扬。虽然事都不大,却也着实令人窝火。明明也是个有些才气的文人,不知怎的就沾染了一身市井之气,却不以为耻,反而称其为雅趣。
    若偶尔行之大家日后提起,也确实觉得有意思,士人之间这般逗趣不是没有。可次次如此那可就变味,那就是贪小便宜而已,披上个文人衣袍也无法掩盖。只是文人说话做事都不干脆,又觉得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实在难堪,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韩川连忙否认,“我也并非京中人士,人缘也不比元良骏差,不可能有人想杀我。”
    一旁太学生都纷纷低头,虽韩川所作所为确实不至于怨怒到杀死,可竟然敢把自己人缘位同元良骏,还真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场面顿时鸦雀无声,个个不知望向哪,原本应极为尴尬,韩川却依然未发觉自己说得有何不对,只是一脸莫名其妙。
    汤白杉干笑一声,出声打圆场,说的话十分含蓄:“韩兄虽有时行事令人诧异,却也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有些人得罪了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庄重便换了一种方式询问:“你可曾在外头与人有所争执?”
    韩川更是摇头,“我向来待人和善,况且出门不多,从未曾与人争执,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
    此时一旁的方翔脸色不大好,目光闪烁,欲言又止。被一直关注场上所有人表情的封焕发现,怒斥道:“你,有话就说,扭扭捏捏成何体统!”
    方翔吓得连忙作揖行礼,瞟了一眼韩川最终开口道:“欠,欠债不还算不算结怨啊?”
    韩川顿时脸色不好,怒瞪着方翔,“你莫要胡乱说话,我岂是那种占便宜之人。”
    方翔顿时犹豫起来。
    封焕眯眼,“快说!若敢有所隐瞒,现在立马滚回家。连话都不敢说,以后就是做了官也是个昏官。”
    方翔听到这话哪里还敢藏着掖着,“就是蝌蚪粉那家店子,自从韩川得知开店的老板娘与他是老乡,只要沐休时都会去那记账吃东西。每次还会领着一群人,不过都没昨日人多,我,我每次都跟随着,所以知道韩川都是赊欠,一次钱都没掏过。”
    韩川怕自己名声被毁,连忙解释,“我并无不还之意,只是那玩意不值钱,每次零零碎碎结账麻烦,所以我才说先记着以后一起结,我绝无强赊商户之意!若是不信可以去问老板娘。”
    “老板娘?蝌蚪粉的老板是女子?可是婚配?”封焕问,在大佑对女子束缚并没有明清多,有不少女子也会抛头露面做活。不过开店的大多都是已婚妇女或是寡妇,待字闺中的一般不会出面做买卖。
    “梳的是妇人头,是有丈夫的,但是不常见,店子主要都是老板娘在管。我有一次打眼瞧到一个男人晃过,还问起那人是不是她的丈夫,是否也是同乡……”韩川顿住了,拧眉在想些什么。
    封焕厉眼扫来,韩川连忙道:“结果被那妇人岔开了,表情也极为古怪。当时我还与方翔说,自个男人还有何不好承认的,且不说明白这不是让人胡思乱想吗”
    方翔也回忆起来,“我记得你当时还逗趣说两人莫非是私奔到了京城,所以才会这般遮遮掩掩。我还训你莫要胡说毁人名声,你还不以为然,说你们那还真有这样的事,说是一个富人家的护卫把主人家的妾室给拐跑了,还重金悬赏呢。”
    庄重眼睛一亮,心中激动无比,“昨日韩川请我们去吃蝌蚪粉,而后大家又直接回了太学,那把刀很有可能就是在蝌蚪粉店里掉的。而蝌蚪粉是用面粉做的……”
    封焕拍案而起,“去蝌蚪粉店抓人!”
    封焕雷厉风行,直接大步一跨离去,护卫以及差役也齐刷刷跟着冲出太学院奔向蝌蚪粉店。那些护卫就罢了,本就得守着封焕,可差役都是官大威的手下,却连招呼都不打都尾随而去,着实把官大威气得够呛。干脆守在太学,不掺和抓捕之事。嗣昭王不是喜欢多管闲事吗,那就让他折腾去。最好人已经给跑了,一无所获。
    正这时江逊被人搀扶着走了过来,庄重连忙迎了上去,“不是说要好好休养吗?怎的过来了?”
    江逊虚弱的咳,虽是被人架着,可这么一大段路也足以让他气喘吁吁,“我,我来说昨天之事。”
    庄重没想到江逊会这么快恢复过来,不过江逊看上去不太好,脸色发青,整个人都在发颤,声音十分虚弱,可好歹不似方才一般充满死气,精神不佳却清醒了过来。
    搀扶之人道:“方才江逊突然就从床上爬起来,硬是要过来,说是有事与大人禀报。”
    官大威嗤了一声,“你还真是会挑时间清醒。”
    江逊身体亏损,并没有心思理会官大威的嘲讽,只想赶紧把话说完,平了平气虚弱的回忆昨日之事:“我昨夜大约与卯时从藏书阁离开,走到西南凉亭,突然看到一个黑影从旁边树林掠过。心中有疑,便是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那人跑得很快,我也不知是看错还是确有人潜入。后来便是走到了元良骏屋子附近,还看到了汤白杉。我心想若真有人他必是看见,见他不在意转身离去,我也就未在原地耽搁,省得第二日元良骏知晓,必又是嘲笑我大晚上鬼鬼祟祟到处乱晃。”
    官大威猛的拍桌,“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明明知道有人潜入院中意图不轨,却未及时出言提醒,害得元良骏死于非命。”
    江逊脸色煞白,本就未完全恢复,如今被这么一激,眼神又变得恍惚起来,“是啊,都是我害死了元良骏。若非白日我咒他短命鬼,见有人又不愿声张,他又怎会死去?都是我,都是我……”
    江逊自言自语整个人哆嗦得厉害,庄重连忙命人叫来大夫,掐其人中,不停用言语安慰他。“这些都是意外和巧合,元良骏的死于你无关,最应该被谴责的是凶手。”
    大司成恼怒,“官大人!这里是太学,所有学生都是国之栋梁,岂容随意恶意揣测!你今日一而再再而三与我太学过不去,真当我没脾气吗!明日上早朝我必是与官家说道说道。”
    太学大司成可直接与皇帝汇报太学情况,声望地位于朝中非同一般。从此出去的官员大多也对大司成颇为尊敬,只是大司成脾气软和,不喜与人争执。官大威见封焕离去,觉得欺压自己的人终于走了,所以将心中之气一下发在了江逊身上。若非这些太学生老是凑巧误导,他又怎会判断失误,像个傻瓜一样丢尽脸面。哪晓得这大司成竟是翻脸了。
    官大威心中发虚,嘴里却硬撑,“审问本就如此,若不使些手段如何能套出真相。”
    大司成却不欲与他深言,只道:“到底是为何官大人自个清楚。”
    江逊没撑住又晕了过去,被人抬回了屋子。大司成心中烦闷,不久便要公试,却闹出这样的事,真是多事之秋。他原本很看好江逊,这么看来公试时能坚持都不容易。
    半个时辰之后,有人过来禀报,凶手已经被抓住。
    这次嗣昭王直接越过官大威成为主审,庄重心底浮动,上次嗣昭王虽也插手却并没有越过府尹。这次却直接插手,看来完全不信任官大威。而且他只是个嗣王,并未就任相关的官职,按理是不能为主审官。就算再嚣张,也不能打破规矩。那么只有一种解释,嗣昭王已经被授任相关官职,所以才敢这般作为。
    嗣昭王虽上次不明分说就灌他一堆酒,可就这两件案子看来,可比官大威一类官员靠谱得多。若有他负责,乃百姓之福,而自己也会有崭露头角的机会。庄重可以肯定,嗣昭王还是挺欣赏他的。
    “冤枉,大人冤枉啊。”
    堂中跪着一男一女,即蝌蚪粉的老板和老板娘,分别名为赵雄和徐媚娘。赵雄长得高大健壮,而徐媚娘如同名字一般颇有一番姿色。
    惊堂木狠狠拍下,顿时一片肃静。
    封焕冷哼,“既然冤枉,方才你跑什么?”
    赵雄连忙解释,“草民只是被吓的。”
    “若非做了亏心事如何会怕衙役!死到临头还要狡辩,应罪加一等。”
    徐媚娘拉扯着赵雄,一边拭泪一边道:“赵郎,还是招了吧。你我二人今生注定无缘,只盼来世再相见,莫要再如同今生这般苦楚。”
    赵雄抓住徐媚娘的手,信誓旦旦,“媚娘,我就算是拼了性命,也绝不会让那个狗财主将你夺去的!”
    “赵郎……”
    “媚娘……”
    两人含情脉脉跪在公堂上对视,惹得庄重鸡皮疙瘩直掉。
    啪——
    “把公堂当是戏台子不成?!赵雄,你昨夜潜入太学院,将太学生元良骏杀死,又嫁祸于同寝的韩川,你还不快速速招来。”
    你眼中只有我,我眼中只有你的一对情侣,听到这句话都吓得不清。
    “大人冤枉啊,我昨夜一直在家中,何曾到太学院里杀人?方才你们来抓人,我只以为是我和媚娘私奔终于被寻到了,所以才一时慌乱逃走的。”
    “是啊大人,我与赵郎打小青梅竹马,可无奈家穷我便被父亲卖给一个富贵人家做妾。没想到数年后竟又见到了赵郎,他还成了这富贵人家的护院。那主人不是东西,对我非打即骂,有一次差点把我的命给打没了,却从不为我找大夫。后来赵郎知道了,便是买了药托人送给我。我本早已死心,不敢想其他。可后来实在是耐不住虐待,便与赵郎一同私奔至京城。又因当时离开的时候,还偷走了那富贵人的钱财,一直忐忑不安,所以一见到衙役抓人就跑了。可那什么太学生绝不是赵郎杀的啊!”
    徐媚娘口齿伶俐,又知如何表述更加动情,很好的表述了一对苦命鸳鸯的无奈和惶恐。虽携他人妾私奔也会受罚,却比杀人要轻得多。
    封焕笑了起来,目光却依然阴冷,“故事说得很动听。”
    徐媚娘连忙磕头,“民妇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赵雄也梗着脖子道:“大人,草民知道自个犯了事,若是被受罚那是活该。可草民绝不承认自己杀了人,还请大人明察。”
    封焕冷笑,“早便知你们会这般狡辩,所以之前命差役未及店铺就开始叫嚷要抓捕杀人凶手,闲人退让。若非杀人,如何会惊吓逃跑。若非早就埋伏,指不定还得如何费周章。”
    徐媚娘连忙道:“大人,我们当时正在忙碌,并未听见这句话。只听店中客人说差役要抓人,便吓得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封焕并未与二人纠缠,使了个眼神,差役捧着一个盘子走上来,上面放着一双鞋还有一把匕首。
    “赵雄,这把刀你可认识?”赵雄望了一眼,直接摇头,“未曾见过。”
    “你确定?”
    “小的敢用项上人头保证,未曾见过。”
    “你既然这般不稀罕这颗脑袋,一会就帮你取了。”封焕站了起来,走到赵雄跟前,“这把刀就是杀害死者元良骏的那把,上面还沾了少许面粉。必是凶手无意中沾染上去的,可见必是经常与面粉打交道。而在太学院墙壁上发现的脚印与死者窗台上的一样,那墙头上也发现了少许面粉。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赵雄连忙道:“大人,小人是做蝌蚪粉的,确实常与面粉打交道。可这不能就证明我是凶手啊,平日沾面粉的人多的是。”
    封焕并不理会他,又接着道:“这把匕首的主人韩川,一直在你店中吃霸王食,且与你是同乡,曾怀疑你们二人乃私奔。而你,又身怀武艺。不管动机还是行凶条件,以及现场的痕迹,都可以证明你就是那个杀人凶手!”
    赵雄顿时大喊冤枉:“大人,小人冤枉啊。虽事事凑巧却也不足以证明我就是杀人凶手啊!身怀武艺又沾染面粉,却也不能证明是小人啊。”
    封焕似笑非笑的盯着赵雄,“到了这节骨眼还不肯认罪?原本还想给你个痛快,可如今看来,你与你这小娘子都该死。”
    赵雄瞪大眼,正要说什么却被徐媚娘抢先一步,“大人!我夫君绝不是那杀人灭口的恶贼,若仅凭这些就定我夫君的罪,民妇不服!天下巧合何其多,面粉又不是独我一家有,会武艺之人也不止我夫君一个。而那韩川我们更是未曾放在眼中,难道就因为韩川赊欠我们的钱就是我们杀的吗?那这条街的商铺不知多少人受他欺压,是不是都应该抓起来!”
    封焕却未反驳,而是将装着匕首的盘子拿了过来,“你们再仔细瞧瞧,这把刀是否见过?”
    “绝对没有!”二人齐声道。
    封焕眼眸剧冷,“不知死活!庄重——”
    庄重连忙从一侧走出。
    封焕走到椅子前,用力甩衣袍坐下,“让他们心服口服。”
    庄重拱手:“是。”
    庄重将身上的箱子放下,一边打开一边道:“每个人的手印都是与其他人不一样的,世间绝不可能找到重复的。由于身体自然分泌物汗液,很容易沾染尘埃等转移形成的指纹纹路,然后在触碰其他物体的时候,就会在那物体上留下相应的纹路。因并不明显,所以用肉眼看不见,可只需用特别的药水,就能提取出来。
    你说你从未曾见过这把刀,那么现在我先提取你的指纹。若与刀上的指纹重叠,那么就证明你们二人是在撒谎。更可以证明你赵雄就是杀人凶手!”
    这次庄重没有刻意将一些词汇转换为这世的习惯,就要生涩才显得高深,让人感到畏惧。
    徐媚娘眼中尽是惊恐,望向那把刀,“不可能,这那上面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印出指印?莫要用这个故意诬陷!”
    赵雄也同样脸色剧变。
    “所以说人啊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多读书,否则就会被自己的浅薄害死。”庄重笑得十分温和,可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温度。一边说着还把放大镜放在自己的眼睛上,赵雄正对着一时不防被这‘牛眼’吓了一大跳,说话都不利索了,“这,这是何物?”
    “放大镜,啧啧,你们连这都不知道?这可是我这些宝贝中最普通的一件,哎,还是读书太少啦。”
    封焕坐于堂上憋着笑看庄重耍宝,可没一会又反应,他也不知道还有放大镜这玩意,这庄重岂不是连同他一起骂了?封焕顿时觉得整个人不好了。
    庄重的箱子里一堆稀奇古怪的器具,剪子都有好几把,还有些东西压根不知道是什么玩意,这让赵雄和徐媚娘二人看得心中发凉。庄重从勘察箱里拿出几张古怪的纸片,“这就是指印、掌印卡,来,过来按一下,这是左手,这是右手,莫要弄错,左右手的纹路也是不同的。你们也应听过关于指印的歌谣吧,一螺穷二螺富……”
    赵雄直接大喊起来,“大人!元良骏是我杀的!是我一人所为,还请大人放过媚娘,她什么都不知道!”
    徐媚娘瘫软在地上,眼神空洞。
    赵雄认罪,这让庄重舒了一口气。这把刀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他仪器又不足,所以指印并不好搜集,也更不好辨认。所以他才故意这般吓唬,希望能够省了这一道程序。他带来的相关化学药剂并不多,自己又做不出来,能省则省。
    赵雄和徐媚娘确实如方才所说,私奔来到京城,并偷走了富商不少钱财。赵雄从前是个游侠儿,也是有些人脉。便是帮徐媚娘重新弄了户籍,隐姓埋名,奔走他乡。徐媚娘还故意打扮得和从前完全不同,借以掩盖,赵雄也尽量不出现在人前。
    两人拿着那笔钱在京城开个小食店,日子原本过得很和美。哪晓得韩川无意中进入,听到徐媚娘的口音,认出是老乡,还笑说好似哪里见过。每次过来从不付帐,强行赊欠,这让两口子觉得认为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所以才敢这般理直气壮。
    后来见韩川越发嚣张,徐媚娘还曾听他与同窗提起‘私奔’二字,心中更是惶恐。眼见韩川胃口越来越大,这让赵雄心生歹意。他赵雄何曾怕过别人,况且这是个无底洞,想要不破灾那就让其消失。
    徐媚娘从韩川口中套出韩川的具体住所,赵雄又借着太学院之前补修庭院而充当瓦工混入其中踩点。一切具备,只等时机。赵雄见韩川这次竟是唤来这么多人白吃白喝,心中的火燃得更疯狂,便趁乱将韩川身上的匕首偷走。
    当晚就潜入太学,想将韩川杀死。只是刚到韩川屋门口,隔壁的汤白杉正好推门而出,赵雄仓促翻入屋中惹来声响。汤白杉被吓了一跳而质问一声,正这时元良骏又恰巧翻身,赵雄以为声响将元良骏惊醒,直接将他一刀杀死。
    原本赵雄想杀了韩川,让室内另一个做替罪羊,这般一来官府就不会寻到他头上来。如今杀了另一个,虽有不甘却也没将韩川杀死。只是将刀塞进被褥里,然后离去。未曾想一把刀也会留下作案的痕迹,让他不得不伏罪。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是,只是为了套近乎才说眼熟而已。而且我只是暂时赊欠而已,又不是不还钱。”韩川听完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怪不得老板娘每次对他都十分热情,与他说许多话,原来都是套话。他还自作多情以为这徐媚娘对他有旖旎之心,没想到背后竟是藏着毒牙。
    原来所有一切都是因他而起,现在就算证明他是清白,却也不可能可再在太学里待下去了,前途尽毁。
    赵雄和徐媚娘因心中有事,所以并不喜与他人打交道,也就不知道这是太学生的常见德性。做贼心虚还以为韩川知道些什么才敢如此大胆要挟,否则一般的文人都讲究清誉,太学生又非等闲之辈,又怎么会行这种龌龊之事。其实归根结底是心底有鬼,所以杯弓蛇影。
    赵雄与徐媚娘此时得知真相也已经无法挽回,人已经死了,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大人,这事与媚娘无关,全是我一人所为。您要罚就罚我吧!不管是凌迟处死还是五马分尸,我都愿承担。”赵雄猛的在地上磕头,没一会脑门就染出鲜血。
    徐媚娘连忙拉住赵雄,哭嚎道:“赵郎,你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赵雄眼泪也落了下来,“媚娘,都是我害了你。若不是当初我不够决绝,眼睁睁看着嫁给他人,又如何会有后面这些事。又是我勾得你抛下荣华富贵,与我颠簸一路,一世只能担惊受怕的活着。现在又害你沾染是非,我真是,真是……”
    赵雄猛的扇了自己一巴掌,被徐媚娘拦住。
    徐媚娘不停摇头,“不,不,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多苦都是甜的。”
    赵雄含泪笑着搂住徐媚娘,“媚娘,答应我要好好活下去。”
    这般场景应是感人凄美,可只要想到元良骏无辜惨死,就不会有人同情。庄重看了甚至更为恼怒,既然这般不舍,又为何非要触犯法律,杀人性命!莫非自己或是自己的爱人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就可以随意糟践了吗?现在知道后悔,当初干嘛去了!
    惊堂木响起,打断二人缠绵。
    “赵雄杀害元良骏一案,证据确凿,判于秋后处斩。徐媚娘协同作案……”
    “大人!”赵雄突然嚷道:“我这有样东西,想要用它换取媚娘的性命。”
    徐媚娘惊恐,“赵郎,不可啊。”
    赵雄笑了笑,“如今我们都已经这般了,还有何顾忌?若是交出尚且还有一线希望,若是不交,你这般娇弱如何受得了牢狱之灾。”
    封焕冷哼,“徐媚娘虽未直接杀死元良骏,却也逃不了干系,虽不及你却也是大罪。想要赎她身上重罪,还要看你的东西够不够格。”
    赵雄却一脸自信,“大人,我偷了那富商的钱财,还拐走他的小妾,之所以他不敢报官,只敢私下悬赏,是因为我手里有他一件东西。”
    
    第27章 执念
    
    庄重靠窗独酌,举起酒杯朝着对面空空座位,“元兄,一路走好。”
    说罢一饮而尽。
    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找到凶手也不能再看到那种爽朗的笑脸,也再也听不到他与江逊争执的声音,太学院变得更加沉闷。庄重从事法医这个行业这么多年,碰过的尸体已是不少,可也无法适应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
    “尝尝我的酒。”封焕不请自来,将一壶酒放在桌上。
    庄重听到声音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罔若未闻继续一杯又一杯的喝下自己点的廉价酒。
    封焕直接将庄重手里的杯子夺了过来,“这种涩口的酒也喝得这般起劲。”
    “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就这品味。”庄重又将杯子夺了过来,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封焕:“小子,还敢与本王抬杠。”
    庄重终是不敢正面得罪这煞星,敷衍的拱手,“小的还有事,先行一步,王爷慢慢喝。”
    正欲站起离开,却被封焕厉声道:“给本王坐下!”
    庄重抿了抿嘴,心中再是不爽却也不得乖乖坐下,他差点忘了对面的人可不是从前自个头顶上的领导。从前就算再横对方也不过是在工作上给你穿小鞋,让你丢饭碗,再也厉害也不会像对面这位能把你脑袋给摘了还不会受到一点责罚。虽说法律规定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是皇帝杀了人也要伏法,实际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就让你脑袋搬家,还没法血债血偿。真是万恶的封建社会!
    “不知王爷有何赐教?”庄重语气很不好。庄重的脾气大多数时候都很好,可烦躁的时候跟个炸药桶似的,跟平时完全不同。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更加收敛,可如今却忍无可忍,没有当场和这嗣昭王干架都不错了。
    原本以为这嗣昭王还是挺正义的,哪晓得昨天那赵雄不知道拿出什么东西竟是让徐媚娘逃过法律的制裁,这让他实在寒心。虽说亲手杀死元良骏的人是赵雄,可这徐媚娘却是出谋划策之人,这样的人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就这么无事人一样放了,让他觉得天道不公,十分愤怒。
    “这般沉不住气以后还如何做大事?”封焕淡淡开口,将庄重杯中酒倒掉,重新斟入他带来的美酒。不仅没忘庄重的份,还亲手递给了他。
    若是他人被如此待遇,不知激动得成什么样子,可庄重连瞧都没瞧一眼,拿起自己那罐酒咕噜咕噜喝了起来,不屑与对方同流合污。
    庄重闷闷道:“我本就不是个做大事的人。”
    封焕未理会他,拿起酒杯现在鼻前嗅了嗅,方才一饮而尽,“果然好酒!这流香酒外头可是买不到,有市无价,若有人胆敢拿出去贩卖,一经发现既被刺配远恶州军牢城。这般难得,你真不想尝一尝?”
    封焕晃着酒杯引诱,这酒果然如同名字一般香味淳厚,不用品尝就知道是绝顶好酒。即便是不好酒之人,肚子里的酒虫都被勾了出来。
    庄重硬生生的将头歪了过去,只是口中的酒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不由自我唾弃,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现代的酒品种那叫个多,酿造技术比现在更为高明,怎么还馋起来了。可想想自个就是屌丝一枚,哪里见过特供酒这种高档货,心里又释然了。不过一点酒而已,他没这么眼皮子浅。
    “快喝!”封焕大声呵斥,庄重被吓一跳,耷拉着脑袋将之前封焕倒的酒仰头饮尽。
    封焕冷哼,“好言好语不听,非要人吓唬。”
    庄重也觉得这般小孩子闹别扭的行为实在太幼稚,果然是喝多了脑子不好使了,进了几日太学,好的没学倒是一股子的酸儒味。他若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以后死了他老爹肯定不会认他当儿子。思罢,便是开口问道:“王爷,莫非就这般放过徐媚娘?”
    封焕挑眉戏谑道:“这么个美娇娘你也下得去手?”
    庄重冷冷道:“人死了不多时不管多美的人都变成一副令人作呕的腐尸,于我看来不管美丑都是一样。那女人拥有再美的皮囊又如何,生的时候心思如此歹毒,为了一己之私就要将他人置于死地,从元良骏死的那一刻起,她就不配得到同情。我不知赵雄交给王爷是何物,虽知晓必事关重大所以王爷才会同意这样的交易,可一码归一码,再如何也不能一点惩罚都没有。
    元良骏何其无辜,在大好年华时死去,原本应该前途似锦,如今只能冰冷的躺在地里。他的家人抚养他这么大又如何辛苦,如今却只能白发人送黑发人。而害死他的人,却还好生生的活着,学生理智上可以理解王爷这般作为,可情感上无法接受。王爷位高权重,我不敢质疑您的决定,可心里实在膈应得很。不若干脆两不相见,还请王爷成全让我做个鸵鸟。”
    元良骏的家人听到消息,风尘仆仆的奔到京城,现正在收拾他的东西。庄重害怕看到那样的场面,所以才躲到小酒肆里喝酒。
    本就烦闷不已,现在看到封焕完全不当回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封焕敛起笑意,“你可知赵雄给我的是何物?”
    庄重未言语,他知道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才没办法去嫉恨,可不代表就能坦然接受。
    “朝中只怕又要腥风血雨。”封焕猛的灌了一杯酒,幽幽道。
    庄重心中咯噔一下,虽未说明,却也能猜到一二。赵雄之前的主人是个富商,商人有何不得了的东西能让封焕都有所重视,不外乎就是金钱来往。而封焕这般说,更是证实了那物件只怕是官商勾结的证据。
    只是,封焕为何与他说这些?封焕位高权重,行事乖张,想做什么从来不会管他人意见,又如何专程跟他说这些?
    庄重都快自作多情的以为封焕看上他了。
    韩川的家乡位于庆州录县,正处于云州与庆州的交界处。四通八达,虽只是个中县却十分富庶。云州即大佑最后一个藩王镇南王曾经的属地。后因封焕之父出使云州时被莫名杀死,先帝一怒之下将其彻底剿灭,从此再不立藩王。
    云州虽处边境,远离京城,可因物产丰富,又直通黎国。大佑开国时第一代镇南王乃太祖胞弟,两兄弟一同夺取天下,立国之后太祖刻意划出一片富饶之地给其当做属地,以表自己情谊,愿与胞弟共享大佑江山。云州自古就为大佑重地,是挡住黎国的最重要防线,若失守整个大佑都危矣,太祖对正南我的信任不言而喻。镇南王也一直死守云州,为大佑化解了许多次危机。
    可多年过去,镇南王的子孙开始有了自己的心思,不再似先祖一般尽心辅佐大佑皇帝,甚至有脱离大佑之意。封焕之父贤王为缓和关系亲自前往云州,未曾想竟在两个月后在云州死于非命。先帝便再也不管祖训中绝不可撤镇南王之诏,另当今皇帝率领三十万大军直挺云州,将镇南王一系击溃。
    可有传言,镇南王仍有余孽逃脱黎国,一直在密谋回征大佑,要将皇位夺回。当初若非第一任镇南王让位,太祖皇帝到底是谁尚不好说呢。镇南王当时的实力绝不亚于太祖,甚至拥护之人必太祖更多。如此算来夺取大佑,也是名正言顺。
    赵雄和徐媚娘之所以会选择京城,就是仗着这边为皇家势力,料想那些人不敢在京城胡作非为。赵雄能偷取这份账本也并非偶然,从前他就曾参与过一些边角之事。所以得知那富商手里有很重要的东西,便是命徐媚娘去偷。拓写了一份之后,故意在途中遗落,希望富商莫要穷追不舍。这东西在手里,也是保命符。未曾想终究沉不住气,还是没有落得好结果。
    封焕这么一说,庄重越想越深,眉头紧锁,“莫非……”
    “不该问的别问。”封焕打断,饱有深意道:“徐媚娘不用伏罪,不代表她不会意外死去。”
    庄重睁大眼,“你,你不会是想……”
    封焕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根本不用动手。这个案子已经传遍京城,赵雄交予他一个重要物件以换取徐媚娘生命和自由更是众所周知。暗中之人必是不会让这女人好过,他之所以答应这个条件,不过是想要顺藤摸瓜而已。
    赵雄和徐媚娘偷取的是一本账本,却并不齐全,而且有许多地方都为暗语,却也让封焕得知云州和庆州如今有人嫌自己命太长。乾兴帝得知异常愤怒,民间谣言果然不做假,那镇南王余孽并未缴清,一直大肆活动,还有不少朝中人都牵扯在其中。
    账本不过是冰山一角,上面能推断出来的都是些小兵小卒,却也可知微见著。要不是怕打草惊蛇,如今早有一群官员丢了脑袋。
    这与遵纪守法的庄重世界观有些偏离,不过也比放过真凶让他容易接受。庄重叹了一口气,“若她还有些价值,倒也没让元兄白白死去,至少间接为国贡献了。”
    元良骏是正义感爆棚的人,虽平日喜欢玩笑,但内心却和庄重的父亲很相似,眼里揉不得沙,老革命型。若知道捐躯可为祖国效力,也是义不容辞的。完全不像一般的文人,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若他得知自己的死引来这些后续,兴许也不会那么憋闷,没有一展抱负的时候就死去。
    庄重心里虽然依然沉重,却也比方才舒坦了不少,看到封焕也没那么反感了。庄重站起身,恭恭敬敬的为封焕斟酒,“王爷,方才我行事不妥,还请莫要放在心上。”
    封焕并未刁难,直接将那杯酒喝下,“你虽年岁不大,可这般不沉稳实乃大忌,这么多年的经书白念了。”
    庄重笑道:“可不是白念了,又荤又酒早早就破了戒。以后若是再娶个媳妇,就齐全了。”
    封焕扫了庄重一眼,摇头道:“头发都没长齐,就想女人了。”
    在大佑女子大多十七-八岁左右出嫁,男子则是二十岁左右。因婚嫁之事复杂繁琐,所以女子十五岁、男子十七-八岁就开始议亲,至少需要准备一两年才能最后成亲。
    “我这是自己剃的!我头发长得快,没多久也是长发及腰了。”庄重现在已经是刺猬头,不再似从前一样晚上都不用点灯。想起以后要留长发庄重就十分烦闷,这得多难洗头啊。还没有吹风筒,到了冬天更是要命了。
    封焕望向窗外,手中捏着酒杯,“成婚有何意思,不过是各取所需,没劲。”
    说罢,一饮而尽。
    庄重觉得自个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八卦,大佑第一金龟婿竟然不想结婚?如此嚣张的人竟然在婚事上也如此无奈?原来再张狂之人,在婚事上也逃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庄重笑道:“连王爷对婚事都做不得主,其他人岂不是更难过?”
    封焕巴掌在桌上一拍,竟唤来店小二点了了几坛子店里最好的酒,“喝酒!”
    庄重哭笑不得,“王爷,莫非我喝酒的样子很好看?”
    封焕也笑了起来,倒也不隐瞒,“几次遇见你都装得人模狗样,本王就是想要看看你疯癫之时是什么样子。”
    庄重嘴角抽了抽,“您还真是够无聊的,有这精力为何不把官大威这种朝中败类拿下。”
    气氛正好,庄重毫不客气的趁机给官大威下眼药。既然封焕对他感兴趣,有座大山给他靠,他不知道珍惜资源,那就白被灌这么多酒了。
    封焕若深潭一般的眸子紧紧盯着庄重,气氛瞬间冷却。
    庄重却并未退缩,声音抑扬顿挫,“我认为他不配为官,只为功绩而不管事实如何,只要寻到个替罪羊就当是案子已破。这般行事与那些草菅人命的罪犯有和差别?甚至更为可恶!那些罪犯侵犯的不过是少数人的利益,而这样的官员不仅侵犯了许多人利益,还给损坏了朝廷的招牌,这等于是在一步步毁了江山社稷。”
    封焕嘴角微微勾起,“你以为本王今日出现在这里是为何?”
    庄重愣了愣,他能说因为脑抽风吗?
    封焕用手指在庄重额头上一弹,白皙的皮肤顿时通红。庄重倒吸一口气,真他娘的疼啊,他现在是小鲜肉,皮肤嫩得能掐出水,只怕现在已经红肿得不像话了。
    封焕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明日去大理寺报到,能不能将官大威拉下马就看你自个有没有这样的本事。”
    庄重愣神,“什么意思?”
    封焕微挑下巴,“你说他草菅人命,糊涂官判糊涂案,那就证明给大家看他是不是这样的人。大理寺里有他从前断案的所有卷宗,你只要能找出他的纰漏,就能将他拉下马。找到越多,拉下来的人也就越多,糊涂官也就越少。”
    “等等,那到时候我岂还有命在?”庄重承认自己不是视死如归的人,只比贪生怕死的境界高那么一点点。
    封焕目光凌厉,“怕死还敢挑衅朝中大臣?”
    庄重理直气壮,“我是怕出师未捷身先死。”
    封焕冷哼,“有本王在谁敢动你!况且你还是文渊候嫡长子,又不是乡下没名没姓的小和尚,没那么容易死去。”
    庄重要的就是这句话,不过——
    “可我就只会验尸,刑侦断案能力不足,律学才刚上了几日……”
    封焕不耐烦了,呵斥道:“给我滚出去”
    庄重赶紧道:“去!必须去!就是拼了老命也要去!我不行不是还有王爷吗。”
    封焕一脸鄙视,这人可真是欠骂。
    “律学功课不可拉下,大理寺那边只需三日抽一日即可。复查卷宗并非你一人,律学博士孙朝阳也在其中。你跟在他身边核查,会学得更快。”
    庄重终于舒了一口气,他只是法医,虽然因为父亲的关系从前也经常参与到刑侦破案中去。可毕竟没有真的加入,且对大佑法律不明,作为验尸官许多器材又没有,接下这个任务心里其实很悬。若非为了靠上这座大山,他也不敢这么不自量力,现在听到还有其他人,而且看来他只是个小卒,觉得轻松多了。
    早就听闻封焕癖好古怪,有时候会招揽一些奇人,甚至不惜放下身份,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庄重觉得自个还是有些才能的,况且现在才十四岁,验尸之术在大佑算非主流,封焕愿意这般待他也不稀奇。封焕看中的人才都非常古怪,说难听就是上不得台面,所以不被人重视,只以为他又在胡闹而已。庄重觉得他在封焕眼里,他懂的那些估计就属于稀奇之术。
    这次与封焕饮酒十分痛快,不似上次完全摸不着头脑。只是封焕还是不懂得要付账,他刚帮自个找到了活,庄重也就不好意思开口,钱袋子又扁了不少。也不知道去大理寺帮忙,可有俸禄?
    嗣昭王府。
    封焕一回到王府,就被宋太妃唤了去。穿过庭院,那华丽堂皇的屋子立于眼前,封焕不知为何却觉得那扇门仿若一张大口。
    “母妃。”封焕走近行礼,不似在外桀骜张扬,敛起所有锋芒,态度谦和。
    一股浓重的酒气迎面冲来,宋太妃却眉头紧锁,“方才去喝酒了?”
    “出去喝了两杯。”
    宋太妃蹙眉,“白日饮酒,太不自律。”
    “孩儿有分寸。”
    宋太妃依然不悦,“你已快及弱冠,莫要这般任性张狂。若处事不沉稳,别人如何会打心眼信服你。从前你尚且年幼,我也就未曾多约束,只道你以后自然会明白。可如今怎么行事越发乖张不懂收敛,莫非真要做那纨绔?”
    “孩儿谨记母妃教诲。”
    封焕态度极为乖顺,可宋太妃知道她这儿子从未将她的话放在心里,出去时依然由着自己性子行事。他们母子二人并不似看着那般相处融洽,封焕虽从未曾忤逆她,态度也极为恭敬,却少了平常母子间的亲密,恭顺之下总是觉得隔了一层。
    宋太妃眼底闪过一丝阴郁,若非那对夫妻故意为之,他们母子二人如何会这般生疏!
    宋太妃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她如今真是越发沉不住气了。虽努力缓和,可言语之间仍掩不住的冷硬,显得十分霸道。
    “这些画卷都是京中最出色的女子,你看谁最称心。”
    封焕这才脸色微变,对桌上的画卷毫无兴趣,连一个眼神都欠奉,“母妃,孩儿如今还不急于此事。”
    宋太妃恼怒,“如今不急还待何时?你已近弱冠,其他宗室子弟像你这般孩子年纪,早就三妻四妾儿女满堂。而你却是连屋里人都未曾有一个,你想让别人如何看你?”
    封焕叹了一口气,“母妃,师父说过孩儿练武,弱冠之前最好莫要泄了阳气……”
    啪——
    宋太妃用力拍桌,涂抹精致丹蔻的指甲竟是折了,引来宋太妃倒吸一口气。身边的仆妇连忙上前查看,却被宋太妃甩手让他们全都退去。
    当大门被合上,宋太妃训斥道:“当母妃乃无知妇人糊弄不成!只要不放纵根本无泄阳气一说,否则谁还愿意习武!”宋太妃想起什么,俏丽的面容泛起怨恨,“那武师是他派给你的,这般教导到底是安的什么心?!莫非他儿子生不出来,就让我儿子也无后不成。”
    封焕俊眉微皱,“母妃,慎言。”
    宋太妃冷哼,“他既然做得出来,我宋娉婷就敢说出来。”
    “母妃多虑,是孩儿不希望被这些事扰乱心神。”封焕望了望桌上的画卷,“既然母妃觉得已到时机,孩儿还请母妃做主。”
    宋太妃戾气这才敛起,将画卷铺开,“这两个女子是我瞧着最好的,你看一看哪个更中意。”
    画卷上的女子相貌十分出众,又各自不同。一个落落大方巧笑盈盈,一个温和内敛不喜张扬。若是相貌,前者更为出众,艳冠群芳。只过于锋芒,少了后者柔和之意。一人为怒放的牡丹,一人为淡然的秋菊。看画卷上的人物介绍,前者为礼部尚书之女方莹莹,后者为湖山书院之女玉云歌。前者家族显赫手握重拳,后者一派清流,极具名声,为天下文人之楷模。
    二女皆是不凡,不管是自己在京中的名声,还是家族。
    封焕多望了玉云歌一眼,身上便感受到宋太妃不善目光。
    封焕心底无奈,说是由自个选,若他真的选了又不知要闹出什么。即便这么多年过去,母妃还是这么喜欢攀比计较,女人真是小心眼,连母妃这样的人物也不可免俗。本就可有可无,倒不如讨得母妃欢喜,便是往方莹莹那一指,“便是她吧。”
    宋太妃果然面色大好,可嘴里却道:“好似太过出众,怕是不好拿捏。”
    封焕笑了起来,“再出众又如何能压过母妃。”
    宋太妃听此更是舒畅,又问:“为何不选玉云歌,我瞧着也是个好姑娘,和皇后有些相似呢。你不是最喜欢皇后吗,小时候入宫在她那都乐不思蜀了。如今也因为她,与我这个亲生母亲都生分了。”
    宋太妃嘴里藏不住的酸气,表情好似不在意,可眼神却透露出真实的心思。
    “无人能替代母妃在孩儿心中位置,方莹莹似母妃,更和我心意。”
    宋太妃此时宛若最富丽的牡丹盛放,虽早已是半老徐娘,可时间却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仍似花信年华,面容精致艳丽,出众夺目。头上梳着流苏髻,身上穿着紫灰绉纱滚边窄袖女褙子。虽身上首饰不多十分朴素,却依然掩不住其的耀眼光芒,还显得更加轻巧年轻。封焕与之站一起,不似母子更似姐弟。
    宋太妃甚是得意,“焕儿越发会逗母妃开心了。”
    “孩儿实话实说而已,在孩儿眼里,母亲才是最重要的。”封焕认真道。
    “我怀胎十月生下你,你的心当然要偏向我。”宋太妃听这话虽极为欢喜,却也不甚在意。
    “听闻他又把你安排到大理寺?”
    封焕有些无奈,若他们二人对话传了出去,不知又惹来什么腥风血雨。不过自小即是如此,封焕也习惯了自个母亲言语上的胆大妄为。
    “是孩儿觉得断案似乎挺有意思。”
    宋太妃眼中仿若啐了毒,“谁不知道大理寺里的龌龊,他又是把你当剑使!若是做好了受益是他的儿孙,做不好却也能让你立于不利之地。他是把你往火架上烤!这么多年,一直耍这手段,真当我们没有脾气了吗?!”
    封焕却不以为然,“孩儿身上的火一直未灭,不在乎多加一点。只要孩儿活得痛快,又何必管别人。”
    宋太妃闭上眼,一脸哀愁“若是,若是你的父亲还在,你又何苦为人做嫁衣……”
    “母妃!”封焕厉声打断,“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想。况且我从来不委屈,他们也是打心眼疼我,是我自己……”
    “焕儿!”宋太妃怒不可恕,“你这番话是想要让你的父亲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息吗!都是他们夺走了你和你父亲的一切,如今因为些小恩小惠就忘掉身上大仇了吗?我就知道这对夫妻不安好心,一个给予你权力让你眯了眼,一个虚伪柔意让你软了心。她温婉算什么东西,从前不过是我身边不起眼的小丫头,若非是我她根本当不上这个皇后!”
    封焕深深叹气,“母妃,从前过往莫要再提,孩儿不傻,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有些事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母妃,莫要太过执念。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抢也抢不过来的。况且我们现在荣华富贵,手握重权,谁也奈何不了我们,足矣。”
    宋太妃几乎是痛心疾首,“焕儿,镇南王的前车之鉴,你莫要忘了。”
    封焕垂下眼眸,“我未曾忘记,所以才不会胡思乱想。”

    大理寺实习小札    
    第28章 [失银案]
    
    庄重深深觉得自己被封焕给忽悠了,让他今日到大理寺报到却没与人交代清楚,害得他被拦于门外,甚是丢脸。
    “是嗣昭王命我过来的。”
    护卫仍旧不为所动,其中一人道:“不曾听说,若无凭证,不可入内。”
    庄重心底咒骂封焕,他办的是什么事!他虽说现在只算是实习,所以没有任命书之类的玩意也说得过去,可好歹你提前交代一声。门都进不去,还说什么将那些糊涂官拉下马。
    “哟,这不是律学的少年青天吗,怎么杵在这不进去啊?”官大威一副惊讶模样,脸上却掩不住的嘲笑鄙夷。
    官大威看到庄重就气不打一处来来,若非是这小子,他如何会处境艰难。若非被人力保,只怕这顶乌纱帽都要被摘下来。可一顿臭骂是在所难免,被人看尽了笑话。什么断案神手,竟是连个毛头小子都不如。
    庄重拱手,“啊,是官大人呐,还以为在大理寺见不着你了呢。您赶紧进去吧,这样的机会来之不易,莫要迟到了吃不了兜着走。”
    官大威被戳中痛处,冷冷的哼了一声,狠狠的甩袖离去。
    庄重高傲的抬高下巴,直到官大威消失不见,才颓然的退到一边。没有电话就是不方便,他又不知道封焕的行踪,站在这也不知道是否能把人等到。封焕一直没有个明确的官位,从来都是皇帝指哪打哪,去哪就能做那里的主。所以不似其他人啊按时点卯,爱来不来的。
    正当庄重想转身离去,眼前阴影笼罩。
    “站这作甚,莫非是为了迎接本王?”封焕穿着玄色滚金边斋袖长袍,骑在一匹黑得发亮的骏马上,嘴角微微勾起一副风流倜傥桀骜不驯的模样。
    庄重没好气道:“我也不想站在这发傻,可我得进得去啊。”
    封焕笑道:“傻站这一会,不冤。”
    封焕从马上一翻而下,利落帅气。庄重腹诽,这么长的袍子,若是被马给绊住那可就有好戏看了。摔个狗吃屎,看还看这般耍帅。
    “愣什么,还不快跟上来。”封焕走了两步见庄重怪模怪样不知道嘀咕什么,手上马鞭一甩,落在庄重脸边,发出重重的声响。
    庄重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我也是靠脸吃饭的!”
    封焕也表示认同,“这张脸忽悠人,确实令人容易被蒙骗。”
    庄重长得稚嫩,干干净净的一副天真无邪一望到底的模样,若非这般那日诈赵雄与徐媚娘二人时,也不会这般容易上钩。
    庄重嗤了一声,却也赶紧跟了上去。
    嗣昭王一出现,其他人一见纷纷恭恭敬敬的围了上来,行礼时恨不得头和身子与腿平行。庄重也明白封焕为何说他傻等这么一会并不冤,其他人看向他的目光都不一样起来。
    庄重没名没分呆在大理寺很容易处境尴尬,加上尚且年幼,虽为文渊候之子却后来才相认。哪怕之前破元良骏一案立下功劳,却也不足以让大理寺这些人瞧得上。可嗣昭王亲自领进门却是不一般,虽不至于对他伏低做小,却也会看在嗣昭王的面上不会太过刁难。
    封焕到大理寺不过转了一圈就离去,庄重心底更加确定封焕为他而来,心中甚是感激。
    不过大理寺是个看重实力的地方,若想赢得大家尊重却还需靠自己。孙朝阳家中临时有事需下个月才返回,无人带他,庄重便是到卷宗库里查看卷宗。从卷宗里就能看得出这个世界的标准,再结合这里的律令,就更加容易理解和记住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里就算卷宗库了,历年的案件都在这里,全都按照时间分门别类摆好。卷宗可翻阅却不可带出,只要借阅就要登记,莫要妄图修改或者损坏,这些都有底卷的。”管理大理寺卷宗库房的是个老头,大家都叫他老赵头,眯着眼一脸严肃。并不因为封焕是嗣昭王的人态度就变得和善,态度不冷不热,为人刻板。
    庄重却对这样的人很有好感,这库房里十分干净而且整理得清晰明了,想要寻什么东西都十分方便。是个干实事,而不是只会嘴里耍花腔的。
    “可有最近就要处决罪犯的案子?”
    老赵头背有些驼,进去摸了一会,便拿出一大摞的卷宗,“这只是一成,其他的等你看完我再给你拿。”
    庄重看到如同小山堆一般的卷宗,为自己抹了一把汗。这才想起如今快入秋,秋后问斩,怪不得会有这么多卷宗了。
    庄重打开卷宗大致看了几个案例,心里舒了一口气,像官大威这样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多数官员还是很严谨的。至少这么看并没有看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证据确凿,并没有疑点。庄重虽然想借此机会立功,却更是希望天下没有冤案。这世办案粗暴,监狱条件十分差,若是出了冤案,就算受冤者还未被砍头在这期间也吃尽苦头。谁若倒霉受冤,就算日后平反也极少有补偿一说。有的人甚至没有等到杀头日,就撑不住死在了牢狱里。
    庄重看得很慢,这些语言对他来说还是晦涩了些,加上看案卷就要一点点的细细分析,一个上午过去不过才看了三个案例。而且还是比较简单直白的案例,并非什么难案奇案。
    “别拦我,若今日你不给我个结果,我就坐死在这里,总归我也活不下去了!”一个妇人声若洪钟,感觉门窗都跟着震了震,将紧皱眉头看卷宗的庄重注意力也吸引了过去。
    庄重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走到外边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官大威一脸无奈,只能硬着头皮顶着。这位妇人长得腰圆膀粗,一身金闪闪十分富贵。十分嚣张的指着官大威的鼻子破口大骂,平时作威作福的官大威在这妇人面前也认怂。
    “尹娘子,窃贼不是已经抓到了,只是还没张口,你放心他撑不了多久了……”
    那妇人直接啐了官大威一口,“别一口一个尹娘子叫得亲热,你不是号称第一神手吗,这么个糟老头子也拿不下。平日要钱的时候比兔子跑还快,怎的我们家遭了难了,你就开始拖三拉四的。我告诉你官大威,我们家虽然是商户人家,却也不是上头没人的!我和尹贤妃可是未出五服的亲戚,你若是不给我查清楚,我必是要扒了你的皮!让你把以前吃我家的都给我吐了出来。”
    官大威额头冒出细汗,见不少人听到动静都围观过来,更是着急不已,拉着那妇人想往外走却被那妇人一手拍开,“男女授受不亲,别拉拉扯扯。我告诉你我今天哪儿都不去,我们钱庄因为这事都要开不下去了,也不知道哪个王八羔子竟然敢偷到我们头上来了!这就罢了,我故意私底下给你报案,就想着赶紧把案子破了,这事就给过去了。可你呢,竟是给我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钱庄被偷了,个个拿着交子过来兑换,我本就损失了近五千两白银,其他又做生意周转去了,现在别人来兑钱我哪来的钱去换啊!再这么下去,我们四海钱庄这些年的声誉可是要全毁了。”
    妇人正是四海钱庄主家娘子尹大梅,与尹贤妃沾亲带故。尹家因为尹贤妃而飞黄腾达,像尹大梅这样的人也跟着鸡犬升天。原本四海钱庄就是京中实力雄厚的钱庄之一,有了尹贤妃这块招牌,如今越发红火他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可没想到竟是有人敢偷到他们头上来,近五千两白银啊,就这样生生的没了,他们就算财力雄厚这万两于他们而言也不是小数目。况且就这么不声不响的钱没了,这实在令人心惊,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第三次,若查不出究竟,很容易让别人不再信任,那他们这钱庄以后还如何开下去?
    已经三天过去,大理寺这边毫无音信,说是找到了窃贼,可把人家家里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丢失的银两,这不是纯属忽悠吗。也不知谁那么缺德还走漏了消息,还造谣说他们被偷了几十万两白银,现在每日来钱庄兑换银两的人多得都应付不过来。再寻不到真凶,道出究竟,他们这边可是要撑不住了。
    毕竟谁愿意把钱存在一家银子被偷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的钱庄里?还不如埋在自家院子里呢。
    官大威被喷了一脸口水,心中厌烦不已,可先不说尹大梅和尹贤妃的关系,他这些年能坐稳这个位置与尹大梅的丈夫钱荣也有关系,再加上确实寻不到这些银两的一点踪迹,所以也不敢如何。
    “尹娘子,这不是还有两天期限吗,你放心我绝对能撬开他们的嘴。”
    尹大梅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捏着手绢用力扇着,“等等等,你都将他们抓了多少日了,屁都没查出来,我心里能不着急吗?那可是四千八百七十三两银子啊!一般人家一年挣个几两银子都了不得了,我这么多银子也不是风刮过来的。”
    “你放心,本官的本事尹娘子还不知道吗,绝对不会出岔子的。”
    尹大梅斜了他一眼,“就是太明白你的本事所以才不放心,那老刘头在我们家干了这么多年,我最是清楚他的脾气。为人虽说刻板了点,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被你严刑拷打也说不出银子在哪,八成啊跟他一点关系没有。”
    官大威听到这评价心中恼怒,面上却带着笑,“这么多银子,就是神仙也得变成鬼,若不是他还能有何人有这本事!”
    “可你找着了吗?这么多银子搬都得搬很长时间吧?你们都将他家掘地三尺了,可连个屁都没有。他家与谁来往我也都告诉你了,也屁都没查到一个。”
    官大威解释道:“银子不会凭空消失,肯定会留有蛛丝马迹。尹娘子,你稍安勿躁,我一定会帮你们找回这些银子的。”
    尹大梅面色松动,“好,我就再等两日,若再无音信我就寻我那表侄女说道说道!”
    官大威连连保证终于送走这大佛,见尹大梅离去,朝着消失的方向狠狠吹了一口子,“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商贾,还敢跟老子横。”
    一回头就看到看热闹的众人,其中还有庄重,狠狠瞪了一眼,甩袖而去。
    庄重对这官大威越发没有好感,只会用酷刑算什么本事。只可怜那什么老刘头,被这人折磨不知会成什么样子。可他刑侦能力不足,又没有现代仪器给他用于勘察,盗窃案于他还是很有难度,如今还是莫要逞这个能。现如今他还是赶紧看那些卷宗,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的案子,不少人距离行刑的日子没多久了。若能查出什么,救出一个算一个。
    窃银案一直没有进展,那个被怀疑的掌柜老刘头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就连两个儿子都被抓了进来,施以重刑也毫无所获。而这个案子更是传遍了整个京城,不少人都在议论纷纷,这大胆的盗贼到底是如何将近万两的白银盗走。四海钱庄戒备森严,想要入库必须拥有三把钥匙,缺一把都不可入内。三把钥匙一把在钱荣那,一把在尹大梅身上,还有一把则在管事老刘头手中。
    锁头完好无损,钱库也未见有人凿开过,那么可以肯定必定是有内奸,用钥匙开了银库,否则这么多银两怎么就消失了?
    众说纷纭,什么样的猜测都有。可又是两天过去,老刘头的嘴怎么都撬不开,家中其他人也耐不住拷打纷纷承认是他们偷的,可问起银子的踪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官大威无计可施,这和其他承认自己作案不同,若是寻不回赃款,就等于没有破案!
    尹大梅见依然僵持着,每日都到大理寺闹腾,让官大威烦不胜烦却又无可奈何。尹大梅本就是个泼辣的,是京城中有名的母大虫,如今有占了理背后还有靠山,更是猖狂,看那架势若寻不到银子,就好似要赖在大理寺头上一般。
    庄重这日早上有课,下午才来的大理寺,没想到尹大梅竟然搬了张椅子坐在大理寺门口,一副要死磕的模样。一旁的官大威急得汗流浃背,不停的在说些什么。庄重正想着怎么绕过去,官大威这时突然抬头,看到庄重眼睛一亮,庄重正道不好想转身离去,却被官大威叫住了。
    “庄小官人!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官大威直接一把将庄重拉了过来,搂着庄重的胳膊不让他逃走。“尹娘子,我把京中有名的少年青天给你找来了!”
    庄重好不容易挣开官大威,听到这话不由眉头紧锁,“官大人莫要胡说,我不过是个律学生,到这里不过是来学本事的,怎的就成了青天了。”
    尹大梅看庄重一脸嫩像也是不信,“这么个小家伙能顶什么事。”
    官大威笑道:“庄小官人莫要谦虚,现在谁人不知你的本事。还是你不屑与商户人家打交道……”
    尹大梅一听这话怒了起来,“哪条律令规定商户告状不会受理,若说不出来,我要去告御状!”
    “官大人查案本事没多大,倒是善于挑拨离间。我何时有这样的心思,莫非是你自个这么想所以看别人都这么想。”庄重冷冷道。
    官大威眯眼,“那为何不敢接四海钱庄的盗窃案,不是瞧不起是什么。”
    “你还真是神逻辑,你一开始就给我冠上一顶大帽子,故意挖个坑给我。现在还想把自己破不了案的责任推给我,真当我是五岁小儿,被你牵着鼻子走?”庄重朝着尹大梅道:“尹娘子莫要听他胡说,官大人说的话就像他办的案一样,认真你就输了。”
    官大威没想到庄重竟然这般刺,原以为就是个愣头青,手里的烫山芋没扔出去,心中十分憋闷,“好张厉害的嘴,倒不知断案可否有这张嘴厉害。”
    “都给我住嘴!”尹大梅怒吼道,“老娘的钱都还没找到,你们还有心情在这打情骂俏,有这闲工夫快把我的钱给找回来。”
    官大威和庄重差点没吐死,不会用词别乱用,这不是恶心人吗。
    尹大梅完全不知自个说了什么劲爆的话,朗声道:“你们这些剥皮鬼,不就是嫌弃我没给钱吗。我今天话放在这,你们谁要能帮我找回那些银两,说明白这些钱是怎么被偷的,我尹大梅就拿出一千两犒劳他!”
    官大威的眼睛顿时发亮,嘴里却道:“尹娘子无需这般,这是我们该做的。”
    尹大梅冷哼,“那成,你要找到我就不给你了,若是找不到,哼哼,用不着我出马,你啊也吃不了兜着走。”
    官大威脸色剧变,连忙称这一千两白银备着,这案子马上就有着落。说罢甩袖而去,火急火燎寻线索去了。
    庄重对官大威简直厌恶到了极点,决定多费些工夫在这边,若那些案子没有问题就罢了,若有什么不妥,必是要将这个官大威拉下马。
    “你去哪?”尹大梅问道。
    庄重愣了愣,“进去啊。”
    尹大梅怒道:“进去干什么?不去瞧瞧如何查案?!”
    “啊?官大人不是去了吗?”
    尹大梅狠狠啐了一口,“他算个什么鸟,老娘钱都出了,给老娘找银子去。我管你是真青天还是假青天,要是找不到我的银子,我就跟你们没完。”
    尹大梅虽是不大信任尚且稚嫩的庄重,可听官大威这般说便死马当成活马医。她之前也听说过太学生被杀那桩案子,之所以破获关键在于一个少年,听官大威这般说应就是这个人。兴许这人心细能寻到些蛛丝马迹。对于尹大梅来说几千两白银固然重要,可若不明不白的失去银子,那于他们钱庄声誉不利。这可是钱买不到的,商家尤其是他们这样的钱庄最注重的就是名声。名声不好,以后谁还与你打交道。
    庄重无语,谁说士农工商等级分明的,一些人怒起来敢把皇帝拉下马,根本不管身后事。这尹大梅不过是一介商户,就算与尹贤妃有亲戚关系,可敢这般嚣张也是个了不得的。怪不得那钱荣一直未出现,怕早就知道自个老婆战斗力非凡,尹大梅都搞不定,他过来也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精力。
    之前听了这神奇盗窃案,心中也十分好奇。庄重干脆顺水推舟,去瞧瞧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庄重来到四海钱庄银库,发现这里的保卫非常严密,可谓里三层外三层。巡逻的人有十来个,可谓全方位无死角。
    “平日守卫也是这般样子?”
    四海钱庄派来负责领引的小厮算盘连连点头,“是的,我们四海钱庄内外岗哨林立,守卫森严,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每个进去的人出来都要全身搜查,而且主家和主家娘子那时候都在一旁盯着,根本带不走任何东西。”
    “所以说,这盗贼实在是太高明了。”算盘叹了一口气,店里丢了银子,他们这些雇工日子也不好过。若是寻不到,只怕连饭碗都保不住。虽说主家娘子泼辣了些,可他们的酬劳还是很不错的。若是离开了这里,不知道去哪才能寻到这样的好差事。
    “听你这般说你不信老刘头是盗贼?”
    算盘的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刘叔这人最是刻板,所以主家才这般信任他。他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本事啊。况且不是把他家挖掘三尺了吗,根本什么都找不到。他家都在京城,根本没有什么亲戚,又能将这么多银子运到哪去呢?”
    庄重点了点头,“这银库多少天开一次?”
    “这银库一共有两层,第一层只有老刘头那把钥匙能开,每日老刘头都会把当日的银钱放进去,或者有大宗交易的时候,临时从那拿出来。第二层是真正的库房,有两把锁头,分别由主家和主家娘子拿着。一般是十日才会清点一次,或者是外头的钱多了,老刘头就会寻主家他们打开银库将多出的钱存进去。而丢失的银子是在真正的库房里,老刘头根本进不去,他又如何去偷呢?若他有开锁的本事,又如何运出来,他每日进出的次数都有登记的,就算他用什么法子一次能运出一些,十日也运不完这么多啊。”算盘愤愤不平道。
    老刘头虽然刻板,可为人还不错,从不苛刻他人,只要好好干活绝对不会故意下绊子,更不会克扣工钱。所以倍得伙计们的拥戴,老刘头被抓大家都不可思议,而这么些天过去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更加深信他是被冤枉的。
    “这些可与官大人提起过?”
    算盘的脸垮了下去,“当然说了,可官大人就是认定了他,说除了他其他人都没法进银库。而且盘查的头天晚上,老刘头确实进去了很长时间。”
    “可否与你加主家和主家娘子说说,让我进去瞧瞧。”庄重现在毕竟不是正式官员,所以没有权力让对方开门。尹大梅虽说让他过来查案,可实际还是不大信任,也就没亲自招待,而是派了个小喽啰。
    算盘一脸为难,“这……我去帮您问问吧,只怕没这么容易。”
    “可是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盘算东张西望瞧了一眼,然后在庄重耳边道:“与你说莫要和人说起,之前官大威过来查案,进了好几次银库,拿走了不少东西。我们主家娘子本睁只眼闭只眼,结果案子毫无进展,谁再想入内可就没这么容易。主家娘子还威胁说,若是查不到就告到官家那去,说他贪赃枉法。”
    庄重心中的火那叫个旺,这个官大威!怪不得面对尹大梅的时候这般涎着脸,原来根底在这呢。没法入银库又如何勘察断案,庄重无奈只能先到牢里去瞧那老刘头。
    到了牢房庄重还花了些钱才能进入,庄重一踏进去就快被里面的恶臭味熏个半死,见到老刘头的时候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老刘头已经被酷刑折磨得不成样子,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算盘跟着他一块来,一个半大小子一下子飙泪的。
    “刘叔,你怎么成这样了!”
    牢房里还关着老刘头的两个儿子,因为也都在钱庄干活,所以被抓了进来。身上同样凄惨无比,未走近就闻到一股焦味和臭腥味。两人艰难的照顾着奄奄一息的老刘头,眼泪不停落下,怎么也擦不完。
    “我……我没有……偷……不……不能……认。”老刘头奄奄一息,却不忘叮嘱着两个儿子。
    “爹,孩儿,孩儿也不想啊,没做过的事又如何认。可是孩儿扛不住啊!”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也哭嚎道:“老天这是要灭我们刘家吗,到底是谁造的孽竟然害我们如此!”
    “刘叔,刘大哥,刘二哥,你们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刘大郎哀道:“那官大威非说是我们偷了库银,还想要屈打成招。可我们就算招了,没有偷又如何寻回那些银两?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可恨我爹已经这么大的年纪还要遭这样的罪,苍天不公,苍天不公啊!”
    “我,我去找主家他们说去,你们怎么可能是盗贼呢。”
    刘二郎叹道:“找他们又何用,之前主家娘子还为我爹说话,那官大威竟然怀疑主家监守自盗!他认定拿钥匙的人就是盗窃者,不是我爹就是主家和主家娘子。这般他们二人如何还敢帮我爹说话!”
    庄重捏紧拳头,心中的怒火快把自己燃尽,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不要被一言两语迷惑了心神。
    “银子丢失之前可发现有何异样?好好想想,任何与平时不同都不要忘了。”
    刘大郎和刘二郎齐刷刷望向庄重,算盘连忙解释,“这位就是之前断了太学生被杀一案的那位小官人。”
    刘大郎和刘二郎眼里迸出一丝希望,“大人,我们冤枉啊!”
    “我并不是什么大人,若是信我就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庄重严肃认真,稍许掩盖了脸上的稚嫩。
    刘大郎和刘二郎如今无计可施,不管来者是谁也要抓住,刘大郎道:“银库每十日主家他们都会入库核查一遍,极少例外,这次也依然如此。哪晓得一进去清点,便是少了几千两白银。”
    “期间没有何特别之事?”
    刘家两兄弟皆摇头,“没有,我父亲最是小心。哪怕有一只猫突然出现,都会赶紧命主家讲银库打开盘查。”
    算盘也道:“刘叔确实仔细,平日我们有点差错他都能揪出来。伙计们最怕的就是他,却也最尊敬。”
    “那钱荣和尹娘子两口子有何异状?”
    刘大郎依然摇头,“没有,若是有我父亲肯定会知道。我爹说好听是仔细说难听是最疑神疑鬼,谁也信不过,钥匙就连我们兄弟都不曾碰过。对于主家也同样如此,他说曾经他有个朋友就是被自个的主家冤枉致死的。因主家是两兄弟,有一个想贪掉银钱,监守自盗还将罪名冠在他朋友头上。所以父亲极为谨慎,还让我兄弟二人也进那护卫里,轮流守着,就是怕出了岔子。”
    “你们也是护卫?”
    刘二郎叹了一口气,“若非这般,又如何被认定就是我们偷的。”
    刘大郎也十分无奈,“我爹以为只要钱财牢牢看着,就会稳稳妥妥。哪晓得悉心布置,最终却成了我们监守自盗的证据。”
    庄重从刘家这边并没有打探到多少有价值的消息,他没有去过现场,仅凭一面之词难以做判断。只是命算盘为他们送药进去,盗贼到底是谁尚未可知,若是出了人命就后悔莫及了。
    庄重正想着怎么才能到银库里去勘察,四海钱庄那边传来消息,银库里又丢失了五千多两白银!
    
    第29章 盗贼大军
    
    四海钱庄银库再次被盗在京城中掀起轩然大波,万两的银子就在眼皮底下不翼而飞,却寻不到一丝线索,一时之间成为京城大街小巷的话题。就连官家得知都雷霆震怒,京城中竟然有如此嚣张的盗贼,前一次未查明,竟是毫不忌惮又下手了,真是旁若无人,完全不把官差放在眼里。这次偷的是四海钱庄,下次岂不是要偷到国库里来!
    乾兴帝下旨命大理寺三日之内必须查明真相,若抓不到盗贼提头来见。
    庄重得知消息来到四海钱庄银库,那里已经被衙役团团围住,他想进都进不去。
    四海钱庄所有人都被拉去问审,就连钱荣和尹大梅都被带走了。四海钱庄到处上了封条,一群百姓围在外面。有着急要兑换钱的,也有围观的群众,四海钱庄门前堵得水泄不通。那些把钱存在钱庄里的人,见这般景象都嚎嚎大哭起来,不少人还冲想往里冲,与守卫的衙役抵在门外,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现场一片混乱,这边要寻死那边要冲进门里,也有不少混杂在人群里瞎起哄的闲汉。庄重没钻进就算了,还被挤得越来越往外走。
    原本听到流言蜚语心中甚为惶恐钱还在四海钱庄的人,看到此模样更是若掉入冰窟一般,认为四海钱庄必是倒了,才会如此。
    一男子手里拽着一张纸,坐在地上大嚎,“完了,全完了,我所有的家当可都在里面啊!”
    男子身边的妇人一边哭着,一边朝着那那只破口大骂,“前几日我就让你过来兑现钱,你偏是不听!非要贪那点小钱,现在可好了,钱庄都到了之前承诺的钱没了就算了,咱们的老本也全都没了,以后咱们一家老小的,日子可怎么活啊!”
    那男子突然从地上噌的一下跳起来,把妇人吓了一跳,又是开口大骂,“你吓什么人啊!”
    那男子罔若未闻,将腰带解下,往旁边树上一甩,就要当场上吊。
    庄重正好路过,见状连忙上去把他救了下来,那妇人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哭嚎一边用力用拳头捶那男子,“你好狠的心啊,你要是走了,留下我们一大家六口人可怎么活啊!”
    可那男子铁了心要寻死,又是撞墙又是要上吊的,其他人也都忙着要死要活,根本没工搭理这边,把庄重和男人的媳妇折腾得够呛。在大佑这种事还是非常少见的,不像从前电视里经常播,虽然搁自己身上不少人也扛不住,可相对来说还是比第一次听到还遇到这种事的古人抗击打能力要强得多。这么一闹,直接就崩溃了,直接觉得天都塌了。
    庄重双手锁住那男子的腰,大声嚷道:“这位大哥,事情还没到这地步呢。官府里正在查,若是查完了四海钱庄肯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还有官府为咱们做主呢。你要是死了,过几日若能兑钱你不是就冤枉了?到时候别的男人拿着你的钱睡你的老婆,打你的儿子,轰走你爹娘,冤不冤啊?”
    那男子顿时停止了挣扎,那妇人也是个泼辣的,也直接嚷道:“我告诉你王老二,你要是现在去死,别指望我给你守一辈子的寡!你儿子闺女没人养是你这爹的错,你爹娘老了流落街头也都是你这个当儿子不孝!别人不能说我一句不是。”
    王老二连忙讨好自个媳妇,“我不想死,不想死了。我方才不是一时魔障了吗,这小兄弟说得对,这么死了冤!不管怎么四海钱庄欠我的钱,我不能这么算了!”
    正这时,不知道谁煽动说是没钱就用东西顶,一群人就要往里面冲。平时最为和顺胆小的民众,在这种时候都若猛虎一般,那些衙役已经快要扛不住了。
    庄重敢肯定,这里面肯定有居心不良之人,这是想要整垮四海钱庄呢。万两白银确实很了不得,可四海钱庄是京城第一钱庄,不至于就因为这万两白银动了根基。可现在却引来这么大的阵仗,官府那边还没动静,他们又何必这般着急,只怕这事没这么简单。
    庄重大喊着让大家冷静,可声音很快被淹没,根本不会有人听到他的叫嚷声。遇到这种事庄重也无能为力,这些人都以为自个失了钱根本听不进其他话,这里又没喇叭,他就是叫破嗓子别人也听不到他说什么。
    就在衙役快撑不住时,大地突然在震动,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大家循声望去,顿时有人惊叫来,“是嗣昭王!黑骑军来了!”
    封焕骑着高头大马率领近百名黑骑兵气势汹汹的奔来,封焕大吼,“谁敢在此放肆!”
    原本闹事的人皆安静了,纷纷不敢再有何动作。
    一大汉反应过来,哭嚎道:“王爷,草民也是被逼得没活路啊。”
    有一人敢出声,其他人皆纷纷响应,全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哭嚎,述说自己的苦楚。
    封焕手中马鞭用力往地上一甩,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断一群人的哭闹,场面顿时又安静下来。
    封焕目光凌厉,扫过所有人的头顶,冷冷道:“这里都是衙役守着,你们却也敢明目张胆的闯入,这就是与朝廷过不去!怎么,一个个想借机造反吗?”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所有人都噤声,再不敢有任何言语,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没钱了还能再赚,这帽子扣下来几辈子都不能翻身。
    封焕这时才道:“皇上已命大理寺三日之内务必查明真相,到时候必是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现在都速速散去,否则全以乱民处置。”
    众人看到雄纠纠气昂昂的黑黑骑军哪里还敢在这耽搁,一哄而散。庄重心里舒了一口气,若封焕迟一步只怕是要出乱子了。
    四海钱庄能开得这么大,其中必是会有官府的影子,所谓官商勾结,亦是如此。只是庄重没想到的是出面的人竟然是封焕,而且还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不过想到天子脚下竟是出了这么一桩大案,若是寻不到盗贼,只怕皇帝晚上都睡不着觉,担心什么时候自个的银库也被搬空了。自从闹出了这盗窃案,人人自危,就怕这盗贼偷到自个头上来。说是重视四海钱庄不如说是安定民心,不能让一些人趁机作乱!而封焕跟块砖似的,哪里有事哪里搬,在此出现又不觉得稀奇了。
    “王爷。”庄重向前行礼。
    封焕看到他俊眉紧锁,“你怎在此?方才若乱起来,你这小身板准被挤成肉酱。”
    “我是过来查案的,结果什么凭证都没有,衙差不让我进去。”庄重有些郁闷道,他现在什么都不是,又长得嫩别人还以为是过来凑热闹的纨绔。
    “笨蛋。”封焕说着往腰间一掏,将个小玩意砸到庄重身上,“拿好了。”
    庄重连忙抓住,仔细一看是一块通透的暖玉,瞧这水头和做工就不是凡品。
    封焕挑高下巴,“以后谁敢拦你,就将这玉佩拿出来。”
    庄重心里那叫个美,看着封焕都觉得比从前更帅气了几分。他现在虽是文渊侯的儿子,可还没正式上族谱,文渊侯对他也是不冷不热的,名不正言不顺。封焕虽说一直帮他,可他还是没法理直气壮,现在有了这玉佩就不一样了,有人罩着能做的事就更多。
    钱荣和尹大梅被带走审问,银库全都有官府的人守着,钱家人也派人在这盯着,却没法做主。庄重不由唏嘘,这私人财物真是太没保障了,若来的是清官还罢了,若是贪婪的,只怕案子破完,银库也被搬空了。
    银库全都是用火砖砌成,墙体非常厚,近两尺。库房门也同样厚重,想要打开至少需要两个人一起,而且还会发出沉闷的声响。铁将军也比平常看到的大得多,那铁栓能用个小儿手腕那么粗。
    庄重用放大镜勘察,并没有看到被破坏的痕迹。又拿来库房钥匙一看,也没有看到有何异样。若是有人偷偷拿去配,应该就会用到泥,上面有可能会有残留,但是并没有任何发现。而且大门打开之后,庄重更加确定不可能有人从正门潜进去。这声响那么大,这些护卫若是都未发现,除非是都聋了。
    按照算盘的说法,库房门口都会有四位护卫守着,若是有人想上茅厕,就要让巡逻的护卫替代,必须保证四个人站在这里。
    库房并不算大,巡逻的护卫队基本上就在附近走动,走一圈也不过只要一盏茶的功夫。
    “这里就是护卫队巡逻时距离库房最远的地方。”庄重道,之前他来勘察的时候,算盘领着他将护卫队行走过的地方走了一遍。算盘现在也被提走审问,钱庄的人全都被带走,临时抓个人询问都不成,还好庄重之前已经了解不少。
    封焕命人将库房门打开,闷闷的声音听得十分清晰。
    庄重道:“除非所有护卫都串通起来,否则根本没办法从正门入。”
    封焕眼眸暗沉道:“若是有贼,这里无处藏身。”
    库房四周光秃秃的,全都是石板路。四个角落都有哨楼,院子里没有一处有死角,四海钱庄可谓下了大本钱在护卫上,甚至不亚于国库。就这般还被贼给偷了,这实在是令人心中惶恐。
    怪不得官家会这般看重这个案子,偷了一次还不够还偷了第二次,这不是一般的偷盗而是挑衅!皇帝总是喜欢想得更加深远,已经开始猜想其实这些盗贼真正目的不是冲着四海钱庄而来,而是冲着国库!如今只是打头阵,后面还有大手笔。
    两人将四周查看完毕,便一同进入银库。第一层银库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摆放银钱的架子。银库建得很高,约莫有两丈。两面近屋顶之处分别有四个拳头大小的气窗,还用专门的薄纱挡住,只有微弱的光透进来。若关上门,空气都稍显稀薄。
    封焕命令道:“将架子拿过来。”
    庄重调侃,“王爷这次不自个爬上去啦?用楼梯多麻烦啊。”
    封焕想起之前之事,笑了起来,“记仇的小家伙!”
    庄重嘴角抽抽,“好似你自个多大似的。”
    “比你大就是。”说罢将庄重放大镜夺了过来,插在腰间,将衣下摆一甩一角塞进腰带上,沿着墙角跟个蜘蛛侠的这么蹭蹭蹭爬了上去,然后就跟黏在上面似的,粘在上面不动了!偏偏整个动作干净利落,还帅气无比。大长腿撑在两墙壁上,纹丝不动,可见功夫深厚。庄重脑子里却闪出一句话:脖子下面都是腿。
    若非这里就他们二人,庄重还以为是为了讨哪个女孩子欢心,所以故意耍帅!
    封焕从腰间拿出放大镜仔细在气窗上观察,直到四个都检查完毕,庄重都未缓过神来。
    封焕得意道:“如何?”
    庄重这才记得将嘴合上,假咳了一声,认真道:“王爷,不会爬楼梯不丢人。”
    结果……
    庄重的屁股挨了一脚,要不是练过几招,底盘还算稳,早就摔个狗吃屎了。
    庄重摸着屁股上前查看锁头,心里腹诽,真是开不起玩笑。
    第二三个锁头依然未见有任何异样。
    第二层的门虽然没有这么大,却都是用纯铜打造,根本无法砸开。
    进到真正的银库,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让庄重颇为失望。他还没亲眼见过一大堆银灿灿的银子放在自己面前,还以为可以过一把瘾。
    四海钱庄的钱并不是收了就堆在这里,会拿出一部分去运作其他,加之第一次被盗了之后不少人过来兑换,剩下的就更少了。没想到这盗贼竟是这般大胆,没过多久又来了第二次,直接把这里搬空了。
    现场并没有遭到破坏,庄重第一遍只是粗略勘察,心沉入谷底,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庄重拧着眉望了望四周,“这间屋子连气窗都没有,若门关上就是个密室,这些盗贼如何偷走这些银两的?”
    封焕扫了一圈,对着墙壁敲敲打打,一边道:“一块块砖给我敲。”
    其他护卫也一同进来一块块的敲,未免遗漏,庄重还让他们将敲过的砖上做了记号。直到所有砖头都敲了一遍,也毫无发现,全都砌得很扎实。
    库房楼顶是用瓦片砌成,可上面还做了个平的架子,架子上也铺着厚重的木板,一块块拼起来的,还用钉子钉牢。可不管是瓦片,还是木板,均未见过有人动手脚。
    地板也被一一查过,依然未有任何发现。
    封焕终于怒了,查了一天竟是毫无所获,大佑竟是出现了如此厉害的盗贼,若是寻不到,只怕就连官家都寝食难安。
    “我就不信这盗贼还能上天入地了不成?!”封焕发完脾气,心中的火也压下去不少,“官大威那边查得如何了?”
    庄重摇头,“也没什么进展,之前怀疑是这里的管事老刘头,不仅他还有两个儿子都抓了起来严刑拷打。哪晓得还没问出什么,这边又被偷了这么多银子。官大威曾经怀疑过是否是四海钱庄主家钱荣监守自盗,还专门派人盯梢,可直到银子被偷,也未曾发现两夫妻有何动静。这段日子这银库也未曾打开过,一直锁着。直到昨日官大威要进来再次搜查,这才发现最后的那几千两白银也全都被偷去。”
    自从盗窃案发生之后,只要钱荣夫妻二人要进去,就必须通报官大威。官大威说是要盯梢,实际却是去占便宜。由此,两人若无事也就不进去了,想着有这么多护卫,还有衙役在暗中盯梢总是没事了吧。毕竟闹得这么大,一般的盗贼不会敢这时候再来。可他们忘了这确实不是一般盗贼,竟是未隔多久,又将银库搬之一空。
    封焕命下属将钱荣和尹大梅带来,尹大梅一看到封焕就哭嚎起来,“王爷,这日子没法活了啊!我们损失了这么多银两本就难过得很,这官大威还非要说是我们监守自盗!若不是我们家还有些体面,也要跟老刘头一样被拷打了。您没见着,老刘头被打成什么样了。他一直说就是老刘头做的,可把人折腾成这样,那盗贼竟然又出现了!莫非老刘头还有迷魂术不成?”
    封焕吼道:“给我好好说话!”
    钱荣连忙拉扯尹大梅的衣角,尹大梅也不敢再嚎叫,只依然忍不住再那抽抽噎噎。
    官大威见封焕面色不善,连忙上前为自己辩解,“王爷,犯罪之人都嘴硬,不用些手段他们不会开口。下官用刑逼问也是无奈之举,况且律令里并未这般做法无不可,不少人都是这般断案的。”
    封焕斜了他一眼,“那你查出什么了?”
    官大威垂下眼帘,“这两人下官不便用刑,他们到现在都不曾说实话。”
    尹大梅直接啐了他一口,“官大威你除了用刑还会什么?!老娘不是盗贼你就是用刑又能查出什么?你说老娘监守自盗证据呢?你以为老娘跟你一样脑子被门夹住了,这可是万两白银啊,除非我们钱庄不想干了,一口气丢了这么多,以后谁还敢存钱进我们钱庄?一万两白银是不少,可对于我们钱庄来说想要挣回来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我干嘛为了这一万两断了以后生意。这些日子你也瞧见了,不仅仅影响了我们钱庄的生意,其他生意也没法做了,我们何苦为了这区区一万两,生生毁了钱家基业?!”
    钱荣没有尹大梅那般能说会道,却也不差,“王爷,这事真不是我二人干的。我们钱家沾了官家的光,生意平顺,没有落魄到要走这一步。”
    “你们有多少日未进钱库了?”
    钱荣道:“已经有五日了。”
    “那时候都还在?”
    钱荣连连点头,“官大人可以为小的作证。”
    官大威肯定道:“那时候的确还在。”
    “确定都是真金白银?”
    官大威毫不犹豫答道:“下官确定。”
    封焕眯眼,“再好好想想。”
    “下官……”
    尹大梅见官大威支支吾吾,顿时急了起来,“官大威你那时候还顺走了不少,怎的就不是真的了!”
    官大威暗暗瞪了尹大梅一眼,这女人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下官确定。”
    “是你自个拿的还是他们给的?”
    尹大梅和钱荣死死盯着官大威,一副若干撒谎就要撕了对方的架势,当时还有不少护卫衙役,官大威也不得不说实话,“是我走了一圈,顺手在架子上拿的。除非这两人预先就知道我会拿哪个,否则里面全都应是真的。”
    庄重捏着下巴思索,若这两口子监守自盗,第一次的时候确实容易实现。之前他们曾从钱库里取走大笔钱财,每一次多拿出一些,也无人得知。
    庄重大约能猜测到官大威拷打老刘头的用意,除了确实想撬开他的嘴之外,还是想引来真正的凶手。官大威认定盗贼是内部之人,不是老刘头就是钱荣本人。此举可以麻痹真正的盗贼,让他们以为官府的人认定是老刘头盗窃,放松警惕偷偷转移这笔钱以免后患,而他就可以趁机抓住他们。
    哪晓得人算不如天算,真正的盗贼没有原形毕露,钱库里有莫名其妙丢失了这么多银子。这几日确实无人进入,更无人将这些银子搬出。官大威派的人一直死死盯着银库以及钱家人,可银子就是这么神不知鬼不觉丢了。
    官大威道:“王爷,下官推测银子并未离开过银库,只怕这银库里另有暗室。”
    钱荣道:“不可能,这银库是我命人建的,从未曾有过暗室。”
    官大威冷哼,“有没有查一查便知,你这般着急莫非是心虚?”
    尹大梅道:“既然大人不信那边去查,若能查出暗室来我尹大梅把自己的头割下来给你当球踢。若是外人挖的地道可不算我的!”
    官大威眯眼,“你怎么知道有地道?!”
    尹大梅直接抛了个白眼,“谁说我知道有地道,你猜有暗室所以我才顺着说要有地道不算我的,兴许哪个王八羔子把算盘打到我们四海钱庄,所以才弄出来的。嗨!这么一说还真是如此!除了从下边挖进去,不可能有人能从上面将银两带走!”
    虽之前已经查过,却并未深挖。封焕手一挥,一群人便寻来铁锹挖了起来,哪晓得将所有地砖翘起依然毫无所获。官大威不服气,命他们掘地三尺。
    “地道也没有,那盗贼到底是怎么运走的银两?”庄重眉头紧皱喃喃自语。
    官大威望了一圈,“王爷,这些砖头这般厚,只怕里面另有文章。若中间镂空,一点点塞进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尹大梅急得跳了起来,“这砖头拆了房子可不得倒了!我这钱库当初可是花了大价钱修的,这么折腾查不出什么谁赔啊?”
    封焕问道:“这些砖头都是实心的?在哪里烧的?”
    “都是王家砖窑出的砖,全都实心的,若王爷不信您可以派人去问问。”
    官大威却道:“王爷,谁又知其中有何猫腻。如今寻不着其他线索,不如这般深查一边,兴许有何发现。”
    尹大梅听这话更急了,“王爷,若砖头动了手脚仔细查看必是能瞧得出来,没必要把墙都拆了啊。”
    官大威却道:“王爷,这半个月下官一直忙于此案,并无其他发现。下官以为,这般天衣无缝的作案手段必是内鬼所为。这么多银两想在眼皮子底下搬走必是不容易。肯定藏在钱库中。地里找不到便是这屋子有问题,只要彻底查看必是会有发现。”
    钱荣知今天是无法逃过,最后争取道:“若是觉得有古怪挑几块砸了便是……”
    官大威直接打断,“又不一定每一块砖里面有东西,况且兴许还有夹层。”
    “若有夹层敲一敲便能听得出来。”
    “想要掩盖方法多的是。”
    一旁的尹大梅再也听不下去,破口大骂,“放你他娘的狗屁!这不是你的屋子你肯定不心疼!官大威,你莫要欺人太甚,我尹大梅可不是吃素的。”
    尹大梅话语里的威胁并未让官大威退缩,之前他还有所顾虑,想着日后好相见,自个也有把柄在对方手里。可如今官家都亲自过问,他哪里敢怠慢,若是做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不是他与钱家为难,实在是查不出任何线索,这里是最后的希望,他绝不会错过。
    官大威已经认定这起案件乃监守自盗,否则不可能像这般一样没有半点迹象。若非尹大梅为尹家人,不过是个小小商户,他早有千百手段让钱荣将这盗窃案吞下。
    “尹娘子何必这般激动,这件屋子对你们钱家来说九牛一毛。若你们没有任何隐藏,就莫要再出声阻拦。”
    “你……”尹大梅未曾想这官大威翻脸翻得这般快,从前的银子都孝敬狗肚子里去了。只能转向封焕,“王爷……”
    “哎哟,这怎么这么多蚂蚁!还是白蚁。”一个正在挖地的衙役嚷道。
    “这玩意可毒得很,天啊,怎么那么多,快上来莫要被咬了!”
    一群正在掘土的衙役一听这话纷纷爬了上来,生怕被这些白蚁爬到身上。有个衙役还说道,以前听老人说有些地方蚂蚁也是吃人的,路过的地方跟蝗虫过境似的,很快就能让一个壮汉只剩下骨架。这话一落,所有人都很不得夺门而出,生怕沾染了这些可怕的玩意。
    庄重听到动静连忙奔了过去,果然看到一群白蚁,密密麻麻的让人觉得头皮发麻。墙角有个蚂蚁洞,这些蚂蚁正是从那里涌出来的。
    庄重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快,快,给我把这些蚂蚁的老巢找出来!”
    那些衙役都被吓个半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人敢下去。
    “这些白蚁不吃人……”庄重无奈,说着自个就要拿着铁锹往下跳,却被闻风而来的封焕揪住了衣服。
    “怎么回事?”
    庄重转过头,一脸灿烂,“王爷,窃贼找到了。”
    封焕被这笑容闪到了,顿时愣了愣,一时之间没有反应。
    “窃贼找到了?是不是这地上有猫腻?!”官大威听到消息连忙奔了进来,封焕这才松开手。
    尹大梅和钱荣也凑了过来,钱荣四处张望,不解道:“什么也没有啊。”
    封焕清了清嗓,“你说窃贼找到了,在哪?”
    庄重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若我没猜错,墙角里肯定有个大大的白蚁窝,而窃贼就是这些蚂蚁。”
    官大威听到这话直接笑了起来,“无稽之谈!”
    封焕却没有半点犹豫,命衙役将那蚂蚁窝找到,全都给挖出来。
    不多会,果然在墙角里挖出一个巨大的蚂蚁窝,密密麻麻的白蚁看得人全身都起鸡皮。
    庄重指着这些蚂蚁,“窃贼全都在这里了。”
    
    第30章 酝酿
    
    “无稽之谈!小小虫蚁又如何能将万两白银搬走!”官大威震怒,若非他无法动弹庄重,早就将这个伪和尚拉下去痛打一百大板。
    庄重朝着封焕拱手,“王爷,这些白蚁能分泌出一种物质可称为蚁酸或者甲酸,此物能腐蚀岩石和金属,白银遇到蚁酸后变成粉末状的蚁酸银,这些蚂蚁将这些蚁酸银当做美食吞入腹中。虽万两白银数目庞大,可这些蚂蚁却更多。”
    尹大梅不可思议道:“这,这是真的?蚂蚁竟然也能吃银子?那我万两白银不是白白就丢了?”
    官大威冷哼,“此人纯属胡说八道,不过是为了赶紧断案所以故意栽赃,想要借此扬名立万。”
    尹大梅和钱荣面面相觑,此事确实闻所未闻,一时之间不知是真是假,心里轻松的同时又十分担忧。万两白银丢失对他们来说确实打击很大,可因此能洗脱身上罪名也是松了一口气。官家一关注此案,官大威就开始乱咬,若非他们顶上还有个尹贤妃,如今早就被屈打成招了。
    可若这盗贼另有他人,现在不能破案,他们十分惶恐以后还会被盗贼光顾。他们就算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庄重望向官大威,“若我能证明就是这些白蚁偷走的白银,你当如何?”
    官大威眼眸子一缩,见庄重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心中打鼓,莫非果然如此?可那可是白银啊,这些蚂蚁吃进去不得早死了。
    庄重嗤笑一声,“怎么,不敢了?方才叫嚣得厉害,怕是早就知道盗窃是这些白蚁却故意不说,以便在断案时候讹诈吧。只要这些蚂蚁还在,白银就有可能一直会消失,你也就能从中获利。”
    官大威本想谨慎起见,不与庄重争这口气,可一听这话顿时怒了起来,“放——厥词!本官为官清明,一直兢兢业业做好本分之事,岂能容你这般污蔑。”
    “是吗?那为何既不敢与我赌,又不愿承认这些白蚁就是盗贼。”
    “小子,你以为用激将法就能糊弄本官?”
    庄重背手而立,宛若笔挺青竹,“混弄不敢,可确实是激将法。我就是想看看官大人是否敢为自己言行负责。你之前怀疑老刘头是窃贼的时候如何自信,不听他人言语一句,就严刑拷打非要逼得对方认罪。你说唯有酷刑才能让罪犯开口,若是真的罪犯那是罪有应得,可若不是官大人可否听过一句话叫屈打成招?”
    官大威不以为然,“我都是为了尽早查明真相。”
    庄重微微一笑,“所以问题来了,这次官大人为了真相可否像对别人一样对自己也这般冷冽如寒风?小生不才,既然坚信是这些白蚁为盗贼,就敢为自己言语负责。若不是这些白蚁,我愿意自己撅起屁股,被衙役痛打五十大板。官大人,你说我是无稽之谈,可敢为了真相与我打这个赌?您不像我一介白身,五十大板于你确实不妥,不如这般你就以头顶乌纱为赌如何?”
    庄重越这么说,官大威心底越没谱,莫非真是如这小子所说?可若现在认同未免太失面子,可让他用自己的乌纱帽打赌却也是万万不能的。他为了这顶帽子费了多少心思,断不可这般草率断送。
    官大威站得笔挺,言语气势滔天,“本官为官是为了造福百姓,岂会与你这小儿争一时之气,而忘记心中大任,不顾天下苍生!”
    若这是动画,官大威说这话时必是万丈金光。
    众人皆无语,当官果然得脸皮厚!
    封焕淡淡道:“吏部那里有一群人等着派官连个十几岁的律学生都比不了还不肯谦虚求教,下去了也好腾位置。”
    官大威脸色发青,不敢再言语,恨恨的瞪了一眼庄重。
    庄重心中鄙夷,这官大威断案事简单粗暴,可事关头顶乌纱比谁都仔细。
    钱荣和尹大梅见状更加深信庄重所言不假,庄重一身富贵,瞧着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又是律学生。若没十成把握,必是不敢打这个赌。屁股疼是其一,丢面子是大。
    两人如丧考妣,万两白银就生生这么没了,这如何让他们不忧郁。
    “把这些银子寻回来吧。”封焕突然道,钱荣和尹大梅皆是一怔,官大威更是不可思议瞪大眼。不是说被白蚁吃掉了吗,怎么还能找回来?莫非刚才故意讹诈?官大威心里那叫个悔。
    庄重眨了眨眼,“王爷怎知我能寻回这些银子?”
    封焕挑眉,“本王就是知道。”
    “王爷英明,慧眼如珠,什么事都瞒不了你。”庄重赶紧拍马屁,又转向钱荣两夫妻问道:“你们家可有大炉子?”
    钱荣与尹大梅不明所以却也照办,很快命人寻来一个大炉子,将火烧了起来。
    此时封焕派出去的人已经到处敲锣打鼓引来一杆看众,所有人听闻偷到四海钱庄的盗贼寻到了,银子也找回来了,纷纷挤到门口瞧热闹。
    钱荣不用封焕命令,就将院门打开,让众人进入。
    “盗贼在哪啊?”
    “怎么烧起炉子了?”
    院子里古古怪怪,让围观之人越发好奇,人也越来越多起来。
    封焕坐于一旁并不打算出面言语,庄重无奈只能走到中间,指着被铲至筐中的白蚁大声道:“这些白蚁便是盗银贼!”
    这话一落,引来一片喧哗。
    “蚂蚁还吃白银?这真是天下奇闻。”
    “是白蚁,这些家伙能把一大间屋子都给蛀空,似乎南方多见,我曾听隔壁一个岭南来的人说过,十分吓人。只是未曾想到还会吃银子?那这些银子岂不是白白丢了?”
    “万两白银啊!这些蚂蚁真是会找吃的!”
    “不会是寻不到真窃贼,故意栽赃给这些蚂蚁的吧?一群蚂蚁还能这般厉害?”
    看官众说纷纭,场面十分热闹。
    封焕对庄重使了个眼色,庄重这才又道:“现令白蚁吐出白银。”
    这话一落,人群沸腾。只见那些衙役将这些白蚁全都铲入火炉中,成群蚂蚁令人看得头皮发麻。
    “我方才没听错吧?吃进去还能吐出来?”
    “我好像是听到这小公子说了这话,先看着吧,今天还真是没白来,有好戏看了。”
    所有的蚂蚁都被扔进火炉里,待到火炉熄灭片刻,炉底显出白花花一层。
    有人惊叹,“那些不会是银子吧?”
    等炉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所有人沸腾了,真的是白银!
    封焕命人将这些白银过秤,最后得数与之前丢失的银两相差无几。
    白蚁虽会利用蚁酸吞噬掉白银,却无法消化掉,滞留在白蚁体内。所以只要把白蚁扔进火炉,达到白银熔点的时候,便会还原为白银。
    在事实面前钱荣和尹大梅彻底服了,两人竟是噗通跪在庄重面前。
    尹大梅嗓门大,令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她的话,“小公子实乃在世青天!若非小公子明察秋毫,我四海钱庄只怕不仅仅失银,连名声也会被毁了。多谢小公子出手相助,还我们夫妻清白!”
    钱荣大声道:“小公子救了我整个四海钱庄啊!”
    “快快请起,这般折煞我也。”庄重连忙将二人扶起,心知丢失一万两白银绝对不至于令两人这般。不过在封焕面前卖个好,在众人面前造势。将他‘青天’的名头打出去,众人在谈起这件事的时候,注意力会被转移,而忘了他们银库确实不够坚固的事实。
    “小公子可知这小东西如何防范?建这银库之时,确实未曾发现这里有这么大个蚁洞,连白蚁都未曾见过。”钱荣问道,庄重既然能这般熟悉这些虫蚁,也觉得会如何防治。
    这话落,不少人都竖起耳朵听起来。白蚁在京城并不多见,所以方才看到烧白蚁取银才会这般惊讶。因为不知,所以觉得不可思议。
    庄重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南方似乎多见,那里应该会有能人异士,钱老板不妨派人去打探。白蚁如同蟑螂一样,有时候会跟着物件从他地迁徙过来。兴许这些也是如此,因他们繁殖快,所以如今就成了白蚁大军了。”
    钱荣深深的鞠了个躬,“多谢小公子指点。”
    庄重却牵挂另一件事,“老刘头如今怎样了?”
    钱荣下意识望了官大威一眼,官大威冷眼一横,连忙低下头,“病重卧床,并无性命之忧,却是吃尽了苦头。”
    “不管如何他如今这模样与你们钱庄脱不了干系,还希望钱老板莫要让他在受了这般冤屈之后还没了活路。”
    钱荣连忙道:“小公子放心,我必是不会亏待他,不管如何都因我钱庄不查而起。哎,我本就是最看重他,若非如此也不会让他管钱库钥匙,哪晓得会因为这些小东西闹成这个地步。小公子仁义,还记得他,钱某在此代他谢过。”
    钱荣既然当众保证,就不敢食言,庄重也就放心下来。那日看老刘头那般惨状,大佑又无赔偿一说,只能甘认倒霉,总要为这老人家铺条后路。
    而罪魁祸首官大威,庄重眼眸子一缩,即便不能拉下马,也要剥他一层皮!
    庄重欲抬脚离去,尹大梅却命人拿出一个大箱子,朗声道:“小公子,这是当初我尹大梅承诺的报酬。一共两千两,一次一千两,小公子还请数好。”
    庄重唬了一跳,连忙摆手,“不过分内之事,万万不可这般,这是纪律。”
    不管从前警察如何被诟病,在网上更是声名狼藉,可庄重深信大部分人都如同普通人一样,做份内事,不拿份外钱,而他自己就是其中一员。贪赃枉法之事,多数人为了名誉为了饭碗等等是不会去做的。虽不否认队伍中出现败类,可世界也未曾黑暗到那般地步,而庄重也坚守自己的原则。
    所以庄重见到这么一大笔钱,还是当众贿赂,直接吓了一跳。
    尹大梅却一脸不可思议,一副你傻了吗的样子,“为何不可?我之前悬赏,你做到了这些钱便是你该拿的。莫不是嫌弃这些钱是从白蚁肚子里烧出来的?”
    庄重哭笑不得,认真道:“查案本就是我应做之事,额外拿钱便是不妥。若是人人如此,养出了坏风气,以后那些无钱百姓岂不是状告无门?”
    “说得好!”人群中不知谁大喝一声,随即围观之人纷纷附和。
    尹大梅眉头紧皱,“可我之前已经把话放了出去,若是未承诺,岂不是言而无信?我们四海钱庄最讲究的就是信誉二字,一个唾沫一个钉,就算是砸锅卖铁上街乞讨承诺过的银钱就会兑现,缺一文都不行。若你不收这些钱,我日后可如何敢说自个言出必行?这钱我送至你家中,如何处置随你,就是大街上我也不会捡回。”
    两边皆有理,一时之间这两千两银子竟是成了烫手山芋。
    封焕此时开口道:“庄重你如今尚不算公门中人,盗银案皆因你而破,理应领四海钱庄所出的悬赏。”
    庄重就这般名正言顺的赚了两千两白银,把他的脑子都给打蒙了,反应过来却觉得惶恐。可见尹大梅喜上眉梢的模样,他还未说话就赶紧把钱塞了过来。
    庄重明白,不是他尹大梅大方到这般地步,而是在借此极力挽回钱庄名声,若不收反倒是不识趣了。而且这些事确实不是他分内之事,也不算违纪。这般一想便将银子手下,不过当场就存在了四海钱庄。钱荣和尹大梅见庄重这般识趣更是乐得不行,对庄重那叫个恭维,而另一边官大威却被挤到了角落,备受冷落。
    热闹看完众人散去,官大威也气哼哼的甩袖离去。衙门中人最喜欢的就是处理商户案件,能刮下来的钱最多,可如今却是白忙活了,还丢了名声,官大威如何不气恼。
    庄重拧眉,“王爷,官大威此次行事如此不妥,也不过只受些不疼不痒的惩罚?”
    官大威查案不利受到了责罚,可也不过是从这个坑换到了那个坑。美其名曰被已被撤职,以儆效尤。而实际这边被撤,那边被复用,甚至是更好的职位,两边都有了交代,玩得一手好棋。
    封焕挑眉,“那就看你的能耐了。”
    庄重叹了一口,揉了揉太阳穴,“我回去继续查看卷宗。”
    封焕摆摆食指,“如此良机,当下就有更好的法子。”
    庄重不明所以,“还请王爷赐教。”
    封焕笑得意味深长,“武人的剑,文人的笔。”
    庄重顿时大悟,拍了拍脑袋,“倒是把这茬给忘了,多谢王爷提醒!”
    “想谢我,便请我喝酒。”封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天香楼里的琼浆酿。”
    庄重瞪大眼,“王爷您这是打劫啊!卖了我也喝不起那的酒啊。”
    封焕斜了他一眼,“刚领了两千两的悬赏,你现在跟我哭穷?!”
    庄重这才想起,有些尴尬道:“这不是第一次收到这种钱吗,到现在也没觉得是自个的。啊!”庄重突然想起什么,“之前两次喝的酒可都是我请的,你一点就点最贵的,量还那么大,这是劫贫济富啊。”
    封焕这才想起好似有那么一回事,平时他出门哪里用得着自个出钱,压根就不记得这么一回事。十分鄙夷道:“才多少银子就让你惦记到现在,你好歹乃堂堂侯爷之子,至于这般吝啬。能请到我是你的福气,多少人真金白银铺在我面前我都不屑去。”
    庄重翻了个白眼,“那是别人有求于你,又人精钱多,自然如此。”
    封焕挑眉,“这般说你无事求我?那把玉佩拿来,明日大理寺也不用去了。”
    “给我就是我的了!”庄重赶紧把腰间玉佩捂好,讪笑道:“今夕不同往日吗,走,不就是什么桂华楼的琼浆酿吗,我请了!管饱。”
    庄重望着一桌子美酒佳肴,那叫个肉痛,原本以为只是京城第二的酒楼,里面的饭菜应该会良心价一些,哪晓得价格依然贵得令人发指!刚到手的两千两白银,一下子就凹下去一个大窟窿。
    封焕瞧不得庄重这模样,“不就些银子吗,一个大男人怎像妇人一样磨磨唧唧。”
    庄重咬牙切齿,“您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可知这一顿饭要花掉普通人家几年开销!你说有这钱干什么不好,非要这般糟蹋,这些东西就算好吃可还能吃成神仙来?”
    封焕不以为然,却也不欲争辩,只道:“你若不吃那本王就不客气了。”
    庄重赶紧拿起筷子,“钱都花出去了,不吃岂不是更浪费钱。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好玩意,竟好意思收这么多钱!”
    庄重气势汹汹的将筷子伸进菜盘里,夹了一口菜放入嘴中,顿时眼睛眯起整个人都软化了,“这鱼怎么做得这般鲜嫩!我从未曾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封焕失笑,“文渊侯可是雅致之人,对于这些最是挑剔,料想府中美食亦是不一般,你至于这样?”
    庄重摆摆食指,“心境不同自然嘴里味道不同,在侯府里总有吃白食之感,被人讨嫌,本就坐立不安又如何能吃得安心,这嘴里的味道原本十分至多也只能剩下六分。而现在吃着自己的,还是花了大价钱,若不肯定必是更觉得这钱花得不值,让自己更是后悔莫及,所以即便是六分也得吃出十分来,心里才能舒坦。”
    “你的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话说回来,这里的东西价格如此昂贵,竟依然门庭若市,京城里的人还真是有钱人多。”庄重感叹,也庆幸来到这样的地方,若是乱世,也不知道他能活几日。
    封焕笑道:“我大佑国运昌盛,繁华富饶,京城更是之最,有何奇怪的。”
    两个不同社会背景,生活环境中长大的人,在这种问题上又如何能说得明白。庄重也不白费这个劲,看风景品美食,既然钱出了,就要痛痛快快享受才划得来。
    一俩精致的马车停在天香楼下,庄重下意识多看了两眼,看这马车的规制马车中的人必是权贵人家家眷。车帘被掀起,一双白皙柔荑从车中探出,一名身段婀娜带着帷帽的女子从车中走了下来,虽未能见如何长相,仅凭这身影亦是觉得必是美人。而车中又下来了一个,不似第一个女子般轻柔窈窕,而是风风火火从车子上跳了下来。脸上无遮物,异常妩媚俏丽的面容,令路过之人为之惊艳。一身火红,更是张扬。
    只见帷帽女子赶忙从车里拿出一顶帷帽,欲让红衣女子戴上,女子却并未接下,并道:“我又不是小偷,为何要这般遮遮掩掩。”
    声音宛若莺啼,婉转入耳。
    大佑民风开放,女子亦可上街游逛。只是富贵人家的女子多会带上帷帽遮掩,以防登徒子调戏,坏了闺誉。这红衣女子看这穿着绝非一般出身,却行为大胆,根本不顾别人目光,我行我素,被人盯着瞧也毫不在意,倒是与京中其他名门闺秀有所不同。
    “看什么呢?”
    庄重回过神来,尴尬笑了笑,“欣赏美景。”
    封焕顺眼望去,眼底闪过一丝恼怒,语气不善,“不过是两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瞧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庄重怎么觉得被说成个恋童癖的色狼似的,这两个女子虽美对他而言确实太幼齿。“哪有你说的这般,不过正好瞧见而已。”
    封焕意味不明道:“那红衣女子乃礼部尚书之女,年芳二八,若你瞧上了我可为你做媒。”
    庄重啧啧道:“她若年芳二十八我尚且还会考虑,这般年纪娶回当闺女养呢。”
    封焕望着庄重的眼神都不对劲了,“看不出你竟是这般口味。”
    “说说而已,我乃出家人,不思凡尘事。”庄重说这话时正在那夹肉喝酒。
    封焕摸摸下巴,“做和尚好似也挺不错的。”
    “噗——”庄重将嘴里的酒一口喷了出来,“王爷,您别吓我。”
    若封焕一时想不开出家,查出罪魁祸首是他,他还要不要命了!
    封焕未搭理他,拍开酒坛子封泥,重重的放至庄重眼前,“喝!不醉不归!”
    庄重这次是真喝多了,回到太学脑子还有些晕乎。
    江逊也在屋子里,庄重愣了愣,“你回来啦?元兄的后事办得可顺当?”
    江逊与元良骏是拐了好几个弯的亲戚,又一同考入太学,关系自然更加不同。元良骏遇害,江逊自从身子骨恢复,一改平日独来独往不管他人事的作风,后事都是他协助元良骏家人操办的。后来更是与元家人一同扶灵回乡,不管是为何,倒也让人刮目相看。
    江逊比之前更加消瘦,眼神却恢复了神采,不似疯魔之后那般空洞。
    “嗯,只白发人送黑发人,难免……哎,即使抓到真凶也于是无补。”江逊眼底闪过一抹苦涩,随即摇了摇头,道:“听闻你破了四海钱庄盗银案,元兄的案子亦是瞧出你不一般,如今看来果然不同。此乃大佑之幸,少些冤魂才能世道太平。”
    庄重明显感到经历这场风波,江逊与以往有了很大变化。不再愤世嫉俗,为人也宽和了不少。若是从前,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凡事尽力而已。”
    江逊笑了笑,“你无需谦虚。从前我只以为你是草包,总觉得富贵人家子弟就知游手好闲,每次瞧见就忍不住明嘲暗讽,如今才知大错特错。其实不过我心胸狭窄,总觉得老天不公,才会行事偏激,落了下乘。”
    庄重诚恳道:“江兄如今醒悟也不晚。”
    “我命由我不由天,嫉恨他人有的,不若想想自己能争取的。”江逊说完这话,眉间阴郁已是散得一干二净。
    庄重虽之前对江逊不喜,见他这般心里也十分高兴。江逊很有才华,若非钻进了死胡同,以后必定是个有所作为之人。现如今看他似乎已经有所不同,却也是件好事。谁没有傻逼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到了死还是那么傻逼,若中间幡然醒悟,依然是条汉子。
    可庄重现在只觉得头晕欲裂,便道:“今日喝多了,我先躺一会,醒来我还要上书,必是要将那狗官拉下马!”
    “你说的可是官大威?”
    庄重已躺在床上,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回答,“是,就是他。这糊涂官在那位置一天,就会有更多人受害。哎,我这文笔不成,醒来可得好好琢磨怎么写才行,还得寻其他人一起,哎,可我又不是太学生,也不知别人是否买我的账……”
    庄重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不知今夕何夕。
    江逊推门而入,见庄重已经醒来,激动的将一张纸递给他,“看我写得如何?”
    庄重摸不着头脑,便是拿来一看,本晕乎乎的看着一堆字更觉得头昏脑胀,可看了一会眼睛越发亮了起来,他现在古文阅读能力强了许多,很快就看明白了。
    庄重激动不已,“这,这是……”
    江逊笑道:“你虽不是太学生,可我是!官大威这样的狗官确实不配坐在这个位置,当日若非你明察秋毫,不知多少人无辜被牵连,就连我也逃不了干系。人命大于天,他却如此糊涂行事,还享有这样好名声,实乃天道不公。从前一日断一大案的政绩,只怕也是这么糊涂得来,不知害了多少人命。太学生就应伸张正义,若你觉得此文书无不妥当,我便寻人联名上书,非要将这糊涂官拉下马!”
    “行!怎么不行,你写得太好了!我第一个按手印!”庄重高声道,昏沉的脑子都清醒过来。果然不愧是高材生,江逊字字珠玑,言语辛辣,直击要害。让人看了无不动怒,如此糊涂官若不立刻将官大威拉下马,难解心头之恨。
    想要让皇帝看重,若无些文采也是不行的。庄重之前曾打算委托别人代笔,却又担心无人愿与他冒这个风险。太学如今已经不同从前一般为舆论中心,因之前过于骄横,所以乾兴帝有所打压,若是不好有可能会毁了前途。可以现在的水平,必是难以入乾兴帝的眼,昨日还为此发愁呢,现在竟是要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啊!
    学霸认真起来果然不一般,即使江逊从前与人不和,可在太学里学风浓,最是服气这样的人。再加上官大威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均对此人毫无好感。便纷纷响应,联名上书。不仅如此,连那老刘头都愿意出面作证,当初他被严刑拷打,一半是想要逼他说出真相,另一半却是因为他不愿出钱贿赂!
    后来还是家人不忍,掏钱买平安,才让他免受责打,否则现在早就一命呜呼,哪里还能看到真正的盗贼被抓。
    诸太学生和律学生齐心协力攻击官大威,这是乾兴帝登基以来,太学生闹得最大的一次。
    
    第31章 人心
    
    庄重也未曾想到事情可以闹得这么大,一群太学生如同打了鸡血一样,个个斗志昂扬,到后来他这个学渣直接插不进嘴。不是那些太学生将他踢开,而是被这群学霸那文绉绉的高谈阔论弄得眼晕,便是只能退居二线默默的摇旗呐喊。
    怪不得都说就怕流氓有文化,学霸发飙起来简直不是人。乾兴帝这般打压也不是没有道理,还好这次行的是正义之事,否则胡作非为确实令朝中上下有够头疼的。
    官大威行事不妥,一呼百应便是搜集了更多证据,还牵扯极深,到后来也不是庄重所能控制的了。这令书生意气的太学生们更是愤慨,没想到这官大威竟比想象的还要无耻。官大威一路走来,不少案子都断得不明不白,起初还罢了,后来为升官发财走捷径,只管好处和速度,从不理会事实如何,不少无背景无钱财的百姓都深受其害。有了太学生领头,这些喊冤百姓全都加入了进来,势要将官大威拉下马,为自己讨回公道。
    果不其然,太学生这次领了士人及其市民伏阙联名上书,令官家大为重视,成为朝中热议之事。有人认为这些太学生又有从前嚣张迹象,加上韩川此类太学生中的败类之前又败坏了名声,元良骏被杀因他而起,不少人认为不能这般你闹我应,否则以后可就没了章法。
    也有人觉得不可过分打压,这些人都是未来栋梁之才,若不敢发表自己的言论,以后又如何为百姓出头。缩头缩脑不过是一介废材,凡事万金油,没有见地。况且所言之事并非胡编乱造,而乃事实,不应为了压制遮掩的行为而去姑息。否则不仅仅让太学生不满,更是让天下苍生对官家失望。
    一时之间朝中争吵不休,虽一直未定下如何处置这次联名上书,这其中关键人物官大威已经被撤职查办,莫说以后仕途,只怕小命都难保。
    得知如此结果,当晚一群太学生便是把酒言欢,席上还出了不少名言名句流传在外,明嘲暗讽好不精彩。而那官大威的名声更是随着这些诗歌臭如排泄之物,就连其族人都羞于见人。
    早朝连续两日都在争执这个问题,好似映衬外边如火如荼为正义而战的太学生一般,吵得脸红脖子粗。乾兴帝却一直未发表任何言论,无人知他心中到底如何想,无法只能继续吵下去。
    今日直到散朝,也依然没有结果。
    乾清宫里并不似外头一般喧闹,宁静安逸,乾兴帝饶有兴致的在施展茶艺。碾茶、调膏、点汤,最后的击拂汤面竟是幻化出盈盈绿叶。
    太监王高连声惊叹,“皇上的茶艺越发高明了。”
    乾兴帝却道:“再高明又如何,焕儿又不稀罕。”
    言语中带着委屈,宛若个孩童,哪里有帝王之相。
    封焕无奈,“皇上,您无法寻人斗茶又拿我开心,我可不懂这个,您激将也无用。您后宫佳丽无数,茶艺精湛的人大有人在,还怕寻不着人不成?”
    乾兴帝甚为失望,拿起茶杯闻香、鉴色、品茗,陶醉一番这才又道:“她们哪敢拿出真本事与朕斗茶,无趣。”
    封焕笑道:“皇后娘娘若听了皇上这话可是要伤心了。”
    “一直与她斗茶也无趣,多一个人才热闹。”
    封焕坚定自己的想法,“这人绝不是侄儿,皇上莫要再想。”
    “高处不胜寒啊。”乾兴帝唏嘘感叹,话锋一转突然问起,“太学生之事焕儿怎么看?”
    “皇上不是已有了定夺。”封焕眼皮都没抬。
    “朕问的是你。”
    封焕将手中茶杯放下,“官大威不可姑息,而太学生也不可借此为所欲为。唯怕有心人以此作伐,又如同从前。太学生可上书弹劾,却也得有人为此事负责。”
    “庄重可是你的人?”
    封焕顿了顿,“有些牵扯。”
    “他就是文渊侯流落在外的儿子?”
    “是,上次我剿匪回京,路途中遇见了他。榉皮制假伤便是从他那处得知,后又遇见他埋土救人,侄儿便是颇为留意。后又见他连破两案,皇上又命我去大理寺,便是将他也带上。”封焕简单陈述,没有透露出任何情绪。
    乾兴帝将轻啜一口茶于齿颊间,徐饮慢品,方才缓缓开口,“江逊虽乃领头之人,可实际却是此人发起。”
    “一切皆由皇上定夺。”
    乾兴帝深深望了封焕一眼,“你不为他说话?”
    封焕嘴角微微一扯,“皇上乃明君,自然懂得如何安排有才学之人。其验尸之术了得,整个大佑无人能及,品性正直。”
    乾兴帝有些好奇,“他不过才十四五岁,从何学得。”
    封焕想起庄重当时如何装模作样的回答,不由笑了起来,“佛祖。”
    乾兴帝也乐呵了,“此人甚为有趣。”
    “此人虽小心眼却不小,不过世间能人异士皆古怪,有人天生亦是擅长某术也不为奇。”
    乾兴帝对庄重虽有些兴趣却也不过尔尔,不过点了一两句就说到其他,“听皇后说贤太妃正在为你亲事忙碌?可是选好了人?”
    封焕毫无兴致,“女子不过都那样。”
    乾兴帝笑了起来,“未尝过女子之味才会这般说,姬妾乃玩物尚可马虎,正妻却必须得合意。”
    “侄儿明白。”
    乾兴帝半真半假承诺道:“焕儿若有合意之人哪怕是街上乞丐,朕都会随了你,给你赐婚。”
    “多谢皇上。”封焕虽不在意,却也领这个情。
    乾兴帝沉默片刻,幽幽道:“焕儿如今都不叫我伯父了。”
    封焕眼神闪了闪,“左右不过一个称呼,何必为此惹他人猜忌,反而败了兴致。”
    乾兴帝深深叹了一口气,“孤家寡人便是如此。”
    封焕未言语,
    “焕儿的婚事不可马虎,民间尚且都不兴盲婚哑嫁,焕儿又怎可娶回个一无所知之人。今年赏菊会过后,焕儿一一瞧过了再做决定。”
    封焕虽面上应下,心中却不以为然,看过没看过又有何差别,左右都不是自己中意之人,倒不如让别人满意。
    可若他真有中意之人……
    封焕脑子一时卡壳,竟才发觉自个从未曾想过会喜欢上一个人。
    太学生联名上书一事最终有了结果,官大威罢官伏罪,终生不可再为官。而太学生江逊、律学生庄重,五年之内不可科考。
    这样的惩罚对于文人来说已经极为严重,可算是一段黑历史,况且人生有多少个五年蹉跎。可对象是江逊和庄重,实际上却无影响。虽不能科考却未被开除,依然能参加公试,江逊成绩优异,若能获得优等,同样能走上仕途,还不比科考出身差,公试过不去科考也未必有何收获,没什么可遗憾。而对于庄重来说更是不痛不痒,他本就没想过要去参加科考。
    这样的处罚无非表明了官家一个态度,若是有理有据亦是会受理,却又让太学生以后上书时有所顾忌,莫要以为可以胡作非为,成日无事生非,甚至成了有心之人的喉舌。
    虽不算完美,却也让众人无话可说。太学生更是集体欢呼,又聚在一起饮酒高歌,席间又传出不少佳句赞赏官家英明神武。
    江逊在席间更是意气风发,再也找不到从前阴郁之色。与人交好,不再言语刁钻刻薄,在太学生中间颇有声望。虽五年之内不能科考,可在文人之中却是一种为天下苍生而不畏的品质,于清高的文人墨客来说极为推崇。
    庄重也同样受益匪浅,他本为恩荫而入,众人对这样的人多有瞧不起。即便以后登上高位,依然会被文人排斥。可现在谁不佩服这机敏大胆少年,对他虽远不如江逊,却也另眼相看,不似从前看轻。
    江逊喝得醉醺醺的,一手搭在庄重的肩膀上,身体大半重量压了过来,“庄重,我今儿可真高兴!痛快,真痛快!”
    庄重不及他这般兴奋,官大威现在下台了,可从前的案子还未复查,谁又知有多少冤案在其中。可乾兴帝并没有命刑部复查,只有那些愿意一起联名上书的冤屈者的案子重立。官大威这些年经手了不少案子,他办案速度快量多,所以才会有后来好名声。他后面还要一一翻看才放心,麻烦一点不要紧,就怕错漏。可一旦复查,必是会牵扯其他,他未来之路必是不好走。圆觉的案子如今依然毫无头绪,庄重心中憋闷,猛的灌了一口酒。
    江逊并未感受到庄重的低落,自顾自道:“若元良骏在此,最高兴的必会是他。我与他争了这么久,竟是没能让他看到我这副模样。”
    江逊的眼睛里透着浓浓的失落和惆怅,与元良骏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对手,如今对方走了,却没有所想的欣喜。心好像空了一块,变得不知所措起来。原以为会一直这么斗下去,没想到有一个人提前离了场。
    庄重回到文渊侯府,文渊侯身边的一个小厮应了上来,“大少爷,侯爷请您过去书房。”
    自从庄重被扔进了律学,几乎就再难见到文渊侯,就算见到也不过是众人在场,与他说不了两句话。如今竟是让他去书房,必是因为上书之事。
    庄重跨入书房之时,文渊侯正在书桌前提笔行书。不得不说文渊侯确实有一副好皮囊,这般认真模样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你过来瞧瞧我的字。”
    庄重走了过去,字确实写得非常好,飘逸洒脱,颇有风骨,非一时之功可练就。可偏偏配上一幅猛虎图,合在一起却落了下乘。
    前者飘逸散仙,后者气势磅礴极具野心,实在太不相配。
    庄重道:“字写得很好。”
    “字画字画缺一不可。”
    庄重老实道:“就是不太相配。”
    文渊侯将手中的笔放下,“作画题字若不搭调,一副画就毁了,做人也同样如此。”
    庄重心中明了,这是在敲打自己呢,“侯爷认为我不该掺合这件事?”
    文渊侯不置可否,只道:“为官最忌太过锋芒,中庸之道才可走得长远。你之前选了律学就怕你太过刚正,可我尊重你的意愿。没想到如今竟是闹出这样大的事,实在不够沉稳。你年纪尚幼,不明白这世间道理。”
    “此话恕我不能赞同,为官之前亦是为人,为人必须要有原则。若人人都姑息养奸,天下岂不大乱。官大威这样的人多在那个位置一天,就多一些人被其残害。我既然有能力,为何不将他拉下,看着他膈应人晚上会睡不着觉。”
    文渊侯并未因反驳而恼怒,“有想法固然是好,可原本你得了嗣昭王青眼入了大理寺,若无意外出了律学亦可留在大理寺。可如今必是要下地方,倒是走了弯路。”
    庄重倒是不知道会有这么一茬,可就算知道也不会后悔,“正好当是历练,一直囚于这四方城,眼界也会慢慢变小。”
    文渊候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你倒是有志气的。”
    “不过是随本心。”
    “本心?”文渊侯清澈的眼眸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不知你日后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这些话。”
    庄重并未回答,如今说什么都不过是说说而已。
    文渊侯突然厉声道:“不管你以后如何行事,莫要忘了你现在是我文渊侯的儿子。你若行事有偏差,连累的是我们整个文渊侯府。”
    “我会时刻谨记,我也怕死。”庄重坦诚道。
    文渊侯不欲再多言,庄重却问道:“侯爷,之前杀我之人到底是谁?”
    文渊侯波澜不惊的面容泛起淡淡涟漪,随即又消失不见,“流民。”
    “若是流民,为何周同看到那雕青会大惊失色?”
    文渊侯厉眼扫来,“你也看到了那雕青?”
    “那雕青果然大有来路?”
    文渊侯眯眼一脸危险,庄重却直直面对。最终文渊侯撇开眼,道:“杀死你师兄的是流民,其他无需多问。”
    庄重深深忘了文渊侯一眼,“侯爷从何时开始忘了本心?或者,从未曾有过这个东西?”
    文渊侯立于原地并未言语,摆摆手命庄重出去。庄重也未多言,甩袖离去。
    直到庄重又回国子监,也没见到文渊侯。后来归来更难遇上,庄重心情复杂。这世界的人谁都不简单,简单的人死得早。
    中秋夜。
    团圆之夜因此庄平一家也来了,庄平只有一子名庄招财,已经成婚五年却没有动静。房里也纳了好几个,还有一个是曾经生过孩子的寡妇,可这么多女人依然没有谁肚皮争气。众人心里隐约明白什么,可谁也不会明面上说,只是庄招财每日都得喝下曹大花不知哪里买来的黑漆漆的怪味药汤。
    曹大花还将自个的侄女带来了,小姑娘长得还算不错,小家碧玉,名叫曹莲儿。曹莲儿一过来就给尹悦菡填了堵,一天天真的询问,为何一个妾室也能与主母同桌,不是要在主母身后服侍的吗。尹悦菡气得脸通红又无可奈何,魏玉华倒是高兴,给曹莲儿的见面礼是京中最有名的首饰店铺——玲珑阁所出的一个镯子。
    此举让餐桌上气氛古怪,庄重味同嚼蜡的吃完一顿‘团圆饭’,离桌便借口去看花灯参加诗会要离开。
    哪知庄峻和庄素凝一听,也吵着要去瞧花灯,就连平日最喜欢摆出一副正经模样的庄肃一双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往年文渊侯不会允许孩子们出门看花灯,京城中秋花灯会十分热闹,可人挤人最容易出事。每年都有孩子在花灯节被拐子拐走,而且不少还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富贵人家的孩子多半养得白白胖胖甚为漂亮可爱,不似贫民人家瘦骨嶙峋卖不出好价钱。去年因前年丢失孩童太多,官家还取消了花灯会,却引来民怨,称是因噎废食。这世娱乐少,这些节日也最为珍惜看重,如何舍得。因此今年又开启,倒是比往年更加热闹。
    尹悦菡担心出事所以从不允许那天出门,其实文渊侯府里的花灯已经足够漂亮,可哪里有外边热闹有趣。孩子最是喜欢凑热闹,听玩伴说花灯记多有意思,早就心痒痒了。
    “既然想去就去吧。”文渊侯道。
    尹悦菡不可思议惊道:“侯爷!”
    从前不管孩子们怎么求,文渊侯都不松口,今儿怎么突然改性了!尹悦菡望向庄重,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
    “多带些护卫就是,一群大人还看不好几个小孩子吗。”
    文渊侯一旦下决定谁也反驳不了,尹悦菡饶是再不愿意,也只能领着几个孩子一同去看花灯,魏玉华要在家中祭月。
    相对孩子们的兴奋,尹悦菡一脸愁苦。同样庄重也乐不起来,出门前文渊侯让他看好几个小的,而自己竟一个人潇洒的去参加宫里办的中秋诗会了。若不出事还好,若出事了他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还未到花灯街,已经是人山人海,而马车也被拦在了街前,不管任何马车都不可入内。
    “一会若是冲散了怎么办?不成,我们还是不去了,到一旁的酒楼去看也是一样的。”尹悦菡见街上拥挤,心中更是不愿。
    “娘,凝儿要去看花灯!否则明日那些死丫头又要嘲笑我没见识了。”庄素凝拉扯着尹悦菡的袖子撒娇闹腾。庄素凝现在也要上学堂,里面都是京中闺女,虽人不大却已经泛起攀比之风。
    庄峻坚持也钻到尹悦菡的怀里撒娇,就连庄肃都一脸期盼。尹悦菡被这么一闹,心里都化成了水,哪里敢扫孩子们的兴。
    “说好了一会可不许乱跑,只到那恩德桥桥边上就不再往前走。”
    三个孩子连连应下。
    一行人一共带了八个护卫,三个婆子一个丫头,把三个孩子围得十分严密。庄重则站在边缘,没人想着要将他纳入安全圈,他也未曾想过往里面挤。
    一盏盏漂亮绚丽的灯挂满整条大街,饶是庄重也看花了眼。这可比他从前看到的花灯要漂亮精致得多,后世多讲究批量,成本低却不够精致,不像这里每一盏灯都是手工的,倾入自己的创意,所以即便是同样类型的灯却也展现出不同韵味来。
    人一拥挤,所谓的安全圈就没那么牢固了。人流涌动很容易将彼此冲散,庄重起初只以为是人多,毕竟这里每个人几乎是脚跟挨着脚跟,好似从前春运一般。挤来挤去在所难免,后来才发现并非这般简单。虽人多,可这大道十分宽敞,倒也不至于这般,只是不知为何有时候明明好好的,突然就变得特别拥挤,人推着人,很容易把队伍冲散。
    庄重心里有疑便是将目光从花灯上收回,果然看到有几个闲汉混在人群,每次突然人潮涌动都是他们刻意为之。
    直到有一次尹悦菡那群人被冲散,庄重更加确定心中猜测。因为护卫带得多,倒也没有出岔子,只是把尹悦菡吓了一跳,加之庄重又提起这街道上有心存叵测之人,当场不管孩子们的哭闹,决定打道回府。
    “姨娘,既然你要回去,就留下两个护卫给我吧。”
    尹悦菡抬高下巴,一脸轻蔑,“侯爷是命这些护卫护的是肃哥儿、凝姐儿和峻哥儿,若归途中出了岔子你担当得起吗!”
    庄重知道尹悦菡本就瞧他不顺眼,未曾想面上功夫都不乐意做了。不欲与之争辩,便是作罢。他还有其他帮手,不一定非要寻文渊侯府的人,只是觉得这个趋势只怕一会会出事,现在有人手更为方便,如今只能先去寻卢家人。卢家今日也会过来,他之前就与卢八郎约好,卢家人可比这些护卫更加厉害。
    庄重往约定地方挤,人越来越多,很容易不小心就会被冲散。又一次涌动,这次颇为厉害,庄重还扶了一把身边一位要跌倒的姑娘。那姑娘满脸红晕一脸羞涩,还未来得急道谢,庄重便放开她往其他地方挤了。姑娘跺脚,心中满是遗憾。
    庄重紧紧盯着在人群中灵敏穿梭的大汉,他肩上背着一个麻袋,十分可疑。那大汉往人疏的地方前行,庄重紧跟在其后。方才庄重明明看到这个大汉身上无一物,可人潮涌动之后突然身上就多了个麻袋,个头还不小。
    大汉往小巷里走,速度极快,显然十分了解这里的情形。小巷子越深,人也越发稀少,庄重心中一凛,不敢再继续追逐。吹着口哨,佯作在墙角解放。眼角打量,拐角处有几个的身影。
    庄重不敢逞能,哼着小曲折回花灯街。
    之前庄重便听闻花灯会上年年都会出现拐子,会丢失不少孩童。虽寻回了一部分,却大部分至今没有消息,而那些拐子也不曾寻到。每一年都会加派人手,可依然会丢失不少,似乎有一群拐子尤为厉害,根本查不到蛛丝马迹。曾还有衙役被打成重伤丢在街口,可谓嚣张至极。
    庄重虽练了几手,可距离大杀四方的武林高手差远了,他可不想人没救出把自个的命也搭了进去。
    “重哥儿,这边!”卢八郎大老远就用自个的大嗓门叫嚷道,“你怎么才过来啊,早就在这里等你了。”
    卢家人一出门就是一大家子,而且个个虎背熊腰甚是惹眼,每个汉子肩膀上还扛着一个小的。
    庄重行礼,连忙对着卢峰道:“舅舅,方才我看到一个可以之人,恐怕是拐子。”
    庄重将方才所见一一道来,几位夫人甚是担忧,大夫人道:“重哥儿,以后莫要这般莽撞,这些拐子可并非泛泛之辈,多少人被他们祸害了。”
    卢峰却夸庄重有勇有谋,“重哥儿现在没事足见是个有成算的,这些个拐子最遭人恨,我这就寻人去搜。你可还记得那条巷子?”
    庄重点头,“都记着呢,只怕现在不知跑哪去了。”
    拐子永远是最为被憎恨的对象,谁家没个小的,生养这么大容易吗,却被人拐走,从此骨肉分离,如何不难过。
    只可惜庄重带着衙役们往方才那小巷子寻找,早已不见那些人的踪影。
    捕头恨恨道:“年年如此,不是没有人发现过这些拐子踪迹,最后不是逃了就是未来得及与他人联系的跟踪之人被打得半死。”
    “他奶奶的,这些王八羔子还无法无天了!天子脚下,岂容他们这般放肆!”卢峰怒道,恨不得把这些杂碎挖出来撕碎。
    庄重却是疑惑,“他们拐走这些孩童,必是要出手卖掉,闹得这么大必是不敢在京中,要转运其他地方。他们必是得出城,城门或者码头也一无所获?”
    那捕头也十分愤恨,“按理说那些孩童最大也有七八岁,又不是物件总是会有动静。而且不管何时,只要带着孩童出京都是要严查的,可就是什么都寻不到,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运出京城的。”
    人手有限,而且这些拐子极有经验,从不在衙役重点把手的地方出现。这世又没有电话联系,就算有衙役发现,又来不及呼叫他人,否则人早就跑得不见踪影,自己追踪又抵挡不过那群人,所以总是会让那些人得手。
    这时一个衙役跑了过来与捕头说话,捕头直接跳起骂娘,“竟就这么一会功夫就丢失了五个!他奶奶的这群人别让我逮到,否则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其他人也十分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卢峰眉头紧锁,“若想逮住这些人,唯有丢出诱饵。”
    捕头叹道:“这招也用过,先不说很难上钩,我们找的都是街边小乞丐,大多长得邋遢瘦小对方还不乐意拐。好不容易上钩的,最后孩子也不见了。”
    “那是你们诱饵没选好!”卢峰冷哼。
    捕头虽不服却也承认,街上小乞丐机灵的不愿意与他们演这出戏,愿意演这出戏的大多又愚钝没什么本事,被拐了根本传不出消息。况且这么小的孩子,再聪明又能如何。
    未曾想卢峰竟是道:“这次诱饵就用我家小宝吧。”
    话一落,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第32章 不凡的能力
    
    “表哥,你看那只猴子好好玩!”卢小宝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耍猴戏的猴子,恨不得买下一只带回家去。那只猴子十分灵敏的在竹竿上爬来跳去,身上还穿着人的衣裳,十分讨喜。
    庄重心里发苦,手心都在发汗,哪里有心思欣赏,只恨不得全身都长眼睛好眼观六路。他知道卢峰正直勇猛,却没想到竟然敢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做诱饵!这世没有电话没有追踪器,也没有武侠世界里身体注入异香能闻出对方在哪,连一只训练有素的狗都没有,若人真的丢了,很有可能一辈子都找不着。
    不知卢峰是太过想要抓住拐子还是对自己的能力过于自信,庄重换位思考反正他是舍不得用自己孩子做这样危险的事。若出了岔子,这辈子都寝食难安。卢峰一个大男人这么决定,庄重还能理解,哪晓得就连五夫人也一点犹豫也没有就将卢小宝推了出去。其他夫人也并且说什么,一个个都盲目乐观。
    庄重终是没憋住多说了两句,哪晓得几位夫人只是笑笑,说道将门虎子,这些事都做不得以后如何领兵打仗。这能一样吗,现在才多大啊!可对方父母都不在意,庄重也就没多说什么,他也想抓到拐子,只能用这无奈之举。
    他和卢小宝的组合也是临时决定,因为觉得两人在一起很有‘容易拐带’的气质。
    卢小宝今年八岁,虎头虎脑的却不像卢家人一样个个高大威武,虽然圆乎乎的瞧着很结实,可个头却不高只像是六七岁的模样,加上眼睛圆圆的看着特别天真无邪,脸长得也嫩,也就更显小。可八岁也不大,才刚小学的年纪,遇到这样的事又能使多大劲。
    庄重这一路心里那叫个忐忑,虽心里也非常想抓住那些拐子,却也不希望一个孩子从自个手里消失不见。
    “表哥,不用怕,小宝会保护你的。”卢小宝见庄重一脸凝重拍胸脯道。
    庄重哭笑不得,“小宝,你怎么一点也不害怕?”
    卢小宝眨了眨眼睛,“为何要害怕?”
    “那些人可是拐子,你若被拐走兴许就回不来了。”
    卢小宝咧嘴笑得灿烂,露出尖利的虎牙,“不怕!小宝可厉害了,不会吃亏的。表哥你不用担心,卢家的男儿厉害着呢!”
    庄重更加担忧了,“你一会莫要逞能,这些人很凶残,你只要记得在沿途时候留下记号,等着我们去救你就成。”
    卢小宝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表哥,你放心吧,小宝知道怎么做。小宝可是要做大将军的,这点事若办不好,以后什么都甭想了。”
    小孩子的话哪能相信,庄重可没这般放心,一路叮嘱。
    大约在街上游逛了半个时辰,一次人潮拥挤,庄重和卢小宝被冲散了。明知道会有那么一刻,庄重也心凉了一大半,声音都在发颤。
    “小宝,小宝……”
    一直守在附近的衙役和卢家人不再隐藏,跟随目标追了上去,未曾想竟是有四个可疑大汉往不同方向跑去。无法,只能分散往不同方向追。
    庄重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朝着一个方向追去,碰到卢八郎正在殴打一个人,连忙上前询问,“人抓到了?”
    “没有,这人是用来迷惑的。”
    “救命啊,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有个妇人给钱命我在人拥挤的时候就扛着个麻袋跑,小人什么事也没干啊!饶命啊,官老爷饶命啊……”被殴打之人原本还嘴硬,被打惨了才招了。
    庄重连忙问道:“你说的妇人长什么模样?”
    “那妇人带着帷帽小人也瞧不清楚。”
    “穿什么样的衣服,带着什么样的帽子?”
    那人一一道来,这都是京中女子最常见的打扮,没有什么价值。问不出更多东西,卢八郎踹了他一脚,“把这个人带回衙门去。”
    那人惊呼,“小人什么也没做,不过是在热闹的地方跑跑而已,犯了什么罪!你们这是残害百姓!”
    卢八郎冷哼,从兜里掏出一个钱袋扔在那人身上,“偷我的钱,人赃并获!”
    按照原来约定,庄重和卢八郎等人一同回到指定地方,人都回来了,均一无所获。
    卢峰暴怒,“他奶奶的,咱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竟就从眼皮底下没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捕头这时候腿都吓软了,丢的可是堂堂大将军之子,虽说是卢峰自个提出来当诱饵,可人没了他同样吃不了兜着走。他之前就不答应,卢峰执意而为。又想着依照卢峰的本事,应是能将这群拐子一网打尽,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莫说仕途无望,只怕被迁怒下来,还不知会如何呢。
    庄重也同样眼晕,这孩子还是从他手里丢失的。
    “看看你们的样子,还不到最后一刻呢,若是在战场上早就死一百次了。”卢峰这么一吼,大家顿时有了主心骨。
    “咱们继续紧盯着,这些人肯定还会作案,老子就不信抓不着一个。”
    表演杂耍的地方是孩童最喜欢去的,也是最容易丢失的地方。一群人便死死守着那里,倒还真抓了一个拐子,不过却不是拐走卢小宝那一群。
    后来便再无所获,可第二日统计,加上卢小宝,竟是丢了三十二个孩子。数目庞大令人震惊,而且除了卢小宝有几个都是京官的孩子,有一个还是鸿胪寺少卿之子。
    庄重当晚连文渊侯府都没回,只命人回去说一声,便留宿在卢家里。一整晚庄重都没睡安稳,天未亮就爬了起来,一问才知卢家人已经开始晨练,去练武场一看,竟是连女子也在练着。
    卢家的练武场非常大,足足有个足球场那么大,怪不得会把房子起到这里,若是在官员聚集之地,很难有这么大的地方。京城寸土寸金,房价不比后世的低。
    卢十一娘看到庄重,放下手中的石锁,一蹦一跳的跑到庄重面前,“表哥你来啦!”
    庄重却直勾勾盯着那石锁,上前提了一个,直接想要骂脏话了。
    好重!
    刚才卢十一娘这小丫头是怎么提的?怎的瞧着一点都不费劲。难道他已经‘柔弱’到这个地步,连个丫头都比不过了?再看其他人,女眷除了卢柳枝其他倒是还罢了,正常水平之内。而男人们练的都是大锤之类的重物,看着都非常沉。可瞧着一脸轻松,手拿重锤练着招式。
    庄重有些看不懂了。
    几位夫人看到庄重,也都停了下来,看他庄重这模样,全都笑了起来。
    大夫人笑道:“吓了一大跳吧?”
    庄重苦笑,“我才发现自己竟是这般无用。”
    卢十一娘咯咯笑得欢快,“我们卢家人个个天生神力,若非这般,我爹也没法在战场上杀出今天功劳来。”
    五夫人则叹道:“你娘以前也是个厉害的,只是你自小离开她身边,所以不知而已。”
    庄重想起圆觉也是力大无穷,他挑两桶水就气喘吁吁,可圆觉却跟玩似的轻松,原来力气也可以遗传。
    庄重好奇的是为何女眷也要跟着练,卢家并非是武将世家,不过是卢峰这一辈无奈之下才走的这条路。五夫人瞧出庄重的心思,便是给他解释。原来是被那场灾难弄怕了,他们一家子男人都当了兵,也就有些钱财。若非她们这些女子个个彪悍,早就被那些趁火打劫之人欺负了去。
    当时不仅仅是天灾还是人祸,有些人竟是趁着大灾之时行抢劫、拐卖等等龌龊之事。卢峰一个好兄弟的儿子就是被拐子拐走的,那兄弟当兵不久就死去,只剩下这么一个独子,兄弟爹娘就指望着这么个孙子,结果就这么没了,两老自责竟是齐齐吊死。
    那年这种凄惨之事数不胜数,甚至有些地方还出现了人吃人的事。几个女人都是受过苦的,哪怕现在荣华富贵,却也忘不掉那时候的苦楚。而且之前也是曾富裕过,突然就什么都没了。所以更是体会到富贵不过云烟,谁又知道何时会遇到灾难,其他都是身外物,只有自个足够健朗才不会担心遇到事跑都跑不动。况且他们现在为武将之家,也得练出武将门第风范来。
    庄重突然想到什么,“那小宝是不是也同样天赋神力?”
    五夫人自豪道:“你别看他个头小,却是卢家天赋最好的。大约是力气大,个头反而上不去了。不过身手却更为灵敏,你舅舅虽然壮实却太过笨重,跟只狗熊一样。”
    卢峰听这话不依了,声音洪亮,“夫人还真是有了儿子不要老子,说儿子都是好的,说老子就没一句能听的。”
    五夫人白了他一眼,“我儿子都被你扔进狼堆里,现在还没找着呢,我疯了才说你的好话。”
    卢峰嘿嘿一笑,“夫人莫着急,凭小宝的本事必是能逃出来的,况且他老子可不是窝囊废。”
    庄重心里十分担忧,“硕大的京城可如何找?”
    “我卢峰的儿子丢了,他们敢不尽心!”
    庄重顿时明了,从前丢孩子那些衙役虽也尽了心,却也不到最大限度。现在是个大将军的儿子丢了,那可就不同了,全城官兵都要联动起来。
    话是这般说,这依然十分危险,若惹急了对方撕票那才要命呢。看卢家人模样,只怕也不是不担心,只是经历了各种磨难,所以才能沉得住气。
    卢峰吃完早饭便领着卢家人出门,却不让庄重跟着,让他在家里等消息。庄重哪里坐得住,卢峰便让卢八郎跟庄重一起。
    庄重与卢八郎来到昨日丢失卢小宝的地方,白日虽然繁华却不再似昨天人挤人,更容易瞧得明白。这里街道宽敞,大道两边临近有四个小巷子,很容易钻进去就不见踪影。
    望江楼就在不远处,庄重和卢八郎又来到望江楼,将下面的情形一览无余。只可惜没有望远镜,否则能瞧得更远。不过京城格局方正,倒也不怕岔了。
    “昨日那些人就是往这四个巷子奔去的吧。”庄重指道。
    卢八郎道:“嗯,我们追的是北下那个。”
    “你把当时情形再说一次,详细说起,莫要遗漏。”
    “当时人群拥挤,你与小宝那处尤为人多,你们个子本就不高那一瞬间就被埋没在人堆里,等涌动平复便看到四个大汉从你们身边离开,个个身上多了个麻袋,我们就追了上去。”
    庄重眉头紧皱,摸着手上的佛珠,一颗一颗的拨着,“那些人都是为真正的拐子掩护,小宝个子虽不大,缩起来却也有一大坨,若有人抱走很难不显眼。当时没有其他可疑之人了吗?”
    卢八郎肯定道:“我们这么多人盯着,不会会有错漏。虽是大晚上,可灯光明亮,我们卢家人的眼神都很好使,即便是夜晚只要有一点光亮我们就能瞧得清楚,又不是瞧衣服上的花纹,肯定不会瞧错。”
    “没有人离开,会不会就在原地?”
    卢八郎却觉得有些不可能,“小宝虽比同龄孩子小点,可个头也不小,又圆乎乎的怎么藏得住啊。”
    庄重望着楼下,看到妇人走过,脑中闪过什么。
    庄重闭上眼睛,回想被冲散后身边的人和物,脑子像倒带一样回放着昨天场景。庄重原本记性就好,昨日出事虽是慌忙却强迫自己记住身边每一个细节,因为脑中的画面十分清晰。
    一个妇人出现在庄重的脑海里,非常可疑!这个妇人身材颇为魁梧,穿着笼裙,裙摆很长一直拖到地上,上衣非常肥大厚重,中秋尚且炎热,如此穿着明显有些不合时宜。大佑对女子约束不多,夏日薄衫亦可出行,能透过瞧见胸脯以上的肌肤。而且那裙子布料非常厚实,整个人显得圆鼓鼓的。
    明明没有那么肥胖,为何偏要打扮得这么臃肿?大佑以瘦为美,如同现代女子一样恨不得瘦成一道闪电。况且中秋为大节,出门都会精心打扮一番,又如何会把自己弄成个粽子一样。况且穿这么多,现在回想实在与旁人格格不入。
    庄重睁开眼,连忙将包里的纸笔拿出来,迅速在纸上画了起来。卢八郎好奇一看,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画上的人栩栩如生。
    “这人是谁?”
    “我方才回想昨夜,觉得此人非常可疑。这人穿着样貌也不差,瞧着也不是贫苦之人,为何把自个打扮成那副模样?而且昨日颇为炎热,这么厚实的衣裳与旁人明显不同。”
    楼下有女子走过,个个还穿着轻盈飘逸,这样容易让自己显得更加婀娜。
    “不管是与不是,先把人寻到再说!”卢八郎拿起这张画便跑了,庄重笔都没来得及收,人已经不见。
    卢小宝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空气混浊甚至还有尿骚味,耳边还传来抽抽搭搭的声音。
    卢小宝郁闷,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中招,他当时故意松开庄重的手,结果一下子就被迷倒什么都不知道了,害得他连撒豆子的时间都没有。不过也好,这些糖豆正好给他当零嘴,现在有些饿了呢。
    身上绑着绳子,嘴上也塞了东西,还好这些人以为一群孩子惹不起什么风浪,绑得并不是很严实。卢小宝深深吸了一口气,手猛的用力往两边扯,‘啪’的一声,绳子被蹦断了。
    卢小宝将嘴里的东西扯了出去,狠狠的吐了几口唾沫,心中鄙夷,早两年前一般的绳子就捆不住他了。
    卢小宝摸了摸身上,眼睛眯成一条线,表叔给他的东西还在!卢小宝竖起耳朵,并未听到外面有何动静,便是小声道:“我这是在哪啊?我想回家。”
    这话一落,身边的抽泣声越大了,只是呜呜呜的,还有挪动的声音。
    卢小宝未在犹豫,把庄重给他的东西拿出来,按了一下,顿时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只见屋子里有二三十个一群六七岁到两三岁不等的孩童,全都被绑着塞住了嘴。大部分人还未清醒,而发出抽泣声的小男孩就在距离他不远地方。一脸惊诧的望着他手里的东西,闹不明白为何会这么亮堂,都忘记了哭泣。
    卢小宝走到小孩身边,道:“我帮你解开,你不要叫。”
    小男孩大约五岁左右,猛的点点头,卢小宝这才将他嘴里的布抽走。未曾想小男孩竟是哭得越发厉害,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偏又不敢发出声,那叫个委屈。小男孩本就长得白白净净的十分漂亮,若非身上穿着卢小宝还以为是个小姑娘。
    卢小宝瞧不得这样,“有什么好哭的,有我在必是能逃出去。我爹肯定会来救我的。”
    小男孩抽抽噎噎,“真,真的吗?”
    卢小宝拍拍胸脯,“当然!我爹又高又壮可厉害了,他还是杀过好多好多坏人的将军呢。”
    小男孩这才破涕而笑,可没一会小脸又垮了下来,“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本想给母亲祈福,哪晓得会被坏人抓了。我真是没用,父亲肯定更不喜欢我了。”
    卢小宝觉得莫名其妙,“你偷偷跑出来是不对,可你也不想被坏人抓,你父亲怎么会因为这个讨厌你?”
    小男孩撅着粉嘟嘟的小嘴,“我父亲说我男生女相以后也是女子的命。”
    卢小宝不乐意了,“女子命怎么了,我娘还有我伯母们个个巾帼不让胡须!”
    小男孩抿嘴笑了起来,“是不让须眉。”
    卢小宝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叫卢小宝,我爹是卢峰是个大将军,你呢?”
    “我叫玉子安,是鸿胪寺少卿玉明的儿子。”
    卢小宝不知鸿胪寺是干嘛的,不过却知道少卿官位不算低,怪不得玉子安穿着富贵,长得唇红齿白的。
    “我今年八岁,你呢。”
    “我也八岁了,三月生的。”
    卢小宝瞪圆眼,“你竟是比我还大,我是十一月生的,可怎么比我长得还显小啊?我以为你最多才五岁。”
    玉子安有些委屈,“我自小身子骨不好。”
    “那你怎么从家里跑出来的?”卢小宝好奇,他试过无数次,可每次都失败了。
    “是我求了身边的一个丫鬟,她带我出来的。”玉子安说到这个更加担忧了,“春梅姐姐只怕吓坏了,希望她别为了我而受责罚。”
    卢小宝越发觉得怪异,一个丫鬟也能带府里少爷出来,这府里管得也忒乱了,这在他们家是不可能的事。
    有个人说话,玉子安也没有方才那么惧怕,已经不再瑟瑟发抖。
    “你怎么醒来这么早?”卢小宝问道,其他孩子被迷晕现在都没醒呢,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兴许是我从小吃药,所以迷药也迷不了多久。”玉子安好奇的盯着卢小宝手中的发光之物,“这是何物?为何这么亮,好似比夜明珠还亮不少。”
    卢小宝得意显摆,很大方的递给玉子安,“这是我表叔暂时借给我的,他说这东西天下独此一件,不可轻易示人,因担心我才拿出来的。”
    玉子安一脸稀奇,按着上面的开关,更是惊讶的合不拢嘴。
    “这里应是平民家的地窖。”玉子安用电筒四处照着,最后得此结论。
    “你怎么知道?”
    玉子安眼底闪过一抹黯然,“我以前曾被关在里面。”
    卢小宝瞪大眼,“啊?为什么?”
    玉子安却不欲回答,只道:“我们还是想办法怎么出去,哪怕能传递消息也好。”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传来叮叮咚咚的声响,两人赶忙将电筒关掉,躺在角落里装睡。
    卢八郎拿着庄重的画命人去找上头的人,因为丢了卢峰的儿子,府尹是牟足了劲。没多久衙门就传来消息,没一会就摸到了那妇人家中。这妇人的男人是倒夜香的,每天天未亮就会将收集好的粪便运至城外。
    庄重一听心中更是可疑,“城门守卫可会查粪桶?”
    卢八郎大悟,“对啊,人人都嫌那玩意臭,就算查也不会查得很仔细,若弄个夹层根本瞧不出来,很容易就将孩子们运了出去!”
    卢八郎直接领着一群人闯入那妇人家中,那妇人以及他的丈夫皆一脸惊恐。
    妇人颤声道:“这是作何,为何大白天私闯民宅。”
    妇人今日穿着与昨日截然不同,轻薄了不少。
    捕头冷哼,“昨日花灯会丢失数名孩童,我们奉命搜查各家各户。”
    妇人和那汉子不敢言语,默默的站在一旁等候。
    一群人将屋里屋外搜了个遍,却什么也没寻到。庄重眉头紧皱,到底拐子不是这家人,还是另藏在其他地方?
    卢八郎问道:“这房子可有地窖?”
    那妇人连忙道:“有,在这呢。”
    命人下去勘察,依然什么都没搜到。
    汉子道:“我们一家都是老实的,哪里会做那缺德事。”
    “没做过最好,若是做了必是会被凌迟处死。”卢八郎冷冷道,一边拿着棍子东敲西撞。
    男主人连连称是,家中被翻得乱七八糟却也不敢有一句怨言。
    里里外外都找遍,什么都没有,庄重心中十分失望。他已经回想不到还有谁更可疑,只能尽量将当时身边的人画出来,看能不能提供一些线索。
    一行人正准备离开,突然‘砰’的一声,从地下发出怪响。
    这一家人脸色刷的一下发白,卢八郎大声呵斥,“哪里发出的动静!”
    妇人和汉子顿时满头大汗,眼睛不停的嘀咕。卢八郎冷哼,命人将发出声响的地方砸开。
    这边正寻家伙干活,这家人见势不妙就要翻墙而逃,却被捕快们全都拿下。
    “说!都藏在哪了!”
    两人见大势已去,这才将另一个地窖打开,卢小宝的大脑袋就露了出来。
    “八哥!”卢小宝兴奋的叫道:“我就知道你能找到我!”
    卢八郎激动的将卢小宝举了起来,“你这小子不赖,不愧是我们卢家人。”
    卢小宝得意的挺起小胸脯,“那当然,这地窖弄得特别厚实,要不是我有一把子力气,你们根本听不到里面动静。”
    丢失的孩子全都在地窖里,这个地窖挖得非常深,门一关,在里面大叫都听不见。门也修得很厚,上面还铺着一层石砖。若非卢小宝天生神力,脑袋特别的硬,一般孩子用手敲打声音会非常微弱,上面人很难听得见。
    这些拐子下的迷药份量都很重,不少孩童都未清醒,也就是这两个一个特别壮实一个过于虚弱才提前清醒过来。
    庄重心有余悸,“还好是我们来了,否则小宝这般闹腾不知这两个畜生会做出什么事。”
    卢小宝笑得灿烂,“我才没这么傻呢,方才八哥敲的是暗号。我爹早就料到这些人贩子藏人的地方肯定很隐秘,寻找肯定不易。所以提前就说了这暗号,让我知道是自己人来了,可以发威出声了。”
    顺藤摸瓜,抓住了这对夫妻,其他人全都一同捕获,还有城外的接头人也全部落网。一群拐子被压在街上,人们早就候着,用臭鸡蛋烂菜叶甚至还有石子不停的砸向他们,拐子就算是被抽骨扒皮都不觉得过分!
    孩子们找到,闻风而来的父母们早就守在衙门口等候。一个个孩子被接走,看着一群抱着孩子痛苦的父母,哪怕是铁汉也觉得心中甚是柔软。不少人都下跪道谢,如何扶着也要磕几个响头才能表述自己的激动和感激。
    可并非所有孩子都有这样的父母,身边的孩子一个个离去,玉子安却总是等不来自己的家人,原本明媚的小脸渐渐暗淡下去。
    庄重一问才知道,玉子安竟然是鸿胪寺少卿之子,更是想不明白为何迟迟不来人。
    卢小宝一直陪着,最后只剩下玉子安一人,上前拉他的手,“我送你回去吧。”
    玉子安低着脑袋摇头。
    “少爷!”
    玉子安兴奋的抬头,不停张望着,“王伯,我爹呢?”
    王伯眼里闪过一丝黯然,“老爷公事繁忙,所以无法亲自过来,委托老奴过来接少爷。夫人得知你失踪,旧疾又犯了,卧床不起也没法亲自过来。”
    玉子安的小脸就像盛开的花朵瞬间枯萎,却并没有闹脾气,乖乖的跟着王伯离开。“谢谢你小宝,陪我了我这么久。”
    “我们哥俩谁跟谁啊。”卢小宝拍拍他的肩膀,又道:“你以后要来找我玩啊,我也会去找你玩的,我们可是患难之交。”
    玉子安原本黯然的面容这才泛出淡淡的笑意,精致漂亮的面孔变得生动起来,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第33章 [许生案]疑点
    
    拐子和接头人全都捉拿归案,可后续之事却令人失望。原来城外的接头人也不过也只是中间人,有一伙人专门收集各地的孩童,而且更喜富贵人家的孩子,若能证实来路能卖到更好价钱,至于被带到哪去他们也不知晓。府尹得知此事,立刻派人捉拿,可拿接头人早就得了风声,根本没有再出现。
    中间人说那些人都喜好蒙面,所以也道不出是何长相,只说身材魁梧,声若洪钟。这样的人多了去,价值不大。如此一来从此被拐走的孩童皆不知去向,原本听到拐子被寻到,丢失过孩子的父母心中刚升起希望又被现实无情的打击。
    庄重得知这个消息,像是被泼了冷水一般。听这描述,那群人只怕是有目的有组织的作案,源头没有打掉,肯定还会再有为了利益冒险行不轨之事的人。而且从前那些孩童再也找不回来,这样的结局实在难以让人高兴起来。
    索性这次捕获的拐子没有一个好下场,主使者竟是被凌迟处死,虽然这样的酷刑不符合一个现代人的三观,可庄重心里默默的点了个赞。他以前有个哥们就是打拐支队的,比普通人更加了解这些人的可恶,和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有多痛苦伤心。这些家庭都因此破碎,陷入灰暗境地,引发了总总问题。有些父母甚至因为自责而做出过激行为,那哥们每个月都会抽个时间宣泄自己身上的负能量。庄重听得多,也更加愤恨,觉得那些刑罚对于拐子来说还是太轻了!
    有的竟是累罚,庄重不止一次都阴狠的觉得,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污染环境。所以虽然不赞成这样的酷刑,可也不得不说很解恨,也就未曾想过上书谏言反驳。有人如此能相处这样的奇葩刑罚,大约也是恨到极致,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
    在大佑按律例拐卖之罪其实并没有这么严苛,可这次官家却不知为何下了狠心,竟是下令凌迟处死,以儆效尤。有人揣摩,估摸是二皇子与这些孩童差不多年纪,感同身受所以才会下次苛令。朝中虽也有质疑声,却也不痛不痒。这些拐子竟是以拐卖富贵人家子弟为目标,朝中大臣们谁家中没个小的,那源头还未寻到,以后怕还会卷土再来,总有人为了高额利益冒险,谁不害怕自己的儿孙被这些人拐走?这般恐吓也能震一震为了些银钱而泯灭良心之人。
    庄重因为这个案子与卢家关系又更近了一步,尤其是卢小宝最是喜欢粘着庄重,对庄重的电筒那叫个眼馋。不过虽是喜欢,卢小宝却不会像一些熊孩子一样就一定要据为己有,只是时不时令庄重拿出来给他玩一玩罢了。庄重最喜欢这种懂事的孩子,因电筒材质在这世太过异端,便是拿了放大镜给卢小宝玩耍。
    卢小宝一拿到放大镜就爱不释手,能一个下午都蹲在树底下看蚂蚁。
    “若是子安在这里就好了。”卢小宝虽是兴奋,却有些遗憾道。
    庄重笑道:“你若想他就去找他玩,坐上马车也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就到了。”
    卢小宝的亮闪闪的眼眸子顿时暗了下来,想起那日所见所闻心中甚是气愤,“我之前去过了,可他们家里太没规矩了,连个婆子都能对着主人唧唧歪歪。好歹也是五品官员之家,家中竟是由一个小妾主持!都说我们武将家里没规矩,可也没有这般行事的。玉子安是个嫡子,地位却是连个庶女都不如,还得看下人的脸色,真是气煞我也。”
    卢小宝说着说着从地上蹦了起来,愤怒的踹了身边一棵碗口大的树,那棵树竟然就这么折了。庄重吞了吞口水,才八岁杀伤力就这么大,长大了可得多可怕。
    府里的人早就习惯这样的事,表情淡然的将折断的树枝收拾好。连停顿都不带的,仿若早就料到一般。
    “以后打架悠着些,莫要把人打坏了。”
    卢小宝点点头,“别人不惹我我从不与人打架,我爹说了没事惹事打架那叫莽夫,有理有据出手那叫英雄。可那次我真是差点没憋住就把那没规矩的小妾给撕成两半,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玩物竟然敢与我和我那兄弟这么说话!”
    卢小宝虽年纪不大,可耳濡目染可已经知道这个世界的规矩,对这样不讲纲常的人家十分唾弃鄙夷。在大佑三妻四妾并不算是常态,只有五品官员及其以上的人家才有资格纳妾,其他人唯有四十无子的时候尚可纳妾。只是这里的纳妾是指有名分被法律所承认的,若是那些没名没分的贱妾或是圈养的歌姬通房丫头不算在内。而即便是入了籍的妾地位也很低,被世人瞧不起。好似那尹悦菡,虽为贵妾,还有个为妃的姐姐,却也不入流。
    “这就罢了,那姨娘一听我是武将之子,竟是命子安不许再和我玩,我若上门,推三阻四的要将我打发走。”卢小宝想起玉子安那沮丧忍辱负重的小脸,心里就气得牙痒痒,若不是不想给他添麻烦,他才不管对方是女人,直接一个重锤下去,把那姨娘的脸给砸扁了!
    文武不相交,在朝中乃常态。虽由这小妾出面说这些委实不妥,可这般决定道理上却也说得通。
    庄重眉头紧皱,“那玉子安的父亲是何态度?”
    卢小宝撇撇嘴,“子安说他长这么大见到他父亲的面两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子安虽未明说,可我瞧得出来他父亲对他并不好,否则哪会让一个姨娘这般欺辱。”
    庄重深感这个父亲未免太不称职,甚至是无情。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从前一夫一妻一个孩子有的家庭都能闹出一堆事来,何况这里三妻四妾,人际关系复杂也就容易扭曲。可不管如何,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这般冷漠,庄重怎么也对这个素未蒙面的鸿胪寺少卿升不起一点好感。
    “你已经识字,虽不能一块玩倒也可以互通书信。他在家中难过,我们也不好为难,可朋友还是要交的。你若怕将军府名帖不好使,就以我的名义,冠上大理寺名头。”
    卢小宝眼睛一亮,开心的抱住庄重,这么个小不点竟是能将庄重抱起来,庄重不知道该什么表情才好。
    “小宝你可真是……”
    “表哥你最好了。”卢小宝将庄重放下来,嘿嘿傻笑,“我撞过去你会摔倒,所以高兴的把你举起来了。”
    “下次莫要这样,让我的脸往哪搁啊。”庄重摸了摸卢小宝的脑袋,“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若有机会还是正大光明的好。”
    卢小宝猛的点头,“嗯,这般偷情模样确实不是正道。”
    庄重噎了噎,“谁教你这个词的。”
    卢小宝吐了吐舌头,“我一个周小虎说的,李宏的姐姐和一个书生暗中来往书信,都是这个李宏给他们打掩护呢。周小虎说这样就是偷情,李宏听这话还跟他打起来了。”
    庄重失笑,随即正色道:“这个词可不能乱用,若传了出去会毁了李宏姐姐的名节。”
    卢小宝乖巧的应下,“嗯,我下次不说了。”
    庄重叮嘱道:“李宏姐姐和那书生私下传递书信的事也莫要再与他人说,传了出去总归不好。”
    卢小宝挠了挠头,“周小虎也说这样做不好,可李宏说他姐姐说了,才子佳人都是这般的。”
    庄重眉头皱起,大佑虽不似清朝是封建,却也极为注重名节,这般做法戏曲里推崇歌颂,实际为世间不容。
    “若两情相悦为何那书生不提亲?”庄重说完才觉不妥,他跟个小屁孩说这些干嘛。
    “李宏姐姐说那书生自觉未考取功名若此时提亲不能让她风光嫁入,待到金榜题名时才是好时机。”
    话说得漂亮,庄重却觉得这书生不靠谱,若是一辈子考不上岂不是一辈子不娶?这世间金榜题名的能有几个,若有真才实学还罢了,若没有只怕……
    可这种事他这种沾不上边的外人如何能插手,若好意提醒只怕还会弄巧成拙。便只告诉卢小宝,这般暗通沟渠之事并非正道,还是要正大光明才名正言顺。
    未曾想这边刚说起男女暗中来往之事,庄重第二日翻卷宗的时候就发现了一桩相关的案子。案子是官大威办的,亦如他之前展现出来的作风,简单粗暴。虽看似合乎情理,认真一看疑点却是不少。而暗中的杀人犯过五日就要行刑,令庄重深觉时间紧迫。
    卷宗中描述杀人犯许生之前与死者赵淑仪暗通沟渠,一晚偷情时发生争执,因醉酒行事鲁莽竟是将赵淑仪捂死。后仓皇而逃,还将赵淑仪屋子里的首饰银钱全都偷走。
    令庄重疑惑的是那些首饰并不知去向,卷宗里说许生已经卖掉,可如何卖卖给谁皆一无所知。而且也未有任何证据能表明许生杀了赵淑仪,只因为这大半年他几乎夜夜爬上赵淑仪闺阁里与之偷情,所以认定杀死赵淑仪的就是这许生。
    许生起初并不承认说自己当晚喝醉了酒,醒来时已经过了三更,觉得太晚就没有赴约,与他一同喝酒的友人吴德胜也证明确实如此。可后来被严刑拷打之后,才承认虽已夜深,依然去寻了赵淑仪,并将他杀死。
    两人若有冲突激情杀人也不是没有可能,况且这许生当时喝醉了酒,有些争执发酒疯误杀也非不可能之事,这也是这个案件复审通过的原因。可庄重依然觉得仍有疑点,尤其对首饰去向十分在意。
    赵淑仪父母第二天一大早见她一直未下楼,赵母就上去唤她,才发现自个的女儿已经惨死。赵父赵母连忙到衙门报案,官大威虽办案糊涂可确实动作很快,不似有些官员做事慢吞吞的。当时就立刻出发到赵家,还唤来邻居一一审问。
    邻居便将赵淑仪与许生偷情之事一一道来,原来两人偷情之事街坊邻居早已清清楚楚,只有赵淑仪的父母被蒙在鼓里。官大威得知立刻提审许生,许生前一晚喝得太多,进去的时候他还昏睡着,身上都是酒味。官大威带回审问没多久许生就认了罪,这个案子也是之前他一日破案的功绩之一。
    捉捕许生只刚过午时,问其首饰在哪,许生只说是随便见个人就给卖了,可卖得的银两又不知在何处只说是弄丢了。
    庄重又看了几遍,觉得这个案件仍有疑点。不管是首饰的去处还是许生的杀人动机都经不起考验。时间紧迫,整理思绪完毕便起身去刑部大牢。
    牢头刚开始还有所刁难,死牢重地非一般人等不能入内。庄重将封焕给他的玉牌拿了出来,牢头立马开了门。庄重暗爽感由升,可又忍不住自我唾弃,权力易至腐败啊。
    死牢比之前关押老刘头的地方条件更加恶劣,阴测测的透着一股死气。
    牢头弯着腰态度恭敬无比,“公子您往这边请,这个就是您要寻的许生。”
    死牢里十分邋遢,许生被关了好几个月,蓬头垢面完全与卷宗里写的相貌堂堂有一丝符合。
    “许生!快过来,这位小公子有话问你。”牢头大吼道。
    许生打了个寒碜,不敢耽搁从角落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表情麻木的望着庄重。
    “你就是许生?”
    许生只点了点头,并未言语,整个人木愣愣的。
    “是不是你在四月初八时杀死了赵淑仪?”庄重冷冷道。
    许生眼里闪过一丝痛苦,闭上眼点了点头。
    “你当时还偷走了赵淑仪的首饰,那些首饰现在在哪里?”
    “卖了。”许生的声音低哑,仿若许久未喝水而发出的。
    庄重将一个又一个问题密集砸了出去,“卖给谁了?”
    “不认识,路过的人。”
    “卖了多少银子?”
    “五两哦不,十两银子。”
    庄重呵道:“到底是几两?!”
    许生哆嗦,连忙道:“五两,是五两。”
    “那些首饰都有些什么?”
    许生一脸迷茫,庄重紧接着又道:“给我一一道来,不许漏掉错掉一个!”
    许生顿时慌乱,嘴巴一张一合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牢头见他半响不出声,怕惹庄重不高兴,急了起来,大声呵斥,“公子问你话,快点说!”
    许生噗通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人是我杀的,人是我杀的,我认罪,我认罪!”
    
    第34章 更夫
    
    被牢头这么一喝,不管庄重开口说什么,许生都只会重复人是他杀的。许生的行为反常,庄重已经问不出任何有用的证据。
    许生瑟瑟缩缩的窝在牢房里的小角落,明显精神有异。案卷上可得知许生从前小有才华,否则也不会得赵淑仪芳心。会变成这样无非有三,一是隐疾发作,二是赵淑仪的死给他造成巨大打击,使得他精神异常,另外一种就是之前遭受到了严刑拷打,被吓怕了。
    “许生的腿如何跛的?”
    牢头目光闪烁,庄重扫了他一眼,明明只是普通的一眼,可心思多的人却以为另有深意。牢头不敢隐瞒连忙道:“刚进来的时候许生一直未承认是他杀死了人,这条腿被打断之后,熬不住就认了。”
    庄重握紧拳头,怒意立起,“即便是用刑逼供大多也不会至人伤残,你们为何要这般毒辣!就不怕弄错了,自个也没有了退路?”
    牢头心中惶恐,连忙解释,“小人只是个狱卒,可没有参与这事,这都是官大人命令的,与小人无关啊。”
    这牢头虽并非无辜,牢狱中的腌臜事他们脱不了干系。可毕竟不是始作俑者,发作些小虾米也无法解决根本。庄重深吸一口气,不再无谓的发火,找到事实的真相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庄重承认自己有私心,他希望许生是冤枉的,并且确实认为许生很有可能不是杀人真凶。
    官大威被罢官还不够,只有接受到更可怕的惩罚,才能让那些负责刑狱之事的官员不再那么草率。抓不到凶手已经是失职,弄错了人那就是草菅人命,同样是罪大恶极的杀人犯!
    庄重并没有着急去寻找其他线索,而是去了赵淑仪家附近的小茶馆。
    小茶馆此时的生意颇为清冷,庄重点了上好的茶和不少小食,茶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妇人,见这位客人出手阔绰还长得十分俊俏,态度也更加殷勤。
    庄重指着对面的赵家银器店,问道:“老板,对面那家银器铺子怎么不开了?我娘很喜欢那里做的烛台,特定叮嘱我上京城时顺道给她买回去,可我过来好几次了都没见开门。”
    提到赵家银器铺,茶馆老板眼底迅速闪过一丝鄙夷,道:“这位小官人莫要再等了,只怕这赵家银器店再也不会开了。”
    庄重惊愕,“为何?听我娘说这铺子的生意极好,就是东西贵了些,从前没钱舍不得买所以一直惦记,现在终于有钱买了想如愿,如何又不开了?”
    这时候也没有其他客人,茶馆老板坐了下来,低声道:“他们这是没脸开啊。”
    “啊?莫不是所出的银器掺了假?”
    “这倒不是,而是因为家丑。”茶馆老板啧啧道,“你是外地人所以不知道,前几个月这家出了件大事。”
    庄重也来了兴致,头伸过去,眼睛亮亮的等着后续,说八卦得有人听才说得起劲。茶馆老板清了清嗓子,自个也泡了壶茶,这才神秘兮兮的开口道:“这赵家的小娘子被人杀了!”
    庄重惊诧的表情取悦了茶馆老板,又道:“光是这般倒也不会与让赵家银器店关门,你知道杀人的是谁吗?打死你也想不到!竟是这个……”
    茶馆老板将两根小拇指勾了起来,大拇指对着,还暧昧的眨了眨眼。庄重不可思议,“不是吧,是不是弄错了?这可是毁人名节之事,虽小娘子已死可这般道人是非只怕不妥,”
    茶馆老板被质疑却并不生气,“这赵家小娘子平日瞧着就是个不安分的主,走路一扭一摆的,眼睛总是滴流到处瞧,一股子的狐媚味。这杀人的是她的老相好,两个人暗中交好已经有大半年了,我们这一条街的人都知道,就是这赵家人被蒙在鼓里。每日那赵家婆娘最喜好显摆自个女儿有多好多贤良淑德,以后必是要嫁进富贵人家。其实早就是个破烂货,还当做宝了,如今出了事,脸面丢尽,店铺都不好意思再开了。”
    茶馆老板有些幸灾乐祸的模样,庄重微微皱眉,“还有这种事?”
    茶馆老板见庄重对这事有兴趣,又道:“许生也就是那杀人的奸夫,这大半年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入赵家小娘子闺阁共度春宵。只要他发出暗号,那赵家小娘子就会从窗户上丢下布条,许生就抓住布条就被这么拉上去,然后行苟且之事。我家就在赵家附近,每次听到那暗号就知道许生又来了。”
    “暗号?”
    “就是学三声青蛙叫,知道这事的都背地叫这许生为蛤蟆。”
    “赵家小娘子遇害那日,老板可曾听到了动静?”
    庄重脸嫩,一双眼睛清澈,茶馆老板只以为他是好奇并未联想其他,却也没有回答,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就是不开口。
    庄重顿时明了,又叫了一壶上好的茶,茶馆老板这才又开口,“那时候早就睡了,谁还去听那动静,大半年都是这样已经不稀奇了。只是更夫有些兴致,每夜都喜欢在丑时也就是许生常出现是时间在那一带路过。有时候故意趁着许生往上爬的时候,发出声音,有几次许生吓得直接滚下来了。”
    茶馆老板哈哈笑了起来,仿若眼前就是许生狼狈模样,想起许生就要行刑,啧啧道:“这许生长得确实俊俏,嘴巴也是个甜的,却偏偏走了这么一条岔路,而且还是这般恶毒之人。不管怎么说赵小娘子也与他好了大半年,虽说名不正言不准,却也是柔情蜜意,一言不合竟将赵小娘子杀死,实在是太可怕了。还好天网恢恢,他这般歹毒之人就要被行刑了。”
    更夫!
    庄重眼睛一亮,案卷里并没有提起这个人物。官大威办案草率一开始就认定了许生,只逼得许生认罪根本没有细查。
    庄重问了那更夫的住址,茶馆老板好奇,看在钱的份上却也如实相告。庄重未耽搁直接去寻那更夫,可半路上却遇见了封焕。
    “王爷?你怎么会在这?”庄重诧异,这里都是聚集的都是些市井小民,未曾想这样的小巷子里会遇到封焕。
    “找你喝酒。”封焕面色不佳,说完这话就往前走,毫不担心庄重不会跟上来。
    庄重连忙跟了上去,“王爷,可否再等两日?我查案宗有个案子有疑点,那嫌疑犯过五日就要被行刑了,我必须趁着这几日查明真相,否则就来不及了。”
    原本大步向前的封焕停了下来,目光寒冷,“不识抬举!有何比本王还要重要?”
    庄重恭敬道:“王爷出生高贵,若是平时我必是不敢不从。可人命大于天,还请王爷体谅。”
    封焕却毫不退让,“查案之事还有他人,你,陪本王喝酒。”
    庄重无奈,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入了这嗣昭王的眼,有事无事就喜欢找他喝酒。若是平时去也就要去了,他现在需要封焕这个靠山,可今日实在是不行,一喝酒今日就废了。行刑之日临近,他没有时间耽搁。话说回来之前那个常与他身边的候数哪去了,怎么就不能寻那人陪,非要找他。
    庄重不敢违抗,却也不想这种时候与封焕去喝酒,心里着急得很,几杯酒下去恐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泼他一脸。便是站于原地,动也不动。
    封焕见他这般,怒火反而下去不少,可语气依然不善,“你倒是大胆得很。”
    语气比方才平静不少,庄重叹道:“我现在一心牵挂那案子,兴许那些人命在王爷眼里不过草芥,可我觉得每个人生来都不容易,都有生存的权力。若是有冤案,不仅仅让无辜的人获罪,还会让真正凶手逍遥法外,以后还有可能祸害他人。”
    封焕冷哼,“你倒是正义。”
    “王爷更甚之,只是今日心中有事无处排揎才会暂时让私事大于正义之事。”
    “别给我戴高帽,我可没那般高尚。罢了,喝酒也无趣,我与你一起去瞧瞧那案子。”
    两人结伴而行,封焕一路脸色不佳,庄重想不明白能有何事会困扰到封焕。听闻封焕前些日子刚议亲,定下了礼部尚书之女,才貌出众,是京中有名的美人。虽只是定下,大佑婚姻礼仪繁多,贵族尤甚。两人真正成婚至少要到两年后,可这也是个大喜事,想他算是活了两世,连女生的手都没摸过呢,别说谈婚论嫁了,妥妥的剩男。封焕现在有权有钱有美女,混得这般好,有何可愁?
    啊!庄重突然想起了什么。这女子不就是之前与封焕一同看到的那红衣女子吗?怪不得之前听到此女出身异常熟悉,可就是想不来哪里听到一耳朵。
    庄重望向封焕的眼神都不对劲了,不管表现得多么酷炫,骨子里还是个十几岁的小男孩。明明自个喜欢,还故意介绍给别人,佯作不在意的模样。若当时他说了些不该说的,只怕脑袋都要搬家了!莫非现在暴躁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和心中女神相处?屌丝穿越过来还是屌丝,庄重按照自己的经历想当然。
    “你那是什么眼神?”封焕被盯得心中更加烦躁,不悦道。
    庄重嘿嘿一笑,并未言语。这种青涩小心理他怎么可能会戳穿,若是恼羞成怒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少男情怀也不必少女理智多少。
    “王爷真是越发英俊了。”庄重煞有其事道,笑得眼睛弯弯的。
    封焕怔了怔,随即一脸嫌弃。“笑得真恶心!”
    庄重顿时收了笑,假咳了一声,又是一副正经模样。
    可封焕还是不高兴,“装模作样。”
    庄重嘴角抽抽,“王爷,你受了委屈?”
    封焕瞪了他一眼,“谁敢给我委屈受?!”
    庄重耸了耸肩,“那我可就不知了。”
    封焕望向前方,“你小子还算有心。”
    见到封焕这副模样,庄重没法再玩笑。即便是封焕这样的人物也有难办之事,大家都不容易啊。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未在言语。
    那更夫的家并不好寻,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地方,大老远就听到有人哭嚎。走近一问,更夫竟是吊死了。
    
    第35章 他杀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走了我这老不死也不活了——”赵婆子摸着自己儿子冰冷的尸体悲从心中来,中年丧夫,自个的身子骨也不好,一直用药喂着,世间最苦楚之事都尝尽。原本以为儿子长大了终于能享清福了,哪晓得如今又死了,一时间觉得活着了无生趣,赵婆子站了起来朝着柱子撞了过去。
    人群中有人眼疾手快,连忙边喊一边迅速将赵婆子抓住,“快快把赵婆子拦住!”
    “你们让我死吧,我这么个孤老婆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年轻时克死了丈夫,老了只会拖累逼死了自己的儿子,我活着就是个祸害,还不如早死早超生!”赵婆子哭嚎着,听者无不心酸。
    “哎,这王贵,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就这般想不开!丢下家中老娘一人,这真是太不孝了。”隔壁的王婶忍不住谴责,都是同姓的,两家又会邻居因此平日关系很好。这王贵虽说没什么本事,老大不小连个媳妇都娶不上,还特贪小便宜,有时候气得人牙痒痒,可却是个孝顺的。如今倒好日子过不下去,自己去寻死丢下老娘,唯一一处优点也没了。
    赵婆子虽然伤痛至极,却依然听不得别人说自个儿子不好,抽抽噎噎道:“谁说我的儿子不孝顺!前些日子还说他要发财了,要带我去过好日子。我的儿啊——你是要带娘到地底下享福吗?你等着,我给你烧了纸钱就下去陪你。”
    赵婆子说着就要站起身来出去买纸钱,王婶连忙拦住,“这些事哪里用你张罗,我方才已经命人去买了,如今先把王贵尸首收拾起来,先把之前给你备的棺材用上吧,重新打是来不及了。”
    百姓家中有老人都会提前打口棺材备着,赵婆子身子骨一直不好,很早的时候就命王贵给自个备下了棺材。闻言赵婆子更是伤心,这口棺材是自个儿子咬着牙买了好木头给他打的,结果自己还没用上,儿子却是先用着了。赵婆子直接哭软在地,根本没有力气去买纸钱。
    “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这般想不开!丢下娘可怎么活啊,娘不要钱只要你活着。”哭声凄凉令人心酸。
    都是街坊邻居,谁家里有了丧事都会过来帮忙。安慰了几番,就开始张罗起来。
    庄重踏入王贵家中时,王贵的尸体正准备敛入棺材中。
    “且慢。”
    正忙碌的人纷纷停下手上动作转过头来,唯有赵婆子守着王贵的尸首在痛哭,罔若未闻。
    王婶看到来者气度不凡,尤其那高个子令人不由从心底的敬畏。王婶对王贵一家熟悉得很,实在想不明白怎么招来两位贵客,连忙上前小心翼翼道:“两位公子,这里有白事,不知两位前来所为何事?”
    庄重行了个礼,“我乃律学生,现于大理寺协助处理案件,本因一案有事寻王贵一问,到此才知他刚离世,不知可否看一看他?”
    王婶一听更加肃然起敬,心里又不免打鼓,这王贵莫非是惹了什么官司,所以才会想不开自尽?王贵这小半年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莫非……
    不仅仅是他,现场其他人都担忧起来,唯恐王贵惹了什么事连累的自己,甚至犹豫是不是现在就离开。赵婆子听到了自己儿子的名字,又听到后来之后顿时从地上蹦了起来。
    “我儿最是老实,绝不会行那龌龊之事!他如今已死,莫要辱了他的名声!”赵婆子激动的冲了过来,想要寻庄重理论,封焕长腿往前一跨,冷眼扫去赵婆子顿时倒退了几步,心里发寒不敢再往前。
    庄重此时连忙道:“老人家,莫要担忧,我本只想过来问些事而已,并非是王贵犯了事。”
    王婶怕冲撞了贵人,也连忙劝慰,“赵婶子莫急,若真是王贵犯了事来的可就不是这两位小公子了。”
    赵婆子本是胆小之人,不过因丧子而有些控制不住,被封焕这么冷冷扫了一眼,也软了下来,“可我儿如今已死,想问什么也问不到了。”
    赵婆子又忍不住哭泣起来,“儿啊,你怎么忍心丢我个孤老婆子一个人走了啊!”
    庄重低声问一旁的王婶,“这王贵是如何死的?”
    王婶叹了一口气,“我家就住隔壁,昨夜一大早听到赵婶子哭嚎便跑了过来,便见王贵竟是已经悬梁吊死了。还是我家男人把他放下来的,早就没气了,身子都已经僵硬了。”
    “可否将死者母亲先带到一旁,我想查看一下王贵的尸体。”
    王婶怔了怔,想到庄重来历,便对着这趴在王贵尸首上痛哭的赵婆子耳边嘀咕了什么,赵婆子便被她搀扶到一边去。
    庄重走近蹲了下来,因非正式验尸,只查看袒露的部分。检查中庄重将尸体翻动,被放心不下的又回过头来的赵婆子看见,连忙冲了过来,却被王婶等人拦住,只能大声吼道:“你要对我儿做什么?!”
    庄重站起身来一脸凝重,“你的儿子并非是自杀而是被人杀死。”
    张牙舞爪的赵婆子顿时停止了挣扎,“你,你说什么?”
    王婶也不可思议的惊呼,“什么?!王贵平日最是老实如何会被人杀死?”
    其他人也纷纷不可思议,心底更是瘆得慌,王贵若是自杀倒罢了,至多搭把手弄后事。可若是被人杀死那可就与他们息息相关,想着身边有人莫名其妙大晚上被人杀了,凶手未找到之前,晚上都没法睡觉了!
    “这不可能吧,我们这小巷子虽是偏远了些,却也平安得很,连个小偷都没有,王贵怎么可能会被杀死?”
    “赵婶子,你家丢东西了没有?”
    赵婆子还在震惊中,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木愣愣的。
    王婶却道:“王家什么光景大家伙还不知道吗?况且就算是偷东西也不至于将人致死啊。”
    “小公子,你如何知道王贵是被人杀死的?”王婶心中忐忑,在场之人皆因这消息弄得人心惶惶。
    庄重并不着急回答,而是问:“王贵被吊死是如何模样,是头部往前还是侧位或是后仰?”
    “是头部往前挂在梁上。”王婶还用两手套在脖子上演绎了一遍。
    庄重眯了眯眼,“前位自缢而死,由于颈部动、静脉完全被压闭,头面部呈缺血状态,因此面色苍白,俗称“白缢死”,可死者颜面部皮肤却呈青紫,这是其一。自缢者缢沟有表皮剥脱,缢沟间皮肤、颈深部内部缢沟都有出血点,舌骨大角骨折伴出血等,死后悬尸却无这些反应,王贵的尸体并没有这样的反应,这是其二。最重要的是,若是自缢而死,缢痕呈现紫赤。若是死后悬尸,虽有痕迹却只白色。若是自杀不可能死了还把自个给挂上去,所以必是他杀然后伪作自杀模样。”
    在场人听这话连忙上前查探,果然如此!
    赵婆子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扑到王贵身上,“我的儿啊!到底是谁这么狠心要夺你的性命,娘就知道你不会丢下娘一个人!天杀的,到底是谁害死我儿我必是要他偿命!”
    赵婆子跪着爬到庄重跟前,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庄重阻止不能。
    “这位大婶子,你有什么话站起来说,莫要这般折煞了我。”
    赵婆子原本呆木绝望的双眼此时迸发出灼灼热量,“还请小公子为我儿讨回公道!我王家虽穷却并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我儿死得冤啊!”
    其他人也纷纷为王贵讨公道,不仅仅是抱不平更是怕这样的凶手还在外,谁又知道什么时候将手伸到他们这来。尤其那王婶,如今都吓得直哆嗦,他们家可还有几个小的,若碰到这样的贼人可如何是好。
    庄重点头保证,又仔细查看尸体,断定道:“王贵角膜轻度浑浊,尸斑指压稍褪色,尸僵尸斑继续发展,变更体位尸斑不消失,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到六个时辰之间。现在已未时一刻,也就是说他大约在丑时左右死亡。具体时间还得解剖尸体才知……”
    赵婆子一听连忙叫嚷起来,“谁也不能动我儿!”
    赵婆子反应强烈,庄重也就暂不坚持,老年丧子本就伤心,这世又更讲究入土为安,不会同意也是情理之中。
    “大娘可还记得昨晚上可听到什么动静?”
    赵婆子细想了一会,突然猛的站了起来,“猫!丑时二刻的时候我听到院子里好似有动静,正欲起身,就听到一只猫叫。我以为是哪里来的野猫,便是没在意又继续睡了。”
    赵婆子说到这又开始嚎嚎大哭,“肯定是那时贼人翻入院里将我儿杀死,我苦命的儿啊我当时怎么就不起来!否则你也不会白白冤死啊!”
    王婶连忙向前劝慰,庄重道:“你如何确定当时为丑时二刻?”
    王婶道:“赵婶子的丈夫儿子都是更夫,所以对什么时辰最是明白,她说是几时绝不会弄错的。”
    赵婆子哭得伤心欲绝,几乎要晕厥过去,根本没有心思回应。
    庄重道:“大娘,我知你现在必是难过至极,可为了王大哥在天之灵,您可否先振作起来回答我几个问题,这般才能尽早查出谁是杀害王哥的凶手。”
    赵婆子一听这话又缓过劲来,咬牙道:“我老婆子还撑得住,杀害我儿的人未寻到,我老婆子就不会倒下!”
    “昨日王贵做了什么去了哪都请一一道来。”
    赵婆子挡在庄重跟前,这才开口,“昨日我儿并未当班,所以就在家中休息。晚上的时候说是寻了人去喝酒,回来时醉醺醺的还告诉我以后我们娘两就有好日子过了,问他为何他却并没说,只让我不必操心就睡去了。”
    “他昨日寻谁一同喝酒?”
    赵婆子摇头,“我儿并未说明白,平时他并不是这样的,这些日子不知为何与我这亲娘也有说不得的事。”
    “他说要带您去过好日子,可透露在哪里发的财?”
    赵婆子叹气,一脸哀痛,“我问过他却不说,这事让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怕他走了歪路。可我儿就是不听,如今却是害了自己的性命。”
    庄重又问,“他是从何时开始说这样的话?”
    赵婆子顿了顿,“大约三个多月前就开始了,手头上也比从前宽裕不少,还给我老婆子抓了参须补身子。问他钱哪来的他却是不说,只说来得正当。”
    王婶此时插嘴,“这些事我也知道,王贵前些日子还让我帮他寻好姑娘,说他现在有钱成亲了,可问他钱哪来的却闭口不谈。我当时就觉得不妥,还跟赵婶子说这般下去可不成,钱来得不明不白的心里悬得慌。”
    都是街坊邻居,几乎是藏不住秘密,王贵突然发财虽是让人羡慕,可关心的人总会想到不好的事。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这王贵不知哪里发了财,整个人春风满面的。有一个人还说道曾想套话,以为是哪里寻了好营生自个也想掺一脚。可平日最是守不住话的王贵却像是个铁葫芦一样撬不开嘴,还神秘兮兮的说是人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你,出来。”封焕突然指着人群一人道。
    那人长得尖嘴猴腮,一看就是不安分的主,被一直沉默却存在感很强的封焕这么一叫,整个人都打起哆嗦噗通跪在地上。
    封焕眯眼,冷冷开口,“说。”
    庄重被突然一幕弄得糊涂,不解的望向封焕。封焕站得笔挺,刀刻般的面容硬朗帅气,一副睥睨天下的模样,令人生畏,不敢直视。
    封焕虽这一身比平时低调,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料子华贵非一般人家的公子。封焕目光冷冷,那人被吓得够呛,唯恐惹了贵人不高兴,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也不敢遮掩连忙开口。
    “小的之前眼红王贵,一直想知道他是怎么发的财。有一次在街上晃悠,看他鬼鬼祟祟便是跟了上去。见他钻进了一个当铺,因不敢凑近那当铺的人也不告诉我他当了什么,就知道当的东西不便宜,王贵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眉飞眼笑的。当晚我还让王贵请我喝酒,王贵平日最是抠唆那日竟是答应了。”
    庄重眼睛一亮,“那当铺叫什么?”
    “荣安当铺。”
    
    第36章 玉佩
    
    荣安当铺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当铺,与王贵家正好一南一北相差甚远,又建于七拐八绕的小巷子里,若非二蛋之前跟踪王贵,很难寻到这处地方。
    掌柜一听庄重的来历,又见气度不凡的封焕,毕恭毕敬不敢怠慢。
    “小的不敢欺瞒两位大爷,可小的这里真没有个叫王贵的来当过东西。”掌柜的怕两人不信,还将自个当铺的存根都拿了出来。
    庄重翻了一边,果然未见王贵的名字。
    二蛋一听吓得直发抖,“两位爷,小的真没有撒谎,我那日确实瞧见王贵进了这当铺!”
    庄重拧眉,“应是用了假名,你将什么日子时辰看到以及王贵当日穿着模样告诉掌柜。”
    因是五日之前发生的事,二蛋还记得清楚,便是一一道来。那掌柜也是个记性好的,这么一描述便是记了起来。
    “此人我记得,他这半年断断续续来了几次,每一次都是死当,当的全都是女儿家的首饰,东西都被毁了瞧不出原样,只是我瞧多了所以知道都是从女子首饰上抠出来的。”
    庄重非常不满,“这样的东西你们也敢收!”
    这种掩藏的手段,一看就知其中有猫腻,大多为赃物。
    掌柜的额头上尽是冷汗,“小店只管收东西,客人私密事,本店也不好细细追问。有些富贵人家日子过得拮据,怕外人瞧出故意这般折腾也是有的。”
    “他当的东西可还存着?”
    “因都是死当,之前的东西都已经转售出去了,只剩下五天前刚当的一个镯子。因是玉镯,倒没有被损坏。”掌柜很快从后头拿出个镯子。
    二蛋一看到这镯子眼睛都发亮,断定道:“这可真是个好东西,我认识王贵这么多年,他没可能有这玩意。”
    庄重将镯子收了起来,那掌柜苦了脸,“这镯子是我五两银子收的,这位公子您这般就拿去了,我不好交代啊。”
    封焕幽幽道:“王贵被人害死,此为呈堂公证,若你想寻回就去衙门吧。正好让人过来瞧瞧你这里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大佑正规当铺是很讲规矩的,并非什么野路子的东西都会收。若是遇见可疑的物件,大多宁可不做生意也不会收下,唯恐惹来麻烦。掌柜一听这话哪还敢再言语,只能自认倒霉。
    寻到了王贵所当之物,庄重与封焕二人马不停蹄又去了赵家。赵家院门紧闭,敲了许久里边才有人答应,慢悠悠的打开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看到两人一脸疑惑,“两位公子有何贵干?”
    庄重自报家门,老头叹了口气便将他们放了进去。
    赵家正在收拾东西,屋子里一片混乱。
    庄重问那开门老头,“你们主家要出远门?”
    那老头叹了一口气,“家中发生了这样的事,主家已经无颜留在京中。若非生意上的事需要折腾,主家又想看那恶人的下场,否则早就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赵家不仅仅赵淑仪一个女儿,下面还有一女一子,家中出了这样的事,以后子女的名声也会不好,对前途有碍。因此赵家决定将京城的生意停了,去别处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赵父听闻有贵客来访,再是不愿也前来迎接。
    “敢问两位公子寻赵某有何贵干?”赵父这半年苍老了许多,两鬓已见白发,赵淑仪的死对他打击极大。赵淑仪是赵父第一个女儿,疼爱更甚后来的子女,如今死于非命如何不心疼。
    庄重与其打了个招呼,便将那玉镯拿出,“赵老板可对见过这只镯子?”
    赵父浑浊的双眼顿时发出异样光芒,也不管什么礼数直接将那镯子抢了过来,对着光细细查看,颤声道:“这,这是小女的镯子!”
    庄重问:“可是确定?”
    赵父想起女儿惨死模样,眼泪流了出来,“这只镯子是小女及笄时我送给她的,你看这镯子上还刻有她的小名,圆字。”
    庄重拿过来一看,果然如此。
    赵父拱手,“这位小公子可否告诉在下,这只镯子何处寻得?不知可物归原主,哦,我愿意双倍价钱买回。”
    庄重心中叹气,赵淑仪有个疼爱她的父亲,虽做出这般丑事,在大佑可谓不容于世,可赵父却没有半点嫌弃,如今还想寻回女儿的东西。兴许也是因为太受才会不谙世事,又任性做出不合规矩之事。
    “这镯子现在暂且不可给你,等案子破了便会物归原主。”
    赵父诧异,“案子不是破了吗?那歹人过几日就要被行刑了。”
    庄重不愿细说,只道:“案子还存有疑点。”
    赵父激动起来,“小公子这意思是杀死小女的另有其人?”
    “证据不足,尚不敢肯定,待查明真相时必会与你细细道来。”
    赵父心中激起千层浪,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久久方才开口,“还请小公子务必还小女一个公道!小女虽行为不检点,可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赵大娘子遇害当晚,可曾听到青蛙叫的声音?”
    赵父怔了怔,连忙唤来管家,“大娘子遇害当晚是谁当值?”
    因第二日就出了事,所以管家记得清楚,叫来当晚当值的门房,庄重又问其同样的问题。
    门房摇头,“大门距离大娘子的闺阁较远,那边就是有动静小的也听不见。”
    赵家虽是颇为富庶,却也只是小户人家,所有奴仆加起来也不过五个人,都是些干杂活的,门房、厨娘、车夫等等,并没有专门伺候主家起居的丫鬟小厮。居住的是个四合院,赵淑仪住在正屋后的排房里,距离门房确实不近。
    赵父又唤来其他奴仆,均表示当晚都睡得沉,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前厅热闹,赵母也听到了动静,不由好奇便是问起厨娘前面发生什么事。厨娘不敢隐瞒一一道来,“只怕是与大娘子的案子有关。”
    赵母诧异,赶往前厅,赵二郎和赵三娘也好奇跟了过去。
    “不是案子已经结了吗,为何又要问起那日之事?”赵母慈母心肠,虽这个女儿让整个家蒙羞,可这般无辜惨死做母亲的如何不心疼。一听到与这早逝的闺女相关的事,哪怕心中再疼,也忍不住要过来一探究竟。
    赵父将案子仍有疑点之事道来,赵母又看到那只镯子顿时忍不住痛哭,我的儿啊——”
    赵三娘不过七八岁的小丫头,听了庄重的问话,眨了眨眼,声音甜甜道:“那晚青蛙也是丑时叫的。”
    在场之人无不睁大眼,庄重问:“你为何这般确定?”
    赵三娘原本就极少能出门,赵淑仪死了之后被管得更严了,见这么俊俏的男子与她说话,小脸不由红了起来,支支吾吾道:“我,我那日喝多了水,那时候爬起来寻夜壶时候听到的。因那时有更夫路过,所以知道是丑时。”
    赵母完全不知有这事,赵淑仪出事并不光彩,所以并没有跟这两兄妹具体说发生了什么事,只说他们的姐姐死了。还是外头的流言蜚语让赵二郎和赵三娘知晓,赵父赵母也因此觉得京城待不下去,必须要离开。
    赵母整个身体都在颤,“丑时?!”
    除了并不知具体详情的赵二郎和赵三娘,所有人面色各异。
    若那青蛙声是暗号,这就意味着卯时‘许生’入了赵淑仪闺阁,可是按照许生一同喝酒的好友吴德胜的说法,许生却是寅时才离开的。吴德胜的家距离赵淑仪的家至少有两刻钟,中间差了一两个时辰,许生根本没有时间赶过来将赵淑仪杀死。
    凶手另有其人!
    证明了心中猜测,庄重心里并未舒了一口气。真正的凶手还没有抓到,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凶手必是会与更夫有关。
    联系种种线索,庄重大约可以推测当日情形,无非情况有二,第一种王贵就是凶手,可概率较低。毕竟他如何知道当晚许生不会来?还打更暴露自己,最后又死于非命,这些都太过巧合。
    第二种便是王贵那日亦如平时恶作剧一般故意在许生常出现的时辰也就是丑时路过,正好看到了欲爬上赵淑仪闺阁的凶手。后来听闻赵淑仪被杀死,便以此要挟凶手,所以这半年才会突然发财。而那凶手给王贵东西不少是从赵淑仪那偷来的,而最终凶手受不了王贵狮子大开口,终于在昨日也对更夫痛下杀手。
    并且可以肯定的是,更夫认识这个凶手。
    庄重问道:“可否带我去赵大娘子闺阁一瞧?”
    赵家人哪会不应,原以为案子已经定下,如今又起幺蛾子,虽是在揭开自己伤疤,却也不愿赵淑仪死得不明不白,让凶手逍遥法外。
    赵母看着门上的封条,叹道:“自从圆儿走了之后,就将屋子封了起来,再也没有动过。”
    一打开门,一股的尘味迎面扑来,赵母终是怕睹物伤人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就转身离去。
    半年时间已经让屋子布满灰尘,庄重小心踏入,从角落开始逐步勘察。有放大镜帮忙,虽是动作缓慢却不容易漏掉细节。
    这是什么?
    庄重趴在地上看到柜脚下露出一根小细绳子,便是拿起往外拉,竟是一枚玉佩!
    玉的质地并不好,做工也颇为粗糙。
    “这可是赵大娘子的东西?”庄重走出屋子将玉佩拿给屋外等候的赵父瞧。
    赵父看了一眼摇头,“不是,我家中还算殷实,给孩子们的东西都颇为名贵,绝不会有这样拙劣之物。”
    封焕翻看一番,道:“这是男子之物。”
    赵父脸色不好看,虽已证实赵淑仪举止不端,可心里依然无法接受。
    庄重将玉佩收好,继续进屋勘察,并未寻到其他线索。未再耽搁又前往王贵家,将玉佩拿了出来,赵婆子一看那玉佩便是摇头,“我儿并无这样的物件。”
    王婶道:“我们这样的穷人家哪里有那些书生的风雅,男人平日都是穿着短打配上玉佩不伦不类的。”
    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庄重,这玉佩虽质地粗糙并不值什么钱,可以推断此人家境不好又好装逼。又问赵婆子王贵可有斯文些的好友,或是认识的人。
    赵婆子和王婶皆摇头,赵婆子道:“我儿都是晚上出没白日睡觉,与常人不同,识得的人也就不多,多为街坊邻居,并无这样的人物。”
    这条巷子的居民大多家境都不好,男人多为苦力。
    这边没有查出究竟,二人未耽搁又去了死牢,“王爷,你在这里等会吧。”
    封焕皱起眉头一脸不悦,“为何?”
    庄重坦白道:“这许生被打怕了,如今胆小跌很,王爷气势凛然,只怕会吓着他。”
    封焕沉默,深深望了庄重一眼,“本王就这般可怕?”
    庄重笑道:“那就要看面对的是谁了。”
    “你呢?”
    庄重怔住了,未等反应封焕又道:“你若不知道怕这世间就没有怕的人,本王陪你查案竟是把本王扔至一边不管。”
    庄重失笑,与这封焕交往越深越发现对方十分任性。
    “查完这案子,我们一起去喝酒,不醉不归如何?”
    封焕面色这才缓和下来,庄重将封焕哄好,来到许生牢房前。
    许生这时比之前更加木讷,庄重道:“许生,我知道你是冤枉的。”
    许生的眼睛闪了闪,却也不过尔尔,又一动不动。
    “你是否真的喜欢过赵淑仪,还是只是玩玩而已?就如同外人猜测的,你不过是为了赵大娘子的钱,其实早就想分手。那日前去就是为了谈此事,赵大娘子不乐意你才失手将她捂死……”
    许生痛苦的闭眼,整个人瑟瑟发抖,咬着下嘴唇依然一言不语。
    “不管如何,你们二人也曾相好过。就算你不为了自己,也该让赵大娘子在天之灵能够安息。若真凶未找到,屈死的赵大娘子如何安心投胎?”
    “我,我又能做什么呢?”许生声音嘶哑,一脸茫然道。
    庄重嘴角微微翘起,乐意与他交流就行。从兜里拿出那枚玉佩,“你可见过这个玉佩。”
    许生望了望,目光充满惊诧和不解,“这玉佩怎会在你这里?”
    庄重有些失望,“这是你的玉佩?”
    许生摇了摇头,“是我友人的,这块玉佩还是我陪着他买的,他非常喜欢,常常挂于腰间。”
    庄重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是你哪位友人,叫什么名字?”
    “吴德胜,那日我就是与他喝酒。”
    
    第37章 殉情
    
    吴德胜被衙役带到公堂之上,跪在地上的许生看到他,原本若枯井的眼神迸发出憎恨的光芒,沉重的镣铐竟是无法约束虚弱的身体,直接扑向吴德胜。
    “是你!是你害死了淑仪!她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对她!亏我把你当做朋友,你这混蛋!”
    衙役的动作慢了半拍,竟是让吴德胜被许生用铁链勒住了脖子,使得他脸部涨红。
    啪——
    惊堂木拍下,场上顿时静止。
    封焕怒斥,“大胆!公堂之上岂容放肆,还不快快把二人分开!”
    衙役连忙将撕扯的两人分开,许生虽极力撕打,却耐不住健壮的衙役,不过也趁机狠狠踹了吴德胜一脚。原本光鲜亮丽的吴德胜,因为突来一幕变得狼狈不堪。
    “你莫要信口胡说,我何时干过这般伤天害理之事。”
    被衙役压制住的许生仿若笼中猛兽,根本不管这是何地,眼中只有愤怒憎恨,“你还敢狡辩!枉我待你如亲兄弟,你竟会做出这样的事!若不是你杀死淑仪,你的玉佩如何会在淑仪的房里?!”
    吴德胜目光一闪,快得让人抓不到,随即惊恐道:“莫非这就是大人抓我的缘故?大人,冤枉啊!天地良心,小的和赵淑仪的死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的玉佩是不小心遗失在她的闺阁中……”
    许生目光怨毒,咬牙切齿,“果然是你!”
    吴德胜叹气,“我那玉佩早之前就遗失了,未曾想竟是掉在淑仪闺阁之中。”
    许生怒斥,“若你不是凶手,那玉佩怎么无缘无故跑淑仪房里?莫非你想诬陷淑仪是小偷不成?你那玉佩就是倒贴钱淑仪也瞧不上别说买更别说会去偷!”
    “当然不是淑仪所为,而是……”吴德胜面色窘迫,顿了顿才含含糊糊的开口,“我与淑仪在一块的日子只比许兄少了一两个月。”
    许生直接甩出身上的铁链砸向吴德胜,吴德胜脸上顿时显出红红的一道痕,“你个混蛋!竟然敢这般侮辱淑仪!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衙役也拦不住发疯的许生,吴德胜也不管朝廷命官在上,不再跪着蹦起来闪躲,“你激动个什么,赵淑仪能跟你睡就不能跟我睡?你不也说她生性风流,未出阁就敢与人私通,是个不守妇道的。随便玩玩还成,不能娶回家。”
    许生听这话越发激动起来,“混蛋,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你竟敢这么说她,你竟敢!”
    公堂之上热闹了好一会,封焕才拍下惊堂木,那些衙役才使了劲将二人拉开。吴德胜已经狼狈不堪,身上的衣服没有一片好地方,头发散落,到处是红痕,整张脸都肿了起来。
    “许生!你胆敢再在公堂上咆哮,本官必是要罚你三十大板!”封焕慢悠悠道,吵闹成这般却也未追究,不像是来断案的,而是像来看戏的。
    吴德胜甚是无语,心里很清楚封焕故意的,否则这么多衙役在,怎么会任由许生放肆。早闻嗣昭王行事无章,如今可算是体会到了,若是其他官员,怎么会让公堂发生这样的情况,太影响官威。可嗣昭王任由性子来,可他与嗣昭王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对他?莫非……
    吴德胜越发惶恐,可面上却是不显,哀切道:“大人,小的冤枉啊。那赵淑仪能与许生相好为何不能与我相好?只是我不如许生去的频繁,所以不为人所知而已。赵淑仪遇害前几日我就曾去相会,大约那时候掉的吧。”
    “你胡说八道!”许生又欲暴起,这次却被镇压下去。
    “公堂之上有理不在声高。”封焕的声音波澜不惊,没有带任何感情,却是让许生平静了下来。
    许生眼前闪过他与赵淑仪美好过往,心如刀割,哽咽道:“大人,淑仪并非是这吴德胜嘴里所述之人。她温柔大方,善解人意,恪守妇道,绝不会与他人有纠葛。”
    吴德胜嗤笑,反驳道:“大人,若赵淑仪真是这般贤淑之人又怎么会与许生暗中交好这么久?世人谁不知只有明媒正娶才是正途,她又不是那主子旁边的通房丫头,这般夜夜偷情怎么可能是个守妇道的?许生钟情于她,加之男子自尊心,所以不愿意相信这赵淑仪还有其他人。”
    “放你娘的狗屁!”许生喷道,口水直接撒了吴德胜一脸。狱中生活半年,早就污浊不堪,洗脸洗澡都无法,更别说刷牙,浓重的气味差点没让吴德胜晕倒过去。
    吴德胜也怒了,“许生!你莫要想借机攀咬我,就连你自己都说若非冲着那女人有几分姿色,又能给你送钱,你压根不屑与这样的女子交往。怎么?就因为被带了绿帽子,所以什么都不认了吗!”
    许生的双目赤红,“我何时这般言语过!我敬她爱她,日日想将她迎娶过门,永生与她厮守,只是还未飞黄腾达无脸求亲才会先暗中交好,她这般美好我不允许你诋毁她!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她,如今她死了你还敢污蔑她!”
    吴德胜嗤鼻,并未理会他,而是面向封焕道:“大人,许生不止一次说过这般言论,若是不信您可以去查一查。我当时就听他说赵淑仪好勾搭,所以我才去试了试,未曾想果然如此。只是我不似许生,把人玩了还拿人钱。”
    许生整个人都在颤抖,吴德胜又道:“许生,你敢发誓你没有说过那些话?”
    许生痛苦的闭上眼,睁开之后定定的望着吴德胜,吴德胜被瞧得心里发毛,把目光移走。许生突然用手左右扇打自己的脸,“淑仪,我是畜生,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我真是猪狗不如!”
    一声声又脆又响,没一会许生的面庞就被打得通红肿胀。
    吴德胜心底冷笑,面向封焕时却诚惶诚恐,“大人,许生已经认罪,此事确实与小人无关。”
    封焕闲闲道:“吴德胜,你可认识王贵?”
    吴德胜一脸迷茫,“王贵?不认识,此人是谁?”
    “王贵是个更夫,平日游走于赵家那条街,前两日被人杀死吊在房梁上佯作自尽而亡。”
    吴德胜满脸惊诧,顿时明白封焕为何提起这人,“大人,冤枉啊!小人与此人并不认识,他的死与小人无关。”
    封焕冷哼,“天下无不透风的墙!你真以为把人杀了就能高枕无忧?原以为你看到玉佩会从实招来,如今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死不认罪罪加一等!”
    惊堂木下,令人心惊。
    吴德胜心里咯噔有些慌乱起来,“小,小的真的冤枉。”
    “本王就让你心服口服!”封焕惊堂木下,传庄重。
    庄重端着个盘子上来,微微行了个礼,便道:“为死者王贵验尸,我在他的指甲缝中发现有衣物纤维也就是指甲从衣物上勾出的绳线等。推测应是王贵在被捂死时拼命抵抗慌乱中从凶手身上抓到的,方才衙役去搜索吴德胜家中发现了相同的衣物,并找到了那处勾丝。”
    吴德胜惊恐不已,尽力让自己平静道:“小人的衣物都是最普通的料子,平日不注意偶有勾丝也是正常,不能因此断定是我干的!小人冤枉,还请大人明察。”
    庄重深深的望了吴德胜一言难尽,又道:“不仅如此,死者的指甲缝中还寻找到了凝固的血液、皮肤,案发时间距离今日只有十几个时辰,凶手身上的抓伤并未痊愈。”
    封焕喝令,“将吴德胜的衣服扒了。”
    两个衙役顿时将吴德胜围了起来,欲当场扒衣,别说吴德胜就连庄重都目瞪口呆,这也太没人权了吧。手段粗暴得令人发指啊,若是只现代当天立马上头条的节奏。
    而实际也并非全都扒光,衙役只是先将吴德胜的袖子捞了起来,便是看到了几道痕迹,青青紫紫好不精彩。只是都较浅,若再晚个几天只怕已经看不到疤痕。
    庄重上前查看,断定道:“是为指甲所伤,看伤口愈合程度,应为这两日所受的伤。”
    吴德胜瘫软在地,封焕又唤来几个证人,证明之前看到过吴德胜和王贵在一起神神秘秘说些什么,在王贵遇害那天,一名乞丐就曾见过两人不知说些什么,吴德胜还递给王贵了一样东西。这些地点均不在两人家附近,若非有庄重的画像,封焕命人四处查探,很难寻到。
    不仅如此,衙役还从吴德胜家中寻到了赵淑仪的首饰。东西藏得很严实,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寻到。
    证据确凿,吴德胜再也无法抵赖,只能从实招来。
    原来许生与赵淑仪偷情,之所以弄得众人皆知,不仅仅是因为来往频繁被人发现,也是因为他一喝多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喜欢与人炫耀自己的艳遇。赵淑仪年轻貌美,家中又颇为富足,得知许生欲考功名只恨家中无钱而手头拮据,便是时常补贴许生。
    其实许生的心早已不在科举之上,也深知自个想要考上实属难于上青天,这般言语不过是让赵淑仪高看他一眼而已。赵淑仪第一次给他钱的时候,许生却是不敢收的,可愣是被赵淑仪用他考上了也能让她以后好过的借口让许生收下。起初许生胡乱花销还会愧疚,后来却是毫不介意,还会主动询问。
    这也成了许生炫耀的资本,明明是有吃软饭嫌疑,可许生却觉得这是自个的魅力所在。况且赵淑仪如此年轻貌美,又聪明能干,更是让人忽视了许生这般作为的无耻。
    吴德胜与许生交好,两人时常凑一起喝酒。两人家境只属一般,吃喝虽是不愁,可手头上经常十分拮据,做什么事总是要瞻前顾后细细盘算。可自从许生与赵淑仪交好,便是变得大方起立。吴德胜见他这般不劳而获早就心中嫉妒,后来又听许生说他不过是站在赵淑仪窗前,赵淑仪见他才貌甚高便是钟情于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勾搭上了。
    吴德胜自觉风流倜傥,如此艳遇让他眼红不已。心中更是觉得这赵淑仪并非良家女,肯定是个容易哄骗的浪荡女子。后又从许生嘴里套出两人约见的暗号等,便是谋划了一出戏。
    那日吴德胜故意将许生灌醉,自个偷偷跑到赵淑仪楼下,学了青蛙叫,一条白布果然扔了下来。吴德胜抓住白布便是被拉扯上去,可赵淑仪一看竟然不是自己的心上人而是另一位男子,心中害怕不已,连忙将吴德胜赶出去。
    吴德胜哪里愿意,只道是你把我拉上来的,哪有又把人赶下去的道理。还卖弄了一番,想利用自己的风流倜傥征服赵淑仪。吴德胜说起来倒也算俊俏,来之前还特意梳洗一番。未曾想那赵淑仪对他压根没有半点兴趣,只让他赶紧离开。
    赵淑仪见无法将吴德胜斥走,便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根银簪,“是我拉错了人,你拿着这只簪子快快离开吧。”
    吴德胜原本还犹豫还是莫要唐突美人,一切从长计议。可一看到盒子里闪瞎眼的首饰,心中贪念起,哪里肯就这么离开。便是想霸王硬上弓,让赵淑仪成了他的人,以后还不怕这些东西都成了他的?
    赵淑仪原想打发人,哪晓得竟是会勾出对方的贪念。见势不妙就欲大喊呼救,可家人睡熟她又不过叫了一声就被吴德胜捂住嘴,并未令人发现。赵淑仪不停挣扎,吴德胜担心被他人得知,用手紧紧的将赵淑仪捂住,未曾想一时没注意便将赵淑仪给捂死了。
    吴德胜心中惶恐,可临走前却不忘将首饰盒里的值钱东西全都拿走。因是过于紧张,并不知道在厮打中自个的玉佩被赵淑仪扯了下来。
    回到家中已是不早,吴德胜害怕赵淑仪的死终会查到自己头上,便是连夜将许生赶回家。许生倒也习惯,并不疑有何,再加上睡了一觉清醒了不少,便是连夜赶回。
    许生被定罪的时候,吴德胜心中舒了一口气,又见没人提起那些首饰,更是欢喜。可吴德胜是个谨慎的,每次只拿出一支去当,而且还弄得面目全非。
    虽说出了人命,自个的‘好友’又为自个定罪进去了。可吴德胜看着这么多值钱的首饰,却是觉得这一趟值了。
    可没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这厢刚当了一根银簪,钱还没进口袋,那边就被王贵讹诈了。
    王贵说他不仅当晚看到爬向赵淑仪闺阁的人是吴德胜,手里还拿着个东西。吴德胜当时正着急寻找遗失的玉佩,一听这话便以为王贵那夜捡到的玉佩,心中惶恐不已,便是将刚得的钱都给了王贵。许生未行刑,王贵就像头顶上的一把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王贵的胃口越来越大,吴德胜从赵淑仪那拿到的首饰几乎都被王贵吞干净。王贵就像一只苍蝇,怎么甩都甩不掉。每次他想拿出首饰去当就被王贵发现,然后狮子大开口。这也是吴德胜这半年不能用这些首饰换得更好的生活原因。
    吴德胜也是个有心计的,与王贵打了几次交道,见王贵说话含糊,几经打探发现自己的玉佩并未在那王贵手中,心中暗恨不已。本想等许生被行刑以后再动手将王贵去除,可王贵突然与他问要大笔钱,说是至此以后两不相干,这让吴德胜不得不提前作案,设计将王贵杀死。
    真相大白,许生无罪释放,可他却并未有一丝喜悦。吴德胜的话历历在目,若非他轻狂胡乱说话,如何会害得赵淑仪这般惨死。
    “淑仪,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说罢,竟是突然一头撞到柱子上,衙役阻拦不急当场脑浆迸裂死了。
    在场之人无不惊叹,没想到许生会这么做。
    原本对他有怨恨的赵家人见状也都叹气,赵母含泪道:“何苦,这是何苦呢!若两情相悦寻媒人提亲便是,我们又并非那王母要拆开牛郎织女!只要真心,又如何会让自个的女儿伤心。为何偏偏要这般作为,如今闹到这般田地。你们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我们活着的人可怎么办啊?!”
    围观之人无不感慨,许生虽是嘴巴管不住的,言语里多有诋毁之意,可能这般作为必是对赵淑仪真有情谊。原本应是良缘,却因不是光明正大,最终落得双双惨死结果,如何不令人唏嘘。
    众人对于吴德胜这样的人物十分唾弃,贪恋女色便是罢了,竟是为了钱财而谋害人,还杀死了两条人命,实在狠毒至极。
    而对许生和赵淑仪的评价则是两个极端,前者被夸赞有情有义,虽行为不妥却是深情。对赵淑仪甚为鄙夷,若非身为女子不知检点,又如何引来后面祸事。此案因涉及两条人命,又为官大威罪责添上一笔,因此在京中颇为轰动。若非赵家人已经离京,必是会因为家中出了这样一个女子而被一些卫道夫谴责。
    即便是赵家人离开,路人只要经过那住所,都会指指点点甚至啐一口唾沫。而故事中的许生,却被不少闺阁中的女子所倾慕。叹其深情,竟是能为心爱之人死去,若有生之年能遇到这样的郎君,这辈子倒也是值了。而男子的评价也有不同的声音,有人觉得这许生行事不端,还为个放荡的女子死去,为男人耻辱。可谴责的重点几乎都是觉得堂堂七尺男儿殉情,实在是可笑至极。
    庄重原本依据习惯案子结束之后去喝杯酒,可在酒馆里听到相关的评论,杯中酒全然没了味道。正欲结账离开,转身却看到封焕。
    遇见了几次,庄重已经不再惊讶,倒是封焕见他就结账不由皱起眉头,“本王还未开始,你便结束?”
    庄重叹道:“在这里喝我心里憋得慌,想换个地方。”
    封焕并未询问缘故,只道:“跟我来。”
    庄重未迟疑,便是跟了上去。走到门口看到两匹高头大马,封焕一跃而上,而庄重直接傻眼了。

    第38章 封焕坏笑,“本王发觉你倒是比不少小姑娘都要漂亮,不愧为谪仙的儿子。”

    “我不会骑马。”庄重尴尬道。
    庄重虽不懂马,可也能看出眼前两匹高头大马绝非凡品,可谓马匹中的法拉利。可对于没有驾驶证的人来说,再好的马也只是拿来摆着看的。
    原以为会招来封焕的鄙夷,骑马是上流社会男子必备技能,哪怕平日多是马车,可若不会骑马会招来嗤笑。
    封焕顿了顿,竟是从马背上翻下,“是我疏忽了。”
    庄重瞪大眼,完全没想到封焕竟会说这样的话。
    封焕不理会他的诧异,道:“那处若无法策马狂奔去了也无趣。”
    “是何地方?”
    “京郊新围了一处捕猎场,本想与你策马打猎,到时席地烧烤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可你连马都不会骑,只能作罢。”
    庄重想着就觉得很美好,十分遗憾道:“我从前连马都极少见到更别说骑了,只能看以后是否有机会。”
    大佑马少,因此十分珍贵,就连不少士大夫的坐骑都是毛驴何况小老百姓。
    “你如今是文渊候之子,若一直不会骑马必是会被人耻笑。你我相识一场,抽空我教你。”
    “这种小事哪敢劳烦王爷,我自个会想法子的。”庄重连忙拒绝道,他可没这么大的脸让一个嗣王教他骑马。虽说两人现在颇为熟悉,可封焕会他他感受压力,若是学不好那得多难堪。况且若是别人知道,又不知道会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封焕冷哼,“这京城中还有谁比我骑术更好。”
    庄重笑道:“更是因为王爷您骑术太好,教我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实在是屈才了。”
    封焕不以为然,“正因为什么都不懂才好教。”
    庄重虽不知封焕为何非要亲自教他骑马,两人现在虽是相熟,可以封焕的身份肯亲自教他骑马实有些不可思议。庄重没有不识趣继续拒绝,唯恐这脾气不大好的王爷必是会骂他不识抬举。拱手道:“那就有劳了,到时莫嫌弃我笨就成。”
    天色不早,两人约定下次,至于何时却是未定。封焕并非闲散王爷,如今虽掌管着大理寺,却也经常会出京行其他事。
    捕猎场虽无法去,可酒依然要喝。只是去了望江楼的包间,这里的环境与庄重喜欢去的小酒肆完全不同,用一句话形容就是好多钱!
    若非之前那盗银案赚了些钱,还真不敢上这样的地方来。封焕虽是有钱,可庄重没有一开始就打别人主意的习惯,就算不充大头也会想着分摊。
    “王爷,许生案可会影响到官大威?”庄重给封焕斟酒,一边问道。官大威虽已经被罢免,可依然逍遥的活着,为官以来赚取的钱财已经足够让他做个富贵翁。庄重心眼小,看不得这样的人过得好。
    封焕笑道:“菩萨慈悲为怀,你又何苦赶尽杀绝。”
    庄重义正言辞道:“非我赶尽杀绝,而是天理轮回,每个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若他官大威仅仅是能力不足所以出岔子虽也应惩罚,毕竟谁让他自不量力端起这饭碗,可也不至于让我这般。可他却为了私欲不管事实真相胡乱作为草菅人命,若他不受到惩罚莫说对不住那些被冤枉的人,还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很容易让众人效仿,实乃一个不好的典范。唯有让这样的人受到惩罚,才能让那个掌握刑狱之事的人更加谨慎小心。”
    封焕见他认真,敛起笑容,“官大威不过是个小喽啰,这样的人出掉并不难。”
    庄重不是刚毕业的愣头青,如何不明白这点。
    “不管如何干掉一个是一个,总要有所作为,至少心里舒坦。”
    “你很喜欢断案?”封焕突然道。
    庄重顿了顿,“我只是见不得好人被冤枉,恶人逍遥法外。而我正好会些验尸之术,所以想借此技能做些事。”
    封焕垂眸,半响才道:“若已经变成了骸骨,你可能判断得出是自杀还是他杀?”
    庄重最初认识封焕的时候就曾听他询问过自杀与他杀的问题,如今又提起,只怕其中大有文章。庄重不敢大意,“我只能说有可能,我得看到尸体才能知道。可否告知我死亡原因是什么?”
    封焕指了指心脏部位,“利器刺入心脏。”
    庄重皱眉,“若刚死亡不久,尸体未曾腐烂可根据下刀的痕迹以及现场情况判定,可若只剩下骸骨,想要辨别就非常困难了。尸体可曾被移动?若为自杀,心脏部位为致命之处,死者走不了多远,凶器必是在附近,若为他杀则不定。”
    封焕沉默,庄重又道:“若王爷想知道真相,还是让我检验过才好判断。”
    封焕神色黯然,猛灌了一杯酒,“方才见你面色不佳,所为何事?”
    封焕不想深说,庄重也未追问,能让封焕这般支支吾吾的这死者必是不一般,不是他能插手的。
    “只是听不惯一些言论而已。”
    “因为许生一案?”
    庄重失笑,“王爷真是料事如神。”
    “那些言论确实可笑,一个浪荡子转眼却是成了情圣。若非他身亡,只怕又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赵大娘子,有些女子就是容易哄骗得很。”
    庄重叹气,“成日被关在家中,在那方寸之地中生活心思单纯也难免。真是庆幸我非女子,否则可太难过了。真不知有的男子为何肯嫁给他人做妻,成了男妻也如同女子一般不自由了。”
    男妻在京中并不少见,男子一旦嫁人大多都会跟女子被困在后宅。很少有人能够拥有自己的事业,完全依附于自己的伴侣。庄重还在卷宗里发现好几宗男妻的悲剧,大佑女子从小被荼毒大多已经习惯了男子三妻四妾,虽心中不悦却也能接受。而男子却是不同,所以成婚以后很容易因为这样的问题发生纠纷。平民家中倒是罢了,富贵人家里最容易出岔子。
    封焕听这话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舒坦,“那是因为做丈夫没本事生怕被自个的妻子越过去,所以才会藏着掖着。若是我只会护着,对方想如何便如何。虽嫁为男妻依然是男子,怎可束缚于后宅,没得这般埋汰人的。”
    庄重笑了起来,他其实不过顺口一说,没想到封焕竟会这般说话。“听你这般说你也能接受男妻?你不是已经定下了礼部尚书之女,若不喜欢女子可莫要祸祸人。”
    同性恋没什么,为了传宗接代或是其他原因而欺骗其他人的感情就是恶心了。
    封焕嗤了一声,“你倒是怜香惜玉得很。”
    “若有人喜欢女子偏要娶男子,我也会说这样的话。”
    “那若喜欢女子却不喜欢要娶的那个女子呢?”
    “不过这世间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少夫妻成婚之前连面都未曾见过,又何谈喜欢不喜欢。”庄重上下打量封焕,“莫非你之前火急火燎寻我喝酒,就是因为婚姻之事?”
    封焕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本王是那种儿女情长之人吗。”
    “为这种事困惑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人之常情而已。只是自个要想明白了,婚姻可非小事。”庄重怕封焕恼羞成怒点到为止。
    “你个小和尚不是应该六根清净,说起男女之事倒是一套一套的。”
    “所以我这不是还俗了吗。”
    封焕突然将庄重的帽子摘了,“头发长了不少。”
    庄重连忙将自己的帽子夺了回来戴上,现在的头发不长不短最是难看,又没法绑起来。庄重头发很软加上带着帽子让头发很服帖,看着脸显得更小了,跟个小姑娘似的。
    封焕坏笑,“本王发觉你倒是比不少小姑娘都要漂亮,不愧为谪仙的儿子。”
    庄重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长得像女孩子,少年时期差点因此叛逆。还好后来二次发育不似小时候那么秀气,可虽不女气却也不够阳刚,这是庄重最为遗憾的。
    庄重闷闷的喝酒,不再理会封焕。
    封焕失笑,“脾气倒是不小。”
    庄重不理会他的数落,转移话题道:“你若不想娶那礼部尚书之女便早作打算,莫要辜负了人家。”
    “谁说我不想娶了?”
    庄重食指指着封焕。
    “我不过是觉得无趣罢了,既然你不想让我娶她,那就算了吧。”
    噗——
    庄重直接喷了,还好封焕闪得快,否则必是会被喷一脸。
    庄重暴跳,“你自个不想娶莫要赖我头上啊!若女方知道了非把我撕碎了不可,你可莫要胡乱害人。”
    封焕竟是大笑起来,庄重这才反应,封焕逗他玩呢。想来也是,就算是封焕,也不是随心所欲的。对方可是礼部尚书之女,方家是老牌世家,根基深厚,族中出了许多大官,即便是封焕甚至是乾兴帝也不能轻易得罪的。
    封焕揽住庄重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你这人倒是有意思得很。”
    庄重拱手,“多谢夸奖。”
    “我很高兴。”封焕突然道。
    庄重撇撇嘴,“是啊,看我丢人很好玩是吧。”
    封焕却是认真道:“你能与我说这些话,很难得。”
    习惯和性子使然,庄重虽然明白封焕地位不一般,可在相处中不自觉就流露出本性。不少位高权重的人,会对真实情感很渴望。
    封焕并未再深言,拿起酒杯,“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这次一同饮酒之后庄重直到入了冬也未曾见到封焕,听闻他又出了京去剿匪。这次剿的匪徒被称为西南匪王,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可因为盘踞的地方地理复杂,派了几波官兵前去剿除都全军覆没了。
    庄重得知此事,心中十分担忧。虽每次见到封焕总想绕道走,可心中却一直把对方当做朋友。只不过身份差距,不想沾染麻烦所以不敢深交而已。能寻到一个一同喝酒的人并不容易,况且封焕虽性子捉摸不定,为人也颇为倨傲,却是个正义之人。
    西南距离京城甚远,偶尔也会传来封焕的消息,却都不是什么好的。京城第一场雪,竟是传来封焕剿匪深陷其中,如今下落不明,只怕凶多吉少。乾兴帝震怒,当即派兵前往西南。可还未启程,又传来封焕的消息,说是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轻伤而已。乾兴帝当即召封焕回京,不许他再恋战。
    可封焕却一直抗命不归,朝中不少大臣以此为点,批判他抗旨不尊实乃大不敬。西南那匪徒未平,朝堂之上却争得你死我活。
    大雪纷飞封焕终于将那匪王歼灭,凯旋归来还未到达京城,礼部尚书那头竟是传来封焕的未婚妻方莹莹身染恶疾,不得不与封焕取消婚约的消息。
    
    第39章 玉子安
    
    要不是封焕还未到达京城,且很长一段时间被困于西南,庄重就要以为这一切是封焕使的计策。毕竟之前他与那方莹莹有过一面之缘,瞧着是个健康的,如今说病就病,难免会让人觉得蹊跷。
    若说封焕陷入困境之时传来这样的消息庄重还能想得明白,可如今大获全胜,封焕名声更胜从前,成了整个大佑最值得嫁的人之一,可方莹莹却重病,让庄重有些琢磨不透。莫非是方家想要避嫌,所以才故意为之?封焕本就站在风口浪尖,现在剿灭西南匪王,被当地百姓奉为神明。树大招风,令谨慎之人人惶恐。
    不管如何事已成定局,方莹莹已经被送到家庙之中休养,封焕未归两家就已经解除了婚约,宋太妃已经开始给他物色新的对象。
    “母妃,孩儿回来了。”封焕风尘仆仆的赶回,第一件事便是到宋太妃面前请安。这几个月过得惊险,有好几次都与死神擦肩而过,能平安归来,心中多了感慨。
    宋太妃仔细打量,见不损分毫,心中大石落了地,“回来就好,这些日子我日日祈祷就怕你有什么闪失。”
    封焕拱手,“孩儿不孝,以后再不会让母妃担忧。”
    宋太妃眼眸子迸发出憎恨,“本想着你凯旋归来就把婚事给办了,哪晓得这方家妮子这节骨眼上突然就重病了!真是太不吉利,竟然还可笑的想用其他女儿顶替,当我们嗣昭王府是这么容易进的吗?!”
    “母妃,那方莹莹怎么就突然重病了?”
    宋太妃恨恨道:“没有福气的东西,偏是这节骨眼出了岔子。”
    封焕俊眉皱起,“他们主动退的亲?”
    宋太妃厌烦道:“那方莹莹已经要死不活了,我怎敢帮你娶回家?”
    封焕叹气,“母妃,身体有恙又非本人希望,这节骨眼上退亲实在不妥。”
    宋太妃拍拍封焕的手,“莫用担忧,母妃怎会这般糊涂,将把柄至他人之手。”
    “得了什么病,竟是到了非要退亲的地步?”封焕原本方莹莹并无兴趣,只不过也不厌恶便顺了宋太妃的意思。哪晓得他心里接受了,对方却出了岔子,让他心中很是不痛快。那方莹莹他也见过,并不似有病症之人,如何又会突然病重了?
    宋太妃不耐烦的摆手,“不管是什么都与我们无关,不过是个没福气的丫头,在意她作何。还是瞧瞧这些美人图,可是看中了哪一个?”
    “母妃,我现在没有这心思。”封焕一脸疲惫,快马加鞭跑了三天,如今已经困倦不堪。
    宋太妃如临大敌,“焕儿,莫非你对那方莹莹上了心?”
    封焕揉揉疼痛的脑子,“母妃,不管如何她曾经也是我的未婚妻。有何事以后再说,我已经几日未眠。”
    宋太妃这才放过封焕,命他快去休息,休整以后再做其他打算。
    庄重见到封焕已经是三天后,原本疲倦的面容又光彩焕发,已经看不出之前憔悴模样。
    “恭喜,又将一群恶人给端了。”
    封焕笑了笑,“不过是为了他们的财宝罢了,财帛动人心啊。”
    庄重才不信,“嗣昭王还会缺钱?”
    “五千骑兵,多少钱也不够填补的,只能从匪徒嘴里抠出来。”
    庄重摸摸下巴,“这倒是个好主意,不仅能提升战斗力,还有钱拿,省了一大笔开销。”
    “走,我教你骑马。”
    庄重望着屋外厚厚的雪,顿时打了个哆嗦,“这么冷的天气学骑马?”
    封焕不由鄙夷,“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冷,早些学会我们去打猎,冬日打猎最是有意思。”
    “我是男人又不是铁人当然会怕冷,要不还是等暖和一点再说吧,我光学会骑马也没法去打猎啊,我弓都没拉过。”
    封焕直接一巴掌拍在庄重的脑门上,“你怎么什么都不会啊。”
    庄重理直气壮,“我以前是和尚,不杀生!”
    封焕鄙夷,“头发都能扎起来了,莫要再拿这个当借口,既然如此那就骑马拉弓一起学。”
    庄重苦了脸,“我又不是不学,就不能缓缓吗?”
    “本王愿意屈尊教你你还挑三拣四,活得不耐烦了,是男人就别婆婆妈妈。”
    庄重这才迈开沉重的步伐,依依不舍的离开温暖的火炉,跟着封焕一同出门。刚打开门就被一阵阴风吹得直打哆嗦,要不是封焕一直盯着他就要钻回去了。自打入了冬,庄重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大半时间都是窝在屋子里,要不是每日坚持在屋里做运动,只怕肚子上都有赘肉了。
    庄重以前待的地方大多都是十几度,从小到大就没见过雪。来到这里刚开始还新奇,后来只有一个感觉就是冷。不来这里,他都不知道他竟然这么怕冷。
    天气寒冷,街道上比平时冷清了不少。真的出来了庄重反倒没那么怕冷了,魏玉华并未在物质上亏待过他,给他置办的衣服都是顶好的。
    “出来走一走也挺好。”
    二人并肩而行,慢悠悠倒也惬意。
    “骑马在雪中奔驰才叫个爽快。”
    庄重嗤了一声,“是啊,停下来发现鼻涕都冻成棍子戳鼻孔了。”
    封焕直接无语,“你还真是……”
    “咦?!那有个小孩。”庄重连忙奔了过去,街角里缩着一个小孩,远远看着没动静,只怕已经冻晕了。走近一看庄重愣了愣,这不是玉子安吗?!
    玉子安的小脸被冻得发紫,庄重连忙将他抱起送至就医。
    大夫一看,摇头道:“救不活了。”
    庄重怒道:“明明还有气!罢了,你快去用大锅炒灰,然后用袋盛给我。”
    大夫见两人华衣必是富贵公子,不敢耽搁连忙去办。庄重寻来毛毡将玉子安卷了起来,用绳子定住,把他放到平稳的地方,让玉子安与他相对,然后来回滚动他的身体。等大夫暖袋弄好,便用暖袋熨心口上,冷了又换,未过多时玉子安睁开了眼。
    大夫惊喜,“活了活了!”
    庄重心中舒了一口气,却不敢懈怠,“让你煎的药可是弄好了?”
    “好了好了,待到放温时便可饮用。”
    后续之事大夫比他更擅长,庄重就不再插手,一番折腾冷意全逝,“这孩子是是鸿胪寺玉明之子,大冬天的怎么会冻晕在街头?若非我们发现得早,这条小命都没了。”
    京城是天子脚下,因此每年冬天朝廷都后十分重视安置流浪之人,所以不管再冷,极少有被冻死的。没想到流浪汉没有被冻死,堂堂一个五品官员的儿子竟是差点冻死在街头。
    “遇见你是他的福气。”封焕递给庄重一杯热茶。
    “多谢。”庄重叹气,“这孩子与我表弟交好,听我表弟说他不得父亲喜欢,上次他差点被拐卖,失踪了一夜寻到时都未曾来接,只怕这次是他偷偷跑出来的。你能不能派人去跟他家人说一声?”
    “咳,咳,我不要回家……”玉子安醒了过来,虚弱道。
    “别动,你被冻伤了,不要乱动。”
    玉子安的眼泪哗啦啦的落了下来,“庄哥哥,唔……我想见小宝,可是我找不着路。”
    庄重将玉子安搂在怀里,“好好,我们不回家,等你缓过劲我就带你去找小宝。”
    “庄哥哥,我不想回家,我爹说我不是他的孩子,我娘也不理我了,他们都不要我了。”
    庄重诧异,“子安莫要乱说话,你爹娘只是气头上胡说的。”
    玉子安猛的摇头,哭得凄惨,“我没有胡说,我亲耳听见的。我娘和我爹在吵架,我爹说我不是他的骨肉,我娘差点因此上吊死了。现在我爹我娘都不理我了,没人要我了。”
    庄重眉头紧皱,安慰道:“子安最是听话聪明,我们都很喜欢你,我一会带你去找小宝,他可惦记你了,你先跟他玩几天可好?”
    玉子安抽抽搭搭的点头,“麻烦庄哥哥了。”
    随即又一脸忐忑,“我这般去找小宝他会不会为难?”
    “怎么会,卢家人最是友善,见到你高兴都来不及呢。”
    果然卢小宝一看到玉子安就开心的蹦了起来,可一看玉子安病怏怏的模样,不由急了起来,“子安,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庄重道:“他冻着了,你小心这些。”
    卢小宝顿时大呼小叫,围着玉子安团团转。
    五夫人原本诧异玉子安为何与庄重在一起,一听这话又是好奇,“子安怎么会冻着?他怎么跟你们在一起?”
    庄重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众人顿时皱起眉头。封焕并未跟庄重一起来卢家,派人用马车护送自个却离开了。虽未言明,庄重明白这是为了避嫌。封焕从不与任何官员亲近,如今又刚剿灭了西南匪王,一言一行更是瞩目。庄重身份特殊,才会无所顾忌。
    五夫人听了前因后果不由皱眉,“之前因为小宝与玉子安亲近打听了些消息,玉夫人与玉明是青梅竹马,两人成婚不久就有了玉子安,不过却是早产,所以玉子安的身子骨一直不大利索。至此以后,原本的神仙眷侣便是形同陌路,玉明还纳了妾,令不少原本看好的人唏嘘。莫非这其中有文章?”
    别人家的家事他们也不好多言,只是可怜这玉子安小小年纪就被这般待遇,若非庄重与封焕要去的地方路过卢家,在道上偶遇迷了路的玉子安,只怕这孩子凶多吉少了。
    不管如何孩子总是无辜,何况玉子安十分乖巧,又是卢小宝的好友,不由让人更加同情。
    过了好一阵玉家人终于来了,玉明依然没来,还是上次的王伯。
    玉子安的眼眸彻底黯然下去。
    
    第40章 和离
    
    五夫人见只有王伯一人前来,一下子脾气就上来了,劈头盖脸大骂,“你们玉家怎么搞的,孩子都快冻死在外头了,还不慌不忙的!他爹娘呢,怎么就派你一个奴仆过来了。”
    王伯连连道歉,解释道:“我家老爷公事繁忙,夫人身体不好所以……”
    五夫人嗤了一声,“好似我们家没人在朝中当官一样,忙他娘的忙!既然玉明不稀罕这孩子,以后就留在我们家。没见过这么当父母的,自个的孩子都要冻死在外头了,竟然一点也不着急。之前被人贩子拐了,现在又冻伤在街头,要不是命大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留在那种无情无义的人家也是遭罪,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了。他玉明既然不认这个孩子,以后就是我们卢家的了!”
    王伯搓了搓手,十分尴尬为难,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之前有人到府里报信,老爷竟然说既然跑出这个家就别再回来,夫人也只在一旁怄气未言语半句。主持后宅的姨娘更不消说,只恨不得玉子安永远消失。无法他只能自个前来将玉子安接回去,结果去找车子的时候又被刁难,说是没有姨娘命令他一个老奴没有权力使用。磨破了嘴唇也没法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来,连驴车都不成。他只能自个拉着板车过来,所以才会姗姗来迟。
    五夫人一见王伯这副模样心底一沉,“不是玉明派你过来的?”
    王伯眼神躲闪,五夫人哪里还不明白,差点背过气去,卢十一娘连忙上前安抚她,“娘,您先消消气,喝口水再说话。”
    五夫人缓过神来,便是道:“既然如此,你回去告诉玉明,若他真不认这个儿子我们卢家收了,以后他莫要后悔。”
    王伯连忙道:“这怎么成,哪有孩子不回自个家的。”
    “那也得看那个家是否承认这个孩子!”五夫人吼道,说完也觉得对着王伯发脾气也毫无用处,缓声道:“你先回去吧,子安被冻伤了,若这么回去家中必是无人照顾,到时候落下病根可没地方哭去。你家主子那边我会派人去说,不会让你为难。”
    这时玉子安被卢小宝抱了出来,小脸惨白。虽是急救又服了药,可身子骨本就不好现在更损得厉害。大夫说若不好好调养,只怕活不过十五岁。
    “王伯,谢谢你来接我,可我不想回去,他们都不要我了。”玉子安声音虚弱,王伯当场抹了眼泪,其他人也都红了眼。
    “少爷,老爷,老爷只是……”
    玉子安浅浅一笑,一副我皆知晓莫要骗我的模样。摇了摇头道:“王伯,我想留在这里,我不想回去。”
    庄重也道:“王伯,这虽不是最好的法子,可也总比子安这时候回去的好。子安身子亏损得厉害,没有好药补身子和悉心的照顾,不过几日就会撑不下去。等你们家主子有了章程再说其他,不管你们主子为何纠结,可孩子是无辜的。”
    王伯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只是个奴仆,虽然从前在太老爷面前有些脸面,可现在那府里早已经没有他说话的份。主子的事,他这个奴仆又能管得了多少。不过事看着玉子安长大,仿若自个的孙子一般疼着,所以才会惦记。
    王伯深深的鞠了一躬,“劳烦诸位,老奴代我家主人先行道谢。”
    说罢王伯从兜里颤颤掏出一个小钱袋子,递给五夫人,“老奴身上钱不多,这些……”
    五夫人直接推了出去,“就算我要钱也轮不到你来出。”
    王伯摇了摇头,“这是老奴的心意,不是玉家要给的。这孩子我看着长大,哎,是个命苦的。”
    五夫人听这话连忙接了过来,“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好子安的。”
    王伯这才放心离去,玉子安却哭成了个泪人。
    卢小宝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安慰着,“子安你别哭,以后你就是我们卢家人,我把我爹娘分给你!”
    卢家人纷纷表态,让玉子安又哭又笑。
    第二日,玉子安的母亲薛氏登门。
    薛氏面貌清秀,身材娇小,眉间郁结堆积,脸色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玉子安忐忑的望着薛氏,薛氏再也忍不住冲了过去将玉子安抱住,两人泣不成声。
    “是为娘错了,是娘不好,不该与你说那样的话。”
    “娘,子安会乖乖的,别不要子安。”
    哭了一会,五夫人上前劝道:“你们二人都是身体弱的,莫要哭坏了身子。虽遭了大难,好歹人还活着,什么事还是得往前看。”
    薛氏抽抽噎噎,“多谢夫人照顾,否则我必是会后悔一辈子。”
    五夫人叹道:“要谢就谢老天爷,若非我那外甥正好路过,又是个有本事的能把子安救活,否则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以后莫要再这般了,大人闹架关孩子什么事,把气撒到孩子身上实在不妥。”
    薛氏擦掉眼泪,眼底露出坚毅之色,“是我魔怔了,以后再也不会。只是还得劳烦夫人帮忙照顾几日,等我寻好了住处就将子安带走。”
    五夫人一听顿时觉得不对,“你这话是何意?”
    薛氏苦笑,“既然他不信我,我又何苦为了他连自个的孩子都无法好好照顾。这些年我也累了,再深的情义也折腾没了。我以后守着子安好好过日子,子安受得苦已经太多了,我这个当娘的不能再辜负他了。”
    虽话未说明白,也能猜到十有八九是要和离,甚至直接让玉明将她休掉,“他肯让你带着子安走?”
    薛氏笑了起来,凄凉嘲讽,“我虽与夫人不相熟,可我与夫人您一见如故。这些年我憋得太难受,若是您不嫌弃可否听我废话几句?”
    五夫人手一挥,命其他下人全都离去,“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苦楚就说出来,就算我没法帮你解决,说出来心里也能痛快些。”
    薛氏甚是感激,自从她嫁入玉家就失去了自由,后来又出了那些事便极少能与外界联系。一个人窝在清冷的院落中,没有一个说话的人。原本就虚弱的身子越发不见好了,现在放开一切,很想找一个人倾诉。
    “我如今已经这般,其实也不怕别人笑话了。我那夫君一直认定子安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我偷人生的。”薛氏又笑了起来,让五夫人瞧得心酸不已。
    “他也不想想,我就算想偷人有那个机会吗?身边都是他娘的人,我就是在屋里放个屁,那边都能闻到臭味。”
    薛氏长得斯斯文文的,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没想到竟会说出这样粗俗的话,惹得五夫人噗嗤一笑。顿时又觉得不好意思,连忙道:“没想到妹妹你这般人也会说这样的话。”
    薛氏也笑了起来,“我们家家道中落,从前我为了生计还曾抛头露面,哪有那些真正的小姐一般不食人间烟火。不过这样的话我也许久没说了,竟是觉得特别痛快!”
    玉明和其妻薛氏是青梅竹马,可薛氏家道中落,到了婚嫁年纪时,两家已落差极大,变得门不当户不对。玉明长得一表人才,十八岁就中了进士可谓前途无量。两家人虽从前交好,却也没正式定亲,不过口头一说而已。
    玉家就玉明一个儿子,玉老夫人舍不得自个优秀的儿子跟个破落户结亲,一门心思想想为玉明寻个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可玉明偏偏就认定了薛氏,非薛氏不娶。当时为了此事玉明与家中抗争了很久,甚至连要出家当和尚的话都说了,无奈玉老夫人只能同意了。可因此对薛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诸多刁难。
    而玉明与薛氏一直十分恩爱,薛氏为了玉明,婆婆再多刁难也忍了下来。虽矛盾一直不断,倒也处了下来。
    只是后来薛氏三年肚子没有动静,玉老夫人更急了,多次想要在玉明这塞人。玉明虽都拒绝了,却给薛氏极大的压力。后来玉老夫人也聪明了,将自己身边的大丫鬟塞进玉明的房里,只说是来伺候。屋里来了个觊觎自己丈夫的人,还是玉老夫人派来的,得跟个佛一样供着,这个人的存在就如同一根针一样扎着薛氏。
    事情积累多了,难免夫妻之间生了间隙,起初虽有争吵却也不会伤了感情。直至玉明有次出使邻国半年,回来时没多久薛氏怀孕。原本应是喜事,可玉老夫人瞧不惯玉明处处以薛氏为先,薛氏无法伺候也不愿纳妾,对薛氏越发刁难。结果愣是惹得一向健壮的薛氏七月早产,诞下了玉子安。
    玉子安生下来虽身子骨不大好,可重量却与足月孩童差不了多少。玉老夫人明里暗里一直说这不正常,七个月不可能长这么大。还说玉明在外头的时候,薛氏一直不安分,经常往外跑,她这个做婆婆的管都管不住。说得多了玉明心里也起了疑,之前三年多一直未有孕,如何出去半年回来立马就有了?而且偏偏还早产这么多,越看玉子安越觉得不像自己。
    听了玉老夫人的话,偷偷滴血认亲,哪晓得二人的血竟是未融!
    玉明怒极寻薛氏,怒斥她竟敢背地里偷人,还生下了野种。薛氏早年经历,性子也十分坚韧刚硬,不过为了心上人才不像从前一样锋芒毕露。一听这种侮辱人的话恼怒又伤心,所有的委屈都涌了上来,与玉明争吵。玉明却越发觉得薛氏对这个家不满,所以才会有异心,两人越吵越烈。
    玉明怒极去喝酒,大醉回来认错了人把玉老夫人派的丫鬟给睡了。第二日玉老夫人便是命令他必须纳了那个丫鬟,成了现在这个掌管玉家后宅的姨娘。
    薛氏得知此事越发伤心,两口子越行越远。原本薛氏因为从前情分倒还百般忍让,可这么多年过去渐渐的磨没了。
    说完薛氏叹道:“昨日我才知晓他私底下与子安滴血认亲,所以才确定子安不是他的儿子。我绝对没有偷人,却也无法解释为何他们父子二人的血未融。所以昨日我才会怀疑子安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而是谁给调换了,一时乱了神,才会伤了子安的心。
    可昨日听到王伯说子安差点冻死街头,想起这些年的种种,若非这个孩子我早就撑不下去。不管子安是不是我的亲生儿子,可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他就是我的儿子。那个家既然容不下他,我便带他离开,以后好好过日子,不会让这个孩子再受苦难。这些年我这个母亲因为情爱之事亏欠了他,以前的没法回头,只能以后慢慢弥补。”
    五夫人没想到这般曲折,“父子的血未融?子安真的不是玉明的儿子?你可还记得当时的接生婆是谁?在场有什么人?”
    薛氏点了点头,“记得,可我明明记得当时孩子生出来我就一直看着,不应抱错才是。而且那日也是意外早产,谁又能提前准备孩子换呢?子安的身子骨不好也是因为早产没在娘胎里养好缘故,总不能就这么巧换的人也是早产吧?”
    “那可有再次滴血认亲辨了?我听人说那碗里若是放了东西,也会让血没法融一起的。”
    薛氏冷笑,“他说我是多此一举。”
    五夫人眉头紧皱,“这可事关你的清白,子安的身世,怎么会是多此一举!”
    薛氏微微抬头将眼眶中的眼泪压了回去,“滴血认亲时,我那婆婆也在场。”
    
    第41章 滴血认亲
    
    薛氏虽未言明,五夫人也全然明白了。
    玉老夫人现在已故去,当年那碗水正是她命人拿来的。若是再验,不管结果如何,都是玉明不愿意接受的。而且再验就意味着怀疑玉老夫人,所以玉明选择了回避。至于到底什么是真相玉明已经不愿知道,从那一刻起,薛氏明了玉明已经彻底放弃了她和玉子安。
    大佑夫妻和离也不算什么稀罕事,虽难免惹来指指点点,却也不至于天理不容。当今也有不少烈性女子,因不满夫家所为而主动提出和离,后来依然过得红火的例子。和离再嫁也有不少寻到更好人家,总比守着这么个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的好。况且薛氏已经有了玉子安,玉明既然不认玉子安,那么薛氏就可以带着他离开,以后也就有了依靠。
    “可你要背负这名声,岂不是太憋屈了,明明不是你的错!”五夫人并非迂腐之人,并不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和离有何不好,可心里难免为薛氏不平。
    “那又能如何,他不愿再次滴血认亲,我又有何法子?只是苦了子安这孩子,背负这样的名声只怕以后会被人嘲笑。”薛氏发愁道。她现在也矛盾,验了玉子安必是不能与她一同离开玉家,若是不验她和玉子安以后必是会被人嘲笑排斥。玉子安是个聪颖的,以后应是会走科举之路,不明不白的身世也会影响未来仕途。
    五夫人也没了主意,只能道:“再差也比现在强,好歹有一条命在。只是你真想好了要和离?”
    常言道劝和不劝离,五夫人虽不会违心说那些话,却也要适当提醒,莫要以后后悔。
    “我早就心死,只是不忍割下这块烂肉。为母则刚,是该了结的时候。我现在虽是顶着个正室的名,其实连通房丫头都不如,这般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好聚好散。”
    “那你以后有何盘算,你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薛氏摇了摇头,“家中只剩我一人,还好我刺绣的手艺还没丢,以后还有维持生计的手艺。”
    “你还未寻到房子吧?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在外头诸多不便,我这还有一处院子,你不若就租我这吧。独门独户,却又和我们是邻居,彼此也有照应。”
    薛氏眼睛一亮,她不怕苦就怕被人骚扰,尤其她还顶着这么个名声,很容易被宵小之辈盯上。可若是与卢家人做邻居,那就什么都不用担忧了。薛氏这些年虽病怏怏的一直未出门,可因为玉子安的关系对卢家诸多关注因此也了解一二。卢峰的官职在京中虽只是泛泛,可卢家人却不是一般人敢惹的。
    “真是太感激您了,不过先说好房租得和外头的一样。”
    “你放心我一个子都不会少收你的!你方才说你会刺绣?正好我家就缺这么个精细的人。你要是不嫌弃,就帮我家十一娘弄一身衣裳。我家杀猪的出身,不讲究惯了,给闺女打扮得也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引来多少笑话。看你就是个精细的,你帮我家闺女收拾收拾。”
    薛氏哪里不知这是照顾她,心中感激不已,底气也越发足了。
    薛氏是个利落了,未过几日真的与那玉明和离了,还将玉子安带离玉家,落了女户,还将玉子安改名为薛子安。
    玉明起初并不想和离,可薛氏铁了心,加上有那姨娘在一旁兴风作浪,还用了玉老夫人名头,玉明这才同意。
    薛氏心中难过的同时又觉得解脱,自从加入玉家她就掩藏本性战战兢兢的活着,生下玉子安以后身子骨没得到好好调养,又气急攻心过得更是艰难。不仅自个没有个夫人模样,就连自己的孩子也过得凄惨。在玉家什么人都能爬到头上踩一脚,实在令人憋闷。更让人心寒的是玉明,从前有多深情,后来就有多痛苦,还好现在都结束了。
    “娘,是不是孩儿害得娘也被赶出来?”薛子安听到薛氏要与他在外面住,不是喜悦而是惶恐。
    薛氏心中酸楚不已,将薛子安抱入怀中。从前怎么魔怔了,这么好的儿子不要非要去惦记那薄情郎。
    “以前是娘不好,子安莫要怪娘好嘛?”
    薛子安连连摇头,“娘可好可好了。”
    薛氏摸摸薛子安的脑袋,“以后只有我们娘两相依为命,日子可能会比从前清苦,子安怕不怕?”
    薛子安认真道:“只要有娘在,子安去哪里都不怕。只是,只是娘离开爹会不会不高兴?”
    “娘有子安就够了。”
    薛子安咧开嘴笑得灿烂,“子安一定会听话,孝敬娘亲的。”
    五夫人见母子二人这般忍不住拭泪,心中更是不痛快。玉明与薛氏和离早就传开了,而且薛氏还带走了玉子安,使得薛氏偷人生下野种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五夫人没有想到玉明竟然这般龌龊,这是不给两母子活路啊。
    五夫人唤来庄重,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给庄重,“子安母子俩简直是无妄之灾,你可有法子给他们正名?”
    “滴血认亲?这玩意根本不靠谱!”庄重没想到玉子安的悲剧竟然来源于这个,心中无奈又愤怒。
    在场人纷纷诧异。
    卢十一娘道:“不是古往今来都是说的吗?”
    庄重并未多解释,只命人拿来几个装着水的碗,然后命奴仆们都过来,所有人随意凑对滴血入碗,结果竟是有好几个人的血是相容的。
    所有人都呆住了,“这不可能啊,我们两个人难道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不是吧,我祖籍河东,是家里独苗。”
    “我怎么和主子是一家?”
    众人议论纷纷,卢峰皱眉,“这是怎么回事?莫非你这碗里放了东西?”
    庄重道:“我刚才压根没碰过这些碗,并没有在水里动了手脚。”
    卢八郎惊呼,“这滴血认亲完全不作数啊!可为何会流传了这么多年?”
    庄重尽量用大家能听得懂的话解释道:“人的血可分为四大类,同种血型的人血会相融,反之亦然。血型的种类受父母双方影响,所以大部分会相同,但是也有例外,能够两两结合衍生出第三种,也就导致了不融。再加上外部原因,更是不做准。若是按照滴血认亲的方式找亲人,那可就亲人满天下了。”
    卢峰道:“这样的事务必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否则得出多少冤假错案。”
    庄重去寻封焕,利用他的名气将这滴血认亲不靠谱的事宣扬出去。封焕当场试验,结果自个的血竟是能与庄重融合在一起,顿时就信了。
    未多时,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甚至大佑。这个试验极为容易,不可能人人造假,又打破了人们的认知,消息一经传播,不知道让多少人悔恨当初。
    这其中就有玉明。
    玉明回头去寻薛氏,薛氏却不再理会,只道:“在你不敢重试一次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恩断义绝。”
    玉明想将薛子安带回,薛氏将他遣回。事后询问薛子安可否愿意回玉家,薛子安连连摇头,“娘在哪里,子安就在哪里。”
    第二日薛氏便命人将玉明想要与她复婚,还欲将薛子安认祖归宗的事告诉玉家姨娘。果不其然,玉明虽偶尔过来探望,却再也不提认祖归宗之事。
    “庄哥哥,这个是什么?”薛子安从庄重勘察箱里翻出一把像剪刀模样,可剪刃部分却是两根棍子的东西询问道。
    “这个叫做开口器。”庄重拿了过来,用力扭动后面那个圆形金属片,螺杆就回让那两瓣金属分叉逐渐打开。“当死者出现咬紧牙关的情况,因为尸僵的作用,口腔会变得非常难以打开,就用它就可以打开遗体的嘴,便于检查口舌、牙齿的情况。死者口唇内有无黏膜挫伤出血、牙齿有无松动,常常对于判定死者是否死于捂死有重要的意义。”
    薛子安自打知道了庄重的本事,又间接证明了他并非野种,尤其还听了卢小宝述说当初庄重验骨之术破了卢八郎继父一案,对验尸越发感兴趣。卢小宝见他好奇,便是跟庄重卖乖,硬是拉扯庄重给薛子安讲故事,还让庄重把他的好玩意都拿出来瞧瞧。
    卢小宝缠得厉害,庄重就拿了可以拿出的东西过来给两个孩子瞧。薛子安一看到箱子里的东西,眼睛都瞪圆了。
    “这又是何物?”
    “这个细长棍子叫骨膜分离器,用来剥开颅骨的骨膜。它两头弯而扁平的部分并不锋利,可以防止在剥离时造成颅骨伤痕,与原本的外伤混淆。”
    “哎哟,听得我头皮发麻,你怎么可以和小安说这般可怕的东西。”五夫人过来送点心,就听到庄重这句话,只觉瘆得慌。
    薛子安道:“伯母,我觉得很有意思呢,我以后也想像庄哥哥一样。”
    五夫人笑道:“得,小安越发像我们卢家人了,我们卢家从前就是干这行出身的,现在重哥儿接了这活计,没想到小安也有兴致。”
    “我们两家有缘,要不是有你们小安现在都不知是死是活。”薛氏正在给卢十一娘绣屏风。薛氏的手艺不比外头差,竟是还会双面绣,这可是稀罕物件,没点门路的有钱也买不着。卢家根基浅,又是武将出身,颇为粗俗所以有钱也买不着。没想到薛氏就会,一块双面绣的帕子可让卢十一娘出尽了风头。卢十一娘也想学,可天生不是这块料,线还崩得多,还没耐性,折腾了两天就给跑了。
    “不若我们两家结为亲家?我家十一娘虽是大了些,可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五夫人越想越觉得好,她虽与薛氏结实时间不长,可薛氏极为对她的脾气。卢十一娘是她的心病,就怕嫁给不知根底的人会受委屈,可要是嫁给薛子安那就不用愁了。
    薛氏极为喜欢卢十一娘,也道:“这敢情好啊,十一娘最是和我性子。”
    一旁的卢十一娘蹦了起来,“不要!我才不要嫁给小安这个小不点呢。我劲这么大,他这么小,我不小心把他捏坏了可怎么办?”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薛子安顿时羞红了脸。卢小宝不乐意了,觉得薛子安被自个的姐姐嫌弃了,“姐不要小安,我要!”
    
    第42章 [晋江案]放大招了,慎入
    
    庄重因揭露滴血认亲乃无稽之谈,加上之前又破了不少冤案,如今已小有名气。国子监的学生都对他另眼相看,比从前多了敬意。
    国子监的学生虽高傲,可若真有本事,他们也会给予尊重。不管是太学生还是律学生,以后都是要走仕途,很有可能就会涉及到断案。所谓技多不压身,不少人都向庄重讨教。庄重也不吝啬,一一告知,在学生中间人缘极佳。
    “庄贤弟有这般才能实乃天下苍生之福,我的家乡就曾有滴血认亲导致的悲剧。一得知此事不作数,我便立马书信回家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国子监的学生来自五湖四海,因此不少人都听到过类似之事。
    庄重也叹道:“我原本也是不知晓的,毕竟此说法流传已久,总应有他的道理。实在是我可怜那玉家小子,又听我舅母说薛夫人严守妇道并非那浪荡轻狂之人,所以才好奇。便是寻人试验一番,这才知道这说法不靠谱。”
    众人好奇,庄重便是将玉家之事一一道来,听着好似只是感叹事情的本身,实际不知不觉将那玉明往沟里带。
    “这玉明还真是有意思,没见过非要给自个戴绿帽的,而且连亲骨肉都不要了,还真是凉薄。”
    “可不是吗,就算为了孝道也不能让自个的发妻背负这样的名声,从前与薛夫人情深意切,没想到竟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况且还要可自个的骨肉都不要了,实非大丈夫所为。”
    “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玉明连自个家都弄得一团糟,又如何有本事为官?”
    众人皆是讨伐,说是同情薛氏和薛子安不如说是瞧不上连内宅也管不了的。况且确实听说玉明家中由一个姨娘打理,实在不成体统,又听到这事越发觉得这玉明实非良才。再加上文人相轻,更是被贬得一文不值。
    庄重不过稍稍使了劲,就让玉明被冲到风口浪尖,无能和品行不端之名被冠于头上,以后仕途也会受影响。
    原本庄重就瞧不惯玉明,觉得这个男人太没有担当。偏他为了讨回薛子安的心,竟是偷偷在私底下说薛氏的坏话,想要挑拨母子俩的感情。薛子安为此伤心不已,有这样的父亲如何不让人心寒。庄重也才会有此一举,没得让这样的人也有好日子过。
    薛子安现在是庄重的徒弟,庄重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最护短。
    “表哥,你什么时候带小安去验尸啊?”卢小宝大眼睛闪闪发亮,一脸期盼。
    庄重弹了弹他的大脑袋,“才学了几天就敢提验尸。”
    薛子安对法医感兴趣,庄重也就从最基础的教起。本也没放心上,毕竟薛子安年纪太小,原理什么的涉及太多知识他并不能明白,只不过说些表面的东西而已。培养兴趣,若以后真愿意走这一行庄重非常乐意教。庄重不介意把自己所学全都教给别人,可因为涉及的知识太过超前,不知根知底的不敢将原理到处,只能说一些现象而已。这么一来,想要真正学好且有突破就十分困难了。
    若薛子安感兴趣,他可以从基础知识开始教授,也不怕泄露出去,令他人生疑。
    薛子安耳朵红红的,“师父,您莫要听小宝胡说,徒儿并无此意,徒儿什么都还没学呢,怎可轻狂。”
    卢小宝却道:“正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学才应该去瞧瞧,否则你学会了结果看到尸体就晕过去岂不是白费劲了?”
    薛子安听这话也犹豫起来,一旁的卢十一娘则道:“那也不成,小安的身子这么弱可不能接触那些浊物,若邪气入体可就糟糕了。”
    卢小宝也瞪圆了眼,连忙收回自己之前的话,“表哥,您再让小安养几年,莫要急着带他出验尸,也莫要将他逐出师门。”
    “放心吧,你表哥是那没数的人吗,瞧把你急的,还真把小安当你媳妇了啊?”
    卢小宝挺着小胸脯道:“那当然,我卢小宝说的话那是一个唾沫一个钉!”
    “你,你别胡说!”薛子安的脸直接红透了,自打那日卢小宝说了这话,两人在一块玩就被人笑话。连他娘都开他的玩笑,说是要给他绣嫁妆。
    卢小宝不乐意了,“莫非你不喜欢我?”
    薛子安声音细小如蝇,“哪有的事。”
    “那你为何不肯嫁给我。”
    “我又不是女子!”
    “那又有何,你看那谁谁谁都是两个男子结成夫妻的。”
    薛子安都快熟透了,头顶都冒着烟。
    庄重看不下去,敲了卢小宝一脑袋,“才多大年纪就想这些事,你表哥我都还没着落呢。”
    卢小宝干脆道:“你就娶我姐吧!你这般弱不禁风,娶了我姐也有人护着你。”
    庄重直接喷了出来,卢十一娘直接揪住卢小宝的耳朵,“你再胡说八道老娘把你五岁还尿床的事告诉小安!”
    “姐,你现在就已经说了!啊啊,疼,轻点,你别仗着自己是女的就胡来!哎哟,姐,饶命啊!”
    薛子安小手捂着嘴吃吃笑着,庄重也忍俊不禁。
    庄重正欲步入大理寺,却被一名妇人拦下,“敢问您可是断案神手庄大人?”
    庄重汗颜,道:“在下庄重,却不是什么断案神手……”
    那妇人噗通跪了下来,在地上重重磕头。“庄大人,求您为民妇申冤啊!”
    “莫要这般,大婶还请起来说话。”
    妇人哭道:“大人,我弟弟死得冤枉啊!”
    庄重将妇人领到大理寺,询问到底有何冤情。
    妇人擦干眼泪缓缓道来,“我本有个弟弟叫晋江,十年前莫名其妙就突然暴毙而亡。我这弟弟身子骨一直很好,头天还在店里做活,我路过时还与他说着话。可不知怎的,第二天突然就给死了!他那媳妇没多久就跟他的奸夫管三郎成婚,谋走了我弟弟所有财产!我弟弟一直健朗怎的就突然暴毙而亡?其中必是有冤情啊大人!”
    孙朝阳路过,听到妇人叫冤也走了过来。“可是晋江一案?”
    妇人连连点头,“对,对。”
    孙朝阳摇了摇头,“我之前也看过卷宗,并未发现有何疑点。这个案子经过好几人之手,一直无法破解。”
    孙朝阳是律学博士,也是有名的断案高手,庄重多得他提点,才很快的掌握了大佑律法,对其非常敬佩。就连孙朝阳都这般说,庄重也觉得这案子十分棘手。
    “当时可曾验尸?”
    孙朝阳点头,“已是验过,尸格还存着,一会你可翻出来阅读。我现在还记得死者周身无损伤,更无证据是其妻季淑媛与管三郎所为,就连两人奸情的证据都没有寻到。只不过季氏确实太过凉薄,晋江未死多久,就与他人成婚,难免让人心中不痛快。”
    “那晋江现在葬在何处?”
    晋江的姐姐晋红道:“就在京郊。”
    “若想查明真相,必须再开棺验尸。”
    孙朝阳诧异,“此人已经死了十年,现已成了白骨,还可验出什么?”
    “虽只剩下白骨,可生前的信息依然会被记录下来,我们只要仔细查看,若真为他杀仔细查看应可瞧出些许端倪。这是唯一的法子,若是不验尸,这么多年过去更无法查明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孙朝阳早就听闻庄重此术高明,却一直未能亲眼所见,便是与他一同前行。
    晋红为了弟弟奔波十年已是众所周知之事,一看有官差一同前往晋江坟地便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去围观。
    “都死了十年了还能瞧出什么?”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前些阵子不就有个案子也是通过验骨而查出一人并非病死而是被用石灰水给淹死的!”
    “啊?竟是还有这种事?这晋江当年死得蹊跷,我早就觉得有冤情,只盼这次能查出什么。我就是瞧不惯那狐媚子,若不是晋江她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角待着,如今倒好,晋江死了他非但没有难过,小日子过得倒是舒坦。”
    “可不是吗,只是这般一来总归打扰了死者安宁,莫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众人议论纷纷,得到消息的季氏闻风赶来,一开棺材都被挖了出来,顿时扑上去大哭,“你们这是作何,为何打扰我夫君的安宁!”
    晋红上前蛮横的将季氏拉开,“给我滚开,就是你这淫妇将我弟弟害死,如今还想阻止小官人为我弟弟申冤!告诉你季氏,今天就是你和你那奸夫的死期!这一位可是大名鼎鼎的断案神手,这次必是会查出所以然来!”
    季氏哭得梨花落泪,原本绝美的面容更是让人怜惜,“大姐你这般说得诛心啊,我最是爱慕我夫君,如何会下次毒手,我夫君死去我也伤心欲绝……”
    “啊呸!你与那管三郎早就勾搭成奸,只恨我那兄弟不知道,才会遭了你们毒手!我那兄弟死得冤啊,夜夜都托梦于我,让我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绳之于法!”
    孙朝阳使了个眼神,衙役将季氏拉开,直接开棺验尸。
    庄重将手套戴上,将骸骨从棺材里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先行清理再开始检查。
    孙朝阳见庄重手法娴熟,不由点了点头。
    今日阳光正好,庄重很快从尸骨上发现了异样。
    “老师,您过来看……”
    
    第43章 天雷惊魂,被雷死作者不帮忙收尸……
    
    孙朝阳走向前去,庄重指着尸骸的臀骨道:“您看,其左右臀骨、谷骨以及尾蛆骨,皆俱微红色,还有黑血痕迹若干。”
    孙朝阳仔细打量果然如此,便问那晋红,“死者入殓之后可有动过?”
    晋红道:“不曾,一直安葬于此,那棺木还是我为他挑的,这个女人当时不过想一口薄棺材了事!”
    孙朝阳点了点头,“方才打开棺木全都完好,并不曾被动过,可断定为生前所伤。”
    “按照其骨骼可推断其死时年龄约在二十岁左右,性别为男,右腿小脚往上一寸有骨折痕迹,骨折痕迹消失需要三年左右,但如今并没有消失,可判断其死前三年内曾骨折。且这处骨头未接好,也就会影响走路,平日行走应会有些坡脚。”
    晋红听罢顿时嚷了起来,“对,对,我兄弟之前崴了脚,不知哪里找了个郎中给正的骨,结果一直都不好,等发觉不对已是迟了,好好一个人就成了个跛子。”
    “这般说来死者正是晋江。”
    孙朝阳却不解道:“你是如何根据骨骼断定年纪的?”
    庄重道:“骨骼的生长发育与骨化中心的发生、发展和骨骼愈合密切相关,这使得可以根据骨化中心的崔安和骨骼愈合情况推断年纪,这是其一;人体的生长发育成熟,作为人类支架的骨骼也由小变大,由短变长,年老又会随之衰老。所以骨骼的大小、长短和骨组织的变化也能推断出死者的年龄。人死后骨骼就不会生长,所以根据这些可以推断出死者的大概年龄。而那些损伤,表面上就算看不出什么,但是骨头会一一记录下来,只需仔细检验便可明了。死前受损还是死后是有差别的,只要不是破坏严重,都可以看得出。”
    孙朝阳佩服不已,“原本只听说你的本事却从不曾见过,只以为是夸大其词,你这般年纪又能知道些什么。是老夫井底之蛙,才小看了人,真是后生可畏啊。”
    庄重笑道:“我也是承了能人异士,所以才知晓一二。若老师有兴趣,我们可私下一同探讨,现在先将这案子给破了。”
    孙朝阳听这话更是欣喜,本就喜欢庄重的虚心认真,如今更甚。这世间能人异士不少,可愿意分享的却是不多,才让许多稀罕技艺消失了。若他能学得更多,以后断案也更有了底。
    庄重拿出放大镜,拧眉冥想,“血粘骨头,有黑血,这说明死者生前内部出血。看当初尸格只检查表面,未探其里,却不知他是如何死的。”
    孙朝阳虽不及庄重掌握的知识多,却极富经验,片刻之后突然大声道:“是爆竹火冲伤!”
    这话一落,季氏直接瘫软了下来。
    “爆竹火?”庄重一时不明。
    孙朝阳也颇为尴尬,望向那季氏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啊?!你是说……”庄重很快反应过来,不可思议的瞪圆了眼,顿时菊花一紧。能想出这么奇葩杀人方法的人简直太牛逼了太变态了!他实在是小看了古人的想象力,所以才没想明白。
    “季淑媛!你讲前夫晋江残忍杀害,证据确凿,还不快速速伏罪!若有同党及时招供,本官还可以让你死也能死得痛快点。”
    妻子暗害丈夫的罪责在大佑是极为严重的,相当于逆子害死父母一般,会施以酷刑,比一刀砍头痛苦得多。而男子杀死妻子的罪责却不会这般严苛,典型的性别歧视。
    季氏噗通跪倒在地,“这,这与我无关于我无关啊!”
    孙朝阳冷哼,“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不管你招不招证据确凿你都逃不过。既然你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愿意承认,那就是宁死不改,不受点罚就不长记性!来人呐,上夹棍。”
    季氏一看那夹棍,整个人都瘫了,“我招,我招。”
    季淑媛与其表哥管三郎早有私情,可因为觊觎晋江的财产,季淑媛嫁给了晋江。管三郎以表哥之名依然与季淑媛暗中来往,晋江一直被蒙在鼓里。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抢,这事传到了晋红耳中。晋红早就瞧不惯只会卖弄风骚却打理不好一个家的季淑媛,更看不惯只会胡乱折腾,将铺子弄得一团糟的管三郎。
    一日晋红将晋江拉到身边,苦口婆心道:“你那老婆不知道怎么伺候你就罢了,偏让个什么表哥将你的铺子弄得乱七八糟。听闻两人私下有奸情,你得注意些,莫要带了绿帽子还给人钱花。”
    晋江生性憨厚淳朴,觉得能娶得到这般美艳动人的季淑媛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从不曾怀疑其不忠。听姐姐这般说话,又想起自个娘子因为姐姐受了不少委屈,恼怒道:“姐姐莫要胡说,娘子待我极好,与那表哥交好也是因为从小一块长大的缘故。表哥是个极有想法的人,虽瞧着好似把我的铺子弄得乱七八糟,可实际十分挣钱,您莫要胡乱怀疑,伤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晋红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这般小心眼!我是你姐姐还会害你不成?”
    “那你有何证据证明我家娘子和表哥有奸情?姐,您别听风就是雨,我和娘子的感情好着呢,不用你操心。”
    晋江气急,“怎么就成我挑拨离间了,你那娘子成天卖弄风骚,多少人都等着看笑话。我之前就说这样不本分的人要不得,当初你多好的条件,盛家的丫头拼了命想嫁给你你非不乐意,娶了这么一个……”
    “姐,你要再说我可真生气了!”晋江怒道。
    晋红深知这个弟弟平日虽最是老实,可脾气要是犟了起来谁也奈何不得。便是叹道:“罢了罢了,你如今也这么大了,哪里还听得进我这姐姐的话。总归我这话放这里,你自个好好琢磨,莫要日后后悔莫及。”
    晋江并不把晋红的话当一回事,深信自个的妻子不是那样的人。回头还与季氏玩笑道:“外头传你给我戴了绿帽子,说得跟真的似的。”
    季氏心里咯噔,顿时委屈大哭,“夫君,我恪守妇道,一心只爱夫君一人,那些人为何要这般诋毁我。夫君你一定要信我,我对你绝无二心。至于表哥,他是夫君您请来的,与我无关啊。若夫君怀疑我两人有私情,明日你便将表哥轰出铺子,我绝无二话!”
    季氏哭得梨花落泪,晋江心疼不已,安抚道:“我不过是嘲讽那些人妒忌我娶了个娇娘子,心里从不曾怀疑过。你与表哥清清白白,我又不是瞎子如何瞧不明白。那些人成天都是吃饱了撑着,所以才喜欢道别人是非。你夫君我不是糊涂蛋,绝不会轻信他人胡言乱语的。”
    季氏见他不做假心里稍稍放下心来,晚上伺候的时候越发尽心,让晋江舒坦不已。
    第二日季氏便是去找那管三郎,“表哥,这般下去不是办法,那跛子已经起疑。”
    管三郎邪邪一笑,“不着急,我早就想好了计策,你附耳过来。”
    季氏瞪圆了眼,“这般能行吗?若是被瞧出来可怎么办?”
    “那伤处在里边谁有能瞧得见?到时候你只说是暴毙而亡,别人查不出什么也耐你不得。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继承他这个铺子双宿双飞。再不用这般偷偷摸摸,让你受尽委屈。”
    “表哥,有你在我如何都不苦。”季氏依偎在管三郎怀里娇嗔道。
    夜幕降临,季氏在梳妆台前卸掉头面,晋江依偎在床上。
    “娘子真是越发美艳了。”
    季氏嗔了一眼,“若我没有现在容貌,你可还会瞧上我?”
    晋江笑道:“那是当然,娘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就你嘴甜。”
    晋江站起身来,从身后搂住季氏,“为夫今日表现这么好,娘子今晚可有何奖励?”
    季氏点了点晋江的鼻子,“死相,都老夫老妻了还这般不正经。”
    “就是因为老夫老妻才应该玩些新鲜的。”晋江暧昧道,老实的脸上多出平时没有的放浪之意。
    季氏在晋江耳边嘀咕,晋江顿时眼睛大亮,直接扑到了床上,拍拍床沿,“那还等什么!”
    “瞧你猴急的,又不是没沾过腥味的猫。”说着季氏从梳妆盒里拿出两根丝带,将晋江的双手双脚给绑了起来,晋江笑得荡漾。
    “娘子还不快快过来服侍为夫。”
    季氏嘴角微微勾起,“出来吧。”
    床后竟是跳出了一个人来,晋江定晴一看,竟是管三郎。
    “表哥,你怎么在这?!”晋江惊恐。
    季氏将晋江的嘴用手帕捂住,管三郎将晋江的裤子剥了下来,又将其翻过身去,露出白花花的屁股。晋江不停挣扎,却因手脚被束缚,又被两人压着而动弹不得。
    管三郎笑道:“今日我便是让你尝尝这销魂滋味。”
    说罢从兜里拿出两枚爆竹,使劲塞进晋江的粪门中,直至全部没入,只留引线在外。
    “是你点还是我点?”
    季氏嗔怪了他一眼,“表哥真是的,这种事我怎么做得出来。”
    管三郎笑着将引线点燃,‘轰’的两声,爆竹在晋江体内爆炸了,被堵住嘴的晋江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死去。
    “你个恶毒的婆娘!还我弟弟命来,还我弟弟命来!”晋红哭着扑向季氏身上撕扯,季氏躲闪,“不是我点了引线,是他,是他!”
    一同被押过来的管三郎怒道,“你这毒妇使的计策怎都推到我的头上,是你说不满晋江又丑又瘸,又舍不得他的财产,才命我暗害于他,如今你又把责任全都推到我头上。”
    啪啪——
    惊堂木下,衙役将厮打的三人拉扯开。
    “季淑媛,管三郎,你们二人通奸便罢,竟为了财帛将晋江残忍杀害,若是不加以严惩天理不容!来人啊,拉下去,斩立决!”
    庄重寻孙朝阳道:“如此惨死当时竟是未查出来,看来我大佑验尸实在太过马虎。”
    孙朝阳叹道:“此伤在肛门内,毕竟是隐私之处,一般人不过是粗检一番,所以也就不得而知了。”
    庄重摇头叹道:“人命大于天,若拘泥只会让死者不得安宁,恶人逍遥法外。验尸不仅仅要验其外部,应该还要解剖仔细检查每一处,才能知道死者生前受了什么罪。否则罪犯若是由此钻了空子,从这些隐秘之地下手,那就无法验出真正死因。老师,我以为应明文规定,检验官验尸时务必检查口、鼻、眼等部位,尤其是下窍,其直通腹部,从这里下手外表就如同本案死者一般无痕。粪门紧闭,爆炸朝向腹中,即便多年以后开棺验尸,尸身腐败,只剩下骸骨,没有利器存在,没有经验之人也很容易查不出所以然。所以包括粪门、阴门等等,莫要因为忌讳而避之不查,查不出真凶才是对死者真正不敬。”
    孙朝阳正色,“此话有理,我一回去便是上书。事莫重于人命,罪莫大于死刑。只要查出真凶才能保全更多生命,倘若检验不真,死者冤屈未雪,生者之冤又成,必是会动摇根本。”
    此案因为离奇而备受重视,孙朝阳上书很快得以批复。不仅如此,孙朝阳上书时还未曾忘了提庄重一名,并将此案侦破功劳全都归于他的身上,行事光明磊落,乾兴帝不仅让孙朝阳官升一级,还给予庄重重赏,庄重的荷包里更鼓了。最重要的是,名声更加响亮,虽依然白身,却无人敢小瞧。
    
    第44章 醉了
    
    庄重将尸格完善,在上面下了极大功夫,这般一来即便当时验尸的人没有经验,却可充当一个记录者,在复审的时候也能发现端倪。哪怕以后翻案也能多些线索。活人总比死人线索多,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尸体能展现的信息也会越来越少。
    孙朝阳手拿尸格表仔细研读,赞许的点头,“这般详尽,即便当地没有像你这般高明的人,也能让其他人根据这尸格瞧出什么。”
    庄重道:“唯有规范才不会因为经验缺乏而遗漏,不过这些这是辅助,最重要还是相关人员加深相关知识的学习,现场勘查才是最关键。”
    孙朝阳顿了顿道:“大佑奇缺人才啊。因此乃忌讳之事,甚少人研究。与你这般极富天分之人少之又少,加上世人都深觉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所以更难传承。”
    庄重拱手道:“学生正在将自己所知著作成书,若成书之后老师认可,可传授于他人。”
    出色的法医不一定是出色的老师,如何传授也是一门学问。庄重自认不是那块料,而且他思维涣散,很难系统教学。之前与孙朝阳相处,觉得此人光明磊落,且跟着他学东西,确实受益匪浅,开拓了自己的思路。法医学能在此世发扬光大,若能减少些冤案,他也不枉千里迢迢来到这异世。
    孙朝阳诧异,“你当真愿将自己所知公之于众?”
    庄重认真道:“能平冤案是学生最大心愿,可我一人轻微,只有集众人之力,才能让世间没有冤案。更是能震慑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莫要以为自己手段高明,就能掩盖一切,只要做错就逃不开世人之眼。”
    孙朝阳激动,“你有这般胸襟以后必成大事!我待你成书那天。”
    “不过是将前人智慧记录下来而已,只著作时还需老师帮忙,因一些知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不知如何用言语表述才更合适。”庄重毕竟不是本土人,入世时间尚晚,一些专业术语会有所不同,要让全天下的法医看了书明白透彻,必须得有个本土人协助才行。
    孙朝阳哪里不愿意,一口应了下来。
    庄重刚出大理寺,就看到封焕骑着高头大马在门口,一副睥睨天下的模样。
    “王爷是来寻我的?”庄重笑着迎上去。
    “得了重赏,总该有所表示吧?”
    “王爷的消息就是灵,就不能让银子在我口袋里多待一会,非要这般火急火燎的劫贫济富。”
    封焕从马上一跃而下,“明日我沐休,教你骑马射箭。”
    这话说了好几个月,约了好几次结果不是封焕有事就是庄重在忙爽约。现在已经临近夏日,庄重还没碰过马摸过弓。
    庄重叹道:“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另寻师父,只怕现在都可策马狂奔了。”
    “就你这小子敢这般嫌弃本王。”
    庄重也不惧他,“王爷不也乐在其中吗。”
    两人一马并肩而行,马是绝世好马,两人更是出众。封焕高大挺拔,举手投足一派贵气。而庄重今年抽了条,颀长俊秀,颇有谪仙气度。
    行了几步,封焕突然道:“论功行赏,你虽年岁尚小也理应加官进爵,如今不过得了些黄白之物,可是懊恼?”
    “我乃俗人,黄白之物才最实在。若真的当了官就不可能一门子心思只顾断案,多了许多人情往来。我觉得现在挺好,悠然自在又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我毕竟在乡下多年,许多事都不明白,还是多加磨练再担起重任才不会出岔子。路走要一步一步走,我因王爷已是一步登天,如今扎稳脚跟更重要。”
    庄重说的都是心里话,他翻看卷宗那官大威并非一开始就乃昏庸之辈,确实是有些本事的。刚开始也曾兢兢业业查明事实真相,可后来官场沉浮让他私心越发重。加上自己意志薄弱,才会变成后来那模样。
    他也想往上爬,但是在没有站稳之前,还是莫要妄想一步登天。他虽从事法医工作数年,可并没有担任过领导角色,还是得摸清楚状况才好。
    “本王没看错你。”封焕满意,“你,想爬到何处。”
    “我曾有个兄弟叫圆觉,待我恩重如山,他被人杀死我现在却寻不到凶手痕迹。有人告诉我,若我爬不到高处就没办法为他报仇。”
    “你之所以沉迷断案,就是为了给那人报仇?”封焕声音沉沉。
    庄重坦诚道:“这是其一,我本身也喜欢这一行。只是若没有我这兄弟之事,我不会费心思往上爬。我更喜欢专注于此,而不喜官场上的纠葛。”
    “你一年后学满可派官,你有两条路可选,直接留在京中,虽能一蹴而就,可后续无力;其二,到地方做个小县令,踏踏实实混过三年,再调回便即可得我之势又不会受阻。”
    “我选后者。”庄重立刻道,“不过我不会一直留在那老死吧?”
    宁在朝廷,不下地方。不仅仅因为京官福利好,更是因为出去了没门路很难回来。在京城易走关系,数量又有限,这也使得地方官员难以进京。
    封焕一脸倨傲,“你已是本王的人,只要有本王在的一天,你想窝在那小地方本王也不准。况且你不是还有个左右逢源的老爹吗。”
    庄重怎么听这话这么别扭,不过从他愿意听从封焕的意见去大理寺开始,就打上了嗣昭王的标志。而且他与文渊候关系淡漠也是众所周知的事,虽为父子,却无人将他们放在一个阵营。
    不过嗣昭王虽与文渊候非一派,却有个共同特点,只效忠于乾兴帝。
    “你都这般瞧不上他,还让我指望他?”
    封焕笑得灿烂,搂住他的肩膀,“所以你还是投入本王的怀抱,前途一片光芒。”
    庄重将肩膀上的胳膊拍了下去,“莫要说得这般暧昧,别人还以为我以色侍君。”
    封焕用手指挑起庄重的下巴,“倒是有几分姿色。”
    庄重眉头一拧,抓住封焕的手用巧劲来了个过肩摔,封焕不妨中招,落地时用手一撑,不仅没摔个大马趴,还极为帅气的站直了身。
    封焕拍了拍手,颇为诧异,“瞧你弱不禁风模样,倒是有两手,不过比起我还是差远了。”
    庄重不雅的翻了个白眼,与封焕接触才知他与外界所传有多不同,“王爷矫勇善战,我不过文弱书生一个,哪里能比。”
    “叫王爷太过生疏,以后叫我封兄即可。”
    噗——
    庄重狂笑不已,差点没笑瘫在路上。
    封兄,丰胸?!
    封焕不解,可看庄重笑成这般也知自个闹了笑话。面子过不去,怒道:“本王看得起你才与你称兄道弟,你笑什么笑,严肃点!”
    庄重也觉不妥,想要敛起笑意,可实在觉得有趣,直笑得全身乱颤。
    “王,王爷,你以后还是莫要与人称兄道弟的好,做弟弟也比做哥哥好!”
    封焕怒极,捏住他的脖子,“再笑信不信我把你脖子给拧了。”
    庄重感受到脖子上的力量,这才收起了笑。
    “这不是乍一听没憋住吗。”
    “何故?”
    “您还是别问了。”
    封焕哪里同意,庄重这才简明扼要的解释一番,封焕的脸都涨红了,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还真是……”
    “我就让你莫问。”
    “你从前是个小和尚,怎会知道闺阁中的事?”
    “我游走大街小巷,总会听到一些市井流言。”
    封焕冷哼,“若非你在意,怎又能记得清楚。莫非你对女子有意思?”
    庄重莫名其妙的扫了封焕一眼,“你这话说得有意思,我一个大男人不对女人有意思难道要对男人有意思?”
    封焕心里莫名有些不舒坦,“喜欢男人又怎么了,两个男子成为神仙眷侣的也不少见,前任户部尚书就是如此,与他的男夫人恩爱了几十年。”
    “我并非歧视同性恋,只不过听你那句话好似我不应喜欢女子一般,世间毕竟还是男女在一起的居多。”庄重失笑,“怎和你说起这些来,不会是你最近被逼婚逼得不喜欢女子了吧?”
    自从方莹莹出了事,婚约不作数。贤太妃又开始张罗封焕婚事,这次比之前还要慎重挑剔,好似非要挑一个天上有地下无比方莹莹好上千百倍的女子一般。
    “是啊,所以你嫁给我得了。”
    庄重只以为玩笑,并未放在心里,笑道:“等我也觉得寻不到合意女子,就与你凑合吧。”
    “竟敢嫌弃本王!活得不耐烦了。”
    封焕上前去捏庄重的胳膊,被庄重躲闪开,封焕追上两人厮打起来。庄重练了这么些年也有些功底,封焕又故意让他,又有暗暗教导之意,直至大汗淋漓方才停歇。庄重身手虽远不及封焕,却是用了全力,会不像其他人心中有所顾忌,让封焕也觉得带劲。
    两人打完便寻酒喝,更是畅快淋漓。
    “痛快!”封焕猛灌了一口酒。“你的功夫虽不济,可拳法精巧,招招中要害,只是底子差了些。”
    庄重也知晓,他没有卢家人那天生强大力量,花在练武的时间也不多,更多是健身而已,比起封焕着实差远。
    “王爷功夫了得,若非你让着,估计我不到十招就趴下了。”
    “要不要拜我为师?”
    庄重笑了起来,“王爷怎这般好当师父,骑马弓箭现在又是武术。”
    “也就你对我胃口,其他人本王才没那闲工夫。”
    庄重也不知自己怎就投了封焕的缘,可听这话心底到底舒畅。
    二人畅快痛饮,大醉方休。
    第二日庄重醒来,竟是发现与人搂在一起躺在床上。
    
    第45章 镇南王
    
    庄重是被身上重物压醒的,梦中他路过山崖,突然巨石落下,他被砸得憋不过气来,猛的就给醒了。一醒来一张放大的俊脸就贴在他脸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和温度。
    庄重吓了一跳,想要远离却发现身体被封焕的长手长脚束缚住,这才明了梦中的憋气感从何而来。封焕正睡得香甜,庄重欲动惹来他不满,将他搂得更紧,令庄重无法动弹。
    睡梦中的封焕面部曲线柔和许多,与平时气势逼人模样截然不同,像个带着稚气的大男孩。想到此,庄重不由失笑,封焕的年纪于他而言可不就是个男孩,只是平时对方气势让他忘记了这一点。
    从不曾与人这般亲近,庄重别扭的想要脱离束缚,远离脸边的温暖。可不过轻轻一动反而被封焕搂得越紧,不仅搂着他蹭不说,竟还被猛拍了一把屁股,耳边含糊道:“别动。”
    庄重整个人都僵硬了,耳根都在发红。他清晰的感受到有个温暖的硬物顶着他的屁股,同为生理健康的男性,哪里不明白是何物。
    虽说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可这着实令人难堪,而且含糊话语十分暧昧粘腻,气息喷在庄重敏感耳根,整个人都麻了半边。
    梦里还发春!
    庄重默默吐槽,受不了这尴尬一幕,又动弹不得,便伸出手捏住封焕的鼻子,让他不能呼吸。
    封焕憋得难受抓住庄重的手,翻身将庄重压在身下,朝着他的脖子上猛的咬了一口。
    “啊——艹,你他妈给我起来!”
    庄重再也耐不住大吼,封焕猛的睁开眼睛,眼眸子发出冷冷幽光,令庄重心中一颤。
    他不会因为这一吼命都给丢了吧!这眼神好像随时要把他给咔嚓了,他可没忘记对方什么身份。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距离不过一寸。输人不输阵,庄重眼睛都不眨一下,分明就是对方的错,他就是掉了性命也不能低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庄重只觉眼睛发酸,忍不住眨了一下,封焕从他身上离开,坐在床上揉着太阳穴。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满,“一大早吵死了。”
    庄重赶紧翻身下床,避免被再次骚扰,摸着脖子上的伤口怒道:“你是吸血鬼啊,一大早就咬人脖子,咬得这般厉害肯定出血了,若别人瞧见指不定怎么误会呢。还好我还没老婆,否则回家肯定得跪搓衣板!”
    封焕扫了一眼那牙印,没有半点愧疚感,“吵。”
    庄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得,下床气重的人伤不起,算我倒霉,下次别指望我跟你喝个通宵!”
    昨夜二人高兴,把酒言欢不记时辰,困加醉就直接在酒楼里睡下。这处酒楼包间是庭院式的,一间主屋和长廊将庭院围住,风景优美宁静,达官贵族都喜欢到这里消遣谈事,而此处的收费贵得非常可怕。
    “这可由不得你。”
    庄重正欲反驳,封焕亲卫入内,在他耳边低语,眉头微微皱起。
    亲卫离开,封焕眉间透着郁色。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想忙去吧,以后再寻时间教我骑马射箭。”
    “太子病重。”封焕突然道。
    庄重愣了愣,两人现在虽交好,除了那些案子极少说起朝中之事,更不会提起这些。
    乾兴帝虽依然年富力强,可因他子嗣单薄,太子又身子弱,二皇子尚且年幼,朝中大臣每日最担忧的莫过于储君之事。尤其乾兴帝对封焕十分宠爱,并给予了很大权力,再加上一些历史原因,让诸位老臣非常担忧以后乾兴帝驾崩,朝中起大浪。
    现在太子病重,必定会在朝中掀起大风波。有可能是封焕的一次机会,也有可能是一场劫难。
    “你是如何想的?”
    封焕抬眼,“只要是个男人都会希望自己能站在顶端把控一切,我也不例外。”
    庄重没想到封焕会这么接,整个人都愣住了。这话若传了出去,必是会引发轩然大波,封焕的所作所为都像一个不贪权、凡事随心所欲的王爷而已,乾兴帝才会这般信任和宠爱。庄重抚摸着手腕上的佛珠,心中难以平静,未曾想封焕会这么信任他。
    封焕又道:“只凡事皆有代价。”
    庄重笑了笑,“这些事我并不懂,不管你如何选总有你的道理,只是莫要拖我下水就成。我就是个小市民,不求荣华只求安稳。”
    封焕目光闪了闪,“既然这般又何必入尘世?莫非全是为了寻找杀死你那兄弟的真凶?”
    “如之前所说,原因之一而已,我也想做点事。”
    “如今可有线索?”
    庄重犹豫,封焕恼怒道:“莫非你我二人还有不可说的,我还会拦着你报仇不成!”
    “哪里的话,王爷乐意帮忙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封焕冷哼,“现在还叫我王爷,睡都睡过了。”
    庄重正喝茶,被这一句话给呛住了,“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庄重将圆觉遇害之事全都告知封焕,还将那雕青图案画给他瞧。
    “你确定看清楚了?”
    庄重点头,“绝对没有差错,事关我兄弟性命,我记得非常清楚。王爷也认得这图案?”
    “你可听说过镇南王?”
    庄重怔了怔,一脸不可思议,怎么会扯到那里去?!
    “正如你所想,这个标志为镇南王睚眦特使特有。从镇南王一系有谋逆之心开始,就建立了九支队伍,只为镇南王效命。其首领皆为镇南王子孙,承接龙生九子各有所好之意,各自分派责任不同,睚眦则是负责暗杀。”
    卢峰的反应已经让庄重做好准备,幕后之人必是不一般,却不曾想会和不知逃窜到哪里的镇南王有牵扯。
    “会不会是买凶杀人?镇南王惨败,需要大量资金想要东山再起,所以……”
    “镇南王还不至于落魄到这般地步,当初太祖对这个兄弟极为优待,让镇南王坐拥无数金银财宝,虽已经过了几世却也不会为了这点小钱奔波。当初受重创,那些财宝也不翼而飞,恐怕早已被转移。可以肯定的是,此事必是与朝中之人有关。”封焕冷笑,镇南王势力渗透大佑,他歼灭的土匪之中,不少就是受镇南王所控。
    庄重拧眉,“你的意思是有人与镇南王余孽勾结?那些人是冲着我,准确说是冲着文渊侯而来。文渊侯可与京中何人有仇?不对,那也不应打我的主意,恐怕还是与后宅之事有关。”
    到底是尹悦菡还是魏玉华?若是魏玉华还罢了,若尹家与镇南王勾结,这事可就闹大了,二皇子之母可是尹家人!若是这般,只怕文渊候府也会被牵连。拔出萝卜带出泥,只怕又是一番腥风血雨。怪不得卢峰这样的血性汉子也不得不将替外甥报仇的事压下,这事实在牵扯太广。
    尹家富可敌国,又有二皇子,镇南王还在暗中支持。还是圆觉不仅仅事想要将这个嫡子打压,恐怕还是看中了文渊候势力。文渊候虽为朝中不少人所不屑,可其在朝中地位不容小觑,恐怕这才是镇南王愿意出手的原因。庄重原以为只是后宅腌臜事,不曾想竟是连到了朝堂之事。
    庄重心中烦躁,莫非就要这样算了不成?!
    封焕拍了拍他的手背,“莫急,皇上心里都有数。”
    庄重诧异,“你是说……”
    封焕挥手打断,“皇帝尚且年富力强,决不能容忍其他人现在就觊觎他的位置。”
    “可现在太子病重,会不会有变?”
    “太子身子骨如何我最是明白,虽折腾了些,却不会有大碍。你如今莫要轻举妄动,走好自己的路,报仇之事急不得。”
    庄重叹气,抚摸着手腕上的佛珠,虽早已知道前路坎坷,却不曾想牵涉这么广,心情难免低落。
    封焕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未多耽搁便离去。庄重真心真意希望太子长命百岁,若那二皇子有机会登基,莫说报仇,他也难逃魔爪。
    五日之后,庄重被唤回文渊候府。
    庄重进入大堂便深感气氛诡异,魏玉华比起之前情绪低落许多,而尹悦菡则微微挑高下巴坐在下方,嘴角难掩喜色。
    太子病重,比从前都来势汹涌,让原本还支持他的朝中大臣都已经不敢抱希望。太子无子嗣,身子骨又这般不好,实非储君之选。比起这么个病秧子,尚且年幼却身体健朗的二皇子更加靠谱。
    尹家这些日子门槛都被踩破了,每次太子大病,投向尹家这边的人就多一些。而尹悦菡也沾了光,虽是妾室不少门第较低的正室夫人都赶着巴结,着实让尹悦菡风光了一把。
    即便看到庄重也不以为然,只淡淡扫了一眼。
    魏玉华见到庄重一脸心疼,“瞧瞧,怎的越发瘦了。你如今既在大理寺又在律学就读,得注意自个的身子,若是撑不住也莫要勉强,京中与你这般大比你能干的一巴掌都能数得过来,莫要将自己逼得太紧。”
    庄重拱手行礼,“多谢夫人关心。”
    庄重的客气疏离让魏玉华脸色不大好看,尹悦菡则一脸诧异:“重哥儿怎的还叫姐姐夫人?未免也太见外了。”
    魏玉华的脸色更加难看,一个小小妾室也敢叫她姐姐!
    庄重道:“尹姨娘误解,以示尊重而已,况且我现在并非真正的庄家人。”
    魏玉华脸色这才好转,含沙射影道:“重哥儿虽在乡间长大,却是最知礼数的,不像有些人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第46章 态度
    
    魏玉华与尹悦菡你一言我一语明争暗斗,尹悦菡明显比平时更加嚣张,压根不将正室放在眼里,若不知者必是瞧不出尹悦菡只是个妾室。在妻妾地位分明的朝代这样的言行明显属于大不敬,一般情况下正室有权力将这般没有规矩的妾室重罚,可事有例外,魏玉华只能言语上的隐晦攻击,面对尹悦菡如此的不尊敬也不能如何。
    太子病重让二皇子上位几率更大,不仅如此这节骨眼上竟传出尹贤妃又怀孕了的消息!一时间尹家风头更盛,后宫佳丽无数,尹贤妃虽受宠却也不是独宠,可其他嫔妃什么动静都没有,偏偏这尹贤妃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能怀上龙子,这无疑是天宠。运气有时候比实力还要重要,而尹贤妃就明显属于运气极好的人,虽只是商人之女,可万贯家财作为后盾,也是极强实力。更何况尹家这些年的经营,尹家子女通过联姻,早已在朝中扎下牢牢根基。
    也不知尹家是何体质,尹家子女最大的特点就是能生!
    不管男性还是女性,都是儿孙满堂,尹贤妃能入宫其中一点就是因为尹家的这个名声。
    即便是后世科技观念更为先进的环境,依然有人为子嗣之事劳神,更不用说这个极为看重的世界。没有子嗣或是子孙单薄,就能抹杀一个人成就,不仅仅是对于平民,对于达官贵族也同样如此。就如同乾兴帝和太子一般,乾兴帝因子嗣单薄坊间就有传闻这是他的报应!暗潮涌动,以此为伐。
    而太子因为没有子嗣,太子之位一直不保,而在文渊侯府也同样如此。魏玉华没有自己的孩子,就被一个妾室踩到了头上,在外人面前也觉得抬不起头来。
    庄重慢悠悠喝着茶只当自己不存在,想着自己的事并不参与两人争斗中去。若非要在此等候文渊侯,他早就离去,不会留在这里听两个女人拌嘴皮子。若有人想拉他进入战局,或是傻笑或是一句女人的事我不懂便搪塞过去。
    庄肃瞧不惯庄重气定神闲的模样,加之庄重现在声名鹊起,就连自己的同窗都知道他有这么个哥哥,让他颜面尽失,眼珠子一转,道:“大哥,听闻你经常挖坟开棺看尸体,不怕对死者不敬引来厄运吗?这便是罢了,死者为大,扰了死者安宁,实非君子所为。”
    庄肃还不到十岁,一脸严肃的指责,庄重不仅没有恼怒倒是有些想笑。
    “若你有更好的法子破案,为兄自是不会这般无奈而为之。弟弟这般聪颖,想来必是难不倒你,下次若有解不破难题,为兄必是会寻你,就不用这般行事了。”
    这段时日不知多少官员因为曾经草率断案而被严惩。冤案不管哪朝哪代都会存在,而像庄重一样翻旧案的人一直大有人在,并非是因为庄重而引发的复审风潮,不过是乾兴帝为太子之事恼怒,听到有冤案就有了发泄口,惹得一群官员下马。
    因为这事,也稍微转移了一些人的视线,没有一直紧紧盯着太子。只是这次太子病情恶化,乾兴帝召天下名医,这才藏不住,让朝中换太子的声音越发响亮起来。乾兴帝听此越发愤怒,对判错案的官员惩罚也越重,官大威这样的官员再也没有了护身符,全都被打入大牢,秋后问斩或是流放。
    庄肃哪里不知庄重故意调侃他,他要是敢应,真让他去断案那就是落入了圈套,就算他年幼出了岔子也是要担责任的。冷哼道:“我读的是圣贤书,才没有功夫管你这些破事。”
    “弟弟读书所谓何?”
    “明理。”
    “以后可是要科举入朝为官?若是,以后难免会遇到刑狱之事,到时候弟弟也认为那些不过是破事,不想沾染不成?”
    “我现在还小,以后自是不同。”
    庄重笑着拍了拍庄肃的肩膀,“既然还小不懂,那就多学少说,否则就成了光说不练的假把式。”
    依偎在尹悦菡身边的庄素凝见对面哥哥庄肃的脸色不好,不由眉头一皱,“哥哥,你是不是被欺负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庄素凝声音不小,直接将正在互相冷嘲暗讽的魏玉华和尹悦菡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尹悦菡怀中的年幼的庄骏原本昏昏欲睡,一听这话眨着大眼睛望向庄肃。
    庄重和庄肃两人单独坐在左边,这样的话无疑是指责庄重。
    魏玉华不悦道:“还有没有规矩了!尹姨娘,你虽是商人出身,可该有的大家礼数也没少学,怎么就教出这样的女儿?尹贤妃若是在宫中知道你教出的儿女这般没规矩……”
    尹家子孙不仅能生,也因为尹贤妃的缘故,让尹家女名声极好,贤良淑德温婉美丽,最是懂规矩。否则仅仅因为能生,在宫中也不会爬到如此地位,最关键还是懂得做人。
    原本尹家并不是特别注重规矩,只是爬到了这个位置,不得不讲规矩。否则会被一些言官以商户人家不懂规矩弹劾,从而影响二皇子成为储君一事。
    尹悦菡并不在意,“在自己家中又不是在外头,就算传了出去也得有人信。”
    魏玉华气得差点背过去,尹悦菡嘴角得意勾起,却望向庄肃一脸关心,“肃儿,发生了什么事?”
    尹悦菡目光若有似无从庄重身上掠过,庄重是她心中一根刺,原本以为兴不起什么风浪,没想到一个乡下来的小和尚如今竟闯出来了。若不是尹贤妃又有孕,他们尹家形势一片大好,她还真得分神去料理。
    庄重也一脸关心,“肃弟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只有庄肃明白庄重这副和善面容下的真正含义,若他敢说些什么,必是会被嗤笑。庄肃毕竟年幼,又从小优秀备受宠爱,却因庶子身份在外颇受争议,因此极为自尊,容不得别人瞧不起。
    “孩儿只是在想父亲今日为何这般晚还未归。”
    魏玉华与尹悦菡这才发觉距离平日文渊侯归来的时间晚了小半个时辰,虽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正值朝中汹涌时候,任何异样都难免令人担忧。
    这一番话令在场之人暂时忘却了纷争,焦急的等候着,过了小半个时辰文渊侯才姗姗来迟。
    文渊侯的气色不好,整个人都散发着冷意。
    尹悦菡迎了上去,关切道:“侯爷,可是朝中出了大事,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文渊侯冷冷扫了她一眼,训斥道:“朝中之事岂是女人可议论。”
    尹悦菡被落了面子,小脸苍白,文渊侯却并不理会她,走到首位坐了下来。魏玉华压住心底的窃喜,方才一幕虽只是件小事,却也足以看出侯爷并不因为尹家如今得势而想要抬举尹悦菡甚至有些打压之意,文渊候可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这般训斥过尹悦菡。
    魏玉华柔声道:“侯爷,厨房已经备好你喜欢的鹿肉粥和小菜,您一大早上朝辛苦了,我这便是命人端来。”
    文渊侯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劳烦夫人费心了。”
    魏玉华笑道:“你我夫妻之间何须客气。”
    “玉华这些年辛苦了。”文渊候朝着魏玉华笑了笑,刹那间宛若月光洒落大地,哪怕是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也让魏玉华闪神。
    魏玉华红了脸,半响才回过神,嗔道:“侯爷今日是怎么了,说这些话不是臊我吗。”
    尹悦菡见魏玉华一大把年纪还一副少女思春模样,牙都要酸倒了,心中愤恨不已。侯爷今日怎么会对这个老女人这般温柔体贴!莫非这些日子她太过嚣张,所以借机敲打?
    “重哥儿也回来了。”
    庄重上前行礼,态度恭敬客套。
    文渊侯上下打量他一眼点了点头,又看向魏玉华,“重哥儿能有今日多亏你悉心照顾。”
    “侯爷莫要再说这样的话,显得太生分。”
    文渊侯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与观音庵的静修师太交好,你寻个日子让她帮忙算算日子,重哥儿回来这么久也该入我庄家的族谱了。”
    一句话落,场上之人神色各异。
    这一年多来文渊侯对庄重一直很冷淡,哪怕庄重在京中打出了名声,文渊侯也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不少人都猜测文渊侯并不待见这个乡下长大的儿子,接回来不过是因为骨肉亲情的道义罢了,并没有真的想认这个儿子,哪晓得突然在今日提让庄重入族谱之事,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尹悦菡脸色煞白,完全没想到今日文渊侯命庄重回来竟然是为了说这件事。
    魏玉华垂下眼帘压下眼底情绪,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是,侯爷。”
    “重哥儿母亲去得早,虽现在已经是半大小子,已不需要你亲自抚养,可以后的婚事还需要你张罗,到时候就记在你名下了。”
    这一句话仿若一道惊雷砸了下来,让人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魏玉华再也难以保持镇定,“侯爷,你,你是说……”
    文渊侯望向庄重,“入了族谱之后,莫要再让我听到不该听到的称呼,你以后是要入仕途,莫要因为不孝被人抓了把柄!”
    庄重楞然,完全没有想到文渊侯今日会说这些事,做出这样的决定。卢柳枝虽是文渊侯原配,可因去世多年,虽有卢家人在京中,可想插手文渊侯府的事却是不易,至多是让庄重少受欺负,却无法为庄重争取到世子之位。传位于嫡长子并非绝对之事,像他这样的情况,很多时候都是无法继承世子之位。而若他记在魏玉华名下则完全不同,有健在的夫人撑腰,夺取世子之位并非不可能的事。魏家再落魄,却也不至于没有一点助力。
    如今谁人不知尹贤妃的肚子太子病重,将会让整个朝堂发生翻天覆地变化。文渊侯府里的奴仆,不少人都猜测只怕以后当家主母要易主,宠妾灭妻虽被世人所不容,可凡事皆有意外。只要二皇子能够继承大统,尹家必是会飞黄腾达,作为二皇子的亲姨妈怎么可以为一个低贱的妾室,必是会被扶正。二皇子也需要这么一个坚实的后盾,而文渊侯想要往上爬也得有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可文渊侯现在竟然做出这样的决定,这是在明摆着不与尹家站在一边,撇清关系!
    
    第47章 克妻
    
    文渊侯身为天子近臣,更是被认作佞臣,从不论事实公正,只琢磨官家心思,乾兴帝指哪打哪。在这个节骨眼上,文渊侯这般作为无疑是在故意与尹家疏离,这让不少人嗅到了异样气息。
    庄重被书入庄家族谱,为文渊候一脉嫡长子,虽未立为世子,却也表明了文渊候态度。再者,庄重为嗣昭王的人众所周知,而文渊候对这个半路捡回的儿子一直不冷不热,两年过去此时才纳入族谱,这无疑让人不由深想。乾兴帝莫非想要立嗣昭王为帝不成?
    乾兴帝对嗣昭王一直宠爱有加,甚至超过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有这般想法也不是没有可能。
    庄重正式成为文渊候嫡长子让不少人冷静了下来,原本快被众人挤爆门槛的尹家,顿时冷清了不少。即便示好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只是暗中交好,不少人都采取了观望态度。
    太子的病来得凶险,所幸的是最后还是把命救了回来,朝中又平静了不少。
    庄家人丁稀薄,只剩下文渊候两兄弟,因此庄重入族谱一事并未铺张,只不过是让庄重入了祠堂祭拜,在族谱上添一个名字,给衙门呈报而已。与因此闹出的风波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恭喜弟妹,总算得偿所愿。”曹大花一脸谄媚,最后一句话说的极富深意。
    魏玉华今日心情好也就不与曹大花计较,淡淡道:“多亏嫂子给我带来的福气。”
    曹大花完全没有听出话语里的讽刺,反而笑得更加灿烂,“可不是吗,要不是我,你哪来的便宜儿子……”
    庄平连忙推了一把曹大花,狠狠瞪了她一眼。
    曹大花这才知说错话,一笑带过。
    “弟妹,听说月底西宁公府有宴会,莲儿来京城也有些日子了,还不曾去过这样的宴会,明日弟妹带着去长长见识吧,反正你也没闺女。”
    魏玉华恼怒,一张俏脸变得扭曲。曹大花不乐意了,“不过是这点小事,弟妹不会也不答应吧?枉我当初……”
    “行了,那日你让她过来便是。”
    曹大花笑得灿烂,“就知弟妹最好说话,哎,就是不知那样的场面该穿些什么好,我们毕竟是小门小户,若是穿错了衣裳,自个丢脸倒是其次,若是丢了弟妹的面子那可就不妥了。”
    魏玉华心中憋着气,又无可奈何,“她的衣物我来准备。”
    “那可真谢谢弟妹了,若莲儿寻了如意郎君第一个就要找您磕头道谢。”
    魏玉华厌烦不已,原本因为尹悦菡吃瘪而心情愉悦,如今也半点不剩。这曹莲儿年纪已经不小,寻常人家早就嫁了,偏她眼高手低谁也瞧不上。不过是个小户人家出身,进了京就迷了眼,不仅想要门户高还得是个青年俊杰。曹莲儿有些姿色,可在京城里什么也不算,高门大户更讲究门当户对,她光这一点就落了下乘。但是曹大花却觉得她肯定那嫁给个好夫婿,以便助他们曹家她儿子往上爬。
    西宁公府每年只办一次宴会,其意也有给京中贵子贵女们相亲之意,非一般身份之人不会被邀请。曹大花让魏玉华带着曹莲儿出席,可谓司马昭之心。
    若她有自己的孩子,何至于被人要挟!
    庄重察觉到魏玉华情绪变化,扫了她和一旁得意洋洋的曹大花一眼,心中明白了什么。庄重摸了摸手上的佛珠,圆觉,再等等,我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庄重虽正式成为文渊侯府中的一员,可文渊侯对他的态度依然不冷不热,让人琢磨不透。庄重也不费这个劲,想混出个名堂为圆觉报仇还是得靠自己。
    太子病重一事之后,庄重有三个多月没有见到封焕,心中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原本以为只是互相利用,现在看来不知不觉将封焕纳入了‘自己人’的行列。
    再见时,庄重不由自主的嘴角往上翘。
    “走,喝酒去。”封焕一连阴郁,那脸黑的旁人都不敢靠近。
    庄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这条件不用着急。”
    封焕狠狠瞪了他一眼,“莫要跟我说这些的话!”
    贤太妃之前又为封焕相中了一个女子,可未曾想没几日又病重而亡了,连续两任未婚妻都突然暴病而亡,不能不让人多想,封焕克妻之名由此传开。
    庄重摸了摸鼻子,知道封焕不好受也就不再多言,只默默陪他喝酒。
    封焕见他这般,暗沉的脸色缓和了不少,“我对那两个女子并不在意,只是出了事心中不痛快而已。”
    “都是巧合,你不用放在心上。”
    “有人说我命硬不易娶妻。”
    “那是那些人胡扯。”庄重也知道这些传言,可从不放心上,先不说唯物主义什么的,自打他被文渊侯承认开始,就有不少人找封焕的茬。大事上无法,小事上倒是可以恶心恶心人。
    这克妻之名,听着无关痛痒,可深想却不一般。克妻则难以有后,江山怎能落入这样的人手中?这比病弱的太子还无望呢。太子大病之后反倒比之前更加清明,不少人都觉得太子拥有子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封焕突然道:“我也觉得娶个女人回家没什么意思。”
    庄重笑道:“那是你没遇到合适的,这些女子都是你母亲喜欢的,不是你喜欢的,所以觉得没意思。”
    “以后不会了。”
    “嗯?”
    封焕深深望了庄重一眼,“这次是我母亲背着我自作主张,我本就打算好如何退掉这门亲,结果就出了这事,倒是省了得我的事。以后我的婚事母妃不可能再有机会插手,我只娶我喜欢的人。”
    “嗯,就该这样,对你对对方都是负责。”
    “我喜欢的人我会保护好,必是不会让他同那两个女人一般。”
    庄重只点了点头,封焕见他态度冷淡不高兴了,“你怎么没有反应?”
    庄重愣了愣,“我该有什么反应?不就应该这样吗,男人吗就该让心爱女人不受一点伤。不过话说回来,突发恶疾也是人力难以抗拒,你不用太放心上。”
    “谁把那两女人放心上了!”封焕大怒,声音突然拔高把庄重吓了一跳。
    庄重以为又戳中他的伤心处,连忙安抚,“没放就好没放就好,省得更加难过。”
    封焕沉默片刻,庄重正以为他要爆发的时候,竟是将一坛子酒放他面前。
    “全都喝完!”
    庄重哭笑不得,“你失恋折腾我做什么!这些酒喝完,我命休矣。”
    “快喝!”
    庄重不高兴了,这酒很烈,一坛下去真是不要命了,非胃穿孔不可。他知道封焕心情不好,毕竟谁遇到这种事都会郁闷恼怒,可是也不能因此故意折腾他啊,哪有这么做朋友的。而且一言不合就端起王爷架子命令他,这还怎么做朋友?
    “你这是以嗣昭王的身份命令我?行,我喝。”
    庄重将封泥拍开,抱起坛子就要往嘴里灌,却被封焕阻止了,庄重却不依,仰头就往最里倒。
    “放开,王爷不是要在下喝吗,我喝了就是。”
    啪啦——
    封焕一把将酒坛子夺了过来,狠狠摔到地上。
    “说要喝的是你,不让喝的也是你,耍人玩呢?白瞎了这么一坛好酒!”庄重恼怒,不知道是因为气封焕阴晴不定多一点还是心疼这昂贵的酒多一点。
    “我错了。”封焕难得示弱,跟个在校的大男孩一样,没有了王爷的威严。
    庄重原本的愤怒顿时消散不少,封焕毕竟是王爷,平日高高在上习惯了,能做到这般实属不易。
    庄重没说话,给彼此倒了杯酒,封焕一饮而下。两人对视一笑,这段小矛盾就算揭过。
    “你可曾暗中调查?”封焕平静下来,庄重这才开口询问。两个女子自与封焕订婚之后就突然暴病而死,让庄重觉得未免太巧合,透着蹊跷。
    封焕顿了顿,没说话。
    庄重皱眉,“即便你不喜欢她们,可好歹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妻,若有猫腻也必是与你有关,你不闻不问未免不妥。”
    “若我不管就是无情无义?”
    “也不是那么说,只是总要调查一下吧?难道你不好奇?况且若是与你有关,必是暗地想要对你不利之人,更应该调查清楚,省得后患无穷。若你真寻到心上人,也这么不明不白死去可怎么办?”
    封焕沉默片刻才开口道:“第一个跑了,第二个自尽而亡。”
    “啊?!”
    封焕不悦,“大呼小叫什么,那两个女人就没想嫁给我,嫌弃我,你高兴了?”
    “我高兴什么,那是她们没眼光!”庄重小心翼翼问,“真是因为不想嫁给你所以才,才那什么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封焕虽风评不佳,外界说他性子古怪残暴,却因其地位和容貌为不少女子心中佳婿,不至于到了被嫌弃的地步吧?还是贤太妃好眼光,偏偏都给他找了不甘于被封建制度束缚的新女性?
    封焕却道:“你觉得我不错?”
    “那当然!若我是女子绝对会嫁给你!”
    封焕挑眉,“真的?”
    庄重重重点头,一脸诚恳。
    封焕嘴角向上挑,雨过天晴。
    庄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第48章 方莹莹
    
    封焕克妻之名越演越烈,贤太妃本不死心,哪晓得只要她瞧上的,最后那女子都会病重,虽不致死却也足以令人惶恐。只要稍微疼爱女儿的都不会往贤太妃面前凑,往前凑的贤太妃又瞧不上,封焕的婚事耽搁了下来,快及弱冠也没有合适的对象。贤太妃为此气愤不已又无可奈何,封焕乐得自在。
    庄重看他带着个‘克妻’的帽子还乐呵,忍不住道:“顶着这么个名声,你就不担心以后你喜欢的人不嫁给你?”
    “你也信这个?”
    “我不信可不代表别人不信啊。”
    封焕不以为然,“那就是他们没福气与我共享荣华。”
    当事人都不在意庄重也就不操这个心,本也只是想要八卦一番而已。
    “我下个月便及弱冠。”
    “恭喜!”
    封焕眯眼,“你就没点表示?”
    “哪有寻别人要礼物的道理,别瞪眼,这不是还没到吗,我这段时间好好想想送给你什么。”
    封焕这才满意,可嘴上却道:“你莫要给我敷衍过去,若是与旁人一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庄重无奈了,“你认识的都是达官贵族,这世间什么东西他们没有,我哪有本事寻来不一样的东西?”
    封焕别有深意的扫了他一眼,“实在没有,把你送给我也成,我凑合着收下了。”
    庄重翻了个白眼,“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愿意收购我这废物?”
    “那倒不用,你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庄重懒得理他,岔开话题,“那日必是热闹吧?”
    “皇上会亲自为我主持。”
    封焕没有父亲或兄长,作为伯父的乾兴帝亲自主持倒也勉强说得通,可这份荣耀太过沉重,只怕到时候又是引来波澜。
    “我那日礼到人就不去了,之后再与你单独与你庆贺如何?”
    封焕听到第一句话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听到第二段这才缓和,“那日京中达官贵族皆出席,你不去可莫要后悔。”
    庄重笑道:“我这人不善与人交际,况且在那些人面前献殷勤,还不如仰仗你。”
    “算你有眼光!”封焕听这话听得心中舒坦,“弱冠之后我便要率兵入驻云州,之前我问你会选哪条路,如今是否还是这个选择?云州之前因镇南王造反而引发战争,虽十多年过去却依然贫瘠,里面的情形也极为复杂,你可愿与我同往?”
    “形势越复杂越能锻炼人,以后才能更好往上爬。况且有你护着我会出什么事,我听你安排。”报仇暂时无门,庄重也想到处看看,况且那是镇南王从前的地盘,圆觉的死与这个人有莫大关系,他也想一探究竟。
    封焕嘴角微微勾起,庄重的听话让他十分满意,“云州距离京城路途遥远,你到时与我一同上任,也免得途中出岔子。”
    “可我在律学未足三年,且还要参加考试。”
    “不差那几个月,你的本事已经足以上任,况且你原就与普通律学生不同,愿意屈就到偏僻之地任命已是难得,不会有人以此说三道四。”
    虽国子学已经不存在,可庄重还是沾着这个名头。往常国子学出来的除非家中犯事自个作都会有个好前程,让一群贵公子去到偏远之地确实没几个人愿意。云州本就偏远,又被战争毁坏,镇南王临走时又掏之一空,有背景的人家宁可在京城混末流也不乐意去那做个县令。
    庄重这两年多一边断案一边进学,还有一对一孙朝阳指导,已经达到毕业标准,不过要为一县之长,庄重心里还是没底。县令不仅仅要断案,还要掌管县里其他事宜,他就一个法医,属于技术人员,从不曾做过领导,难免惶恐。
    封焕挑眉,“莫不是怕了?”
    “有些,我怕做不好。”
    封焕笑了起来,“看你平日掂着恶心死人的腐尸眉头都不皱一下,如今要派官了反而胆怯了。”
    庄重挠头,“这不是没经验吗,毕竟县令掌管一县之事,我平日就会断案而已。”
    “县中其他事宜我会派得力人手为你分担,你跟着学就是。这只是一个踏板,以后会让你专心走刑狱这条路。”
    听封焕这么一说,庄重安心不少。
    “怎么样,认识我很幸运吧?”封焕挑眉。
    庄重抱拳鞠躬,“多谢王爷抬举,以后但凡我能做到的,任凭您差遣!”
    封焕笑得意味深长,“记住你说的这句话。”
    第二日,封焕便命人将庄重要掌管的县城资料交给他,让他好提前了解,以便到时候尽快适应。派给他的师爷过几日便会跟在他身边,提前培养默契。
    庄重要任命的县城为梅县,是云州较为边远贫穷的县城,紧挨黎国,不足千户为中下县,县令官居八品正,风土人情与京城较为不同。镇南王在时也曾鼎盛过,当时全县约两千多户,为大县。因为战争人数锐减不少人都躲进山林成了山民,又因之前县令管理无方,这些人宁可过着躲躲藏藏,一旦被抓就被处死的日子,也不愿下山入。
    “梅县?”孙朝阳走了进来,便是看到庄重手里的卷宗。
    庄重并未藏着掖着,若他要留在京城占个好位置还需谨慎,可去那山旮旯里,只会让人拍手叫好,又少了个竞争对手。
    “先生也知道这地方?”
    “我有个朋友在梅县,那里颇为贫寒,你要去梅县为官?”孙朝阳有些诧异道。
    “嗯,我想去历练一番。”
    孙朝阳捋须,“理应如此,不过为一方县令琐事居多,你莫要因此落下你的技艺,你为官之本靠的还是这一手。”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庄重态度极为恭敬,他虽在检验上更胜孙朝阳一筹,可在断案上却不如拥有丰富经验的孙朝阳。而且这世道,光会破案还不够,如何与他人打交道也有许多诀窍,孙朝阳从不吝啬的全教授于他,才让他现在更富盛名,在京中逐渐打出了名声。
    “那里形势又复杂,只怕刚去时会有刁难,行事分寸你要小心拿捏。我会书信给我那好友让他多关照你,他在梅县也有些威望,到时候你拿着我的帖子去拜会他。他虽只是一介乡绅,可强龙压不倒地头蛇,你在他面前也莫要太嚣张。”
    “多谢先生!”庄重不曾想还有这样的惊喜,虽有封焕在旁,可他不可能全然依靠对方兵力震慑行事,这样对于他的成长并无益处。
    庄重从大理寺里出来,一个侯在门口多时的少年奔了过来,“你可是断案神手庄重庄大人?”
    “我是庄重,你寻我何事?”
    “我家有冤案你管不管?”
    庄重自打有了名气,被人半路拦截已不算稀罕事,便问道:“有何冤案?可曾到衙门击鼓鸣冤?”
    “此事不宜外道,庄大人可否与我到茶馆详谈?”
    庄重上下打量那少年一眼,少年不过十三四岁,脸被抹了一层灰,衣服破烂不堪,虽极力隐藏,庄重也瞧得出‘他’是女扮男装。
    庄重不敢掉以轻心,生怕有诈,问道:“既要鸣冤为何还要躲躲藏藏?”
    少年咬着下嘴唇,眼神躲闪,半响才道:“听闻庄大人是嗣昭王的人?”
    庄重不知为何听这话十分别扭,可又意外为何说到嗣昭王,心中更加警惕,“你提他作甚?”
    “你既为他的人就应为他解忧!他的未婚妻被人陷害,你当管不管?”
    庄重诧异,“你这话是何意?”
    “庄大人只需去庆丰酒馆便知究竟,我们家小姐只想求个明白,还请庄大人能看在嗣昭王的面上帮这个忙。”
    “你们小姐是谁?”
    左右查看一眼无人,那丫鬟才低声道:“礼部尚书之女,方莹莹。”
    封焕之前已经查出方莹莹并没有死,而是偷偷跑了,所以庄重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并不稀奇。封焕的两个未婚妻出事一直透着蹊跷,只不过女子家人都不欲深究还遮遮掩掩,嗣昭王见与他无关这才放弃,只是顶了个克妻之名。庄重出于职业习惯,一直很想探清到底是出了事。可眼前这个人是否可信?
    那丫鬟见庄重没有动静,急得直跺脚,“庄大人,都说你热血心肠,匡扶正义,难道连这点忙都不帮吗?”
    “我如何得知你为方莹莹的丫鬟?”不是庄重太过小心,而是最近京中动荡,特别是他被文渊侯认祖归宗,盯上他的人更多。这也是封焕急着让他离开京城到地方上任官的原因,现在的他太弱小,加之朝堂之上的争斗,很容易将他这样的人拉出来当炮灰。
    丫鬟正欲说什么,看到庄重身后来人,瞪大了眼,“王,王爷……”
    封焕并未理会她,朝向庄重,“怎么了?”
    “这人说是方莹莹的丫鬟,请我为她查明真相。”
    封焕微微皱眉,那丫鬟噗通下跪,“求王爷为我家小姐主持公道。”
    封焕并未言语,丫鬟连忙道:“事情并非你们想的那般,还请王爷和庄大人进一步说话,我家小姐只求个真相,否则死也不甘心。”
    封焕与庄重对视一眼,“你认为如何?”
    有封焕在,庄重亦是不怕有诈,此人身边一直有护卫跟从。便道:“我想去瞧一瞧到底怎么回事,毕竟之前是你的未婚妻,敢惹到你头上未免太嚣张,查清楚也好,省得不明不白的总是让人心中不舒坦。”
    封焕这才应了下来,让那丫鬟带路。
    
    第49章 莫名其妙的的孕了
    
    庆丰酒馆位置偏僻,若非那丫鬟绿帘带着还真不好寻到这里。大白天酒馆生意冷清,店里无其他食客,掌柜一看到那丫鬟便将几人领到个小包间里。
    庄重之前见过方莹莹,惊鸿一瞥记得鲜明,可如今曾经那抹艳丽如今憔悴非常,再无曾经光华,若是在路边看到绝对想不到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骄傲女子。
    方莹莹一身布衣,走近看到她眉间的坚毅决然才让庄重寻回一丝熟悉。
    “咳,咳——”方莹莹见封焕竟也跟在其后,一时慌忙猛的站了起来,速度太快惹来一阵咳嗽。
    绿帘连忙上前,“小姐。”
    “无妨。”方莹莹摆手,恭敬行礼,“王爷,未想到你也会来,小女子失礼还请恕罪。”
    封焕见到方莹莹这模样,也不由皱起眉头。毕竟之前为他的未婚妻,虽没有太多喜爱,却也不得不承认方莹莹的相貌气质非一般女子能比。而让他最为深刻的便是方莹莹的活力,比寻常贵女要开朗耀眼,还喜欢骑马射箭,这令他当时觉得这段婚姻兴许也没那么差。
    可现在的方莹莹一脸憔悴,整个人也瘦了不少,完全没有了曾经的骄傲,暗淡无光。
    “不必虚礼,开门见山吧。”
    “王爷您见我活着并未诧异,理应早就知道我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
    封焕不置可否,方莹莹解释,“我并非因为想要逃婚而跑出去,而是家里人想要我死,所以不得不逃。”
    方莹莹眼中尽是幽怨和无奈。
    封焕挑眉,“是方尚书授意?他为何要杀你?方尚书虽古板了些,却也不是狠毒至极之人。”
    “因为世人容不下我,我的家族更容不下我,我的存在会害了他们。”方莹莹苦笑,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封焕和庄重面面相觑,却无人吭声,等方莹莹至极开口。
    方莹莹久久才开口,“我当时怀孕了。”
    庄重下意识望向封焕,封焕只微微皱了皱眉便无其他反应。
    方莹莹不再继续,绿帘急了起来,“王爷,我家小姐对你并无二心!她并非有……有相好之人。”
    方莹莹握紧拳头,噗通跪在庄重跟前,“庄大人,听闻您是断案高手,求您给我个明白!我知未婚先孕死不足惜,何况还背弃了王爷。我父母要我的命,我不怪他们,我知道他们也是逼不得已。可我不服气,我明明没有与人……我根本就不知到底是谁害我至此,我想要寻个明白,之后即便死也无憾。”
    庄重诧异,“你的意思你并不知道是谁侵犯了你?”
    “是,我从前虽喜欢出门游玩,可大多都与闺蜜一起,身边也从不离丫鬟。而且那时候已经与王爷定亲,更是被家母禁足,极少能够外出。不可能会有人乘人之危,而且我还毫无察觉!”
    方莹莹情绪激动,让她一个闺中女子说这些着实需要极大的勇气,可是她不服气,她明明恪守妇道,为何要背负这样的罪名!
    绿帘也道:“我家小姐即便是睡觉,屋里也会有个人陪着,根本没有落单的时候。可我们皆无所知,直到后来小姐身子不爽利,寻来大夫查出怀有身孕才知道……”
    后面的事便是清楚,方莹莹当时与封焕定亲,结果没过门就给封焕带了绿帽子,这来得了!若传了出去,莫说方莹莹,整个方家必是会遭大罪。方家也不敢将这么个不洁的女子嫁给封焕,以免到时候引火上身,便是想要舍弃了方莹莹,换回方家平安。
    不管方莹莹怎么争辩她并没有与人私通,可方家人也没有打算放过她。毕竟事实已经如此,即便方莹莹无辜又如何。还好方莹莹身边忠仆帮忙,才让方莹莹逃了出来,才免了一死。
    方莹莹一直不甘心,她原本拥有一切,如今却被不知名的人毁了,即便无法再如当初,她也要将害她之人挖出来!绿帘曾劝她隐姓埋名过好下半生,这篇就翻过去,她们不过是女子又能如何。若是要查,必是会走漏消息,就算得了真相,她也是活不成,会被唾沫给淹死。
    方莹莹忍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没办法过这个坎,她宁可丢了性命也要查明真相。因此,便让绿帘寻来庄重。不仅仅因为庄重断案名声,也因为他是封焕的人。倒不是还有什么遐想,早在得知自己怀孕的那一刻起,方莹莹就知道此生与封焕无缘。只是想着她那时候已经为封焕的未婚妻,被人玷污这就是在与封焕作对。不管如何,封焕也应知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若我一人受害兴许还没有勇气上门寻王爷,可我命人探查,徐媛也是因为查出有身孕所以上吊自尽的。”
    徐媛,封焕的第二任未婚妻。
    方莹莹莫名怀孕就罢,徐媛也怀孕且自尽未免太过巧合,方莹莹觉得此事只怕是冲着封焕来的。
    庄重蹙眉,望向封焕,“果真如此?”
    封焕未有反应,可庄重从他表情就得到了答案。怪不得那日脾气这般暴躁,任谁被戴了绿帽子都不痛快。
    “若徐媛的情况与你相同,那么也未免太过巧合,只怕其中大有文章。可谁会用如此毒计让你结不成婚?若真是瞧你不顺眼,直接下杀手也比这个高明啊。”庄重没有说的是,直接下手杀了可不比强什么来得安全和快,即便是快枪手也得几分钟才能办完事吧,而且还不一定一击即中。
    方莹莹又道:“徐媛我也认识,徐家最是讲规矩,若非万不得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且门户甚严,一般人根本无法潜入。即便有心上人,想要暗通沟渠也是不能。”
    封焕眉头皱得更紧,“恨我之人无数,想让我成不了亲的也不少。”
    言下之意,从他这里下手同样毫无头绪。
    庄重道:“这事不急着定性,一方面要从王爷你这入手探查,另一方面当做巧合,其实与王爷你无关。方姑娘,你得知怀孕时是什么时候,那时候怀了几个月?”
    方莹莹一一作答,庄重以此推算了大概受孕日期,“你可还记得这几日的行程?有哪里可有异样之处?”
    “那几日我并未出门,一直在家中……哦,那时候我刚从慈云庵回来。我自打订婚之后,外出只去了那里。”
    “慈云庵?”庄重虽到京城有段时日,却并不知有这么个地方。
    封焕解释,“京郊的尼姑庵,那里香火鼎盛,京中贵女贵妇都很喜欢去那里。”
    方莹莹望了绿帘一眼,绿帘意会,解释道:“我们家夫人听闻那里菩萨灵验,之前就经常去那烧香祈祷,小姐能嫁给王爷夫人觉得是平日虔诚而如愿。便是领着小姐去还愿,还在那里住了三晚。”
    绿帘说完脸色黯然,当时得知她家小姐能嫁给嗣昭王小姐是何等风光,还引来其他小姐们的妒忌。哪晓得没过多久就被打入尘埃,再也翻不了身。明明佳婿在眼前,如今却是沧海桑田,再也回不去。
    “那三日与方姑娘受孕之日极为接近,这尼姑庵兴许有古怪。”
    这里虽佛教兴盛,可不少寺庙暗藏龌龊。庄重曾经也为小和尚,又与圆觉经常外出,所以知道不少腌臜事。不少尼姑庵甚至就是暗藏的娼门,和尚庙中也有许多不干净。
    而方府护卫严密,采花大盗想要来无影去无踪并不容易。
    绿帘连忙摇头,“不可能,慈云庵是有名的寺庙,已经传至几百年,就连当今太后也曾去过。其中不少带发修行之人都是达官贵族出身,那里管得极为严格,男子连山都不能上,在山脚下就被拦住了,那里不可能出现男子。”
    庄重望向封焕,封焕点了点头,“确实如此。那里只有一条道可上山,其他都是悬崖峭壁,我曾陪母亲前往,也被拦在山下。”
    庄重微微皱了皱眉,想了想道:“方姑娘冒昧问一下,那几日你可察觉身体有何异样,也就是……可有发现出血?”
    方莹莹顿时面红耳赤,绿帘气恼道:“你,你——”
    方莹莹连忙阻止,“绿帘莫要无理,我如今里子面子都没了,哪里还怕这些。”
    “方姑娘莫误会,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
    方莹莹摇头,“未曾有异样。”
    庄重想了想又道:“方姑娘一般来月信是什么时候?”
    方莹莹瞪大眼,“你,你问这个作甚?”
    方莹莹虽不解却也道来。
    庄重算了算,那时候正好是方莹莹的排卵期。
    庄重仔细询问了方莹莹在那几日在方府的情况,因为要备嫁,所以每日也就那几样事,方莹莹和绿帘记得十分清楚。按照所述,平时身边都是一群的人,不可能有盲点存在,若是那段时日怀孕,只有可能是晚上有人侵入。
    可方莹莹院中仆妇加起来一共就有十几个人,值夜班的就有五个,对方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实在太难。
    而在慈云庵,因是佛门清静之地,方莹莹只带了绿帘在身边。白日和方夫人一起与众人一同听禅,晚上与绿帘睡一个屋里,那时候下手却是容易多了!
    
    第50章 慈云庵
    
    未多时,封焕的侍卫便将慈云庵和方尚书府邸地图拿了过来。封焕将地图摊开,命方莹莹和绿帘将那几日行迹标注清楚按照地图上的标注,方尚书府警卫森严,即便有能人能潜入,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实属不易。
    “那段时日确无异样?”庄重再次确认。
    方莹莹和绿帘摇头,绿帘道:“老爷夫人管得严,所以我们这些下人从不敢怠慢。守夜班的人莫说打盹,就是打个哈欠都是不敢的。”
    方莹莹咬着下唇,眼眶泛红,“总不能我怀的是鬼胎吧?否则……否则怎么会……”
    庄重顿觉不对劲,连忙问道:“否则什么?”
    方莹莹和绿帘两人却没再吱声,只默默的留起泪来,方莹莹面色越发憔悴。绿帘擦了擦泪,“小姐,你莫要胡思乱想,必是哪里算漏了!”
    庄重和封焕对视一眼,庄重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按日子算,那孩子此时应有八个月左右,可方姑娘肚子平坦,莫不是……”
    方莹莹猛的抬头,“不,我没有不要他!不管如何他都是我的骨肉,我如何忍心。虽然,虽然我曾经是恨他想要把他拿走,可是我后来是真的把他当做我的孩儿了啊!”
    未婚先孕不管是对于母亲还是孩子而言,除非瞒天过海,否则都是难以生存。因此看到方莹莹肚子平坦,庄重才想着对方应是将那孩子流掉了。这些日子方莹莹过得不好,即便不是刻意为之,也很有可能因为心情抑郁又颠沛流离了把孩子给弄没了。庄重方才怕她难堪,所以才没有问起。
    “这都是你与这孩子无缘,怪不得你。你现在要好好养身子,以后还会再有的。”庄重安慰道。
    方莹莹摇头,“我这样的残花败柳哪里还会有人要我,即便有人,只怕也是些歪瓜裂枣,我也瞧不上。原以为还有个孩子陪着,虽说他的父亲是个畜生,可……不管如何我已经想明白,错不在孩子,是真心想要留他,哪晓得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了。”
    方莹莹一脸黯然,整个人失去了生机。
    虽说之前确实想要把这孩子打掉,可后来好不容易想通了,结果那孩子却又不要她了,这就是报应吗?可她从不曾做过什么恶事,为何接二连三的霉运连连?
    “小姐,那孩子没有也罢……生下来也是个……”
    “我不许你这么说话!”方莹莹狠狠瞪了绿帘一眼,“他既然跑到我的肚子里,就是我的孩儿,不管什么模样我都不会嫌弃!我不信他是什么鬼胎,必是哪里弄错了!”
    方莹莹擦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我也不瞒你们,我那孩子在六个月的时候不知为何就没了,落下的是个长尾巴的怪物,这也是我为何这般落魄的缘故。我虽是从家中跑出来,可所带的金银首饰已经足够我像普通老百姓一样过一辈子。我在乡下住了一阵,可出了这事便是被人赶了出来,说我怀的是鬼胎是祸端。”
    “我原本已经不想争了,这就是我的命。可老天爷竟是连我的孩子也夺走!我不服气,我要抓出那个害我这般惨的人,都是他害得我什么都没有了,即便是妖魔我也要死磕到底!”
    方莹莹激动的猛拍桌,正好拍到杯子上,杯子碎了,手也被扎出血来。
    “小姐!”绿帘连忙上去为她包扎伤口。
    方莹莹木然着脸,完全不知道痛,“若两位觉得我是不祥之人,那就请自便。”
    “胎儿畸形虽然不常见却也不是什么稀罕之事,与妖魔无关,方姑娘不用太放在心上。”庄重道。
    方莹莹松了一口气,眼睛也露出了光彩,“庄大人这是答应帮我查了?”
    庄重道:“当然,这事这般蹊跷,若是不能查明真相,只怕还有更多的人受害。”
    探查消息的侍卫进入,与封焕低语几声,封焕皱眉,“徐媛也曾去慈云庵住过,而且住了十日,回来没几日便暴病而亡。不仅如此,之前也曾有过类似的事。”
    “那慈云庵果然有问题!”庄重怒道。
    方莹莹和绿帘皆不敢相信,方莹莹道:“这不可能,慈云庵是佛门清静之地,怎么会有这种龌龊事?那可是当今太后也青睐之地!我之前还想着这事过完,去那剃度出家。”
    封焕冷哼,“是人是鬼去查了便知。”
    “那人藏得这么深,若冒然去查只怕打草惊蛇,况且那名声显赫,还是得筹谋一般才可行事。”庄重道,封焕点了点头,即便有计划此时也不好多说。
    方莹莹和绿帘依然不敢相信,却也没多嘴。
    “方姑娘,这事我们会尽快查清,若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你,你们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方莹莹说了个地方,庄重诧异,那里鱼龙混杂,绝不是她这样的大小姐待的地方。方莹莹虽然现在十分憔悴,面容逊色不少,可依然是个大美人,她身边不过一个丫鬟和个老仆妇,住那里实在不安全。
    绿帘愤怒道,“我们家小姐原本在乡下买了田地和屋子,因为孩子之事被人赶了出来,家当也全都被夺走。若非我娘将几块碎银缝在衣服里,我们几人就要露宿街头了,那些人真是太可恶了!”
    出了这样的事他们也只能吃哑巴亏,方莹莹根本就不敢露脸。况且这样的事若是传了出去,方尚书本就容不得,这么一来更是不留一点活路了。而他们方家其他兄弟姐们也会受她的牵连,方莹莹心底善良哪里敢连累家族。若非家里人睁只眼闭只眼,她一个大小姐哪可能逃得出来。
    “竟是还有这样的人?!”庄重恼怒,怪不得方莹莹憔悴成这副模样。小产之后又被逐出,家当全被人夺走,能撑着一口气活到现在都实属不易。若是其他的娇小姐,只怕早就被打击得一命呜呼了。
    方莹莹红着脸道:“小女子其实也是走投无路所以才寻的庄大人,实在是……”
    封焕打断,“我京郊有处宅子,一会我命人将你送过去。”
    方莹莹感激不尽,心中虽是尴尬无比可如今也不得不低下头做从前不屑做的事,曾经的高傲在现实面前早就被砸的一点不见。她寻庄重也是在赌,现在赌对了,未来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只是见她可怜,从前又是我的未婚妻,不管如何也不能让她过得太惨,所以才收留她。除非案子的事,我必是不会去寻她,莫说我不会娶她,即便是妾都不行。”
    两人走在大街上,封焕突然冒出一长串话。
    庄重愣了愣,“啊?你干嘛和我说这些。”
    封焕定定的看着庄重,“你为何从酒馆里出来就不与说话?”
    庄重眨了眨眼,“我在想这案子的事……喂,你去哪啊,等等我!”
    封焕绝尘而去,留下庄重一人站在街道上一脸莫名其妙。
    “这是抽的什么风。”
    半个月过去,慈云庵中并未发现有异样。封焕派人潜入慈云庵,又在山脚下派人监视,并没有发现任何男子出入。慈云庵里管理甚言,到了晚上,香客都不可随意走动,只能在自己院中。
    而庄重去查那些从慈云庵回来不便死去的人也没什么进展,对方压根不合作,多以暴病而亡敷衍,除了能查到一些闲言碎语却也得不到更多信息。即便得知是因为怀孕而自尽的,也不知对方是谁,众人都那胡乱猜测,没有真凭实据,也无人提起慈云庵。
    案件没有任何进展。
    庄重眉头紧皱,若说这案子有多复杂倒也不见得,只是这世女子极为注重贞洁,家族更甚。所以在查探中困难重重,没有人愿意配合调查,这也就让庄重得不到有用的信息。所有人都为了脸面,死咬着是暴病而亡。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那恶人有所选择,所遇害的女子大多为官员之女,均为闺中的女子且都十分貌美。门第高就意味着更注重脸面,即便是打碎牙也得往肚子里咽,庄重也就更难查到什么。即便是拉着嗣昭王这张大旗也无用,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宁可让自己女儿冤死,也不乐意将这些丑事外传。
    庄重叹气,“哎,我如今已被这几家列入拒绝来往用户,根本查不到什么。你那边也没有动静吗?”
    封焕摇头。
    “难道是我推断错了,其实都是巧合,与慈云庵并无关联?那些女子果真是暴病而亡?”庄重有些烦躁道。
    “不急,才刚半个月。馋嘴的猫总会有偷腥的时候,我们再耐心等一等。”封焕看着庄重的名单,“这里不是还有一人你未查吗,这女子还活着,兴许能提供更多的东西。”
    “因为活着所以更不敢去查,这女子如今有丈夫孩子,生活美满,我若旧事重提,兴许会害了她失去一切,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方莹莹的勇气。”庄重这半个月连受打击,原本以为那些女子死去,那些父母为了给女儿报仇应是能提供一些线索,哪里晓得四处碰壁,宁可女儿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愿让外人得知真实缘故。哪怕庄重一再保证不会外泄,也无济于事。
    庄重也能理解这些家长的想法,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查出来又能如何,反而让家族蒙羞。可心底依然觉得有些心寒,就如同方莹莹的家人一般。原本因为这么一遭就够苦的了,家里人还不支持反而还为了名声对她下狠手,如何会令人不绝望?
    方莹莹还能有勇气寻他查明真相,冲这份难得的勇气,庄重就不能让她失望。
    而那还活着的女子名叫夏敏,父亲为翰林院七品修编,丈夫王文轩为其父的学生,两人青梅竹马。三年前,夏敏曾自缢未遂,还曾想要剃度出家,后来被王文轩诚心感动,这才在一年前嫁给了他,并刚生下一个儿子。
    在慈云庵留宿的香客人数不少,封焕也是最近才查到她,觉得经历其经历也十分可疑。果不其然,案中查处她也曾有孕,自缢虽救了过来,孩子却没有了。
    封焕想了想道:“我们男子确实不好登门拜访,不若让方莹莹去寻她说说。她们二人都是受害者,兴许会卸下心房。而且都是女人,说话时也能避开她的丈夫。”
    庄重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把方姑娘给忘了!”
    
    第51章 空静
    
    同样为受害者,方莹莹更了解夏敏的顾虑,因此并没有直接上门拜访。而是使了些计策,佯作体力不支晕倒在夏敏必经之路。方莹莹虽养了一段时间可依然消瘦憔悴,夏敏并未怀疑,又是个心善的,见状热心的将方莹莹搀扶进家门。
    夏敏的丈夫乃小户人家出身,如今只为一个举子,而夏敏家也并非大富大贵之流,因此不过是小门小户,家中只有个婆子帮忙做些粗活。方莹莹虽从前在京中有些名声,可与夏敏完全不是一个圈子的,所以夏敏并不知她是方尚书之女。
    两人一来二去便熟了起来,没多久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
    “瞧妹妹应是富贵人家出身,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夏敏并不是个傻的,加之方莹莹野时不时透露一二,让她察觉到方莹莹心中有事,只是苦于无人倾诉,整个人十分阴郁。一日她将家中婆子打发出去,关好门窗想要问个明白。
    方莹莹深深叹了一口气,“姐姐,妹妹的命好苦!”
    然后便将之前遭遇一一道来,即便再勇敢,谁遇到这样的事不伤心?说完方莹莹已经泪流满面,“兴许大家都不能理解,一个女子遇到这样的事不藏着掖着岂不是惹来天下人唾弃。可妹妹心里不甘啊,若我连谁害我至此都不能查个明白,今后就是死了也不得安宁!凭什么错的是别人,恶果却由我承担?即便是下地狱我也拉着那该死的恶贼垫背!”
    夏敏眼眶也红了,双手紧紧的捏着手帕发抖,“你,你也遇到这样的事?”
    方莹莹惊诧,“姐姐这话事何意?”
    夏敏痛苦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姐姐曾经与你有过同样的遭遇,若非我家人和夫君不离不弃,我如今早就化作白骨!”
    方莹莹连忙抓住夏敏的手,“姐姐,我们,我们怎么都这么命苦。我明明未曾做过恶事,还时常去慈云庵烧香拜佛,为何菩萨没有保佑我们呢。”
    “慈云庵?你也去过那里?”
    方莹莹点点头,“从那里回来不久我便查到有身孕,刚开始还以为是胃口不佳,哪晓得……事到如今妹妹也不瞒姐姐,我就是礼部尚书之女,从前还曾为嗣昭王的未婚妻。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夏敏诧异,她知道方莹莹硬是贵族千金可没想到来头这么大。想着对方能与她说这些,必是极为信任的,心中更觉亲近。
    “我也是从慈云庵回来之后没多久就莫名其妙有了身孕。”
    方莹莹睁大眼,“这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夏敏目光凌厉,“其实我一直觉得慈云庵有古怪。”
    “姐姐,为何这般说?”
    夏敏咬了咬牙,开口道:“我这人晚上睡不安稳,不管多累晚上都会醒来一两次。可在慈云庵留宿那几日,我竟是晚晚都一觉睡到天亮。起先我以为是因为佛门清静之地安神的效用,后来发现我身上竟是莫名出现一些红痕。起初我并不明白,后来成亲了才知道……这些红痕是两人亲近时留下的,我的皮肤容易留痕,平日稍微撞一下就淤青得厉害。”
    夏敏虽未直言,方莹莹也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这怎么可能,慈云庵可是太后也青睐之地,怎会这般龌龊?!”
    “所以我即便知晓其中有猫腻也不能如何,慈云庵哪里是我能惹的,到时候弄不好还惹得一身骚。”夏敏深深叹了一口气,表情尽是无奈。“我夫君一直想要为我讨回公道,所以现在一直努力想要考入律学院,听闻那里出了个断案高手,若是有幸能跟着学两手就好了。”
    夏敏说这话时原本的愤恨散去不少,透着小女人的甜蜜。
    因男女有别,方莹莹与夏敏的夫君并无交集,可从封焕查出来可她自己的感觉,觉得此人是个真男人,对夏敏也极好,并不在意夏敏的过往。
    “姐姐是个有福气的,都是妹妹惹你想起了伤心事。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与你亲近是故意为之,不过我保证与你的感情不做假!姐姐莫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夏敏只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我就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之事,我又如何会怪你,你若能寻到那恶人,也是给我出了口恶气!”
    “多谢姐姐,你放心找到真凶那日,有关姐姐的篇章我必是会求庄大人和王爷抹去,不会让你陷入尴尬境地。”
    “庄大人?王爷?”
    方莹莹笑道:“庄大人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断案高手,王爷就是嗣昭王。”
    夏敏枉然大悟,欣喜道:“若是庄大人来查,那必是能寻到真凶的!若我夫君得知必是会高兴,我夫君最是敬佩庄大人,庄大人在断案上的那一套,我夫君都一一记了下来,视若珍宝。”
    “庄大人是个温和之人,只可惜我与他也不熟,且寄人篱下,否则必是会帮姐夫引进。”
    “妹妹提到嗣昭王,是不是……”
    方莹莹连忙打断,“我与嗣昭王和你与姐夫情形不同,我与王爷从前连点头之交都不算,不似你与姐夫青梅竹马情意在。何况王爷的地位,即便他重情义,我嫁过去也不过一个妾而已。我虽落魄成这般,可我的骄傲也不会让我甘于为妾。”
    夏敏深深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你想开就好,这世间总有你喜欢和喜欢你的。”
    方莹莹眼眸子黯然下来,夏敏连忙转移话题,“说起慈云庵,有一个人我总觉得让人不舒服。”
    方莹莹一听这话立马打起精神,“谁?”
    “你可知空静师父?”
    方莹莹顿了顿,最终摇头。
    “就是负责招待留宿香客的,约莫三十来岁,大约与你一般高,宽额头,尖颔巴,眼睛有些倒三角,经常提着一个水壶。”
    方莹莹这才想起,“哦,是她啊!我与母亲进慈云寺,除了那几个师太,其他人都不太注意,倒是忘了这号人物。她怎么了?”
    “我总觉得她望人的眼神怪怪的,其实我对礼佛并无兴趣,当时也是被我母亲拉着去的。所以那时候我都在偷偷东张西望,我就看到她用那种,怎么说来着,总之很奇怪的眼神望着我,我一看过去她就挪开眼。”夏敏说完连忙又道:“兴许是我多疑也不一定。”
    “可她是个女子啊。”
    夏敏失笑,“她就不能勾结外人吗?不过我也就是觉得她让我不舒服,所以才提的,并不确定她真有什么不对。”
    方莹莹如实将从夏敏这里探到的消息全都告知给庄重和封焕。
    封焕听到空静二字并不陌生,他派出的人早将慈云庵的情况查得明白,确实有这么个尼姑。且如同夏敏所说,潜入之人也觉得这人古怪,也又不曾做过什么腌臜事,所以也只是当做瞧不顺眼而已。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尼姑绝对是个女子。
    庄重道:“虽然还是没有凶手的具体线索,不过根据夏敏所述基本可以确定整件事与慈云庵有关。”
    封焕点了点头,“我会继续命人装作香客潜进去,也命人紧盯着。全都是大美人,我就不信猫不偷腥。”
    “你去哪里找这么多美人?而且若是出了岔子,那些女子清白被毁可怎么办?”
    封焕挑眉,“你倒是怜香惜玉。”
    庄重白了他一眼,“你这不是废话吗,我们是要抓住真凶,可不能让别的女子陷入泥潭啊。”
    “你放心吧,那些女子都是从青楼里挑出来的,且绝对保密。况且我派人盯着,不会有这样的意外。”
    虽这般也不太厚道,不过也只能如此。
    “可她们会不会沾染烟花之地的味道所以让那暗中之人不敢行事?要知道我们所知的那些受害者,可都是官家小姐,也就夏敏身份差了些,可父亲也是七品官员呢。”
    “我寻的妓人中大多都是黄花闺女,而且有些从前是罪臣之女。”
    庄重点了点头,“如今就看对方的审美是否与我们相同了。”
    又过了半个月,慈云庵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有人出手了!
    庄重得到消息连忙赶了过去,封焕已经在那里。
    “人呢?”
    封焕用下巴指着,庄重顺着敲过去,是空静!
    “只她一人?那男人呢?”庄重左右望了望。
    “只有她,没有其他人。”
    庄重诧异道:“她是犯了什么事?”
    封焕道:“这个老尼姑下午时候送来的茶水有蒙汗药,晚上的时候偷偷潜了进来欲行不轨之事。”
    潜伏在暗中的人早就察觉茶水有问题,却按兵不动。等鱼饵睡着之后,一直严守在屋子里。约莫三更天的时候,空静潜了进来,将昏睡的女子衣服扒光,正欲骑上去,结果被潜伏之人抓了个现行。
    “这空静是男人?”庄重问道。
    封焕摇头,“方才验过,确实是个女子。”
    磨镜亦百合在这里虽不常见却也不稀奇,一个尼姑空虚寂寞向香客下手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可女人没办法让女人怀孕。莫非侵犯方莹莹的另有其人?
    
    第52章 阴阳人
    
    “大人,贫尼该死,贫尼只是想要偷些钱花花,贫尼以后再也不敢了!还请两位大人莫要将此事告知主持,贫尼一时糊涂才起了贪念。”空静见到封焕和庄重连忙上前哀求道。
    庄重皱眉,这女人还真是厚颜无耻,被抓了现行还想轻轻带过,把猥亵说成偷盗,这罪责生生轻了不少。
    “好大的胆子,在本王面前也敢胡言乱语,把本王当做傻子耍吗?!”封焕直接一脚踢中空静的心口,空静直接飞了出去砸在墙上,吐了一口鲜血。
    “咳,咳,贫尼冤枉……”空静捂着胸口哀切道。
    当场捉住她的护卫也忍不下去,大声呵斥,“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有哪个小偷偷东西还把自个脱光往上蹭的?我当场把你抓获,若晚一步那女子就要被你玷污,事到如今还敢欺瞒!”
    空静期期艾艾道:“贫尼,贫尼只是稀罕那位施主的衣裳,想要试一试,贫尼是女子,哪有本事玷污另外一个女子。”
    护卫也是个女子,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就没见过这么会睁眼说瞎话的。可她之前确实出手快了些,这也是怕那女子被玷污了,所以才没忍住。女护卫不由心虚望向封焕,像她这样的女护卫本就不如男护卫受宠,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个任务结果还弄砸了。
    “王爷,这老尼姑在撒谎……”
    封焕抬手打断,“证据确凿何容她狡辩,不可认罪那就罪加一等。直接赐死太过便宜,不若就凌迟处死吧,本王还未亲眼见过。”
    空静直接瘫软在地,她就听闻嗣昭王行事肆无忌惮,可不曾想会嚣张到这般地步!即便她有猥亵之罪也不至于要被凌迟处死啊!
    “王爷,贫尼冤枉啊,王爷您不可……”
    “放肆!本王行事还轮不得你这老尼姑指手画脚,九九八十一刀换做一百二十八刀!”
    空静脑门冒出冷汗,“王爷,此番做法法理不容啊!”
    封焕肆意的笑了起来,“那又如何,有本事你告去!只怕现在慈云庵的那些尼姑还不知你已经失踪,即便知晓她们又能奈我何?”
    空静瞪大了眼,她被抓住就被捂着眼拉到此处,不知适合地方。
    空静连忙朝着庄重磕头,“大人,贫尼真的冤枉啊!”
    庄重摇头叹气,“你惹了谁不好惹了王爷,被王爷的人当场抓住还死不认罪,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贫尼知错贫尼知错,可贫尼罪不至此,求大人救救贫尼。”
    封焕甩袖冷哼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虎视眈眈。
    “我从前也曾剃度出家,你虽触犯戒律,可不管如何也曾是一家。你若能供出其他贼人,我可以考虑与王爷求情,给你减刑。”
    空静眼睛闪了闪,“不知大人这话是何意。”
    庄重微微一笑,和蔼可亲,“你懂的。”
    空静咬了咬下嘴唇,最终道:“庙里的空明、空无也,也好这一口。”
    “就这两个人?”
    空静点了点头,“其他人我就不知了,贫尼不敢隐瞒,还请大人饶贫尼一命。”
    庄重与封焕出去了,庄重道:“供出的依然是女子。”
    这大半个月,封焕所派的人已经把庙里所有尼姑都确认了一遍,皆为女子,并无男扮女装之流。
    “空明和空无确实都为磨镜,两人是一对,一直吃住在一起宛若夫妻。况且那两人并不负责香客之事,极少进入香客所住的地方。这女人很有可能是想脱罪,所以胡乱攀咬。”封焕道。
    “嗯,方才审讯时,这空静眼神躲闪,有无意识的躲避行为,多半是在撒谎。”庄重叹道,“线索又断了,这段时间一直未察觉有其他可疑对象吗?”
    封焕摇头,“慈云庵毕竟不同,腌臜事不能说没有却并不多也没这般严重,管得甚严,不大可能有外人进入侮辱香客。”
    案情进入僵局之中,此时女护卫走向前道:“王爷,那女人醒了,她说想要见您,说是有要事禀报。”
    女护卫口中的人就是那诱饵。
    封焕抬眼,庄重道:“听听是怎么回事吧。”
    封焕这才同意。
    那女子长得很是漂亮,最难能可贵的是身上没有一丝风尘气,若是不知其身份,还以为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
    “雅云见过王爷,庄大人。”辛雅云福身行礼。
    封焕态度淡淡,“说吧,寻本王何事?”
    辛雅云抿了抿嘴,道:“王爷,若小女子能助王爷断了此案,可否将小女子赎出?不需王爷破费,小女子也不敢奢求脱了贱籍,只求能离开那个地方。”
    辛雅云是官妓,因父亲犯了大罪,全家都跟着遭殃,所以才会沦落风尘。官妓不似私妓,是不可赎出从良。可凡事皆有例外,若有嗣昭王出手就大为不同。至少离开风尘之地,不用成为千人枕的妓女并非难事。
    “本王答应你。”
    辛雅云欣喜,压住激动道:“小女子从前喜好看些杂书,曾见书中提过有一种特别的人,阴阳为一体。遇阴则阳,遇阳则阴。可外表却如同女子一般,平时瞧不出有何差别,甚至还能怀孕生子。方才小女子虽是昏睡,因早就得知有猫腻,所以留了一手,脑子还是保留一丝清明。我能感受到那尼姑骑到我身上时,下身有异样。小女子虽不曾被破身,可在楼里却学了不少东西,因此不会弄错的。就,就是男子的那个东西。”
    辛雅云说着说着脸越发通红,可依然硬撑着将事情说清楚。
    庄重猛的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脑子,怎的就钻死胡同里出不来了!确实有这样的双性人,只是大多另一个性别发育不全,难以使人怀孕所以我才忽视了。啊!恐怕这就是方……那谁怀上畸形儿的原因。因身体发育不全,即便能使女人怀孕多半也是畸形难以留住。”
    辛雅云见庄重信了,顿时舒了一口气,又道:“我看书中所说,若非刺激,那孽根不会出现,所以王爷、大人方才查时看不出究竟。小女子、小女子愿意做那引诱之人。”
    辛雅云虽是为了自由而敢豁出去,可依然让庄重十分佩服。若女子都如同辛雅云和方莹莹一般勇敢,这个恶贼也就不会猖狂这么长时间了!
    可这也不能怪女子胆小,恶人只是伤害,世俗的压力才是她们最终致死的缘故。莫说这封建社会,即便是号称开明开放的现代社会,女子遇到这种事依然有不少人恶意满满。甚至有人还在那大放厥词,责怪受害者自个风骚所以才引来色狼侵犯,声称这是自作孽不可活,真是能活活把人恶心死。他虽是男人,也瞧不惯这种猥琐之徒,甚至觉得比那恶人同样恶心。
    就是因为这样的恶意,才会让那些饱受煎熬的女人极其家人步入更绝望的境地。这样的无形伤害让人饱受摧残,却又没法找拿对方如何。
    封焕先命人在屋里烧着安神香,让那空静处于放松状态,辛雅云前去勾引刺激,倒也没多香艳,不过是用手指刺激而已。果然这空静阴道左后壁有花生米大笑的息肉样隆起,稍加按摩即成男子阳物的肉柱。约莫二三寸,粗如大拇指。
    事已至此,空静也无法再狡辩,只得乖乖从实招来。
    原来她在十八岁起,就发现自个身体起了变化,贴近漂亮的年轻女子就有性欲冲动。有一天她发觉下处奇痒,解开裤子一看,竟是发现那处伸出男人才有的东西,亢奋之后便又消失不见。这样的古怪身子,空静不但没有担忧害怕,甚至觉得极为高兴,这不是天赐于她玩弄女人的宝物吗!
    空静寻来蒙汗药,就开始对留宿香客下手。而且基本都是冲着那些官家小姐,一来那些千金小姐因日子过得舒坦比平民女子肌肤细致,二来,这些家族更注重名声,即便发现有异样也会为了脸面不会深查。
    果然,这十年来她不知道向多少女子下手,最后都相安无事,起初还胆战心惊,后来肆无忌惮。有时候还趁着对方清醒时候下手,不过她性子谨慎,这样的情形很少,而且能下手的人也有限,多半以迷奸为主。
    方莹莹和夏敏得知事实真相,顿时抱头痛哭,恶心之余心中也痛快不少。
    虽然伤痛无法抹平,可至少让她们看到恶有恶报,心中存着希望。
    为了避免事情闹大,让更多女子受到牵连,封焕悄无声息的把空静解决了。慈云寺被大整改,各种猜忌都有,却没有人会想到是因为此事。
    空静这些年奸污的女子数不胜数,有不少人依然还活着,这样低调处理虽无法警示众人,却至少让还活着的受害者不受打扰。每日在慈云庵留宿的信女太多,一旦爆出这样的事,只怕曾留宿的女子都要被怀疑和歧视。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哪怕本朝已经比前朝开放,可依然是弱势群体。
    此案过去,封焕也准备到云州走马上任。庄重也如之前打算,到梅县接任县令。
    庄重正在打包收拾,为前往梅县做准备,方莹莹找上门来。
    
    第53章 重新开始
    
    庄重看到方莹莹的时候愣了愣,方莹莹竟是梳起了妇人头。
    方莹莹见他表情,笑着摸着自己的头发,“如何?好看吗?”
    如今的方莹莹比庄重最初看到她的时候气色好了许多,整个人真正‘活’了过来。这发型虽然简单,头上只有一根木簪子,却也不会掩盖住方莹莹的美貌。比起之前脸上多了生气,比庄重最早看到的样子多了份沉稳,耀眼的容貌变得内敛。
    只是方莹莹什么时候嫁人了?他怎么没听到消息。
    “好看。”庄重点了点头,心中疑惑却没有深问。
    “你不问我为何梳起了妇人头?”
    “为什么?”
    方莹莹受不了的翻了个白眼,整个人灵动了不少,让庄重觉得她已经慢慢走出阴影。
    “我之前确实心灰意冷,可你也不用这般小心翼翼。我本来想着寻到那恶人之后就出家,可害我之人竟然就是尼姑,让我实在怕了寺庙。而且看到夏姐姐过得这般幸福,我不由在想若当初她选择了放弃,这一切岂不是全都没有了?我不敢求像她一般,可也想再试一试好好生活。明明是别人的错,为何要让自己难过。”
    “就该这般想,别人放弃你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自己放弃了自己。若只是为了逃避而出家,即便是在庙里也难求安宁。”庄重赞道,为方莹莹感到高兴。职业关系他见过不少受害人,即便查到真凶可自己的生活也给毁了。这也是那些犯罪分子最令人憎恨的地方,他毁的是一个人的人生,是一个家庭的幸福。
    “我梳了妇人头也是要重新开始,我虽然没有嫁过人,可曾经有过孩子,也不是黄花闺女而是个妇人了。”
    庄重不置可否,“你寻我来,可是有何计划?”
    两人因为男女有别并不算亲近,方莹莹这般郑重其事的寻他来必是有事相求。
    “听闻你就要去云州的梅县接任县令?”
    这事并非秘密,早就传遍了,不少人都十分诧异,没有想到他会去那里为官。庄重现在因为断案有些名声,又有嗣昭王这座靠山,而且一直在大理寺里,众人皆以为他会正式在大理寺任职,没想到竟是会去梅州这穷乡僻壤做个八品县令。即便跟随嗣昭王去云州,也应去更为富饶的县才对。
    “是的,五日之后便出发。”
    方莹莹双手抱着茶杯,“你那时可否带上我?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只是寻求庇护而已。我们主仆三人皆为女子,独自上路怕是不安全。”
    庄重诧异,“你要去梅县作何?”
    “也不怕你瞧不起我,这是想要依仗你和王爷在这天底下寻一处安生之地。京城我是不能待,若是被人认出必是会连累家人。又没其他地方可去,我一个女子又是外乡人,想要在一处扎根太不容易。从前我以为独自一人过活没什么了不起,直至上次的事情让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方莹莹叹道,若说之前无缘无故怀孕和被要被家人暗中处死,让她陷入绝境,后来被夺走财物,还被逐出则是夺走了最后的希望。
    “梅县偏远且贫瘠,先不说长路漫漫,到了那边你也不一定适应。王爷不是安排你在他的别院住下……”
    方莹莹连忙打断,“虽都是依仗你们二人,可两者却是不同。我在王爷别院住下是以什么名义?终归名不正言不顺,况且我想重新开始生活,却不是被人当做金丝雀养。我打算去了梅县开个绣庄自力更生,到时候只需让大家知道我背后有人,不会因为我是个寡妇而看轻我骚扰我即可。”
    方莹莹之前被人夺走的财物尽数被讨了回来,如今也算小有资产,比寻常人家要富足得多,开一个小店足够了。
    “你真想好了?那里风土民情和京城完全不同,而且我是要与王爷一同前往,他领着军队必是会快马加鞭的赶路,途中会十分辛苦。”
    方莹莹一脸坚定,“我从前就很想像男儿一样四处瞧瞧,感受不同的民情。我虽不济,这点苦还是吃得,绝不会拖你们后腿。”
    庄重闻言不再阻拦,若是有其他路可走,谁又愿意背井离乡的奔波。
    “只是我在那至多三年,之后的日子可要靠你自己。”
    方莹莹笑道:“你人走了大旗没走,只要有人知道我背后有你和王爷,就人敢动我。况且三年也足以让我扎根,若是我没那个本事,到时候再说其他也不迟。”
    “什么?那女人要跟着我们走?!”封焕拍案而起。
    庄重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反应,心中打起鼓来,“是不是担心她耽误你的行程?”
    “这世间这么大,她去哪不好非要去梅县?!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庄重瞪大眼,“这哪跟哪啊,她现在走投无路,又只认识我们二人,所以才会想着一起走,到时候也有个照应。”
    封焕眯着眼,“还狡辩,之前我就发现你和她不对劲,你答应得这般爽快,是不是看上她了?她虽然现在不比从前艳丽,可底子在那,我记得之前你就觉得她好看。”
    庄重哭笑不得,“你还不如说她未对你死心更靠谱呢,我已经把她认作姐姐,还想着到时候让你做见证呢。”
    庄重其实想把方莹莹认作妹妹的,虽说他现在比方莹莹小两岁,可实际要大得多。可方莹莹死活不愿意,先不说年龄在那,哥哥妹妹的听着就暧昧,若惹别人往别处想就不妥了。
    封焕狐疑,“真的?”
    “这种事骗你做什么。”
    “你真对她没一点兴趣?莫非嫌弃她不是……”
    “打住!你这可是人身攻击了啊,你没这么没品吧。”
    封焕宛若寒冬的脸瞬间春暖花开,又觉得太过明显,假咳了一声,“她若只是想要庇佑,我可以安排她到其他地方,不一定非要去梅县受罪。”
    “我也是这般说的,她说她也想到处走走。我觉得她估摸是不信任其他人吧,遭了难之后警惕性会加深,如今只认识我二人,所以觉得跟着会更安全。”庄重顿了顿,“她会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若是不妥,我去看看有没有靠谱的镖师。”
    “无妨,时间宽裕,我们不用太赶着走。”封焕紧紧盯着庄重,“别人的事说了这么久,之前说好送我的成人礼,现在呢?”
    “我之前不是送过了吗?可不带赖账的,我为了买那块墨锭可花了不少钱。”
    封焕极为不悦,“那东西能叫礼物吗?大街上随便买一件就塞给我,诚意呢?”
    庄重无语,“我为了这玩意跑遍了整个京城,这还不叫诚意?你这是故意为难,世界上哪有独一无二的东西,总不能把独一无二的我送你吧?”
    封焕耳根发红,摸摸下巴道:“这也不是不可以……”
    “啊?你说什么大声点?”
    “总之那块到处可见的墨锭不算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命别人去买的。”
    庄重默默望天,他又不懂这些,为了防止被骗,加上那段时间查案子没时间,就委托同寝室的江逊去买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你要不等等,我想到要送什么给你,可是暂时没寻到原料。”
    “什么原料?”
    “水晶,要很透明很透明的水晶。”
    封焕挑眉,“这有何难寻的,我那就有。你想用它做什么?”
    “能不能做得出来我还不知道,等拿到了东西做了才知道。你要不卖给我一点?”
    封焕非常豪爽大大手一挥,“直接送你了。”
    便宜不占白不占!透亮的天然贵得人想哭。
    “可事先说好了,你到时候不准以水晶是你提供的又说这礼物不作数。”
    封焕瞪眼,“我是那样的人吗!”
    庄重临行前去了趟卢家,卢峰对他的决定很赞成。说是只有去了底下才知道怎么为官,况且现在京中不太平,出去躲躲也好。而几位舅妈则为庄重准备了一堆东西,因为有过迁徙的经验,所以准备的东西都非常实用。因为大家的热心,庄重省了不少麻烦,比起他之前来京城时候强太多。
    而卢小宝一听说庄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要去那么久,直接跳了起来,“哥哥你去那么久,那子安怎么办?!”
    玉子安一直和庄重学习法医学,虽说庄重为了他的身心健康,教导得并不深,都是些温和的东西,而且进度颇为缓慢。可玉子安十分聪明,一直学得非常好,卢小宝现在已经觉得玉子安非常厉害了,并预言以后会比庄重更牛。
    可现在庄重要离开这么久,玉子安岂不是就要中断学习,卢小宝年纪不大却也知道这极为不妥。
    庄重无语道:“我要远行你不祝我一路顺风,竟是只惦记你的好哥们。”
    玉子安红着脸拉扯这卢小宝的衣服,卢小宝讪讪的低下头。
    “师父,你放心去吧,我不会拉下功课的。”
    庄重摸摸他的挠头,“我之前就总结了不少,已经抄录了一份留给你,这段时间你就跟着好好学。而且我已经拜托了孙大人,你若有不懂的可以直接去问他。”
    玉子安顿时变得亮亮的,认真道:“我一定不会丢师父的脸!”
    卢家专门为庄重举办了践行宴,场面十分热闹,其乐融融,比起文渊侯府那不冷不热的气氛要好上太多。
    这才有家的感觉。
    庄重离去那日,卢家所有人都去送他,卢小宝和玉子安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直到众人说又不是不回来了,这般模样实在不吉利,两人才停了下来。

    庄县令工作日常    
    第54章 朝着梅县出发
    
    封焕率领五千黑骑军离京,声势浩大,就连乾兴帝都亲登城门为其践行。云州动荡虽已过去十几年,早就由朝廷直接派人管理。可毕竟为藩地这么多年,加上有镇南王余孽作祟,一直不大太平。而且邻国黎国最近蠢蠢欲动,不时发生过境骚扰事件。
    乾兴帝派封焕过也是震慑之用,黑骑军悍名早就传遍各国。不仅装备优良,且个个矫勇善战,分开每个士兵都是英雄,组合在一起更是令人生畏。这么些年的土匪,可不是白打的。
    之前朝中有人觉得此举不妥,云州本就局势不稳,若封焕到了那自立为王可怎么办。封焕已有二十却未成家,没有妻儿子孙,无法扣在京中让他有所忌惮,只怕是放虎归山。
    乾兴帝大怒,道:封焕留在京中你们说是威胁,放到边疆又说放虎归山。给权说是怕有异心,不给说是朕心胸狭窄不信任人,这是逼着朕要他的命。让朕因为无谓的猜忌成为手刃亲人的侩子手不成?
    众人听此不敢再多话,况且派别人去镇守那里谁又敢保证不起异心?若出了岔子,全家的脑袋都不够赔的。
    乾兴帝亲自过来践行,必是要有一堆仪式,还会人山人海,庄重不耐烦凑热闹,而且他并非军中之人,至多算是个搭便车的。便是与封焕约好,在京外汇合。
    封焕虽是不乐意,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庄重的马车来到方莹莹所住之处,方莹莹早就准备好,一听到动静就跑了出来。
    庄重眼睛一亮,方莹莹得意的显摆自己一身男装。款式虽然简单,布料也不过是便宜细布,却将方莹莹衬得更加俏丽。
    “怎么样,颇有几分话本上说的大侠风范吧?”
    “姐,不是我打击你,你就是穿上男装也不像男人。”
    方莹莹笑道:“我本就不是为了装男人,女子的衣裳太过麻烦,还是男装行动方便些。怎么样?我这一身不赖吧?我可是折腾了好几天才做成的。”
    自打两人结拜为姐弟之后,庄重与方莹莹说话也随便了许多,“可你一身浅色,路上尘土飞扬,岂不是很容易弄脏?”
    “可这样才好看!穿得灰扑扑的多没劲啊。再说了黑骑兵都是一身黑咕隆咚,我一身白才显出我的不同来。”
    虽是男装可方莹莹却重新设计过,既利落潇洒又不会掩住她的婀娜身姿。当一个女人重新注重自己的外表时,那必然是对生活有了新的向往。
    二人上路,庄重将自己的马车换给方莹莹。方莹莹虽是准备充足,可她们主仆三人并没有远行的经验,所以马车准备得没那么实用和舒适。庄重早就料到这一点,卢家人帮他装马车的时候,就告诉他们按照女子所需和喜好来。
    文渊侯府那边虽也帮他准备,可远不如卢家人尽心。
    京外官道上,尘土飞扬,一匹马奔驰而来。
    “你们怎么这么慢!”封焕跳下马,不悦道。
    庄重掀开帘子,看到他颇为诧异,“怎么只有你一人,其他黑骑军呢?”
    “都在前面,我看你们迟迟未到以为出了什么岔子,所以过来瞧瞧。”封焕瞟了马车内一眼,又看到后头跟着另外一辆马车,紧绷的面容缓和了不少。
    “我们本可以快点,可走半路上闻到了一股烤鸭味,特别的香。听人说这一家烤鸭虽是在小巷子里不显,可味道最是纯正,每天都有许多人排队着买。我好奇又想着你早上折腾一番必是没好好吃东西,就下去买了。这家店都是现烤的,人又多,我和我姐干脆去逛一圈吃饱了再上路。我用油纸包了厚厚的一层,现在还是温的,你要不要尝尝看?”庄重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大包,递给封焕。
    封焕接了过来,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你特意买给我的?”
    “也不知你喜欢吗?”
    “你送的我都喜欢。”封焕跳到马车上,将油纸剥开,抓住鸭腿用力一掰当场就啃了起来。
    庄重失笑,“有这么饿吗?”
    封焕将咬了一口的鸭腿递给庄重,“味道真挺不错,你尝尝。”
    庄重看着缺了一个口子的鸭腿,又望向油纸上的那大半只鸭子,其意不明而喻。
    封焕不高兴了,“怎么?嫌弃我的口水?”
    庄重无奈,只能将那鸭腿接了过来,就这那缺口咬了一口,“哪能啊。”
    封焕这下满意了。
    庄重暗暗摇头,这么个大块头怎么这么幼稚。
    五千黑骑兵同时走在路上,气势昂扬,早就打听到消息的匪徒们全都消失不见影,一路上非常平顺,连个碰瓷的都没有。这世出远门不容易,不仅仅是交通不方便,还因为偏僻的路途中容易遇到匪徒。曾经就有官员到地方任命,在半路就被咔嚓了。虽说一般匪徒不会为难官府之人,怕引来祸端,可也有一些亡命徒不管是谁都要刮一层皮。
    这次远行比上次庄重来京舒坦得多,一大群人竟是慢悠悠的好似郊游一般前行,跟庄重想的快速行军完全不同。
    “速度这么慢不会出问题?”
    按理不应该都要快点到吗?带领一群兵慢吞吞的游逛,也忒不像话了。
    封焕胸有成竹,“不着急,若我们急了反而还有人觉得有图谋。”
    庄重听这话就没深问,“不耽误你的事就好。”
    “王爷,小弟,吃饭了!”方莹莹大嗓门嚷道,才跟这些兵痞待了几天,方莹莹就完全没有了贵女的矜持。大大咧咧的倒是讨来众人好感,今天还自个骑马,不愿意窝在马车里。
    黑骑军虽都是男人,可封焕带的护卫还有不少女子,这些人都护在方莹莹身边。而黑骑军被训得虽然残暴可也守礼,军纪严明。因此方莹莹在队伍里如鱼得水,不会因为男女大方藏藏掖掖的,一路上都弄得不痛快。
    而方莹莹身边的绿帘以及李婆子让庄重极为满意,尤其李婆子是个烹饪高手,他们虽每天晚上都会在驿站休息,可白天基本都只能在野外进食,有了李婆子吃方面就省心多了。
    封焕虽也带着厨子,可比起李婆子还是差了许多。
    在野外大家也没这么多讲究,封焕虽是富贵出身,可行军时却从不摆王爷那套。所以食物是美味的,可餐具就不似平时那般繁杂了。每个人端着一个大碗,不,准确说是饭缸,坐地上就吃了起来。
    没办法,卢家人准备的东西就是这么豪爽。方莹莹本带了精细的餐具,可在野外太过麻烦,弄了一次大手一挥直接用饭缸吃饭。还得意洋洋说,这么吃饭特有味,庄重觉得他把一个娇滴滴、知书达理的小姐给带坏了。
    “今天是野蘑菇汤啊?真香啊。嬷嬷的手艺越发好了!”庄重赞道,一边拿起碗筷盛汤。
    李婆子虽是个老厨子,可在野外做饭经验不足,刚开始虽味道也很棒,可较于她自己却差了些,现在是越来越溜了。
    李婆子笑道:“少爷喜欢就好,这几日是我李婆子最有成就感的时候。从前做一大桌子饭,大家就算叫好,可每个人就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最后总是剩了不少,瞧着心里总觉得不舒坦,要好吃还能剩下。可现在不一样了,每个人吃得干干净净,小姐的饭量比以前大三倍呢!”
    方莹莹笑道:“嬷嬷你这不是说我现在变成饭缸子了吗?”
    “能吃是福,吃得多身子骨才健朗。”
    方莹莹从前虽然比一般大家闺秀要丰韵,这里的审美也如同现代一般瘦成一道闪电才是美,所以不少女子都非常纤细。虽然用各种方子补着,脸色不会少食而苍白,可身子骨却是无力的。方莹莹个性张扬,喜好骑马等,可依然只比这些人好一点而已,之前遭罪时就凸显了出来。
    绿帘也道:“以前觉得瘦点、白点好,现在瞧着还是小姐现在这样好。”
    方莹莹并不拘泥于马车中,经常坐在车头上看风景,所以被晒的整个人都黑了一圈。
    “你们说可不算数,小弟,你觉得我现在好看还是以前好看?”
    庄重笑道:“健康是最美。”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方莹莹得意洋洋,“明天就要过林子了,说好了我也要去打猎。”
    庄重望向封焕,封焕点了点头,“只要不往深山里走就没有猛兽,可以去玩玩。一直说要教你,明天正好可以试试。”
    “不用了吧……”庄重心有余悸。
    封焕根本没理他,“你骑马还不行,明天我骑马带你。”
    “我都会了啊,我可以自己……”
    封焕抬手打断,义正言辞道:“还没学会走就想跑,你这叫会?说出去只会丢了我的脸。”
    庄重无语凝噎,之前封焕老说要教,结果一直没时间。现在害他现在丢大脸,就连方莹莹都能独自骑马,他一个大男人却被封焕搂怀里教导。特么两个大男人骑一匹马算是怎么回事啊?!
    而且只要马听话,这有什么难的?!他以前去公园花过二十块钱奔了一圈的好吗。
    可偏偏庄重每次想要自己骑,那马就发癫一样不停的抖,差点把他给抖下来,换了几匹都这样。于是封焕以他学艺不精手把手贴身教导,不答应还不行,简直让他的脸都给丢光了。
    不想学还不行,封焕说是男人就不能放弃,庄重还能说什么?
    现在连小丫头绿帘都会骑马了,可以独自一个人慢慢溜达,他还不会!他是有多蠢啊!简直成了大笑话了。他觉得别人望着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即便封焕每次都默默的隐藏到一边,可也不能抹平他的尴尬。
    封焕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着急,到没梅县之前我一定能教会你。”
    
    第55章 懵懂
    
    “姿势不对,腰不能这么弯,背要停止,胳膊不可下落,目光平视前方。”封焕认真为庄重指导,不妥之处皆亲自上前为其摆正。
    “这样?”
    封焕叹了一口气,走到庄重身后,好似半搂一般将他圈在怀中。两人挨得很近,能清楚的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身体别那么僵硬,放松。”
    啪——
    庄重的屁股落下大掌,发出清脆的声响,庄重直接弹了起来,“你干嘛!”
    封焕皱着眉头认真道:“屁股别翘得这么高,这是学射箭而不是撅腚上茅厕。”
    庄重脸发红,可封焕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的火都没处发。撇撇嘴嘀咕道:“那也不用拍我屁股啊。”
    封焕只当没听见,依然一副认真模样悉心教导,那样子简直是要教出个射雕英雄的架势。庄重见他这般用心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继续认真的学习。可他的动作一直不对,箭能射到各个方向就是射不准靶子。
    庄重练得手酸,有些泄气道:“要不就算了吧,打猎不就是讨乐子,我又不上战场,差不多就得了。再磨蹭下去,太阳就落山了,我学了半天一枚箭都没对准过猎物,这也太丢人了。”
    封焕不赞同,“既然要学就得认真,况且还早着呢,不用着急。他们也才刚进去,只怕还没开始呢。”
    “哈哈哈,小弟!我射中了一只山鸡!我自己射中的哦!”方莹莹从远处奔来,一手提着血淋淋的山鸡,一边夸张的大笑着,山间尽是她清脆的笑声。
    ……
    “怎么又只有两间上房?”
    庄重诧异道。这大半个月每次留宿的驿馆都只有或者只剩下两间上房,一间必是要留给方莹莹,毕竟对方是女孩子。另一间庄重想要让给封焕,可封焕却不同意。说是他们是兄弟,哪有自己住上房让他住普通房子的道理,驿馆的上房和其他房间差别还是很大的。
    自己住上房让封焕去别的屋子,庄重也不敢啊。
    最后封焕拍板两个人一起住在上房里,完全不容庄重不同意,否则就是不认他这个兄弟。
    要是从前,和人同房也没什么。庄重以前又不是没有过,有时候去查案,因为地方偏僻,几个大男人挤一张小床也不是没有过。可庄重不知为何,总觉得跟封焕在一起怪怪的。
    废话,每天早上都感受到那玩意顶着自己能不奇怪吗!
    偏偏不管他怎么远离,有时候甚至都要掉下床,都能被睡相极差的封焕搂在怀里,真是郁闷至极。偏封焕毫无知觉,即便说明白,他也一副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封焕道:“这种小驿站上房本就不多,大多都是两间。”
    庄重眯眼,“之前为何不停在那家大驿站?往常那个时间遇到驿站,我们都不会继续前行。”
    “前面就是黑风寨的地界,在这里休整一晚,明日我一大早就率领黑骑军去那弄些酒钱。”封焕嘴角勾起,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封焕领着黑骑军可谓一路剿了不少匪徒,匪徒的财物如同从前一般全部充公,加上地方上的悬赏,路费都赚回来了。
    庄重狐疑道:“真的?”
    封焕一脸莫名,“这事还有假?以前又不是没有过,我什么时候在这上头怠慢了。黑风寨过去就是云州的地界,以前我极少往这边走,这里的土匪要比之前那些难缠得多。而且这里全是山地,到处都是山洞,这些土匪一钻进去就不见踪影。这黑风寨不知派了多少官兵去剿灭都以全军覆没告终,就连我也不敢掉以轻心,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开始谋划了。”
    庄重有些尴尬,人家都是为了正事,他胡思乱想也太没品了,这不是拖人后腿吗。
    “那你明日可要小心。”庄重虽然之前也跟着去剿匪,但是那些基本都是不成大气的,多他一个也无所谓。可听这黑风寨这般厉害,庄重怕倒是其次,去那成了累赘可就不好了。
    封焕在庄重看不见的地方舒了一口气,随即笑道:“你放心,我们的黑骑军可不止矫勇善战,还有一个很厉害的本事。”
    “什么?”
    “那就是跑。”
    庄重嘴角抽了抽,“你心中有计较就好,莫要逞莽夫之勇,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晚上睡觉的时候,庄重半夜醒来又发现自己被紧紧搂住,本想掰开封焕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放弃了。就连封焕用脑袋在他颈间蹭了蹭,都硬是忍着无视了。若是往常,非要把他踹一边不可。
    黑暗里,封焕心满意足的勾起嘴角。
    第二日封焕一大早就率领黑旗军前往黑风寨,这是封焕第一次率领所有将士去剿匪,只留下二十来个护卫留下保护庄重和方莹莹一行人。
    方莹莹也觉得不对劲,“什么样的土匪需要整个黑旗军去剿灭?”
    庄重一大早起来眼皮就一直在跳,“王爷说黑风寨的规模本就大,又十分凶悍,加上地形优势,他必须谨慎行事。”
    方莹莹听此也担忧起来,“没想到云州这边竟会这么乱,那梅县附近可有厉害的土匪?”
    “听闻那里虽民风彪悍,并没有强盗横行。这里是交界,从前云州为交界,从前的镇南王还有这边官府都不好插手,就怕到时候说不清楚,于是就成了三不管地界。也就养得这些土匪十分厉害,这也有镇南王故意纵容的缘故,估摸是想把黑风寨当做自己的外墙。如今的黑风寨因为数次剿匪,虽每次都失败,可也让他们受到重创,已经大不如从前。”
    方莹莹蹙眉,“若真的如此,你为何颤得这么厉害?”
    庄重愣了愣,“啊?”
    这才发现他的双手果然在无意识的颤抖,竟是连自己都不知道。
    方莹莹摇了摇头,“你无需这般紧张,王爷吉人有天相必是不会出岔子的。而且嗣昭王的黑骑军可非泛泛之辈,从前剿灭的土匪中比这些强悍的大有人在。我记得王爷还曾剿过海盗,要知道黑骑军大部分都是北方人,不少人还都是旱鸭子,就这样都能干掉那些一进大海就了无音讯的海盗,这什么黑风寨完全不在话下。”
    庄重失笑,“倒是让姐姐安慰我了,我其实也没多担心,不知怎么手在颤而已。”
    方莹莹一脸了然,“在我面前就不用装勇敢了,我最狼狈的样子你都瞧见了,这点信任也不给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莹莹白了他一眼,“和我你还藏着掖着,你们这些男人还没我们女人干脆。”
    庄重这下更迷糊了,“我藏什么了?”
    方莹莹却不回答,只道:“你不愿说也罢,你只需记得,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是这条路不好走,你若撑不下去了,姐的肩膀虽不宽厚,却也可以借给你靠一靠的。不过说好了,要那时候你有姐夫了,我这肩膀可就不能借给你了。”
    庄重哭笑不得,“你说话我越发听不懂了,什么跟什么啊。”
    方莹莹直勾勾的盯着他,庄重目光清澈。
    方莹莹顿时笑了,“我心里突然觉得很高兴是怎么一回事?”
    站一旁的绿帘也笑了起来,“小姐,您这是在幸灾乐祸。”
    庄重无奈,“怎么一个二个都神神叨叨的?”
    方莹莹收起笑,认真道:“当局者迷,可你这样聪颖之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蛛丝马迹。莫要自己骗自己,用你自己都不信的借口说服自己。若你不肯面对,被强迫面对的时候可就落了下乘。”
    庄重沉默,方莹莹不再多说,有些事还是得当事人自己想明白才好。
    就像她自己,当初绿帘和李嬷嬷不停的开导她,可她心中除了报仇怎么也无法释怀。直到后来自个想清楚了,这才彻底从阴霾里走了出来。
    夕阳西下,封焕一行人却不见踪影。
    庄重心底的不安越发明显,方莹莹让绿帘问驿夫前方如何了。
    驿夫道:“黑风寨在山里,若非打出来外头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不过王爷这般厉害,必是不成问题的。若有什么岔子,也会有人来报信,如今没信就是最好的消息。”
    落日余晖,地面在轰轰作响,黑骑兵回来了。
    庄重和方莹莹跑出驿馆,只见一群人在余晖下熠熠生辉,身上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即便是见不到当时的情形,也能想象得出当时战况有多激烈。
    封焕从马上一跃而下,走到庄重面前,咧着嘴笑道:“老子把金山给你扛回来了!”
    
    第56章 捅破
    
    庄重看到一筐筐耀眼的专利品,差点没被闪瞎眼。原以为封焕用的是夸张修辞法,没想到真的搬回来一座金山!金银珠宝、古董字画数不胜数,五千黑骑兵全都没有空手而归,每匹马上都挂得满满当当。
    “这……这黑风寨好有钱!”庄重咽了咽口水,说话都结巴了。不怪他眼皮子浅,他一直是屌丝一个,虽然之前因为破案也有不少赏赐,可比起这些完全不值一提,简直有种睡在金山上等死的冲动。
    封焕猛灌了一杯茶,“这还没完呢,还有兵器没拿回来。都是好家伙,足够五百来个人使的。”
    兵器是违禁品,这黑风寨竟拥有这么多的武器,可见不是一般匪徒。
    “黑风寨竟是这般厉害?怪不得这些年都没讲它给端了,你们竟只用了一日便剿灭,黑骑兵果然名不虚传。”
    封焕却没有趁机鼓吹,诚实道:“虽这次围剿只需一日,可之前我便已经命人渗入做些动作。这些年黑风寨已经不如当初,老寨主死了之后群龙无首,内部四分五裂,使些手段他们自个就乱了阵脚,我趁虚而入才能大获全胜。否则必是有不少折损,还不一定能拿下。”
    “不管如何,都是你领导有方。”
    封焕听这话心中熨帖,道:“你去看一看有什么不喜欢的。”
    庄重诧异,“把我不喜欢的送给我?”
    封焕摆摆手,“把你不喜欢的挑走,其他的都归你。”
    庄重有些眼晕,“你肯定是在试探我的廉洁度,我不能上当不能上当!”
    “莫要胡思乱想,我的就是你的,不用客气。”
    庄重直勾勾的望着封焕,找不到对方一丝玩笑的意思,“你这样我会误以为你看上我了。”
    “咳,咳——”封焕被茶水呛住了。
    “我说着玩而已……”
    封焕却一脸坦然,“我是看上你了。”
    庄重惊愕住了,连忙摆手道:“莫要开这样的玩笑,这种玩笑开多了,会影响我们兄弟二人的感情。”
    封焕冷哼,“莫要自欺欺人,你心思缜密我才不信你没察觉到。即便兄弟感情再好,哪有像我二人这般亲近的。你明知不妥,还依然纵容,我就不信你没些想法。”
    “我是……”
    “被我逼的?”封焕嗤笑,“这话你自个信吗?”
    庄重沉默了,虽然不想承认,他好像也挺享受两人亲近的过程……
    可他一直以为他是直的,虽说没交过女朋友,可也从没想过要跟个男人在一起啊。况且对方可是嗣昭王,莫说不可能与一个男子成亲,即便可以必定是妻妾一堆,他可受不了和一堆女人或者男人一同分享自己的伴侣。
    若只是玩玩……他只是个普通人,来不了这个,否则以前也不至于一直光棍。他虽不济,也不至于找不到个对象,只是和对方没有感觉,就不想互相耽误。一旦遇到对的人,他会认真的经营。
    半响没动静,封焕打破沉默,“你不会是担心我克妻,把你给克死吧?”
    庄重失笑,“为何非得是我嫁给你?”
    封焕挑眉,“你要干得过皇上,我不介意嫁给你。”
    庄重假咳一声,“这样的话以后还是莫要说了,我觉得我们还是做兄弟的好。”
    “这事没得商量,你年岁尚小我姑且留给你时间缓缓,三年后回京之时你也有十八岁,到时候我们就成亲。”窗户纸既然已经捅破,封焕也不再客气。藏着掖着实在不是他的作风,况且尝了甜头之后就不甘于那一点了。至于会不会把人吓跑,对方是不是乐意,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庄重无语,“有你这样的吗,你怎么知道我就看上你了?”
    封焕眯眼,一脸危险,“你看不上我看上谁了?”
    庄重只想翻白眼,最终双手合拢阿弥陀佛,一脸虔诚,“我乃出家人,入凡俗不过是有心事未了。待我办完,便会重归佛门。”
    封焕用手指弹了他一脑门,“三年,管你同不同意,我是娶定了。”
    庄重吃痛,“我乃朝廷命官,不带这么威胁利诱,若你敢胡来我就去告御状!”
    “皇上是我亲大伯。”封焕得意道。
    “所以更看不得你娶男妻——你不会是想让我做个男宠吧?我告诉你,我这刀子可不是白练的,你敢这么胡来,我不介意把你跟那些尸骨一样,一刀刀切碎然后又缝起来!”庄重半真半假试探。
    封焕又想动手动脚,被庄重闪开了,“胡想什么呢,你想当男宠我还不同意呢。你肯定是正妻,且独此一家别无分店。”
    “你想绝后啊?”
    “未尝不可,我又不喜欢小孩子,正合适。”
    “你不喜欢不代表其他人任由你这般胡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封焕皱眉,“你也想要个孩子?若你会生倒是可以,若是不会我就捡一个给你。你若想找别的女人,我就让你前面那根废了!”
    庄重心底一颤,他知道封焕敢这么做。
    封焕见他表情紧张,抚着他的背道:“亲生儿子也不一定是个好的,你没看到坑爹的比比皆是。我们抱养从小好好教也是一样的,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是在祈求。
    庄重叹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也同样如此啊。”
    “你家人会同意?你那母亲之前就这般积极给你挑媳妇,结果你带回个男的,到时候非要闹得天下大乱不可。还有皇上,能这般纵容你?”
    “皇上只会更加放心,朝中之人更是赞同。至于我母亲……”封焕叹了一口气,“我这般做也是为了他好。”
    庄重能明白前一段话,依照封焕的尴尬地位,不难想这句话的其中道理,只是后一句却不明白了,“这是何意?”
    封焕抿了一口茶,“我母亲有太多不甘心,如今越发魔障了。想来也是命中注定,否则为何偏偏就是我的两任未婚妻进庙里中标了?那老尼姑侵犯的人多的事,可能怀上的却没几个,偏都让我遇着了。”
    贤太妃的心境庄重不难理解,当初贤王为太子几乎为板上钉钉的事,结果愣是出了岔子,在出使云州的时候不幸逝世。贤太妃的皇后梦破灭了,现在心有不甘也不足为奇。
    只是没想到封焕会放弃得这般彻底,记得之前问起还曾有过期盼。若当初登基的是他的父亲,此时很有可能已经是太子。
    庄重想了想道:“你这般说话,莫非是朝中有异动?”
    封焕目光望向远方,“这江山从我父亲死的那一刻起,便与我无关。”
    庄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政治上的事他不懂,但是可以看得出乾兴帝并不是昏庸之辈。伴君如伴虎,封焕看着好像权势滔天,实际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些事离我太远,我只想好好为官,为冤者洗脱罪名,找到真正凶手。若是以后不能,那便是我游走之时。来到这个世界若是不能一展抱负,那就不如到处走走看看。”
    “若有那一天,我陪着你走。你不会骑马,我带着你。你不会打猎,我帮你。你不会功夫,我护着你。”
    庄重望了他一眼,封焕眸子深深,宛若将人吸进去。可庄重却笑了起来,“真是酸得牙都倒了。”
    封焕耳根微红,好不容易说几句情话容易吗!
    庄重敛起笑,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马是你动的手脚,我就说我怎么蠢笨成这样,竟是连马都不会骑!至于打猎,我有钱什么买不到?不会功夫好好活着的人多的事,又不是必备技能,况且我也不差。”
    封焕左顾右盼,什么都没听见。
    “三年后,你要还是现在的心思,我们就试试吧。”
    封焕定住了。
    “不过说好了,若你弄个三妻四妾,那就算了。”
    封焕咧嘴露出大白牙,“你就等着当新娘子吧!”
    庄重狠狠啐了他一口,晚上时庄重在上路之后第一次拥有独立房间,能独自一个人睡。
    可晚上竟是醒来几次,庄重不由唾弃自己,习惯真是个可怕的玩意!
    第二日,两人便往各自不同方向前行。
    
    第57章 碰瓷
    
    原本庄重和封焕还可以同行几日,可庄重认为他这般单独前往更容易让梅县原本的官员放松警惕,这便于他更好认清这些人的真面目。行事可更为小心,等需要的时候再拉出封焕这张大旗。虽不少人知道他是封焕一派的人,可这与知道他是被封焕护送着进入云州是两码事。况且跟着大部队走太过扎眼,他也不方便体察民情。
    虽之前就已经决定,可封焕认为是庄重故意躲着他,离去时还一脸愤然。庄重答应一个月之后他可以过来取礼物,这才让封焕舍得放人。封焕离开让护卫跟随保护,四个随身保护,其他则佯作普通百姓跟随。几个护卫都貌不惊人,只有一个被命为衙役的张捕头长得牛高马大,其他皆是不显。
    庄重在马车上闭眼休息,正要进入梦乡时听到马车外嘈杂声,车夫在帘子外道:“大人,方小姐那辆马车撞死了人,那人的亲属正在闹呢。”
    庄重赶忙爬了起来,迅速往跳出马车,方莹莹的马车在前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我苦命的婆婆啊,你死得好惨啊!你今早还帮我做饭,怎么现在就没了啊!”
    “娘,你醒醒!你个天杀的,你害死我娘,我要让你赔命!”
    “大哥大嫂,你们冷静,能坐马车的岂是我们这些人能惹的……”
    “你个混蛋,平日吃我家喝我家的,现在竟是说这样的话,我娘死了我若不能报仇,还有何脸面为人子!我告诉你们,甭管你们是什么来头,敢将我娘撞死我绝不饶你们。”
    “你莫要胡说,你娘本就躺在这里,我们马车都没越过去,怎么能说是我们撞的!”
    庄重听出这是马夫的声音。
    “苍天啊,娘你死得好冤枉啊,被马车撞死,人家还不认!没天理啊,没天理啊!这位小姐,看你长得知书达理,为何这般狠毒的心啊!”
    护卫将人群扒开,庄重走了进去,只见一名老妇人躺在路中间,一个年轻妇人跪在一旁哭泣,而一个汉子则气汹汹的要找方莹莹拼命。若非有护卫拦着,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此道旁边不远处就是一座村庄,有人听到信纷纷都赶了过来。一听老妇人被马车撞死,纷纷谴责方莹莹。
    方莹莹脸色煞白,想起之前因生出怪胎被驱逐的往事,一副快要昏倒的模样。
    庄重连忙上前去,“姐,莫要怕,我在这里。”
    方莹莹这才缓过劲来,扯出一抹笑,“我没事,只是……哎,先不说这些,这个妇人真不是我们撞的。马车本走得好好的,车夫突然停了下来,我好奇掀开帘子一看,就看到这个妇人躺在前面,距离马头还有两丈呢。”
    男子大怒,“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你真是好歹毒的心,我要带你见官府为我娘讨回公道!”
    一位大叔走上前道:“大郎你莫要冲动,这位娘子估摸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事,况且是她车夫的错,她是被车夫蒙蔽了才会如此。这娘子听你们说话必是外乡人吧,出门在外的也不容易,你就莫要太为难她呢。一个女人家若是被关进了腌臜地方,哪里还有活头啊。况且人已经死了,这位娘子也不是故意的,谁让你娘这么大地方哪不好走,非要往官道上来,要不这样,咱们还是私了吧。”
    男子却是大吼,“不可能,她撞死我娘,我不可能这么轻易饶过她!我要让她血债血偿!”
    “你娘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不如就让这位娘子多赔些棺材钱,让你娘入土为安的好。”那位大叔又朝向方莹莹道:“这人是我们村有名的二愣头,平日最是孝顺,你偏偏把他娘撞死了,这,这真是……你若是不想进官府,还是花钱消灾吧。”
    男子却是极为不乐意,“二叔公,你这人怎么可以这样!我才不稀罕钱,我就要她给我个公道。”
    二叔公一边劝慰那男子,一边和方莹莹说钱的事,倒是把庄重给无视了。这也怨不得他,庄重看着脸嫩,方莹莹却是妇人打扮,而且瞧着就是个有主意的人。便是想着硬是寡姐带着弟弟过活,由姐姐当家。更重要的是,女人更好说话。
    庄重示意让绿帘将方莹莹扶走,方莹莹却是不从,道:“我要在这里。”
    庄重并未拒绝,只道:“我是我们家做主的,你若有话便与我说吧。”、那二叔公只微微顿了顿,便好心道:“我现在帮你拦着,你看着把银子给了就赶紧离开吧。我这大侄子我会把他说通的,她娘本就胆小,怕是又被你们一吓又是撞到所以没的。这也不全怪你们,可毕竟是你们把他娘给撞死了,意思意思也是给自己讨个好彩头。你们外乡人也不容易,若是染了事,只怕以后在这地界行事艰难。”
    男子跳了起来,“二叔公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明明就是他们害死我娘的,怎么就不怪他们了!”
    二叔公又转身过去苦口婆心的安慰着,可男子依然一副气氛模样,好像随时会扑上来厮打一般。男子长得牛高马大,目若铜铃,瞧着颇为骇人。
    庄重在那老妇人身边蹲了下来。
    “你干什么?!不许你动我娘!”那男子蹦了过来想要将庄重拉开,却被张捕头给拦住了。男子想要挣脱却发现根本挣不开,这人竟是有功夫底子的!
    “你说你娘是被我们马车撞死的?”
    守在那老妇人尸体身边的妇人哭泣道:“我亲眼瞧见的,我娘本走得好好的,这马车突然跑了出来就把我娘撞倒了。我连忙奔过来一看,我娘已经没气了。”
    “你说你娘自己走过来的?”
    那妇人一边拭泪一边点头,车夫急忙道:“根本不是那回事!这老妇人之前就躺在这了!”
    那男子又要暴跳,却被张捕头给拦住了。其他人纷纷起哄谴责,说他们为富不仁,草菅人命等等。
    庄重一路上一直是常服,其他人也如此,瞧着就像是普通生意人。虽衣着马车都不张扬,可能用得上马车的都不是一般人家,都是有些银钱的。
    “你说你婆婆今早上还给你们做早饭?”
    年轻妇人点点头,那男子不耐烦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昨晚的时候她可安好?有何不妥吗?”
    年轻妇人偷偷瞟了那男子一眼,那男子道:“都好着呢,昨日还在挑了一桶水,村里的人都瞧见了。你莫要想赖账,我娘身子骨好着呢!”
    庄重冷哼,突然高声呵道:“来人啊,快把这两个杀人凶手拿下!”
    护卫们迅速抓人,那妇人和男子被牢牢捆起还一脸莫名,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你们,你们这些恶人!把我娘撞死了,现在还想杀我们灭口。来人啊,有人要杀人啦,有人要屠村啦!”
    “娘啊,你死得好惨啊!神啊你睁开眼吧,这世界上怎么有如此恶毒之人,把人撞死了还要杀人灭口啊!”
    围观的人见此纷纷举起锄头向庄重讨伐,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可即便是这般,有封焕派来的护卫在,无人能拿庄重一行人如何。庄重也不欲解释,直到一个自称里正的人到来,庄重才开口说话。
    “你就是这河西村的里正?”
    里正见庄重一身正派,心中不由有些打鼓,又想到新的县令就要上任,有种不祥的预感。可心想消息说还有几日才会到任,心中又放心不少。可此时也不敢怠慢,道:“老朽不才,正是在下。”
    “我早就听闻这河西村民风彪悍,只要路过之人如同雁过拔毛,不被刮下一层皮是过不去的。以前我只以为是夸大其词,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里正背后冒起冷汗,讪笑道:“这,这都是误会。”
    那男子不乐意了,“里正,你可不能瞧着小白脸长得好就胡乱说话!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什么打算,若你想……”
    “闭嘴!”里正怒斥。那男子看里正这副模样,心中也打起鼓,不敢再多说话。
    “这位公子莫要听这二愣子胡说八道。只是人确实是在你们马车前面死的,若是没点交代,总是不大好吧,于你也不吉利。”
    庄重冷哼,“这个节骨眼上还敢提钱!先不说这个老妇人是怎么死的,我方才查看她的尸体,这位死者至少死了七个时辰,现在是午时一刻,也就是说她昨夜寅时就已经死去!而方才这两人说昨夜她还好好的,而早上还给他们做早饭。莫非他们见的是僵尸,弄好一切,然后故意躺到我马车轮下不成?”
    妇人和男子大惊,妇人瘫软在地小脸发白,男子梗着脖子道:“你胡说八道!你怎么看出是昨天就死了,你分明是为了逃脱责任故意这般胡说八道!”
    庄重嗤道:“你娘身子都要发臭了,真把所有人当傻子不成?她外露的皮肤尸斑清晰可见,指压不褪色,手指强硬,眼角膜混浊,瞳孔可见,表面有小皱褶,这一切都表明死者约莫死了七小时以上!而且凡被马踩死者,尸体微黄,两手散,口鼻多有出血出痕,呈黑色。而死者未有此状,现虽无法仔细查看,却可以断定绝对不是马踩死。”
    男子冷汗从脸上滑落,“你,你胡说八道,谁能证明你说的是对的!”
    方莹莹走向前,用众人可听到的音量朗声道:“就凭他是新上任的梅县县令,就凭他是京城有名的断案神手庄重!”
    男子顿时软了下来,若非护卫抓着,直接坐到地上。
    
    第58章 借他人之眼
    
    众人见庄重竟是大有来头纷纷惊骇,之前就曾听闻新县令准备上任,年纪不大是个纨绔公子,没想到对方确实年轻却并非纨绔,听方才言语确实有两把刷子。没想到这大郎夫妻碰瓷碰谁不好,竟是把官老爷给得罪了,以后他们这个村子必是会被瞧轻。
    里正更是担忧,连忙上前道:“大人,这中间兴许有什么误会。”
    庄重冷哼,这个村子就在官道旁边,虽说近可这些人来得也太快了。若非他有武艺高强的护卫,方才那情形就是有理也会被扒一层皮。只怕这个村子都习惯对过路人出手,就连这里正字里行间都是偏向这碰瓷之人。
    “误会?昨夜死者就已经归西,作为亲生儿子不仅没有张罗让死者为安,竟是摆到路中间讹诈他人。此人品性真是恶毒至极!死者如何死还要进一步查清,若有猫腻这对夫妻不仅不忠不孝、讹诈他人,还犯了弑母之罪!我朝最重孝道,如此就要罪上加罪,应以腰斩!”
    那男子听这话更加害怕,“大人冤枉啊,我并没有杀死我母亲。她本就体虚,昨夜突然抽抽然后就没了。我本欲将她下葬,可这臭娘们说我们家现在连买棺材的钱都没了,我母亲养育我一场总不能就这么凄惨的走吧?于是才想到这个法子,都是这娘们怂恿我这么做的,小的也是一时伤心所以才鬼迷心窍啊。”
    妇人瞪大眼,完全没想到自个的丈夫会把责任都推给她,不知哪来力气挣脱禁锢住她的护卫扑了上去,咒骂道:“你个该死的畜生!分明是你见钱眼开,连自己娘都不放过。这种事你又不是你第一做,如今好意思赖我头上。原本你娘不该死,是你不愿给她请大夫,结果没熬住就给死了!”
    男子被护卫禁锢住,根本躲避不过,脸被刮花狼狈不堪,“你个臭娘们造反了!要不是你老是让我娘干那些重活,我娘怎么会死?!你这泼妇,我早就该休了你,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夫妻两个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互相猛掐,把对方的老底都给掀个彻底。旁边人想劝,可两人吵得正欢根本不理会。
    这么一来庄重不用费力就知道来龙去脉,这一家人还真是够互坑的。听得差不多这才命人拦下,将二人押回衙门。
    “大人,无需将大郎他娘的尸体带走,我这就命人把她好好安葬了。”里正见庄重命人将尸体抬走,以为是怕无人处置所以收到义庄,连忙表态道。
    庄重不置可否,只问道:“死者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没了,就这么个儿子,结果……”里正摇头叹气,“都是穷给闹的啊。”
    庄重心底越发厌恶,穷确实是一个原因,可天底下穷人这么多,又有几个会做这样的事?利用自己母亲的尸体去讹诈别人,还真是做得出来。谁的钱又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想着怎么好好挣钱尽是想些歪门邪道,人人如此天下岂不大乱。
    可这毕竟是别人地盘,虽有护卫庄重依然谨慎,只道:“如今还无法确认死者是自然死亡还是他杀,待我查证才可安葬。”
    那对互坑夫妻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大喊冤枉。
    “大人,我再畜生也不会杀了我娘啊!”
    “大人,我婆婆本就体弱,一直都是用药吊着呢,最近我家没钱买药,所以她才撑不住的,大人我们真没杀人啊!”
    里正也道:“大人,这两人绝不是会弑母的孽畜,他们虽是混仗了些,却也不会做出这样遭天谴的事来。”
    庄重只道:“真相如何唯有查了之后才知晓,况且我并未说一定是这两人动手,若为他杀且另有他人,若不查清楚,那杀人凶手能杀一个就能杀第二个。莫非你们村子里的人脖子特别硬,都不怕那些恶徒不成?”
    这话一落,其他人顿时都不敢再出声。
    这里距离梅县县城还有一日路程,来回运尸体着实不变。庄重决定当场验尸,先命人用白布将尸体围住,留里正以及那对夫妻在白布中,外边由护卫守着。
    庄重把衣服和手套戴上,正欲向前解开那妇人的衣服,就被那男子拦住了,“你这是要做什么?!”
    “验尸若是不脱衣难以瞧清楚,落漏了什么,莫非你想要你娘死得不明不白,或是让你担负弑母罪责?”
    男子仍是不乐意,拼命挣扎,里正也道:“死者为大,你毕竟是男子,这般作为实在不妥……若大郎他娘全下有知也会死不瞑目啊。”
    外面人听到动静,纷纷探头往里望,有胆大的还不停那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封焕派给庄重的童师爷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人,梅县不似京城,对这些极为忌讳。我们虽有护卫,可若引起众怒也难以善了。这里民风彪悍,惹急了将一县之长给打死也是有过先例的。”
    庄重皱眉,“可若是不查,难以得知真相。不若将尸体运回梅县?哎,这也不妥,一路颠簸尸体容易损伤,会加大检验的难度。”
    这时方莹莹走了过来,“弟弟,让我来当你的眼睛吧。”
    庄重愣了愣,方莹莹敢留在白布里他已经很意外,没有想到竟是敢做这样的事。
    硬着头皮留在这里的绿帘连忙道:“小姐,不可啊,这也太晦气了。”说完这话绿帘觉得不妥,庄重经常摸尸体,这不是说他晦气吗。“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方莹莹抬手打断,“我如今还有何可怕的,况且查明真相让这位老妇人死得明白也是积福。”
    不能亲自检验终究不够准确,这里本就仪器不足,可此时也只能这么办。虽然庄重从种种迹象看,可初步推断为自然死亡,但是职业的严谨性,让他无法这么一带而过。所幸这世毕竟科技落后,这些村民理应想不出太过高明的杀人之法,倒是降低了难度。
    “那便劳烦姐姐了。”
    庄重让方莹莹带上手套,方莹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质地的东西不免有些好奇,可愣是压了下去,上前去帮忙将老妇人的衣服脱下。绿帘实在太害怕,李婆子大着胆子一同协助。
    “我方才已经查看死者外露部分,也就是头部、颈部、手,这几个地方你们可以忽略,然后从颈部下方开始检查,看可有异样之处。死者已经死亡七个时辰,身体会出现尸斑,尸斑呈现暗红色到暗紫红色斑痕,此为正常现象,莫要与其他伤痕混淆。手背既有,可对比查看。”
    “是。”方莹莹认真对比,才开始仔细检查。
    “身上可有明显伤痕?利器所伤容易分辨,若是钝器敲打则会出现青紫肿胀。”
    虽是一眼可辨,可方莹莹却不敢怠慢,许久才道:“正面没有打伤痕,只是有些已经结疤了的细小伤痕,且不在致命之处。”
    “你用手轻轻按压她的骨头,看可有断裂之处。”
    过了好一会,方莹莹才出声,“也无。”
    “李婆婆,请您协助我姐姐将尸体翻过去。”
    方莹莹又仔细查看背部,依然没有发现异样。
    死者的儿子舒了一口气,“我就说我没有动手吧,我就是想找些钱花花,却不会杀人的,何况那是我的母亲!”
    庄重并未理会他,继续道:“姐,你查看一下死者的阴部和出恭处。”
    这下不仅是死者的儿子儿媳,就连方莹莹都‘啊’了一下。里正面赤道:“这,这就不用查了吧?”
    庄重不争辩,只道:“我曾接过一个案子,死者是被妻子和奸夫将爆竹塞入粪门炸死的。若不查看,外表看不出任何迹象。”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气,这个案件在京城很是轰动,可在梅县却前所未闻。
    方莹莹红着脸用庄重提供的器械检查,虽觉得极为羞耻,却也十分认真,“无异样。”
    庄重这才命方莹莹收工,虽这般检查实在是太过草率,可结果也会比较接近真相。想要开膛破肚仔细检查,目前只能算了。而且按照那两人所述以及其他人的证词,还有简单的检验,结论应是八九不离十。
    “死者虽是自然死亡非他人杀害,可大郎夫妻以母亲尸体讹诈却罪不可逃。”庄重断道。
    夫妻二人经历这么一番,深刻知道这年少的新县令绝非泛泛之辈,不敢再多说什么,当场伏罪。
    里正也只是叹气,并未再说什么。
    庄重又道:“你们夫妻二人虽是这般不孝,可你母亲却必是疼爱你们至极。我给你们夫妻二人两天时间,你们将你们的母亲安葬之后,再到县衙请罪吧。我会命人留守,莫要想着逃离。否则按照律令,逃犯被寻回不仅被严惩,还会连带邻居、你的乡亲们一同受罚。”
    里正连忙表态,“大人无需担忧,我必是会将他们二人看紧的。”
    庄重点了点头,用大家都可以听到的声音道:“今日之事,我想大家都很清楚,光是这二人必难成事,我也不会再深究。只是你们都给我警醒着,若以后我还听到有类似的事,必是不会轻饶!”
    众人纷纷应和,庄重又转向那里正,“取一时之利却会后患无穷,若你们这村子都以讹诈营生,谁还敢与你们结亲,与你们来往!你们村子的人再是能耐,真有本事遗世独立不成?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人穷是暂时的,名声没了就是祸害了子子孙孙。”
    人群中有人叹道:“我们这也是太穷了没法子啊。”
    里正连忙道:“县令您来了,以后我们梅县必是大为不同!大家说是不是啊?!”
    众人齐齐应和,愣是将庄重抬到高处。庄重哪里不知里正心中的小算盘,倒也不在意,他既然来这里为官,若不做出点成绩,还不如在京城里混资历。
    “那就要看你们听不听我的话,跟不跟着我走。”
    话刚落,就有人吆喝起来,“这还用说吗,官老爷您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县令,必定是聪颖之人,我们不信您的信谁的!”
    “可不是吗,方才听县令一句话胜读十年书,咱们梅县有了庄县令必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啊。”
    赞誉之话迎面扑来,大家说得热情高涨,完全忘记场上还有个死人。
    庄重笑得灿烂,“既然你们这般看得起我,我庄某以后必是不会令你们失望。而你们这村子我也会最为看重,到时候做好了有大赏,若是做不好就要翻倍受罚!”
    这话一落,顿时一群人齐齐哀嚎。
    
    第59章 瞒上欺下
    
    庄重佯作普通商客以体察民情的计划因为碰瓷一事给提前结束了,这时代虽没有手机电话,可消息依然有传送的通道,只要他一路脸,有心之人便是知晓。距离真正上任的时间还有几日,庄重便不着急,在梅县各处走一圈,查看这里的风土人情。
    庄重奔向令方莹莹先到县里,可方莹莹不乐意,硬是要跟着,说是看他断案很有意思,若是再遇到女性受害者她也可以帮忙。庄重也就不再拦她,梅县虽是穷山僻壤,可风景却极好。与京城平原地区不同,此为丘陵地带,山清水秀,鸟语花香。
    一行人走到一个山头,清爽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淡淡的泥土香。
    方莹莹站到崖边,张开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如今是明白了。我从前喜好看杂书,尤其是山水志,我以为我能从书上体会到各个不同的风景。如今到了这里,才知道书中看的东西是如何浅显,不足一提。这里正是太漂亮了了!”
    庄重笑道:“昨日你看到蜈蚣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此处山林多,蛇虫鼠蚁也非常厉害,即便是熏了药也不能保证屋子里没有这些玩意。方莹莹昨夜睡觉的时候发觉腿上痒痒得厉害,起身一看竟是一只蜈蚣趴在腿上,直把她吓得整个人都快疯了,又叫又跳,看到庄重直接扑了过去,哭得脸糊成一团。
    方莹莹心有余悸。却梗着脖子道:“即便如此也不能遮掩这里的美,不过昨日也忒吓人了,以后到梅县不会到处都是这些东西吧?若是遇到有毒的,岂不是大半夜一命呜呼了?”
    “这倒不至于,昨日那家驿站实在太破旧,所以才会如此。到时候寻个好房子,再仔细打扫一番,将窗户用纱布封起来,每日撒药就不怕了。”
    方莹莹舒了一口气,“那便好,我可再经不住这么一吓了。”
    “前面还有一个村子,那里翻过一座山就是黎国,我们去那瞧瞧今晚就可以回梅县县城。”
    梅县虽人口不多,可地大人稀,所以才会走一圈才会需要这么长时间。
    方莹莹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嗣昭王驻军的地方就在那里吧?”
    庄重哪里不明白她言语里的调侃,却佯作不知道:“有一小支军队守在那里,大本营距离县城比较近。”
    方莹莹笑而不语。
    明明在山顶看着那小村庄就在山脚下,却是走了大半天才到。这个小村庄明显比之前的那些要穷苦得多,基本都是小竹楼或是茅草屋,孩子们光着身子在村子里跑,看到庄重一行人都非常好奇的围了过来。没一会主事的大人们走了出来,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大伯用别扭的官话和庄重打招呼。
    “你们是哪里来的儿郎?”
    庄重并未隐瞒,“我是新任命的县令,过来瞧一瞧。”
    那人更加恭敬,腰压得低低的,“小人乃翠竹村的里正钱三浩,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我们走了一路,可否在你家讨口水喝?”
    里正哪有不应,连忙将庄重领到自己家,族老们听到消息都纷纷聚集到里正家中。因是早就得了消息,知道新任命的县令是何模样,所以并没有人质疑。
    虽是里正,可家里比其他家也好不到哪去。
    钱三浩的孙子不过才三四岁,含着手指望着庄重,一脸好奇。
    庄重将兜里的糖掏了出来递给他,他却缩到钱三浩身后,一脸怯怯,可眼中尽是期盼。庄重笑着塞给他,“拿着。”
    钱三浩连忙道谢,拍了拍自家孙子的脑袋,“还不快谢谢官老爷。”
    小孩连忙道谢。
    “莫要吓到孩子。”庄重道,“钱大叔,我们到这过了饭点,可否在你这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里正哪里不肯,连忙让自己的婆娘和儿媳赶紧做饭。乡下地方每日只有两顿饭,此时并非他们的饭点。庄重命人将马车上的食物拿出来,交给他们料理。
    东西拿出来的时候,围观的孩子们眼睛都瞪大了。其实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是白米和肉类,可对于这个小村庄的人来说却是珍贵的。他们虽然也种植水稻,也有不少人家养鸡鸭,可真正吃到肚子里的却很少。大部分都是拿出去卖,然后换些便宜的糙米、糠等果腹。
    里正觉得尴尬,怒斥道:“没见过白米和肉啊,都回去各找各娘去。”
    那群孩子嬉笑道:“见过没吃过呐,里正大伯,一会我们帮你捡碗行不?”
    帮捡碗就是能捞点剩菜剩饭,酒席之后这样的活是最受欢迎的。家境较好又比较大方的人家都会把这活交给别人干,能得到这活的人都是主人家关系要好的。一般主人家都会刻意留下一些饭菜作为报酬,这是梅县一种习俗。
    里正板着一张脸,“别在官老爷面前丢人,还不快走!”
    庄重并未穿官服,再加上长得纤细俊秀,看起来一副脾气很好的模样,所以这群孩子也不怕,只那嘻嘻哈哈笑着,直到被自家老娘拉走这才离开了。
    屋子里都是男人,方莹莹便出到院子里到处走着看着,还进了厨房,里正的媳妇儿媳一见到她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李婆子主动上前帮忙,李婆子是个利索的,主动问这问那,一来二去就和妇人们打成了一片。
    里正媳妇停下手在一旁招呼方莹莹,小一辈则继续干活,县令还等着吃饭呢。这么多好东西,虽说来的人不少,可必是能剩下不少,到时候她们也能尝尝味道呢,这么一想厨房里的女人们手脚更加麻利了,就是过年他们也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啊!
    方莹莹自顾自看着,还到处东摸摸西摸摸,一边好奇问道:“刚听那些小孩书说的话,你们村里没人留白米自个吃吗?”
    方莹莹虽说现在的穿着比从前朴素了许多,可对于这村子里的人说衣服料子是极好的,而且那气度看着就不同,必是高门大户出身。问这些必是不懂民间疾苦的,里正媳妇也觉得丢人,红着脸道:“这,这也是没法的事。”
    方莹莹眨了眨眼,不大明白道:“你们家里有多少田地啊,这些田地也不够自家吃的吗?”
    里正媳妇叹了一口气,“我们这山多所以每户人家能有个几亩地就不错了,我们家还算好的,田地都是自个的,不用交租子。可每次交完税也没剩多少了,一亩田才能种出多少粮食啊,也不怕你笑话,我长这么大都没吃过白米饭呢,能喝点白米粥的汤都能乐呵很久了。”
    方莹莹不敢相信,“你们家不是里正吗?里正都没白米饭吃吗?”
    里正虽然连品级也没有,可好歹是掌管村子的人,大多都会比村子里其他人家过得好。连里正都过得这么差,更别提其他人家了。
    钱家媳妇们纷纷摇头,望向锅里煮的米饭个个都馋得不行。
    有个媳妇性格比较外向,笑道:“所以我们也怕这白米饭煮不好,以前都没煮过呢。还要有这位大娘帮衬,否则真怕是误事,我们还真不会捯饬这些。”
    李婆子大方道:“这有什么,你们要是有空就去县里,我教你们。今天时间紧,你们要是记得住就跟着一块学。”
    不管是真是假,听着就让人熨帖,媳妇们心底都高兴不已,纷纷道谢。觉得新县令的姐姐都这般好说话,想来新县令应也不是苛刻之人。
    有人此时不由叹气,“就算学会也没用啊,我们平日哪里吃得起这些。”
    “我瞧外头这么多鸡鸭的,卖出去也值不少吧?一天到头就没能吃个好的?”方莹莹问道,“我记得一只鸡都值一两银子呢。”
    噗嗤——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娘子你们上当受骗了!要是值这么多,我们哪里还会愁啊。”
    方莹莹这时候不乐意了,就开始问起物价啊等各种事宜。钱家媳妇们也不在意,便是一一道来,最后连土地产多少粮食,收多少税等等全都说了。女人们聊起天来总是漫无边际,可时常会透露出许多信息。
    一顿饭过后,庄重一行人便是离开了。剩下的东西可又不少,最开心的莫过于钱家媳妇。她们可不管什么面子的,能让自个孩子男人吃得好就是最重要的。
    直到瞧不见村庄,庄重坐到方莹莹马车的车头上。
    “姐,你那怎么样?”
    方莹莹掀开布帘,得意笑道:“有我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你那边如何?”
    庄重摇了摇头,“和之前一样,都没说实话呢。”
    “我方才问了,和之前村庄一样,土地基本都被那姓何的占了。租子收得很高,税收也比朝廷定的高出四五倍。若非梅县粮食产量还算不错,否则甭说供自己吃饭了,估摸还得倒贴。”方莹莹义愤填膺道。她虽是个深闺女子,可因为喜欢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加上庄重这一路给她提供的资料,因此也知道田地产量等大致情况。
    “怪不得梅县这么多流民不愿意入户籍,苛政猛于虎也,只能躲避于山林。”庄重眉头紧皱。“看来这梅县的情形比我想的还复杂,怪不得这些年这么穷,原来是有人作祟。”
    大佑田地税收不过二十取一,因云州之前经历战争,更是三十取一,这使得农民压力没有那么大。云州被收复时,更是将从前镇南王以及一些贵族名下的土地分给平民,还下令只要是自主开荒的,前三年可免税收,这一举措按道理理应能够让农民日子会逐渐好过。
    云州土地肥沃,上等田粮食产量甚至能达到一亩四石,这于整个大佑来说都是极好的数据。平均下来,云州地界一般每亩能产三石左右,虽然对于现代来说不值一提,可在大佑却是极为不错的。
    可这里的农民却穷得叮当响,这都因为有人阳奉阴违,上头隐瞒下头欺压的结果。
    梅县平时往上报的,每亩产量至多二石,大部分都为一石左右,税收经常不足。若非庄重一路查访,也只以为这是个穷山僻壤,所以才会导致这里这么贫穷!
    
    第60章 下马威
    
    庄重一行人出了翠竹村没多远,半路上就看到一个熟悉高大的身影。
    庄重不自觉露出笑容,“你怎么来了?”
    封焕骑马与庄重并行,庄重此时已经可以独立骑马了,虽然学习的时间长了些,可封焕好歹没有食言。只是时间长了不舒坦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里,也能做一些入城的准备工作。
    “怎么?不欢迎?”
    “哪能啊,只是你刚到此事务必定繁忙,所以没有想到而已。”
    “若是你再忙也得来看看。”封焕一脸认真。
    庄重失笑,肉麻之余心中的喜悦也很明显。有些东西说开了,会有许多不同的感触。
    可两人毕竟不是什么风花雪月之人,加之不过是关系稍与从前不同,因此没多久便绕到了公事上。
    “这般说来梅县比我们之前所知更为复杂,所谓山高皇帝远,从前这里又并不属于朝廷直接管理,会有这样的事也不足为奇。不仅仅事梅县,只怕云州不少地方都是这个状况,所以这么多年都民不聊生。我也不瞒你,梅县其实还算好的,还有的地界朝廷排出的官员不是同流合污就是成为提线木偶,更有的甚至会突然暴病而亡。”若非他要到此驻军,绝对不会让庄重一人来此。依照庄重的正直,极有可能最后尸骨无存。
    庄重恍然,“怪不得你会安排我到梅县,也是存了护我的心思。”
    封焕并未否认却也没有因此炫耀,只道:“有我在此你无需畏手畏脚,只需放手去做便是。皇上派我来云州其实也是存了这个意思,不仅仅是你还派了其他人分散到各地,只是比你稍晚一些而已。放任云州这么多年,如今是该狠抓的时候了。”
    乾兴帝起初刚上位并不顺畅,为了扫清障碍就花去不少时间精力。当时政权还不稳,所以云州这块骨头一直没有彻底啃下来。这么多年过去,云州越发不像话,乾兴帝这次是要来狠的了。
    “我必会竭尽全力,梅县这颗毒瘤若不除去,这里的老百姓就永远没有好日子过!”庄重恨恨道。这段日子的游走让他体会更加深刻,虽说之前遇灾也曾凄苦,可那是天灾反倒没有觉得愤怒。可到了这里,明明这里土地富饶,政策也颇为宽松,可这里的老百姓却衣不裹体,连饱饭都吃不上,一切皆人为真是令人厌憎至极。
    封焕见他这般笑道:“有决心是好,可也不用太过操劳。你要记着你更擅长的是什么,不可荒废。许多事可以交给童师爷,无需任何事都亲力亲为。”
    县令官不大可要管的事却很多,劝课农桑、平决狱讼、德泽禁令、户口、赋役、钱谷、赊给,就连有孝悌及行义闻于乡间者都得管,以正风气。因为不足万户因此并没有县丞辅佐,县里主要官员只有县尉和主薄。县尉便是那颗毒瘤何兴,主薄据资料显示也是个滑不溜秋的人物。这些人不给他添堵就不错,别说辅佐他。
    “我明白,知人善用才是一个管理者所应该做的。”
    封焕点了点头,知道庄重年纪虽不大却做事沉稳,便没有再叮嘱。总归他身边有不少自己的人,出了岔子他会第一时间知道,不会让他受委屈。
    “今日已晚就不要急着入城了,明日再说。”
    庄重有些为难,“可我已经与姐姐说好今晚回县城,她这几日都一直与我奔波在外,半夜睡觉还遇到蜈蚣,一直都没休息好。”
    原本识趣藏在马车车厢里的方莹莹掀开窗帘道:“莫用顾及我,这么多天都熬过来了,也不怕多这么一晚。”
    庄重犹豫,“那我们住哪啊?总不能进军营吧,姐姐是女子只怕不便。”
    封焕微微一笑,“房子我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军营附近,那里也有丫鬟小厮伺候着。你以后过来也方便,现在正好去认认路。”
    庄重狐疑,“军营边上怎么会有宅子?”
    军事重地,距离最近的村庄也都走十几里路。
    封焕也没瞒着,得意道:“我之前就命人准备好了,这么一来你去我那我去你那都方便得很。我空闲的时间毕竟不多,所以不得准备着怎么行。”
    庄重停了下来,斜眼道:“打什么鬼主意呢!”
    封焕伸手搂着庄重肩膀,“想要和你亲近呗。”
    庄重推了一把,与他错开,独自骑马奔走,“滚。”
    方莹莹看到眼前的大宅子十分夸张的‘哇’了一声,好似没见过世面的女子一般。
    大宅子其实并不算很大,不过一个二进的四合院。可在这一片荒芜之地,矗立这么一座漂亮结实的房子着实令人诧异。里边一步一景,虽不似京城中那些宅子那边富丽奢华,却极为精巧别致。还配合了当地的地貌,弄得十分雅致。还有建有一座高塔可眺望四方。
    “这房子瞧着没建多久,还真是准备充足啊。”方莹莹望向封焕意味不明道。
    封焕一脸坦然,并不觉得有何不妥,甚至直言道:“我这房子就是给小重准备的。”
    方莹莹嗤了一声,“我好歹也是你前前未婚妻,稍微注意一下我的感受行不行?”
    庄重懒得听他们说这些,最后被揶揄的必然是自己,便自个到处瞧去了。
    封焕也想跟上去,却被方莹莹拦住了,封焕皱起眉头,“干什么?”
    方莹莹朝着庄重方向点了点,“你认真的?”
    “必然。”
    “正妻?妾室?”
    “我今生唯他一人。”
    方莹莹冷哼了一声,“你们男人说起情话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封焕难得对方莹莹露出笑意,“我知你担心什么,三年之后更无人能框住我。”
    “记住你说的话,我如今只有这么一个亲人,莫要负了他。”方莹莹认真道。
    封焕笑了笑,“我还怕他离开我,庄重是男子不是笼中鸟,不会像女子一样守在后宅,只守着一个人。外面的世界太大,我若不真心何能栓得住他?”
    方莹莹倒吸一口气,揉了揉牙齿,“怎么觉得这么酸呢,哎,真是的,我操什么心啊。一个是我的前未婚夫,一个是我弟弟,我应该想着拆散才对啊!我在这使什么劲啊,传出去非被人笑死不可,最不该操心的就是我啊!”
    方莹莹拍了拍自己脑袋,转身离去,“我还不如做个面膜呢,之前弟弟给我说的那个方子还挺好用。”
    “喂。”
    方莹莹停了下来,“你不会看上我了吧?我告诉你,别想着左拥右抱我姐弟二人。”
    封焕难得没有发怒,“你以后嫁人我必送上大礼,若有人敢负你我和小重决不饶他。”
    方莹莹嘴角翘起,边走边道:“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庄重此时走了过来,望着方莹莹的背影,“希望她以后能寻到个好人”
    大部分女子都希望有一个好的归属,这个世界尤甚。一个人太艰难,方莹莹这么好一个人值得一个好男人宠着。
    封焕只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走,去看咱们的屋子。”
    “等等,什么叫咱们的屋子?我又没同意。”
    封焕理所当然,“反正你以后都会是我的人,早一天晚一天还不一样?得得,我保证不碰你,可总要在一起才能更加了解不是?咱们以后能聚一起时间可不多。”
    庄重最终被封焕说服,加之也确实习惯了封焕的拥抱,便是没有拒绝。封焕说到做到,晚上并没有动他,真的只有抱抱,连个吻都没有。
    第二日封焕一大早就离开了,军营之事不比外头顺多少。虽有铁骑军震着,可原来驻军在此的军队里有不少兵痞,这段时间封焕一直忙着这事。早上要晨练,他这个大将军必须要到才能树立威信。
    庄重也没等她,吃过早饭就离开了。
    庄重来到县衙,竟是空无一人,手下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老头出来应门。
    “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人?!”护卫怒道。
    老头有些聋,总怕别人听不见,大神吼着,“啥?!里面没人,都出去啦。”
    庄重微微皱眉,护卫不悦道:“去哪了?”
    重复了几遍,老头才听清楚,“查案去啦,没人,明天再来吧。”
    说完,老头便将县衙大门给关上,将庄重一行人关在门外。
    庄重失笑,“这就是下马威啊。”
    方莹莹也从马车上下来,“这个何县尉果然大胆,你来梅县的事早就传遍了,他必是知道的。可偏偏今日一个人都没有,将你锁之门外。我还没听说过县衙里会没人这样的事!还好不是昨夜到此,否则折腾一番,只怕不知何时才能入住。”
    “既然无人,我们不若在这京城里去走一走,今日只怕得寻个客栈住下。姐姐不是说想要寻个门面做生意,正好也趁此看一看。”
    “也好。”
    方莹莹还想要寻一处住处,她与庄重毕竟不是亲姐弟还是要避嫌的好,门面若是能与住处相邻更好。梅县并不大,不过五脏俱全。最为有意思的是,所有客栈都住满了。
    这是想让新县令第一晚就露宿街头?
    
    第61章 有靠山就是任性
    
    “欺人太甚!大人,属下这就去砸门,我就不信那老匹夫敢把您拦在门外!”张捕头气汹汹道,他本就长得牛高马大面相凶狠,此时更是骇人。
    庄重扬手拦住他,“进自家门何以用闯,昨日住那距离这也不远,今晚继续留在那吧。”
    其他人不可思议瞪圆眼,这是认怂了?
    方莹莹也是急性子,不乐意道:“凭什么?!你现在才是这梅县做主的,为何还要灰溜溜的任人摆弄!莫用怕,别说有王爷顶着,光凭我们带着的护卫,也足以在这县里横行霸道了!”
    那些护卫早已与庄重和方莹莹混熟,听到这话也应和着,“对,我们才不怕这些人呢!大人,你无需忌惮。”
    唯有童师爷十分冷静,捋须道:“大人此举必有他的道理,我们只管听就是了。”
    其他人虽闹不明白却不再有异议,听从庄重安排。
    庄重一行人也不避讳,在梅县里走来晃去,昭示自己已经来了。没多久整个梅县上下都得知新县令已经上任,却被关在衙门之外的消息。又见庄重如此年轻,都纷纷叹了一口气。
    方莹莹不知庄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出城路上不由问起,庄重道:“既然有王爷做靠山,我也没耐烦把时间花在这些无用的东西上,梅县穷不仅仅因为贪官污吏,需要整治使劲的地方很多。所以我要么不出手,要么就连根拔起。”
    方莹莹听此也明白过来,不再深问。虽说庄重名声在外,可毕竟年纪轻轻,从前长处也只是断案,这官场的道道并不明白。方莹莹也是担忧才会多次一问,听了庄重这话就放下心来。
    “只是姐姐的绣庄一时半会儿怕是开不成了,大家都知道你是我姐姐,我根基未稳,我怕你会因我儿出岔子。”
    方莹莹笑道:“真要做生意也没那么快,这里的风土人情和京城大为不同,喜欢的东西也不一样。我总要熟悉了才开始,否则必是亏到底。正好这段时日赖着你,也省得我到时候入不敷出。”
    庄重诧异,“姐姐这般话是要与我一同住在衙门。”
    方莹莹挑眉,“怎么?不乐意?”
    “当然不是,只是我们毕竟不是亲姐弟,这般一来怕是会让你名声受损。不若我帮你在衙门附近租个屋子,总是要避嫌的。”
    “逗你玩呢,就算你我都乐意,王爷非把我撕了不可。”方莹莹咯咯的笑了起来。
    庄重窘迫,这世的人接受同性恋竟是比前世还放得开。想想也是,上辈子同性恋是不能结婚的,而这里两个男子却是可以成婚,受法律保护,只是不容女性如此而已。
    封焕又是早早就守在岔口,看到庄重一行人远远而来,满脸笑意。
    一刹那,庄重都怀疑是封焕在作祟,否则为何笑得这般灿烂。
    封焕猜得出庄重的打算,只让他放心去做,便没有深问,道是信任他能处理好。两人晚上又是相拥而睡,如今已经习惯,庄重已经不似刚开始那般排斥,甚至有个人陪着睡得更踏实。
    未及卯时,封焕起来了。庄重也硬压下困倦从床上爬起来,整个人还晕乎乎的,眼皮都睁不开。大约是正在长身体,因此特别嗜睡,不像从前一接到任务不管是什么时候整个人都会迅速清醒。
    “若你起不来晚些再去瞧也不迟。”封焕见他这般低声道。
    庄重用手搓了搓脸,一边打哈欠道:“昨天说好的,这么早就起床你平日还能这么精神,都是人差距怎么这么大。”
    “瞧你衣服都穿反了,站好莫要动。”封焕将庄重穿错的衣裳都扒开,然后一件件帮他套上去,庄重这下彻底醒了。
    “不用,我自个能行。”
    “站着别动,本王还是第一次帮人穿衣裳,莫要搞砸了。”封焕又十分自然的拍了一下庄重的屁股,让庄重十分无语却不敢再动弹。
    封焕好似得了个什么新鲜玩意一般,饶有兴致的帮庄重摆弄,明明简单的衣裳愣是穿了半响没弄好。
    “怎么还没好?要迟到了!”
    封焕看时间确实不早,这才罢手,“还是我有本事,你今日比往常帅气不少。”
    “多谢了。”
    “无妨,下次你帮我穿好了。”
    ……
    这是要扮家家酒玩穿衣游戏吗?
    一连三日,庄重都吃了闭门羹。庄重并不着急,每天依然在县里晃荡,也没闲着,趁机将梅县情况查得明白。
    直到第四日,县衙的大门终于开了。而庄重这次不像前几日一直便服,而是穿着官服出现。
    主簿徐才第一个迎了上来,作揖行礼,“不知大人今日到县里,有失远迎还请大人莫要怪罪。我乃主簿,姓徐名才,见过大人。”
    徐才是个瘦小老头儿,一双老鼠眼闪啊闪,十分精明。
    张捕头一脸愤愤道:“我们大人四日之前就已经到县衙,可县衙里竟是一直无人!”
    徐主簿大惊,“这,这可真是不凑巧,下官不知大人这几日就到,正巧这乡间出了事,所有人手都调出去了,现在何县尉都还未得空,还请大人赎罪。”
    庄重一脸诧异,“县里竟有这么多事?衙门都给搬空了?”
    “可不是吗,都说穷山恶水多刁民,咱们梅县啊不懂事的小民太多了,所以每次有个什么事不多点人手,这根本压不住啊。不过以后有大人在就不愁了,大人必是会把这些小民训得服服帖帖。”
    “哦?还有这样的事。既然如此,就劳烦主簿将这几日衙门所有人去的地方做了什么一一写下来。我这人赏罚分明,竟是连衙门都没空回,必是做了大事,我也得记下来好奖赏一番。”
    徐主簿愣了愣,连忙道:“这倒不必了,大家都是领钱办事,应该的应该的。”
    “这事可不能含糊,况且我这也是要知道他们到底办没办事,一股脑去那么多人到底是没能耐呢还是如何。需要出派这么多衙役,只怕那不是刁民而是反贼!我必须要查清楚。这些日子我游走乡间,大致什么情况我也都了解,我虽年幼无甚特长,就个记性不错。你只要说道,我就知道到底是谁了。”
    庄重笑得温和,徐主簿却不知为何觉得头顶发麻。
    “这……”
    庄重挑眉,“怎么,莫非主簿也不清楚?”
    “这是新上任的县令大人?在下何兴,有失远迎还请莫要怪罪。”
    一彪形大汉走来打断二人谈话,言语之间并没有恭敬之意。
    徐主簿连忙给二人互相介绍。
    庄重只微微点了点头,把同样的问题丢给何县尉。
    何县尉道:“都记我脑子里呢,大人想要赏赐直接给我我往下分就是了。”
    “那就请何县尉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吧,我这人就喜欢亲自给别人颁奖。”
    “这么麻烦作甚!从前县令都没有这么啰嗦的。”何县尉十分不耐烦。
    庄重也不生气,笑道:“所以他们被调走了,本县令被调来了。何县尉这般不干脆,莫不是有何隐情?是不是何县尉也压制不住这些衙役,所以也一无所知又怕在本县令面前丢了面子,才故意如此含糊。何县尉莫用怕,有本县令为你做主,委屈不了你的。”
    何县尉嘴角抽抽,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
    “何县尉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正好我本就觉得麻烦,此时与何县尉不谋而合也省了麻烦。”庄重朝着门外朗声道:“所有人听着,方才本县令与何县尉、徐主簿一同商议,根据你们平日作为觉得你们辜负了自己这门差事,既然你们行事不妥,我们这县衙也容不下你们。今日起各回各家,不再录用!”
    在大佑一方县令是可以任免衙役无需上报的,可也从没听说哪个县令一来就把所有衙役都撤了,这不是自毁长城吗!没有老人的扶持,县令也就是个光杆司令啊。
    此言一出,立马炸开了锅。
    徐主簿直接跳了起来,“大人,这可使不得啊!所有衙役都不要了,这县衙不是乱套了吗?”
    “我们大佑最不缺的就是人,这梅县最不缺的还是人。衙役虽不算什么好差事,可吃口饱饭还是足够的。去了这一波还有后来人,怕什么?况且我还有这额多随身护卫,乱不了。”
    何县尉给那些衙役使眼色,所有衙役纷纷声讨起来。
    庄重不慌不忙道:“若不想卷铺盖回家,就老老实实将这几日你们去了哪干了什么一一道来,莫要想着欺瞒我,这几日我可没闲着。”
    众人左右望了望,最后一名衙役走向前,“大人,我这几日一直在……”
    “等等。”庄重打断,众人莫名。
    童师爷此时走了上来,“你是王三?”
    那衙役点了点头,十分诧异道:“师爷竟知道我?”
    童师爷捋须,“王三,东街口往左拐第三户人家的墙可结实啊?隔壁的那条狗特惹人厌吧?”
    王三直接一个腿软坐到地上,满脸惊吓,“师,师爷,你,你……”
    庄重微微一笑,“王三,你现在可以说你这几日去哪儿了。”
    
    第62章 挑拨
    
    县令老爷把自个老底都查清楚,王三哪里还敢隐瞒,他和东街口往左拐第三户人家的寡妇好上的事压根没人知道,新来的县令却查得这般清楚,可见本事绝不一般。
    王三一五一十将这几日的去向道来,什么去查案都是胡扯的,实际是去赌场试试手气。不过他只说是不知庄重就要上任,所以才想去放松几天。
    庄重并未刨根问底,只若有似无的笑了笑,哼哼了两声,这就足以让心虚的人身上冒汗。庄重面嫩威慑力虽不大,可架不住对梅县摸得清楚以及彪悍护卫站一旁威胁。都说不会叫的狗最凶,衙役们便是将这面相瞧不出一丝凶狠的人看做是最可怕的,不出手则以,一出手惊人。
    有一就有二,况且只要有人想要撒谎,童师爷就在一旁不紧不慢的道出对方一些私密事来。其他衙役也不敢隐瞒,全都如实招来。如同王三一样,都说是自个去的。
    庄重望向何县尉,“早就听闻云州风土人情与京城有所不同,可竟是没想到这般不一样。衙役不用当差全都去混赌场窑子。何县尉、徐主簿,这就是你们说的大案?这案子还真是够大的!”
    何县尉脸色暗沉,突然猛的拍桌,“你们这些人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欺上瞒下,若非县令大人明察秋毫我差点就被你们骗了去!既然你们这般喜欢去窑子赌场,那就卷铺盖滚出去别回来了!”
    衙役们纷纷跪下求情,声称自己再也不敢,还请县令大人留他们高抬贵手,给他们留条活路。
    徐主簿则对着庄重叹道:“都是我们无能,管不住这些人都是偷奸耍滑的,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还好大人您来了,以后就有人能压住这些人了。”
    何县尉此时吼道:“还不快给县令大人道谢,以后要乖乖听话,若是敢再犯,就全都滚出去!”
    衙役们纷纷附和,何县尉又道:“赶紧都给我滚,要是再偷懒,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所有话都被二人说完,一唱一和,看似对庄重恭敬,实际完全不放在眼里。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定下来,完全不去询问庄重意见。
    庄重依然不说话,衙役们偷偷瞄了几眼,这个县令虽然有些本事,可何县尉积威已久,他们若是敢忤逆必是吃不了兜着走。新县令是否能稳住脚跟还不好说呢,若是惹何县尉不高兴,以后在梅县都没有立足之地。衙役思索再三,考虑其中利弊,最终决定依然听从何县尉命令。
    可衙役想要离开,却被庄重所带的护卫拦了下来。衙役们纷纷叫苦,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们这下可要倒大霉了。这新县令也是个硬茬,何县尉更是不消说。不管怎么选择,都是吃不了兜着走。
    何县尉不悦皱眉,“大人,你莫不是想要反悔?朝令夕改只怕不妥吧。”
    庄重笑眯眯的望着何县尉,“何县尉,不若你来做县令,我来做县尉如何?我瞧着你这县尉比县令还要威风啊。”
    “大人这话下官不明白,何某只是尽职尽责做份内之事而已。”
    “这时候你与我说份内之事,之前这些衙役偷奸耍滑的时候怎的又睁眼瞎了?”庄重未等何县尉开口又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做错了就要接受惩罚,此事也不例外。”
    “大人,他们都是第一次,不若此时先放过。毕竟大人第一天上任,总不好给人留下苛刻的印象才好,诸事不吉利。”
    庄重笑道:“何县尉的意思是这些衙役都是孬种,敢做不敢当?”
    “大人执意第一日就与衙役们为难,何某也不好多说什么。”何县尉冷哼。
    这一句话倒是显得庄重无理取闹了,这般一来必是让庄重名声受损,以后行事举步艰难。
    “何县尉说的也对,这些衙役确实无大错。”
    庄重突然软了下来,何县尉以为对方怕了,露出得意的笑容。
    “大人所言极是,不过一时糊涂而已,哪里需闹这么大阵仗。”
    “衙役们不过是小卒,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要想让枝叶长好总要从根下手。何县尉,这些衙役从前都是你管的,我虽看你十分顺眼,可也不好徇私,今日之事就由你负全责吧。”
    何县尉瞪圆眼,“大人!”
    庄重眨了眨眼,“我耳朵没聋,听着呢。莫非何县尉想要说的是这些人不服你管教?此事与你无关?”
    “我一个人如何看得住这么多人!即便是大人也难保万无一失吧。”
    庄重眯了眯眼,这是给他下套子呢,若他敢应了,他敢肯定第二日就有一群人出状况。
    “既然何县尉身为县尉担不得此重任便是尸位素餐,同样是错,是错就该罚。何县尉既然管不住这些衙役,说明不了解他们,这样吧即日起何县尉就扮几日衙役,了解方能管好。所有衙役渎职罚半年俸禄,若有下次全都逐出。”
    此话一落,所有人都沸腾起来。原来这县令折腾个半天,实际上意图在这呢。
    大佑与前朝颇为不同,县尉、主簿地位大不如前,一个负责治安一个负责文书,县令对于县尉、主簿的任免有极大掌控权。只是各地情况不同,像梅县县尉仗着地头蛇身份凌驾于县令之上的情形也不是没有。
    何县尉虽没想到庄重竟敢真的发难于他,可也无所畏惧,从前也不是没有想要将他撸下去的县令,最后还不是被自个整得服服帖帖。
    “新官上任三把火,大人想借何某作伐何某认了,谁让何某兢兢业业在着梅县干了这么多年,被县令大人盯上也不足为奇。只是这些衙役们都靠俸禄吃饭,罚半年未免太重了些,还请大人三思,莫要为了立威让衙役们活不下去。”
    “都有钱上窑子赌坊了,此时却又怕活不下去了?莫非梅县衙役俸禄比其他地方都要高?我可是打听了,那窑子里最低等的妓女一夜也能花掉一两个月的俸禄,还不算酒水。莫不是你们都是老主顾,进去了还能打折?或是直接仗着衙役身份吃霸王餐?”
    庄重扫了衙役们一眼,“这样吧,觉得过不下去的都过来这里报名。本县令也不会把事做得那么绝,大不了自个掏腰包先借给你们就是了。”
    这么一说,谁敢向前,这不是承认自个经常进去那些地方或是胡作非为了吗。官员若是有这些劣迹,仕途就完蛋了。他们虽不是官,可也是不敢张扬的。
    何县尉嗤了一声,暗道这新任县令虽是有些手腕却还是嫩了些,今日先让他张狂,明日必是会让这小县令求着他办事不可。梅县都是他说的算,以为将他手中权撤了就可掌控一切?痴心妄想。
    庄重望向徐主簿,“徐主簿这几日因家中老父病重,所以才未能到衙门当差。如此说来便是整个县衙里唯一一个没有犯错之人,本县令赏罚分明,虽徐主簿并未做何了不得之事,可所有人倒退他原地踏步就是一种进步。徐主簿也是梅县老人了,对梅县之事必是比我懂得多,以后何县尉的事务就暂由徐主簿掌管吧。待何县尉想明白如何管这些衙役之时,本把这些事务交还。
    大家都好好干,嗣昭王已到云州驻军,且就在梅县附近。我梅县升为中县指日可待,我得命只要在我任职三年内梅县能升为中县,以后就如同大县待遇,还会设立县丞,县丞一职只能由本地人任职。”
    大佑县丞不同于县尉和主薄,相当于副县长,拥有极大权力,且官职高于县尉和主簿。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哪里还不明白。徐主簿惊喜不已,可只是那老鼠眼闪了闪,面上依然沉稳,“下官必是竭尽所能,不辜负大人厚望。”
    庄重满意的点点头,“你与何县尉都是老人,想来感情不错,若是有不知如何处理之事你就去寻他,何县尉乃慷慨之人,必是会给你解惑。好了,我这一大帮子人到梅县还没落脚地方,现在得收拾去,若有何事禀告于童师爷便是。”
    徐主簿连忙表殷勤,“下官早就命人收拾了,梅县我最是熟悉,大人若有何需要置办,下官愿为大人跑腿。”
    “徐主簿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件事需要劳烦您。”
    “愿闻其详。”
    “还请徐主簿帮我在县衙附近寻一处房子,价钱好商量,只要安静即可,我寡姐想要独居,最好要快一点。”
    “这事交给下官,下官必是会办得妥妥的。”
    庄重点了点头一脸赞赏,便抬脚往后院走去。
    县衙办公居家为一体,不过走几步便是到了。若有人击鼓鸣冤,睡梦中都会被吵醒。
    徐主簿正欲离开,却被何县尉抓住了,“你这老小儿还真是会拍马屁,莫非以为有新县令撑腰,就妄图替代我不成?”
    徐主簿连忙拱手,“何县尉哪里的话,我是何人你还不知吗?我对您可是忠心耿耿,这新县令是故意挑拨离间,想让我二人生间隙,县尉乃聪慧之人,必是不会上当的。这梅县是你的天下,谁能夺了去啊?”
    “哼,谅你也不敢骑我脑袋上来!别说一个小小的县令,即便来了天王老子,也压不到我头上去!你最好给我记住了,若敢有别的心思,莫要怪我不客气!”说罢何县尉甩袖而去。
    徐主簿谄媚的笑容瞬间敛起,一双老鼠眼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第63章 典妻
    
    徐主簿不用多时便将适合方莹莹的宅子找到了,不敢耽搁马上就到衙门寻庄重。没想到竟是看到一群黑骑兵镇守在那,一个个牛高马大,威风凛凛,极具煞气,徐主簿整个人都绷紧了。
    “来者何人!”明晃晃的刀横在徐主簿身前,众军士目光袭来仿若能将人刺穿一般。
    徐主簿咽了咽口水,“军爷,我乃这梅县的主簿徐才,寻县令大人有事禀告。”
    军士扫了他一眼,抬脚进屋没一会便出来,这才将他放行。
    徐主簿心中直犯嘀咕,他虽之前不曾亲眼看到过黑骑军,可也早有耳闻,所以一看这装扮就知晓。这么多黑骑军把手在此所为何事?莫非……
    正揣测,徐主簿便是看到堂上那气势凌厉一派尊贵的嗣昭王,顿时腿肚子都颤了起来,“下、下官见过王爷,县令大人。”
    封焕若有似无的扫了他一眼,徐主簿额头都开始冒出冷汗。虽有耳闻新任县令与嗣昭王有瓜葛,可也不以为然。没想到竟是牵扯这般深!两人竟是同时坐于堂上,若非亲厚庄重应只能坐在下位,可见这嗣昭王如何看重庄重。徐主簿脑子里转过千百万个心思,暗暗有了计较。
    封焕并未出声,还是庄重见徐主簿跪时间长了出言道:“徐主簿起来吧,你寻我所为何事?”
    徐主簿未得封焕命令哪里敢动,连忙回道:“大人,您让我寻的宅子我寻到了,就在县衙后头,从后门走几步便到了。那里本是住着个员外,所以装扮得颇为讲究,又安静宽敞,很适合方娘子寡居。”
    “徐主簿办事真是利索,竟是这么快就办妥了,我这就让家姐去瞧一瞧。”庄重望向童师爷,童师爷点了点头从后头拿出一个包裹递给他。
    “这是我从京城带来的一些特产,不值什么钱。”
    徐主簿诚惶诚恐的接了下来,心中惊喜不已,东西不值钱可在嗣昭王面前有这么一出,可想而知他也会被嗣昭王高看一眼!“劳烦大人惦记,小的实在是受宠若惊。”
    庄重只是笑笑便让徐主簿下去了,徐主簿不敢耽搁连忙离去。离去时还隐约听到嗣昭王说了几句话,询问庄重这里的情况,徐主簿还听到了他的名字。那语气可与方才凌厉气势完全不同,听得出两人感情不一般。
    徐主簿更是有了计较,走出县衙时背都挺直了几分。
    庄重看着徐主簿离去,笑道:“有你这张大旗,我以后更容易办事了,若非你我必难以顺畅能接任这职务。”
    “你特长不在此,本就无需在这些事上费心。”
    庄重也不觉有靠山作弊有何不妥,这也是本事之一。与其清高不接受封焕善意,而费心去折腾这些,不如想想如何位梅县多办点实事。
    “那何县尉到底是何来头,为何敢这般嚣张?”
    封焕手指点着桌面,“镇南王。”
    庄重蹙眉,“没想到十几年过去,还是无法驱逐镇南王的影子。朝中亦是沦陷不少,此处这般光景也不稀奇了。”
    “不过是强弩之末,一群乱臣贼子至多能恶心人,却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封焕举起三根手指,“三年,我便会帮你了了你的心事,到时候你该知道怎么做。”
    庄重失笑,“这种事也拿来做交易?你就不怕我只是为了报恩才与你在一起。”
    封焕不以为然,“那又如何。”
    就是要在一起,管你是何心思,先把人得到再说。
    庄重竟然无言以对。
    封焕未留多久便离去,临走时还不忘道:“记着我的礼物,若是下个月再不见影,你就把自个送给我吧。”
    ……
    “什么礼物?”方莹莹突然冒了出来。
    庄重没有准备吓了一跳,“姐,你不是在收拾吗?”
    方莹莹也没继续问下去,道:“有绿帘她们在用不着我,听童师爷说你在翻看之前的卷宗,有一座小山这么高,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你什么忙。”
    庄重笑道:“姐,你怎么突然对断案感兴趣了?”
    “我一直都觉得很有意思,尤其当初为了查明真相,还专门打听了你以前破的案子,更是觉得有趣。不是好玩的那种,而是看着真相浮出水面,为冤屈者伸冤,那种感觉很棒。上次你让我验尸,明明心里很害怕,可又觉得异常激动,现在回想都庆幸我坚持了。”
    “姐,你不会也想跟我学着这些吧?”庄重与方莹莹结拜之后,两人比之前亲昵不少,越发像真的亲姐弟了。
    方莹莹笑道:“总归我现在也做不成生意,不若让我帮你的忙如何?不少案子都涉及女子之事,并不是所有女子都同我一般大胆,但是若有我做中间人,兴许会好许多。”
    “姐姐若愿意,弟弟当然高兴。只是女子碰这些只怕名声不大好,对姐姐以后……”
    方莹莹直接打断,“我如今还怕什么名声?重活一回总要肆意些才痛快,其实我之前说做生意也没多大兴致,只是觉得有门手艺傍身总比坐吃山空好。而且也是闲来无事,想给自己找点事做而已,再说了做生意也不比这些名声好多好。”
    庄重听此哪里有不应的,他确实需要一名女性助手,这样更加有助于一些案件的侦破。
    梅县从前的卷宗很多,庄重让童师爷先将即将行刑的案件调出来,正准备开始翻看,就听到有人击鼓鸣冤。
    庄重换上官服上公堂,方莹莹毕竟是女子不宜出现却又想知晓,便在帘后听审。
    喊过堂威,庄重命当值衙役将击鼓人传上堂。
    来人到了堂上,便跪倒在地上,磕头如同捣蒜,连连大呼:“求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啊!”
    “堂下何人,姓谁名甚,有何冤情,详细说来,本县令自有公断。”
    来人磕了个头,哭诉道:“回大人话,小的黄九,家居大坪村。小的要状告张生,这无耻小人仗势欺人,夺我妻子,使得小民年迈老母气死在床,害得我全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还请大人为小民做主啊!”
    庄重蹙眉,不由大怒,“竟还有这等事?那张生是何人?”
    黄九道:“张生是小民村里的一个秀才,现在在县里的一个书馆做夫子,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来人啊,传张生上堂。”
    兴许是早有耳闻,张生已经在衙门外等候,听到传令很快就到了县衙。不仅如此,黄九的妻子吴氏也上了公堂。张生一副典型的书生模样,看着气质温和完全不像会强抢他人妻子之人。而吴氏则一副贤妻良母模样,眉头紧皱一副哀切模样,看到黄九时眼神躲闪。而那黄九被这两人一衬,更显得猥琐,不堪入目。
    “张生,黄九状告你抢占他的妻子,可有此事?”
    张生是秀才上公堂不用下跪,拱手作揖道:“大人,并无此事……”
    “好你个张生!在大人面前也敢撒谎,这娘们现在一直住在你家中,街坊邻居都能作证!”
    啪——
    惊叹木下,庄重大声呵斥,“公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本县令让你开口说话了吗?!若敢再犯,大刑伺候!”
    黄九顿时蔫了下来,低着头不敢再言语。
    见庄重示意,张生这才又开口道:“大人,黄九说的没错,吴氏此时确实住在我家中,可另有隐情。”
    张生将事情原原本本道来,原来吴氏确实为这黄九的妻子,而五年前黄九将吴氏典给张生,当时立下契约典妻时间为五年。可现在时间到了,张生却不愿归还,还想再典当几年,可黄九不乐意,于是就有了这出抢占妻子的风波。
    黄九道:“大人,当初都立好契约说是五年,可这张生却占着不还了,哪有这样的道理!真以为和我这娘们做了几年夫妻就是真夫妻了,这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吴氏生事我黄九的人死也是我黄家的鬼!”
    张生道:“我并无强占之意,我可以继续给你钱。”
    黄九啐了一口,“我现在不乐意了!那点钱够个屁用,隔壁村子的大傻给的数比你多一倍,我傻了才继续典给你。你要想典可以,也给那个数。狗男女,真以为你们躲县里我就治不了你们,有大人在必是为我做主!”
    吴氏在一边抽噎起来,张生怒不可恕,“那大傻是个傻子!而且还喜欢打人,之前就把自个媳妇活活打死了,你把七娘典给她,她安有命在!”
    “谁给钱高我给谁,而且他要敢打死我娘们,就得用重金赔!”黄九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张生见此更是恼怒不已,直那倒吸气,在公堂之上又不敢如何。
    庄重没想到这案子竟是如此龌龊,大佑确实有典妻一说。虽说大佑女子地位比从前高了不少,可也不过是相对而言,实际上依然处境艰难。典妻即丈夫将妻子典当出去换钱,等时间到再领回来。这期间与对方生的孩子归对方所有,多半都是穷苦人家才会这般。因为娶不到老婆,又想留后,就以这种‘省钱’的方式找个能生孩子的临时老婆。
    庄重读到这条法律的时候就十分无语,并感叹这世俗的矛盾。一边让女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一方面又如此开明,还有人自己给自己绿帽带还是合法的。还好他不是女人,否则穿越过来非想用面条把自个勒死不可,根本没有活路啊!
    庄重没有想到来到梅县第一个案子就这么棘手,若是按照法律来其实很明晰易判,契约时间到吴氏应归黄九,张生不得再牵扯,除非黄九愿意再一次将吴氏典给张生。
    可庄重看得出张生和吴氏两人之间有情,张生既然能考上秀才,还是书馆夫子不应为贫困娶不上妻子的,只怕其中另有文章。而黄九一看就是唯利是图的腌臜之物,还想把吴氏典给那样危险的人物,就没存过好心。若他真的那么判了,这就意味着生生将吴氏推到绝境。可若不依法而判,庄重扫向一旁的主簿,那就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若是这般,以后就没法理直气壮的与何县尉一流斗,即便他觉得自己很在理,可何县尉也同样觉得自己在理。
    庄重正在思考,童师爷在他耳边低语,“大人,方娘子寻你有事。”
    庄重不用想便明了,正好他也需要好好想想,便先暂时休庭。
    
    第64章 漏洞
    
    方莹莹一看到庄重,连忙站起来道:“弟弟,你可不能将吴氏这么判给那黄九!”
    兴许觉得自己多事语气又太冲,方莹莹连忙解释,“我并非想要要干扰你断案,也不是想要你为难。只是觉得此事应该有得商量,若能皆大欢喜最好。”
    庄重抬手打断,“姐姐,莫用解释,我都明白。我也同姐姐一般不愿看到吴氏被黄九这样的人糟践,况且法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让好人幸福,恶人遭罪。只是如何判得合乎法理需要我们仔细斟酌,虽这样的小人物我可完全按照自个的心意就能爱怎么判怎么判,可终究不是正道。”
    方莹莹连连点头,“嗯,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将你召过来一同商讨,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姐姐,你不若趁这个机会与那吴氏聊聊,看她如何想法。此事我们仅听他们一面之词总是不够,还需打探清楚,才好定夺。”
    方莹莹笑道:“你放心,这事我必是会帮你办妥。”
    案子择日再审,因吴氏归属尚不明确,因此吴氏暂居方莹莹家中,待到判决之后再回到应该去的地方。
    这便是这世的便利所在,对于庄重这样的公职人员来说,拥有极大权力,不似前世一个不小心就上了头条,只是这般也容易滋生腐败,会有许多不公平的事发生。
    这便有方莹莹打探当事人,另一边庄重也命人去打探这三人情形,与庄重他们猜想的一样,并没有冤枉黄九。黄九是当地有名的闲汉,平日无所事事又懒又馋,经常干些偷鸡摸狗的事。说起来黄九家里从前也还算殷实,偏他自个不成器,不仅把自个爹娘给气死了,也把百亩良田都给输了。
    吴氏是黄九父母在世时给黄九娶的妻子,说是娶倒不如是买。因为众人皆知黄九德性,那时候黄家又败得差不多,根本没有正经人家愿意和黄家做亲。于是黄九父母就用最后一点棺材本,将吴氏娶进门。
    吴氏是个命苦的女子,当年战乱父母都死了,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活下来,可叔婶却欺负她是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不仅将吴氏父母留给她的嫁妆都占了,还把她半卖似的嫁给黄九。吴氏本与张生青梅竹马,若吴氏父母在,两人如今就是神仙眷侣,偏战争破坏了一切。
    张生家境贫寒,出不起那么多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吴氏嫁给浪荡子黄九。张生痛哭不已,化悲愤为力量,白日做工晚上看书十分艰难的考中了秀才。
    在梅县秀才并不多,而且能读书的大多非富即贵,像张生这般蹲在学堂窗下学习,还能考中秀才的可谓凤毛麟角。若非此时还在攒进京赶考的路费,加之基础不牢需要再多些书,张生此时已经奔赴京城,努力往上爬。
    张生原以为此世与吴氏再也无缘分,哪里晓得黄九竟是想要将吴氏典出去挣钱,张生恼怒不已,可冷静下来又觉得是个机会,便与黄九签下五年之约。本还想时间再长些,可黄九要价太高,张生本就贫困加之读书更是囊中羞涩,典妻的钱都是临时与人借的。
    原本张生不过是义气之举,可两个有情人朝夕相处,加之并不违背理法,不多时便成了真正夫妻,情意也越深。欢愉之时甚至忘却两人并非真正夫妻,直至黄九再次出现,美梦终于醒来。
    本就不舍又听黄九竟是想要将吴氏典给那样的人,张生如何会愿意,便是霸着不还。因张生为秀才,又为书馆的夫子,黄九再是霸道也不敢直接动粗。便是击鼓鸣冤,让县令为他做主。
    方莹莹一声叹息,“这吴氏是个善良却又命苦的,她并未求我帮她解脱这悲惨命运,而是一心关心张生,生怕此事会误了他的前程。如此有情有义的女子,我真是不希望看到她下场凄凉。弟弟,你有何法子?我这几日翻看律法,越发不知如何是好,按照律法吴氏确实应归黄九所有。”
    “只要是人定的规矩,就会有漏洞。”
    方莹莹眼睛一亮,“弟弟这般说话是不是有了主意?”
    “若真想帮吴氏和张生,我确实有个法子。可我毕竟为官,不应按照个人偏好干涉,这是不公。若传了出去,莫说我这头上乌纱不保,只怕会让民众对官员越发不信任,不管基于什么样的目的,最后影响都不佳。”
    方莹莹也冷静下来,“弟弟,容我说一句,若是不妥你便是当做没听见。”
    “姐姐请讲。”
    “无规矩不成方圆,所以老祖宗设下了这些规矩。可有时候不少规矩并不合理,否则依照那些老规矩我早已不在人世。虽叛道离经,可我从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让别人的过错由我承担。此事也同样如此,若能救好人一命,有些规矩不守也罢。当然,弟弟所顾虑确非杞人忧天,所以弟弟你告诉我怎么做,那些不守规矩的事由我去做。”
    庄重笑道:“姐姐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只是这事你我二人都不便插手。”
    “哦?那应当如何?”
    “姐姐附耳过来。”
    方莹莹靠了过去,庄重在她耳边嘀咕,方莹莹听罢瞪圆了眼,“这,这样也行?”
    “律法上明文规定,并非我胡诌。”
    方莹莹在屋子里来回转悠,“可这孩子也不是说有就有的啊,吴氏和张生真正好上也有两三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
    庄重笑了起来,“姐姐,你还真是个老实的,真的没有假的还不行吗?”
    方莹莹瞪圆眼,“这,这也行?!可若到时候生不出来可怎么办,而且就算是真孕了,总有一天孩子也会生下来,到时候吴氏不是依然得归黄九?”
    庄重说的法子便是让吴氏谎称有孕,典妻规定在约定时间内,所孕育的孩子归租借者所有。若到期时妇人有孕,则要等到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才可归还原丈夫。只是这期间依然得缴纳费用,否则原丈夫有权力将妻子带回,生下的孩子也归原丈夫所有。租借者想要拿到孩子,必须付一定费用。
    “此计确实只能解燃眉之急,但是你莫要忘了,这世界上有‘和离’二字存在。”
    方莹莹猛的拍手,“对啊,若是二人能够和离,那么吴氏就不属于黄九,黄九也不能任意典当她。可问题来了,女子主动要求和离谈何容易,否则吴氏怎么会这般凄苦。”
    大佑虽似大宋一般女子地位得到很大提高,女子的离婚自主权扩大,可大环境之下女子地位依然低下,女子主动和离的案子非常少。大多都是女子家族比丈夫显赫才能实现,可吴氏孤苦伶仃,头上只有个贪财如命,心如蛇蝎的叔婶,只会火上浇油,哪里会助她脱离苦海。
    庄重解释道:“按照大佑律法,有几种种情况妇人提出和离是被律法世俗支持的,我大致为以下四种。第一,妻子不堪打骂而提出和离;第二,丈夫病狂;第三,丈夫与他人私通;还有最后一种,丈夫已成婚而且移乡编管,不理家中。其实翻看卷宗,还有嫌弃丈夫丑陋而提出和离的。光看律法,大佑女子还是挺幸福的。”
    “可实际却是残酷的。”方莹莹不忿道,以前在蜜罐中还不觉得,所有人都宠着她,自以为很了不得。可一遭了难,才发现这世间并非她想的那般美好,这也是之前差点崩溃的原因之一。
    “吴氏这样的情形,这几条都不符啊,貌丑倒是合适,可那黄九必是不同意的。即便吴氏有你这父母官撑腰,却也是不占理的,与你初衷相悖。”
    庄重摆了摆手指,“若此法无用我又如何会提起,那黄九之所以会想将吴氏典当给那傻子,其中是有缘由的。这黄九看上了那傻子的姐姐,二人暗通沟渠,黄九除了想多要钱之外,还想以此讨好。”
    方莹莹顿时恶心不已,“怎么有这样龌龊的男人!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真是躺着也中箭,庄重假咳了一声,方莹莹连忙补救,“当然弟弟你除外。”
    庄重也未在意,“只现在并无直接证据证明,不过是些流言蜚语,这便做不得数。所以如今我们需要拖延时间,先让吴氏不落入黄九手中,后面之事再慢慢谋划。这些倒是好办,唯一愁的是我们什么都想清楚,却不知吴氏是否会配合。再者,毕竟使了诈,这事我们也是不宜出面,需让别人旁敲侧击,让吴氏自个明白才成。”
    “此事你就莫用发愁了,我会办得妥妥的。我虽不便直接出面,可我不是还有李嬷嬷,她老人家早就在这一片混熟了,做这些事最是合适。至于吴氏是否应下就是她的事了,我们已经把路铺到这里,她若不肯迈步,也就莫要怪世道不公。”
    庄重很欣赏方莹莹一点就是善良却不烂好心,否则有个脑袋拎不清的人在身边,也是够呛。
    所幸,吴氏并没有让他们失望,不仅如此一派酸儒作风的张生也没有迂腐,诊脉的大夫就是他寻来的。而令人惊喜的是,原本想要假孕,未曾想一把脉竟是真孕,张生当场跪在地上大呼:老天开眼!
    作者有话要说:
    另,典妻制度是有的,离婚条件是我搬抄的宋朝法律,其中都有我的加工,所以有出处却不完全相同。
    
    第65章 遗产
    
    吴氏真的怀孕这让事情更加好办了,一切只需要按照法律法规办事即可。只是按照规定,吴氏有了身孕虽然依然可以留在张生家中,但是作为赔偿,张生需要付双倍的典当金。
    虽然有些难,可张生依然咬着牙把钱除了。方莹莹本想接济,庄重却不同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直接接济不若让张生帮忙抄书。这般一来,也全了张生的脸面。
    方莹莹觉得此举甚好,梅县毕竟不是京城,书籍十分珍贵,不少书都是缺的。方莹莹之前为了打发时间,从京城带来许多书,庄重也带了不少,正好可以抄录出来,造福当地的百姓。
    这般一来不仅能笼络当地生员,还能提高生员进士的几率,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极妙的。
    庄重命人蹲守黄九,果然没有几日就抓住了这个偷腥的猫。却不是他派出的人抓住的,而是那妇人的丈夫,这其中自是有庄重手笔。
    当场捉奸,还有数位证人,黄九想赖都赖不掉,还被打个半死。只那妇人也是彪悍的,竟然丝毫不觉得廉耻,还叉起腰骂自个丈夫没用,她想试试别的男人,所以才会有这一出的。若他那本事还能瞧,她何须找其他汉子。
    庄重听到这些话,直接目瞪口呆,这也太刷新他对所谓‘古代’的认识了,按照他从前所知的,女人不是应该被沉塘吗!哪有还这么嚣张的‘淫妇’?
    其实道理并不复杂,哪朝哪代都是有权有势的人掌握话语权,看这女子的弟弟杀死了自个老婆也还好好的就知道这一家必是有来头的。所以这女子才敢这般胆大妄为,换成其他人试试,打不死你不作数。
    黄九还在床上躺着,吴氏的和离书就来了。有庄重这个靠山在,再加上有据有理,黄九也无可奈何。可黄九也不是好相与的,将当初的聘礼单子拿了出来,既然要和离就得把他当初送的东西送回来,缺一样也不成。而吴氏当时嫁妆极为可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按照律法若是夫妻和离,就要将当初议亲时的聘礼和嫁妆退回给彼此。
    这时不由又得感叹一下对女子的不公,这些年吴氏被典当出去‘挣’的钱,却是不算数的。
    “这聘礼竟是这么多?”庄重看到聘礼单子也不由诧异。
    其实三十两银子也不算很多,可对于黄九这样的家庭来说无无疑是天文数字。看来当初这门亲也不是那么差,只是后来落魄了才闹到这番田地。
    黄九愤愤不平道:“想当年我们黄家也是有名的富庶之家,若非我和这娘们生辰八字匹配,哪里会轮到这个败家娘们。结果倒好,花了这么多银子,娶回来这么个连自个男人都不要的玩意。”
    吴氏瘫坐在地,如今他们哪里能弄来三十两银子,这是要抄多少书才能挣回来啊。
    “这些银子我根本一文钱也没有拿到啊!”吴氏忍不住哭了起来。
    张生抓住她的手,“七娘莫要担忧,还有八个月的时间,我定是会将这笔钱凑到的。”
    吴氏摇了摇头,她如何不知道张生家中境况,之前已经为了她花销这么大,她怎能让张生现在还要为她去三十两银子。
    “张哥不若算了吧,我们这辈子无缘,下辈子,下辈子我们再结为夫妻。”
    张生怒道:“莫要再说这样的话!我张生若无法娶你为妻,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吴氏抽噎得更厉害,若非公堂之上,两人必是要搂在一起互相安慰了。
    若吴氏出月子的时候张生还筹不出钱来,黄九就有权力将吴氏领回去。若到时候又典当出去个几年,两人就没法子和离。几年之后之前捉奸的证据也过了时效,没法以此再提出和离。最关键是那时候恐怕庄重已经离开,新任的县令可就不一定为吴氏做主了。
    “弟弟,这次我能借给他们钱了吧?”方莹莹道。
    庄重无奈笑道:“姐姐,你当自己是善财童子呢。以后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事,你再有钱又能救多少个?”
    方莹莹如何不知这个道理,“可既然看到了,总不能不管啊。闹出了这一出,吴氏若落入黄九手里,必是凶多吉少啊。”
    “事情要管,可现在也还没有到自个掏钱的地步。你可还记得吴氏的身世?”
    方莹莹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
    “吴氏可并非真的贫困人家出身,只不过父母留给她的嫁妆都被叔婶占了去,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当初那三十两银子也是这对叔婶占去的,如今需要姐姐去询问吴氏,她可愿与叔婶对薄公堂,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回来。若她说孝道压人,只当与她说,叔婶于她虽是长辈可再亲也亲不过父母去,父母留下的财物她若守不住才是真不孝,无人会以此作伐。若她自个想不透,那我也就无能为力了。”
    方莹莹眼睛一亮,火急火燎去寻李婆子,让她去寻那吴氏说话。她身份扎眼,所以平日都是李婆子私底下与吴氏说话。
    吴氏一听李婆子来意,顿时激动不已,她做梦都想将父母留给她的东西夺回来。可是谈何容易,叔婶说那些嫁妆是他们吴家的,吴氏没有兄弟,这一脉也就断了,理应由他们这一支继承。他们才是吴家人,而吴氏这个外嫁女已经是别人家的了,没有资格继承遗产。
    这是大佑一些人家没有男丁,旁支争夺遗产惯常用的说辞。这也是大佑拼了命要生个儿子的缘由之一,没有男丁连自己的家产都保不住,一生心血都白费了。若是能传给自己合意人家就罢了,可往往会被自己厌憎的人夺走,实在让人心塞。
    庄重听此命人传来张生,一来就将张生骂个狗血淋头,“亏你还是个秀才,却是连大佑律例都不知道,你这样的人若是能考上进士为官岂不是害了天下百姓!”
    张生唬了一跳,连忙拱手作揖,“还请大人明鉴。”
    庄重见他态度还不错,这才将气压下,“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那吴氏,虽也算是尽了心,却还是差了太多。吴氏心心念念的必然是自个的父母留给自己的遗产,不是说她是贪财的,而是一个女儿必须要保住父母留给自己的心血。且这些东西还能让她度过难过,可枉你读了这么多书,却不能依法帮她脱离困境。”
    张生顿时明了,这是县令大人在提点他呢。若只是不忿他的不够尽心,又何至于特地将他召唤过来。
    “学生才疏学浅有辱圣人之名,还请大人给学生解惑,莫要让学生再糊涂下去。”
    庄重赞许的点点头,语气一转,“这也不能完全怪你,毕竟这梅县闭塞,偌大个县城竟是连书都没有几本。你没有读过律法也能理解却无法原谅,律法乃立国之本,一个书生不识律法就无疑是个瞎子聋子。”
    张生连连应着,态度极为诚恳。
    庄重教训一番才回到正题,之前就说过大佑的女子地位还是有所提高,其中一点就表现在了女子可以继承遗产上,并且有明确的规定。律法有:诸户绝财产尽给在室诸女。其有原因为乃其父之所自出,岂有将祖业专以付只过房之人。
    张生听这话顿时睁大眼,“竟是还有这样的律法?”
    “此律法已经颁布有十余年,乃当今圣上颁布。只是你们平日未曾关注,再加上民间习俗确实有女子不可继承家产一说,所以才不曾了解。普通百姓不知也就罢了,可你是个读书人,理应知晓这些事。”
    张生惭愧,“学生确实在这上头没用功,甚至连邸报都不曾见过。”
    邸报也就是官方发布的报纸,专门用于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新闻文抄,书生有资格寻来阅读。可张生却从不曾见过,这也导致了消息闭塞。
    “以后你帮我抄好然后张贴在衙门口,并罚你与民众解释。”
    张生雀跃,说是惩罚不如说这是个体面。他在县令大人面前有脸,以后行事也方便不少。
    张生想了想道:“大人,七娘的叔婶都是奸诈之辈,这些年生意也做得不错,更是变得圆滑不少。而且这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只怕已经很难扯清楚当时那些钱财完全是七娘父母挣的,他们必是会称其为家族共产。也就有理由不分给吴氏这个外嫁女,以免家族资产流落异姓人家。”
    “若是这般,吴氏依然有资格拿走属于自己的。律法明文规定,父母有义务为儿女准备聘礼和嫁妆,嫁妆一般为聘礼一半。可吴氏出嫁半点嫁妆也没有,连黄家下的聘礼都给吞了,这于法不合,依然可以告。只是这般一来没法夺回全部,可至少夺回来的钱财至少能让你们二人脱离目前困境。”
    张生深深的鞠了一躬,“大人的大恩大德学生永世难忘。”
    庄重摆了摆手,“莫要和我说这些,你自个下去准备吧。官司虽然由我定输赢,却也不是爱怎么着都行。你在堂上也得说得漂亮才能让众人心服口服,依法行事乃你我都应遵守的。本县令可以提点你们,却不能违法办案。”
    作者有话要说:
    另,关于女子遗产继承在我国古代是有的,依然在宋朝。文里相关的话就是搬自宋仁宗《天圣户绝条贯》。
    
    第66章 礼物
    
    吴有才夫妇怎么也没有想到吴氏与黄九两人打官司会牵扯到自己头上来,毕竟已经理直气壮占了自己长兄留给吴氏遗产这么多年,哪里晓得一直胆小见识短的吴氏还有状告他们,想要拿走遗产的一天。
    可吴有才当年能这般昧着良心贪下属于吴氏的遗产,还将吴氏半卖给黄家,自然不是那胆小如鼠之辈。上公堂之时依然理直气壮,甚至当场就痛骂吴氏。道:“我把你当做闺女在养,如同亲生父母,如今你竟然敢状告我,这是大不孝,被打死都是活该!”
    吴氏虽然生性软弱,可这些年遭受了那么多的罪,加上现在看到了希望,之前又得张生教导,与之前只会哭泣大为不同。吴氏抽泣着,并未与吴有才争辩,而是对着庄重道:“大人,民女确实在叔叔家中养了几年,原本是该孝敬,可民女实在不想寒了亲生父母的心,所以才希望能能讨回我爹娘留给我的遗物。若是连爹娘留下之物都保不住,这才是大不孝,可偏我叔父不肯交出,民女这才斗胆状告。”
    吴有才狠狠瞪了吴氏一眼,这才转向庄重道:“禀告大人,她胡说八道!草民这侄女行为不端惹了麻烦,现在没钱了所以才会攀咬到草民身上,否则为何当初不告现在才告?”
    这时候,作为状师的张生站出来了。将之前庄重教予他的那一套更完美的未吴氏做了辩护,张生并未让庄重失望,不仅细细研读的法律法规,还在这段时间将当年证据都查找出来。可以证明吴氏的父母确实是在分家之后,自力更生闯出一份家业。按照律法,吴氏是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即便要留有一半归吴家,却也是应归还给吴氏家族,而不是吴有才一人。
    张生是个灵活的,他知道若吴氏真把所有遗产都抢回来,就算成了吴氏名声也会受损,况且也是不容易。毕竟宗族的力量在那,一个外嫁女就等于是别人家的,族里必是不会答应这么大一笔遗产落入他家。即便合符法律,宗族也会出面阻拦。在大佑,宗族力量有时候甚至会高于律法。比如有的宗族里规定,若女子失德,会被沉塘。这样就是杀人,按照律法是要受到惩罚的,可若是宗族决定却不会有人因此遭罪。除非那女子是被人陷害,并非真的失德,那才有可能会有人因此承担责任。
    因此张生让吴氏要放弃一部分利益,吴氏自然没有不同意的。本就不指望能拿回来,如何又会舍不得放弃。而这时候吴有才之前行径也帮助了张生和吴氏,吴有才乃贪婪之辈,自然不会让利给族人。所以一家做大却不管宗族,宗族之人早就对他不满。只不过吴有才是吴氏父亲最亲的的亲属,所以也只能望而生叹,没法分一杯羹,甚至还要仰仗吴有才过活。毕竟吴有才因为这笔遗产成了吴氏家族里最有权势的人,自然在族中地位也就不同。
    现在宗族之人有机会占掉这部分遗产,谁又不眼红。加上对吴有才一直不满,而律法上吴有才也是个没理的,自然愿意站在吴氏一边,纷纷为其作证。
    吴有才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律法,可证据确凿加上庄重并不吃他贿赂,再是不愿也只能认下。
    “启禀大人,拿走我兄长留下之物,草民认了。可凭什么将草民这些年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也给要拱手他人!?草民不服。”
    庄重挑眉,“那些并非你之物,所以后来生意不过是你代管,就相当于总管掌柜。你见过哪个总管掌柜可以将主子的利润分了去的?你管了多少年,吴氏和吴氏族人给你相应工钱便是。”
    证据确凿又有宗族以及县令的支持,吴氏的官司毫无悬念的打赢了。不仅有了钱还黄九重回自由身,还成了庄重普法的案例之一,将法律普及当地百姓也是一县之长的职责。
    张生和吴氏正式成婚那日,还将庄重请去,因为两人都无父母,便是请庄重坐在高堂之上,意为再生父母。庄重拒绝了,虽是一份荣耀,可实在别扭,况且这本就是他的职责,不需要这般答谢。大佑推崇孝道,将他视为父母般重要,这个礼太大了。况且庄重也不想让张生以为自个这个案子站在他这边,就以为自个把他视为自己人,以后可以胡作非为,总是要有些距离才好。
    张生是个聪明的,又经历过这些事比之前更加成熟,也知道庄重顾虑,并未坚持,却是与吴氏恭恭敬敬的对着庄重鞠了一躬。
    参加完张生的婚礼,庄重不知为何突然想要见到封焕,第二日一大早就骑马去寻封焕。
    封焕听到庄重来了,连忙赶去相应,而对方身影逐渐在视野里变大,封焕原本飞奔的速度却变得缓慢起来。
    封焕双手抱胸,冷哼道:“还知道过来呢。”
    庄重看到封焕别扭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这段时日两人都忙,因此已经许久不曾见面,而他更是除了刚开始过来溜达,后来都不曾来过。
    “我给你送迟到了生日礼物来了。”庄重翻身下马,动作十分帅气流畅,让封焕颇为失望。连向前扶一把的机会都没有,真是太糟心了。
    “哼,算你还有些良心。”封焕一脸淡漠道,可动作却十分神速,直接将庄重手里的袋子夺过来,生怕别人抢走一般。可打开一看,不由无语了,半响才开口,“这是你送我的礼物?”
    “对啊,这可是我一手打造的。我想着你平日好东西收得多了,我这点家当必是买不到你稀罕之物。便是想着意义为重,心意为先,怎么样?喜欢吗?”庄重十分得意道,觉得自个这个礼物简直不能更棒,十分具有创意。
    封焕嘴角抽抽,“送我木节当砧板?”
    封焕方才心中万般期待的打开礼物,原本以为只要是庄重送的东西,他都会乐的没边。结果发现自己真是太天真了!不论谁看到口袋里的礼物竟然只是个碗口大、约莫一个手指厚的木节,还没什么装饰,庄重大约只是砍下来稍稍打磨一番不那么刺手,就当做礼物送给他,这未免也太敷衍了!
    庄重一副你这就不懂的模样,指着木节纹路,“这是年轮你知道的吧,你数一数有多少圈。”
    封焕顿时明白了什么,却也按照庄重说的去做,果然有二十圈。
    庄重得意道:“现在明白是何意了吧?这棵树和你一个年纪,多么有纪念意义啊。以后我每一年都送你一个和你年纪一样的木节,怎么样,我这礼物有新意有诚意吧?简直独一无二,我可是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么个点子的。”
    这下以后的生日礼物都解决了,庄重简直觉得自己太机智了!
    封焕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终翘起大拇指,“你赢了。”
    封焕自然是不会满足如此具有新意却又十分敷衍的礼物,晚上好一通折腾才搂着庄重入睡,虽未做到最后,可亲密程度远胜于从前。
    庄重一大早就离去,封焕虽是不舍却也并未阻拦。
    庄重回到衙门开始翻阅当地刑事案件的卷宗,梅县监狱里竟是人满为患,看着桌子上一大摞的卷宗,庄重就忍不住来气。梅县人口不多,竟是这么多犯罪的人,这也未免太凶残了些,这得多乱的地方才会有这么高的犯案率。要么就是从前官员不作为,要么就是粗暴执法,皆为当地官员渎职的结果。
    庄重压住心中的火,开始按照从前习惯翻阅就要行刑之人的案宗,果然发现了疑点颇多的一个案子。
    狱中有一名女子名贞娘,她被判与他人通奸,谋杀亲夫吴宝生,于秋季问斩。可吴宝生的尸首之前一直都没有找到,问贞娘却也答不出来,只道是丢在野外给野狗吃了。直到过了两年,才在林中寻到一具骸骨,被定为就是那吴宝生的尸体,这个案子才算结了。
    仔细看案卷,庄重发现贞娘起初并未认罪,而是‘奸夫’被拷打而死、贞娘父亲在狱中突发恶疾不治而亡,其母落井自杀之后,又扛不住严刑拷打才按下的认罪手印。而所谓的‘奸夫’其实为贞娘的弟弟周继祖,是贞娘父母因无子,在族中认领的一个孤儿,以便以后继承香火。
    事情始末卷宗记载得十分简单,贞娘嫁给吴宝生之后,一日对吴宝生道:听闻家中父亲患病,不知现在如何,想要回家探望。而吴宝生却道自己去瞧瞧丈人,若是无碍便是罢了,若是不妥贞娘再回去瞧。贞娘是个贤淑的,出嫁的女儿尽少回家这是规矩,又想女婿回去探望更有脸面,便是同意了。
    可不曾想吴宝生一去不复返,贞娘见吴宝生三日未归便是命人去打听是不是家父病重,所以吴宝生给耽搁了。哪晓得家中传来消息,根本就没有见到吴宝生,而过来道这消息的人正是被认作奸夫的周继祖。
    吴父四处寻找不见吴宝生的踪影,又见贞娘与周继祖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关系异常亲密,还看到周继祖衣袖上竟是有血迹,前后联想顿时怒极将贞娘和周继祖告上公堂,控诉二人通奸杀死自己的儿子。
    而当时审案之人正是何县尉,审案手段简单粗暴,直接将周家人全都关了起来,然后对周继祖严刑逼供。不曾想周继祖没熬得过酷刑,直接被活活打死。而周父本就体虚,加上急火攻心,又在污浊的狱中,没熬住也死了。周母在外头状告无门,最终也熬不住跳井自杀死了。
    现在周家唯剩下贞娘一人,等待行刑那一刻。
    让庄重觉得这案子有蹊跷正是因为那具骸骨,之所以判定这骸骨为吴宝生的尸首只因为身上有一枚吴宝生生前玉佩,至于如何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从骸骨哪个特征断定为吴宝生的尸体却没有任何记载,尸检十分草率。
    庄重命人唤来张生,他为本地人,看他是否了解这一家人、这个案子的情况。
    而张生并未令庄重失望,这个案子因为在当时十分轰动,张生也甚为关注,所以前因后果十分了解。
    张生道:“周家和吴家都是殷实人家,周家因为这个案子就要绝后,如今周家族人正为谁继承周家财产闹得不可开交。现在据说已经定下了嗣子,只等贞娘行刑之后就继承周家全部的产业。而这吴宝生小生也是认识的,说起来还是小生同窗。这人不学无术,平日最喜玩乐,还喜欢去那些不正经的地方。吴家人为了让他收心,才给他娶的这么一房妻子。
    小生虽然未曾见过贞娘,却也曾听过贞娘名声,说其长得如花似玉,且温柔娴淑蕙质兰心,让浪子吴宝生都收了心。不少人还十分羡慕这吴宝生,这么个浪荡子也能娶个这么好的妻子,实在是不公。可未曾想没多久,吴宝生竟然就被贞娘杀了,一时之间让无数人唏嘘不已,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叹息。”
    庄重当即决定去探监,可还没出衙门,何县尉就出现了。
    
    第67章 翻供
    
    “大人这是要去哪啊。”何县尉拱了拱手,熟稔亲切。
    庄重拱手回礼,态度也极为友好,“自然是去查案,本县令初来乍到许多事未明,可没有何县尉来得清闲。”
    这话有些嘲讽意味,可何县尉却罔若未闻,“大人能勤政为民,实乃梅县之大幸。下官早就听闻县令查案很有一套,一直想要讨教一二,今日倒是巧了正好碰上这么个机会,只是不知大人可否愿意让下官跟随左右?”
    庄重眼底暗了暗,这何县尉此时突然出现,他可不信是话语里的缘由,只怕是有什么打算。可对方既然这般谦逊态度,他也不好拒绝,便是笑道:“承蒙何县尉瞧得起,本县令自然不会拒绝,说来本县令刚到此地自然是没有何县尉对梅县来得熟悉,许多事情还需要向何县尉讨教。”
    “大人请。”何县尉伸出右手做出‘请’的姿势。
    庄重颔首一手背在后腰,抬步前往牢房。
    何县尉一路套近乎,问道:“不知大人要为查探哪个案子而去?”
    庄重并未搭理,摸着下巴皱着眉头做出一副思考模样。
    何县尉颇为恼怒,童师爷一脸抱歉解释,“我家大人一旦思考就会入定,外人言语皆传不入耳。”
    何县尉嘴角抽了抽,意味不明道:“早就听闻大人曾为和尚,果然有些佛缘。”
    童师爷笑而不语,牢房距离衙门并不远,一会就到了地方。
    牢头和狱卒们看到庄重和何县尉,哪里敢怠慢,点头哈腰一副讨好模样。
    “周氏贞娘在何处?”庄重开口问道。
    那女牢头听这话下意识望向何县尉,何县尉怒道:“大人问你话呢,还不速速回答。”
    女牢头连忙回道:“回禀大人,就在里面,只是这死牢太过污浊,实非大人这样精贵人物涉足之地。大人不如在外头等着,小的让那贞娘洗漱一番再过来见大人。”
    “就你多事,大人哪里是这般讲究之人。”何县尉不悦道。
    女牢头腰低得快压到地板上,唯唯诺诺道:“小的也是为大人着想,这牢房里尽是跳蚤虱子老鼠,这些小玩意最是恼人,若是进去了必是会被沾染上的。”
    何县尉听这话不由顿了顿,转向庄重,“大人,不若就依了这女牢头所言?反正在哪里审问都是一样的,无需为此沾染这些小畜生,一旦沾染上了可要难过好一阵。”
    先不说庄重并不在意这些,想他从前还要检验深度腐烂的尸体,满身爬着恶心的蛆眼睛都不眨一下,哪里又会怕跳蚤虱子这种小儿科。就仅凭何县尉莫名出现,还要拦着他不入狱中,庄重就要前去查探一番。
    庄重抬手拒绝,“无妨,不过是些小虫子而已,若何县尉怕这些玩意,就先在外头等着吧。”
    说着就抬步进去,令那女牢头带路。
    何县尉眉头微微一皱,却也跟上了。
    监狱里的情形实在不堪入目,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做脏乱差,对比起来现代的劳教所简直是天堂,哪怕之前在京城进入的牢房也没有这么恶心的。这还是女牢,不管从前多如花似玉,现在都避之不及。一股股恶臭之气冲入庄重的鼻子,哪怕庄重早就习惯了各种异味,也忍不住眉头紧皱。这样的环境,怪不得那病怏怏的周老爹进来没多久就死了。
    “大人,这就是那周氏贞娘。”
    牢房角落里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露出的肌肤庄重竟是看到还虫子在爬,简直让人倒尽胃口。
    庄重还未来得及开口,何县尉便厉声呵斥,“周氏贞娘!县令大人在此你还不快跪来行礼!你这毒妇莫要不知好歹。”
    这一声吼在狭小的牢房里震得人心惊,庄重不悦道:“何县尉,大家耳朵都没聋,这般大吼作何。”
    何县尉拱手讪讪道:“下官嗓门大,让大人受惊了。”
    庄重摆了摆手,“既然控制不住自己音量,一会就莫要出声,本大人就一条命,经不起这么折腾。”
    说罢也不理会何县尉,让牢头打开牢房走,可牢头第一反应却依然是往西何县尉。
    这般明显庄重不乐意了,“怎么,本大人使唤不了你,只有何县尉才有这本事不成?既然如此你以后就跟在何县尉身边,牢头我另换他人!”
    女牢头听这话吓了一跳,连连讨饶解释,一边急忙打开牢门。
    何县尉想要拦着却被童师爷横在中间,笑眯眯道:“何县尉不若到一边看着,我们大人查案之时不喜欢人打扰。”
    莫看童师爷一副书生模样,何县尉竟是没法推动童师爷,对方竟是个练家子。何县尉再是不愿也只能退后,目光不善的望向牢里。童师爷一直笑眯眯无害模样,态度谦和。
    庄重走到那女子跟前,“你便是周氏贞娘?”
    贞娘目光呆滞,对外界毫无反应。
    何县尉见此又想出声,童师爷笑眯眯道:“何县尉,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何县尉可否解答?”
    何县尉虽是不愿意,可也只能与童师爷周旋,师爷虽不是正式官员,可在县衙中也是有一定地位。
    庄重又道:“你的丈夫吴宝生是否是你与弟弟周继祖所杀?”
    贞娘听到这话眼睛才有了波动,可随即又黯然下去,依然像个木头人一样不言不语。
    “周氏贞娘,本县令再问你一句,你与周继祖私通勾结弑夫,是否属实?!”庄重突然吼道,‘私通’一词说得尤为用力。
    贞娘眼底波动,“我没有!我没有与外人私通,我没有杀死自己的丈夫!我没有……”
    贞娘嚎嚎大哭起来,她以为她已经看淡一切,总归自己的父母弟弟都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跟着一起去了,也省得在世间倍受煎熬。可是听到被人污蔑私通自己的弟弟,虽不是亲弟弟,可在她心里一直如同亲弟弟一般宠着,如何能听得了这样的羞辱。这于她而言是乱伦,无论如何也无法坦然面对的。
    何县尉见此,也不管童师爷的纠缠,直接跨步走进牢房,怒斥道:“周氏贞娘,你已经认罪如今还想翻供,是将之前认罪当做戏言不成?!”
    庄重扫了他一眼,望向贞娘,“周氏贞娘,你是要翻供?可要想好了若是翻供需先挨十个板子,还不如乖乖等着行刑,想来你地底下的父母和弟弟也不想你受苦,也不会责怪你的。”
    庄重这番话看似在劝贞娘放弃翻供,实际却是提醒了贞娘,若这么死去她如何去面对冤屈而死的父母和弟弟。
    大佑法律与前世不同,若罪犯认罪,除非自己或者亲属翻供,否则大多数情况下,官员也是无法介入,直接依照原判。否则这其中牵扯甚多,一般官员自然不想为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意翻供的人冒险,原本判案就不易,对方一心寻死,更是难上加难。到时候查不出所以然还罢了,自个也得赔进去。
    周氏贞娘并未让庄重失望,原本的古井变成了澎湃的海洋,反正都要死了不若再博一回又如何,她努力过了至少下去也不会太过愧对父母和弟弟。
    “大人!我要翻供!我没有与人私通,更没有杀死我的丈夫,民妇冤枉啊,求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何县尉还想出言威胁,庄重自然不会让他得逞,“何县尉,咱们是为民办事,你百般阻挠是何意?”
    何县尉冷哼,“这毒妇早就认罪,如今又来翻供,这岂不是把律法当儿戏!若又查不出个所以然,得耽误多少工夫。”
    “耽误工夫重要还是人命重要?何县尉莫要忘记一句话,人命大于天!即便是重复调查又如何,既然有人翻供,就要去查,或是查出猫腻,或是查得她心服口服!”
    “县令大人有空闲就喜欢浪费时间下官无话可说,可这周氏贞娘就要行刑,总不能上书推迟吧?”
    “本县令知道规矩,虽是要翻供若这段时间查不出什么,行刑之日自然不变。”
    何县尉笑得古怪,“距离行刑之日不过十日,这案子已经过去两年,大人看来是有了十全把握,所以才敢应下此事,倒是下官多嘴了。”
    “为官者为民,有人喊冤本官自然要去调查。莫非对何县尉而言,时间紧促所以就可以不管民只诉求了?”
    “忠言逆耳,大人非要这般误解下官,下官也无话可说,只希望大人你接了这烫手山芋莫要后悔。”说罢何县尉甩袖而去,临走前还不忘警告贞娘,“你胆敢戏弄本官,把公堂当做儿戏,若查不出个所以然,看本官如何治你!”
    庄重望着何县尉离去的背影,脸色微沉,他这个县令还在呢,就敢这般要挟伸冤之人,私底下不知如何嚣张。
    庄重望向贞娘,“你可怕了?”
    贞娘苦笑,“民妇死都不怕,还有何可惧呢?”
    庄重见此也放下心来,若贞娘自己不坚定,会对他审案带来极大的困阻。这世因为各种原因命案本就难以探查,若再多个立场不坚定的案中人,他还真没有信心能查明真相。
    庄重给童师爷使了个眼色,童师爷会意,对着女牢头道:“周氏贞娘要翻供,在此之前要杖打十大板,她这模样太过虚弱自是抵不住,你这段时间好生照料着,务必保证她在开堂之后能挨过这十大板子。”
    女牢头连连称是,又得童师爷递来的一两银子,整个人更加殷勤了。
    童师爷递完银子,眯眼威胁道:“若是周氏贞娘这段时日除了什么岔子,你也就跟她作伴去吧!”
    女牢头心中一凛,心中叫苦,这差事怕是没这么容易啊。
    二人从牢房里出来,童师爷问道:“大人,现在要去何处?”
    庄重摸着手腕上的佛珠,“我要开棺验尸。”
    
    第68章 疑点
    
    吴父一听衙役说新来县令要开棺验尸,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寻不到之前颓然灰败之色。
    “什么?大人要验尸?!都成白骨了还验什么?”
    衙役并不多话,只道这乃县令大人吩咐,他不过是过来带信的。开棺验尸需直系亲属在场,除非是无名无姓的尸体,否则验尸都得走这个过程。
    “案子不是结了吗,那淫妇就要被处死,为何还要验尸?”吴父一边说着一边暗地给衙役塞了一锭银子。
    衙役手缩回袖中,掂了掂手中的份量,这才开口将庄重今日入狱盘问,而贞娘翻供一事悉数道来。
    “大人觉得案中有蹊跷,所以要重新断案。”
    吴父从衙役几句话里知晓,这新来的县令对这案子存有疑虑,只怕是他推波助澜,所以才会有如此一遭。而且衙役还提起在狱中县令与何县尉起了冲突一事,这让吴父心底闪过各种念头。
    这到底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证明自己,还是又想借口拿什么好处?这其中可是大有文章,若是闹不明白,很有可能他就成了其中炮灰了!何县尉和县令的冲突他也是有所耳闻的。新县令一来何县尉就给了个下马威,结果新县令不仅没有落下下乘还扳回一句。
    吴父心脏跳得厉害,额头上尽是,嘴里一直碎碎念些什么,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衙役等得不耐烦,催促道:“还请吴员外动作快些,大人已经在坟前候着了,若是午时吴家人不到场,便直接开棺验尸,不再等候。”
    吴父无奈,只能赶紧前去,而这时候他派人出去邀请的吴氏族人都赶了过来。庄重看到的便是黑压压一片人,一个个神情肃然,就差手里没拽着武器了。
    山风徐徐,庄重站于吴宝生坟前,负手而立,神情淡然。
    而他身边的衙役不动声色的护在庄重身边,童师爷跨一步向前,“你可是吴宝生之父吴明?”
    吴父拱手,“正是在下。”
    童师爷点了点头,转头下令,“吴宝生亲属已至,开棺验尸!”
    话语一落,早就拿着铁锹等在一旁的衙役开始动手起来。
    吴父急了,连忙冲上前去却被童师爷拦住,“你在一旁候着便行,无需亲自动手,以免破坏现场。”
    吴父恼怒,朝着脸还带着稚气的庄重嚷了起来,“大人,入土为安,您为何要故意与我儿我整个吴家过不去!我儿已经死得够惨了,求大人莫要再打扰他的安宁,给我们这些苦命人家一条活路吧。”
    说着竟是噗通跪了下来,一同跟来的吴氏族人也如此,纷纷下跪求庄重高抬贵手。
    庄重这时才转过身来,带着上位者的气势道:“周氏贞娘翻供道吴宝生并非她所杀,为了求一个公道,本县令必当得重新断案。这不仅是为了周氏贞娘,更是为吴宝生寻求真相。否则若是死得不明不白,纵容了真正罪犯不说,还让你的儿子死后心有不甘,无法投胎转世。”
    “这案子之前不是结了吗?是县尉大人亲自审的,怎的现在又不算了!这不是瞎胡闹吗。”吴氏族人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子开口不忿道,此人乃吴氏族长,听他发话,其他人纷纷附和。
    “那淫妇就要被处死了,这是狗急跳墙,怎可因此扰了宝生的安生,这是造孽啊!”
    “可不是,若是查不出什么,岂不是白折腾,还让那淫妇死前还得意一把!”
    “没有这个理,哪能死了还挖出来的,若是咱们护不住,以后岂不是谁想挖就挖?还有没有王法了!”
    不知谁在人群中嚷嚷着,吴氏族人纷纷大声抗议起来,不少人还绕过去阻止衙役行动。吴氏族人来得多,至少有四五十号人,而衙役不过十来个。虽说官大于民,可若是在一些民风彪悍的地方,那里的宗族力量并不弱于官府。只不过大部分不会因此嚣张,最多是打压当地官员的权力,不会挑衅什么,否则就是与整个官府对抗,若是派兵会被镇压,宗族的势力就不够看的了。
    吴氏族人见庄重不过一个十几岁尚且面嫩的孩子,想来必是个被宠坏的冲动少年,吓唬一把怕就不敢再多事,这才敢如此动作。况且,这掘人坟墓,这放到哪里都是他们占理!
    不过虽是这般,虽是阻止却不敢下狠手,更是不敢沾染庄重一根毫毛,否则到时候就真说不清楚了。他们可是知道新来的县令可是侯爷之子,高门出身,来头大着呢。
    可还未等他们将锄头抢过来,地面在颤抖,训练有素的黑骑军骑马而来,前面领军的正是嗣昭王召唤。
    云州形势向来复杂,县令压不过当地豪绅亦非稀罕之事,这也是吴氏族人敢如此嚣张缘故之一。可嗣昭王却是不同,手握兵权,而且还带领着令人生畏的黑骑军,加之天子宠爱,除非想要造反,否则在封焕面前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如此,吴氏族人不敢再动作,纷纷向前行礼,低着头不敢直视。如此气势之下所有人忍不住发抖,心中暗叹果然不愧为黑骑军,之前虽是听过可不曾见过也未有太多感受,如今一看这才知道这与之前边关将士有多大差距。只是也不免心中嘀咕,这嗣昭王来这所为何事。
    封焕从马上跃下,径直走向庄重,吴氏族人纷纷让道。
    “可是有谁不听话?”封焕手扶着腰边的剑,凌厉的目光扫过吴氏族人,还在吴父身上顿了顿。
    若非有族人扶着,吴父直接瘫软在地。
    庄重笑了笑,不置可否,“你怎么来了?”
    “听闻你要开棺验尸,我便过来瞧瞧,免得有些人欺负你是个文弱书生。”封焕铿锵有力道,直把吴氏族人吓得直哆嗦。
    吴家人在梅县确实有些势力,家族颇为庞大,可也不过是地方乡绅而已,朝中做官的人都没有,在嗣昭王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劳你费心了,朝中有律法言明,若为探案官府有权力开棺验尸,阻挠者以同罪判处。吴家人都深明大义,必是不会阻挠。”
    庄重话一落,吴家族长连连称是,其他族人也哪敢反驳,只恨不得现在就消失。之前虽然有消息称新来县令与嗣昭王交好,可谁也没想到好到这般地步!毕竟从前文官武将虽谈不上是对立,却也绝对不会关系这么好。且黑骑军镇守边疆,谁能想到这种小事也会插手。
    不过也因此能看出,庄重与嗣昭王关系如何亲昵,否则嗣昭王也不会走此一遭。
    有了封焕镇守在此,棺材很快就被挖了出来,里面躺着一具骸骨。有衙役想要将骸骨拿出,却被庄重阻止了。
    庄重将备好的衣服手套穿戴好,往棺材里一看,顿时无语。
    “当初寻到这具尸体的时候,就只剩下骸骨?”庄重望向吴父。
    吴父被衙役推向前,他擦了擦汗点头道:“是的,那淫妇一直未告知我儿到底被她在哪里害死,所以尸首一直寻不到,等寻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年之后了。”
    “如此,你怎么能判断得出这具骸骨便是你的儿子吴宝生。”
    吴父低着头弯着腰回道:“他身上有我儿随身佩戴的玉佩,那玉佩是我儿从小就带在身边的,上头还刻着我儿的名字。”
    “仅凭这些就断定这具骸骨是你的儿子?没有其他缘故了?”庄重微微蹙眉追问。
    吴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这就足够证明了啊。”
    庄重摇头叹气,“如此也太草率了,这具骸骨根本就不是你儿子。”
    吴父猛的抬头,满脸的激动和紧张藏也藏不住,“怎么可能!他必定是我的儿子,否则怎么会有我儿的玉佩!肯定是他,不是他还能有谁。是那淫妇抛尸荒野,若非机缘巧合遇到,我儿现在也无法入土为安了。”
    庄重心底微微诧异,吴父的表现为何这般奇怪。虽说乍一听难免激动,不敢相信,可他激动的貌似不是无法确定是否是自己儿子本身,而是其他什么。
    这时吴氏族长也开口道:“这骸骨根本看不到人的样貌不说,大人您也不曾见过宝生,大人莫不是看走眼了?”
    庄重并未急着回答,而是将骸骨小心搬到一旁备好的板子上,查看一番才开口道:“此人乃女子,怎可能是你的儿子。除非你的儿子其实是女子,而且已有五十多岁。”
    众人纷纷惊叹,所有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若非封焕镇守在一旁,只怕现在都已经吵翻天了。
    吴父瞪大眼,张着嘴许久也未发出声音,还是族长开口问道:“大人是如何得知此的?”
    庄重指着尸骨道:“鉴别尸骨性别的方法有几种,其中一种便是查看骨盆。男子骨盆整体粗壮,肌棘明显,骨骼厚重。骨盆的入口纵径大于横径,呈心脏形。骨盆腔高而窄,呈漏斗形。骨盆出口狭小,坐骨棘发达。而女子骨盆整体纤细,肌棘不明显,骨骼轻。骨盆入口横径大于纵径,呈椭圆形。骨盆腔浅而宽,呈现圆柱形,骨盆出口宽阔。
    而且此髋骨耳前下方深而宽,边缘不规则,底部有凹凸不平的沟槽,这现象是因妊娠期骨质吸收所致,且耻骨联合部背侧近内侧缘还有分娩瘢痕,这说明该女子生前还曾生育过。”
    庄重娓娓道来,虽说不少专业术语听得人一愣一愣的,可这不妨碍庄重将在场人震慑住。
    这新县令真是太厉害了!虽说梅县也有仵作,可哪里有这等本事。不过是过来收尸而已,平日还得杀猪挣钱,哪像新县令一具骸骨就能瞧出这么多门道来。
    有人忍不住好奇问道,“大人又是如何得知此人五十岁上下?”
    庄重扫了吴父一眼,微微笑了一下,“耻骨联合面,就是此处。”他指向那个部位又继续道:“此处从十四岁左右开始其面形态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呈现出很强的规律性,也就能根据它的模样推测出骨骼年龄。女子联合面骨质从四十五岁开始疏松,而这具骸骨联合处骨质明显疏松,联合缘逐渐破损,嵴状侧缘逐渐变短,这说明他至少有五十岁。而他的耻骨并未呈现焦渣状,而可得知此人未及六十。”
    庄重为了让其他人瞧得明白,还将手中的放大镜递给吴父,可吴父傻愣愣的站在那里,汗一颗颗掉下不知在想些什么,根本没有注意到庄重动作。
    族长见此连忙接了过来,本也不过是不想得罪新来县令,方才那些话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可实际他看那耻骨联合处压根没啥特别,跟其他骨头一样啊。可当结果放大镜往一看,整个人震惊了,活了这么大岁数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稀奇玩意,地上的蚂蚁竟然有个蝎子那么大!
    “这,这……此乃神物啊!”
    新来县令竟是拥有如此神物,这一下族长对庄重是完全的信任甚至崇拜了。如此宝物在手怪不得小小年纪就敢到此地当县令,没来多久就敢如此大胆开棺验尸,这不是初出牛犊不怕虎,而是宝物在手天下我有啊!
    族长对都庄重深信不疑,其他人更甚了,再说了有封焕在旁,谁敢质疑。
    “若非大人有此本事,我吴家可是要因为这不知哪里来的外人坏了吴家风水啦!”族长唏嘘道。
    “是啊,怪不得这两年我们吴家越过越穷,必是这不知哪里来的尸骨坏了风水所致。”
    “大人英明啊!”
    吴氏族人纷纷跪下叩拜,方才剑拔弩张要干架的气氛全无,只剩下臣服。
    “话说回来,这具尸首不是吴宝生,那会是谁的?”
    “是啊,而且宝生现在的尸首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这么一来岂不是又不能定那淫妇的罪?”
    “你方才没听大人说嘛,那淫……人翻供了,会不会杀死宝生的并不是她啊?”
    在场之人众说纷纭,唯有吴父完全在状况之外,大家只以为他被刺激了。之前就一直寻不到尸骨,让吴父一直忧心匆匆,吴宝生是家中独子,吴父一向宝贝得很。好不容易寻回来了,结果还是假的,确实太过刺激。
    庄重和封焕对视一眼,两人顿时明了对方在想些什么——这吴父有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PS:法医鉴定部分搬自《法医人类学》,只挑拣了其中一小段,不知道真正法医通过这点东西就确定么,反正书里是各种系数各种部位,很多内容十分严谨(数学渣看到觉得好晕)。专业部分大家就看个乐呵吧,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行,别真拿文里那点皮毛知识去搞鉴定……
    
    第69章 扑朔迷离
    
    吴宝生这一支在吴氏家族中是最富庶的,可自打吴宝生出事以后,吴家越发败落,族老们曾过问原因,吴父却一直敷衍打发。再加上吴父一直不肯从族中选嗣子,为吴氏家族所不喜。只是这乃家族中的纠纷,对外还是一致的,才会有方才族长领着族人过来与庄重抗衡。
    可现在竟是闹出认错人却还埋在吴家坟地这种丑事,加之近几年吴氏家族一直不大顺,在梅县越发没有话语权,这让吴氏家族的人都十分不满。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不得被人给笑死。吴家一直对丧葬十分讲究,外人是不可以埋入吴家坟地,就连吴家的小妾都是没有资格的,哪怕是贵妾,也只能在外头寻个地方埋葬。
    虽明知吴父也是受害者,可族长也忍不住大声呵斥:“你是如何当的父亲,怎的就不明不白将人埋在我们吴家坟地里!这不是坏了我们吴家的风水,千百年来还是第一次有这种事发生,真是荒诞至极!”
    吴父抖了抖,这才回过神来,一脸愁苦,“我之前就说要埋在外头,是你们非逼着……”
    族长直接瞪圆了眼,“宝生是我们吴家的血脉,本就应该埋在我吴家坟地里,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除非他除了名。明明是你自个没认出儿子,如今竟这般说话,你,你真是想气死我啊!”
    当初为了吴宝生葬在哪里的问题,吴父还曾与族里闹过冲突。吴父执意想要将吴宝生的尸骨埋在外头,可吴氏家族怎么会同意。吴氏家族的规矩即便是未成形的婴孩也是要埋在吴家坟地的,若是在外头死了,不管多远都得回来,除非不再是吴氏家族的人。
    而吴父以吴宝生死于非命为由想要拒绝,族中人哪里会同意,既然是祖训就有他的道理,这些都是与风水气韵有关,不能违抗。除非吴父这一支从族谱除名,否则是万万不可这般做的。
    吴父无奈,最后只能妥协。
    吴氏族人听到吴父这番话也十分不满,有人不忿道:“当初六叔那般坚决反对宝生的尸骨埋入吴家坟地,莫不是早就知道这尸骨并非是吴宝生?”
    这话一落,经历过之前那事的吴氏族人都品出些不同来,当时吴父的态度确实令人生疑。就连刚出生夭折,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都能入吴家坟地,祖宗留下的规矩也不曾说过冤死的不能入吴家坟地,怎的吴父会有那样的决定?
    在外头当孤魂野鬼,岂能比得过在家族坟地里?说得玄点,四周都是吴氏族人,在地下也能有个照应,能一起庇佑吴家后人。而且吴家坟地占了很大一片地方,风水特别的好,不知多少人眼红呢。别人想进都进不来,吴父还想把自个儿子送出去,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吴父听到这话顿时急了眼,“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胡说八道!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过是想着不想着我儿在外头躺了两年怕是已经习惯那个地方,所以才想着就在发现的地方埋了算了,不要大动干戈。我又没有县令大人的本事,见到了玉佩就以为是我儿了,哪里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这么做对我有何好处?”
    有人暗地撇撇嘴,“不就是看不惯那女人还活着呗……”
    吴父这下直接蹦了起来就要扑过去,若非有人拦着,只怕就要打起来了。
    族长教训说这话的人,转身又对着吴父道:“你也莫要怪别人这么想,当初我就跟你说过此举不妥,你非不听要闹出个一二三四来。现在好了,又出了这事,难免大家会多想。”
    吴父这下没说话,低着头时不时偷偷瞟向庄重。
    庄重只当做看不到,继续检查那骸骨,既然这具骸骨并非是吴宝生,就要查出她是何人,为什么会有吴宝生的玉佩,以便顺藤摸瓜。
    “死者性别为女,年纪在五十岁上下,身高五尺一寸,曾有过生育史。其前额有孔状骨折,周围有伴行的环状骨折,呈现不规则条形的挫裂创,创内见碎石屑,而身体其他部位并无创伤。由此可得,死者应受尖锐山石重创而导致脑损伤致死。其软骨并未腐化,由此可知死亡时间在五年以内,两年以内。”
    没有现代仪器检测骨骼内放射性核素和微量元素等,也就难以精确的推测出这具骸骨死亡时间,只能有个大致的范围。幸好梅县并不大,人口简单,若排查仔细还是有可能查出死者的真实身份。
    结果也是如此,庄重很快就得知了死者的身份,在场的吴家人就知晓。实在是梅县人整体都比较矮小,女子基本都是在四尺五寸左右,五尺一寸的女人很少相当于现代的一米七,这都比不少梅县男子还高了。而且如此大的年纪,又有个大概死亡时间,消息比较灵通之人立马就知道是谁。
    “五尺一寸的五十岁左右妇人,近几年死的,这不是我娘舅那边的那个疯婆子吗?那疯婆子是山上不小心摔死的,脑门正好磕在了石头上。被发现的时候都已经发臭了,我们还说她也算不幸中的万幸,若是被野狼叼走,就当真尸骨无存了。”一个人嚷道,见庄重和封焕朝着他看过来,喋喋不休的说了起来。
    原来那疯婆子以前并不疯,虽然长得高大粗壮,却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做姑娘的时候就风风火火的,嫁人以后也同样如此,家里外面打理得井井有条,日子过得很红火。只是命太硬,儿子生下不久,丈夫上山采药不小心给摔死了,这就算了,待到儿子快成年的时候,从树上摔死了,至此整个人有些疯疯癫癫的。没有想到最后的结局也是摔死的,这一家子的遭遇实在令人唏嘘。因为这种事太过离奇,所以梅县不少人都知晓。
    这婆子死后也没儿子收尸,还是村里的人搭把手把她埋了,一家三口埋在了一块,彼此也有人作伴。只是这一家子也没亲戚朋友,这坟也许久没人去看过了。
    庄重命人去查,那墓地果然被人给挖了,里头根本没有尸首。而根据描述,这婆子死的时候,吴宝生还没出事呢,过了一个多月之后才不见踪影。
    而当时给那婆子做葬礼的村民也表示,当时那婆子身上并没有什么玉佩。虽说那婆子已经臭了,可乡里乡亲的见她可怜,又看她身上衣服实在破烂得不行,就专门做了寿衣给她换上,若是有玉佩必是会发现的。
    到底是谁将疯婆子的尸骨挖出来扔在外头,还将玉佩放置在她身上?这人与吴宝生的失踪是否有关系?吴宝生现在是死是活?
    原本查清的案子又变得扑朔迷离,此案件疑点太多,庄重当日就提笔上书刑部将贞娘行刑日押后,待到查探清楚,否则若是错杀就回力无天了。
    回到屋里,封焕便将庄重搂住,庄重不习惯白日就这般腻歪,想要挣脱却被对方强而有力的胳膊禁锢住,动弹不得。
    “你今天怎么了?”
    封焕不悦道:“早就让你多加小心,今日这么大的事不与我打招呼便行事,若非我得消息急忙赶来,你当时就要吃大亏了。”
    庄重听这话停止了挣扎,若是其他地方,宗族的势力再大也是不敢明面上与官府为敌的,可在形势复杂的云州却是不一定。而梅县向来民风彪悍,当地人也颇为冲动,若真的争执起来,极有可能会失控致使双方打起来。回想一下,庄重也自觉太不够小心,一来就与当地风俗抗衡。可若是再来一次他也会这么做,否则就没有后来的线索了。
    “我并没有鲁莽行事,你派来的人都在我身边守着呢。他们人多,可也敌不过矫勇善战的士兵。”
    封焕将庄重掰过来,与他面对面,一脸认真道:“我知你想要证明自己,不愿依靠别人。可梅县形势不比其他,你当皇上为何派我二人一同到此处,有一部分缘故就是知道我们必是会互相扶持。”
    “我并没有这么想过……”
    封焕眯着眼紧紧盯着庄重的演技,眼睛眨都不眨,片刻之后庄重投降,“我承认我是有那么点心思,可也不至于意气行事,不分轻重。吴氏大族虽在梅县是大族,可势力却不足,这几年更是一直走下坡路,他们不敢如何的。身边的人足以护着我,加上比较急所以才没想得那么周全。”
    见封焕依然脸色不好,庄重讨好的笑道:“况且我知道你很快会过来的。”
    这一句话明显取悦了封焕,可依然板着脸哼哼,“别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如若再有下次,必不会轻饶!”
    庄重重重的点头,又是发誓又是保证,封焕脸色这才好转。正欲动手做些什么,却有人敲门,只能讪讪松手。还不甘心狠狠瞪了庄重一眼,一副晚上要你好看的模样。
    庄重只是笑笑,知道封焕不过虚张声势,封焕是注重承诺之人,既然答应就不会在他身体成年之前有更深动作。
    童师爷进屋就发现里头气氛不对,却十分聪明的当做不知道,给两人行礼之后拱手道:“启禀大人,您派我们去调查吴宝生当年的去向,现在有了新进展!两年前他曾在勾栏院里出现过。”
    
    第70章 老蚌生珠
    
    当年吴宝生一案断得十分马虎,何县尉只不过听了吴父一面之词,就对周家人严刑拷打,让周家人家破人亡,最后贞娘心灰意冷认了罪。实际上何县尉根本就没有好好探查过吴宝生那日去了哪里,在哪里被害,是如何被害等等。直把带有血迹的衣裳,还有吴父的口供以及贞娘的服罪书往上递,就定了贞娘与周继祖私通害死吴宝生的罪责。
    案卷上虽然写得漂亮,乍一看确实挺像那一回事,否则上头也不会批复,可行家只要稍微注意就发觉漏洞百出。庄重本就比这世的人多些经验积累,又在律学院学习和大理寺实习,身经百战一看就察觉不对劲。
    吴宝生失踪以后,吴父确实到处查探,也未得半点消息。这也不是吴宝生做得隐蔽,而是吴父压根不相信自个的儿子是流连烟花之地的人,只觉得他有些好玩却是知道轻重的,成婚以后更是稳重了许多。而且吴宝生去的并非是普通的勾栏院,而是小倌院,吴父并不知吴宝生好这一口,所以也没往那想,也就没去那探查过。
    而作为吴宝生的同窗张生却是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庄重听此也就命人着重查探那些地方。果不其然,有了重大发现。
    前去调查的衙役查得两年前吴宝生曾在小倌院里出现过,可还未开始喝花酒就离开了。因为当时他在里头结实了一位长相极为俊俏的郎君,两人表现得极为亲昵。那老鸨之所以还记得此事,是因为听那公子的口音并非是梅县甚至云州人,穿着富贵原以为是一个大金主,结果没有想到大金主和另一个金主走了,让她十分恼怒,也就记忆深刻。不过时间过去太久,具体是什么日子却是忘了,只记得个大概时间,与吴宝生消失时间基本吻合。
    庄重心底一动,连忙问道:“可查出那郎君是何人?所在何处?”
    “此人并非梅县人,名叫柳如风。听闻是来做生意,结果却亏之一空,弄得身无分文差点被客栈的老板轰出去。不过当晚他带回一个人,那人帮他交了房费,第二日就离开了。带回之人神神秘秘不让人看清他的脸,可依照店小二的描述,极有可能就是那吴宝生。客栈老板的住房记录记着,那俊俏郎君离开的那日正是吴宝生消失的第二日。”
    庄重眯了眯眼,“派人去查这柳如风,务必将他给挖出来!”
    童师爷道:“属下已经命人去查,只是柳如风是槐州人,且信息不明只怕需要费些功夫。”
    “若柳如风那日身边的人是吴宝生,他便是本案关键人物,即便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回来!”庄重想了想又道:“派出去的衙役此行辛苦,务必多拨些费用,若是超出就从我的俸禄中扣。”
    童师爷笑了笑,心中对庄重更是敬重,“大人想得周到。”
    庄重又嘱咐道:“吴家那边记得牢牢盯着,吴明那日的表现实在怪异,我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些什么。小心行事,莫要露出马脚。”
    “属下已经命人盯着,都是从在王爷下边的斥候,经验老道必不会被人发现。只要那吴明有什么异样,绝对不会逃过他们的眼睛。”
    封焕挺直胸膛,对童师爷的话十分受用,还别有深意的扫了庄重一眼。
    庄重失笑,不管在外头多稳重或者跋扈,实际跟孩子似的。他端起茶杯给封焕倒了一杯茶,又将点心递到他手中,这才让封焕面色有所松动。
    “此案紧急,那周氏现在还未能洗清罪名,过几日依然是要处决。我虽以上书刑部撤回之前判决,可也不知磨蹭到何时。我们只有早点查明事实真相,才能避免不可补救的过错。”
    “有一事属下总觉得有些蹊跷。”童师爷有些犹豫道。
    童师爷是个稳重聪慧的,极少出现这样的状况,庄重不免好奇,倒是封焕不耐烦道:“有什么话就说,半遮半掩的讨人厌!”
    童师爷连忙开口,“之前去查探吴家,得知吴宝生的母亲如今竟是老蚌生珠,还说怀像不好,现在在乡下农庄待产。”
    吴宝生的母亲已经四十多,在现代也还高龄产妇,在这里更是奇事一件。尤其吴家一直只有吴宝生一个,吴宝生死后吴氏家族一直施压想让吴明寻族中之子立为嗣子。吴明一直以吴宝生刚离世推托,只道以后再说。未曾想吴明的妻子在两年后竟是怀孕了,不管是男是女,吴明百年之后吴氏家族也是不能将吴明的财产全都收走的。
    吴氏族人一直觉得此事太过巧合,这也是吴明不胜其烦所以才决定将妻子放到乡下农庄去,省得每日接待族人,会把自己给累着。
    庄重不解道:“既然怀像不好,不是更应该在城里,若生产时出什么事也好赶紧找大夫。”
    童师爷点了点头,“这正是属下不解之处,我命人去查探,说是那里戒备森严很是古怪。平时出入的人都很少,有陌生人出现,立马闭门不让人进入。”
    庄重听此也觉好奇,“命人盯着,看里头到底住的什么人,为何弄得如此神秘。”
    童师爷交代完毕便是离开了,又只剩下二人在屋中。
    “你今日这般有空?”
    封焕听这话顿时不高兴了,“你嫌我在这碍眼了?”
    庄重笑道:“哪能啊,只是这段时日你一直很忙碌,今日却能在外头这么长时间,所以问问而已。”
    封焕冷哼,依然一脸不快。
    庄重连忙道:“若你今日无事,我们偷偷出去玩如何?”
    封焕眉毛一跳,脸色立马缓和下来,直接拉着庄重要出门。
    “别急,换了便装再走。”
    说着领着封焕去换衣服,封焕见他屋中还有他的尺寸便服,嘴角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了。
    可封焕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看到眼前风景顿时明白了什么,脸直接黑了下来。
    “还当你如此好心约我一同出来游玩,原来还在想你的案子。”
    二人此时来到一个孤零零的农庄,靠近宅院的时候就看到农庄上的人迅速关门回避,与童师爷所述相同,封焕哪里还会不明白。
    “边玩边工作,一举两得岂不更好,如此一来都不耽误。”
    封焕嗤了一声,虽说心中是认同这样的观点,毕竟男子汉大丈夫要建功立业,哪里有这么多空闲。他现在也是因为天高皇帝远,再加上黑骑军被他训练有素,所有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而已。可心里明白且认同,不代表听了就会释然,总觉得自己被排在工作的后头了。
    庄重笑着翻下马,与封焕并肩而立,踮起脚尖主动亲吻他的脸颊。这还是庄重第一次在外头如此主动,封焕的耳根子立马红了起来,加深了这个吻,直到发现有人异样目光才放开,可手却紧紧牵着庄重。
    两人并无明确目的在农庄附近游走,农庄里的人刚开始对他们心存警惕,可是见二人亲昵模样顿时明白了什么——狗男男挑僻静地方约会呢,看这架势怕还是偷偷摸摸的。脑中脑补出一场大戏之后,便是该干嘛干嘛去了,不再理会。
    农庄大宅院内。
    “少爷,您现在可不能出去啊!”管家突然冒了出来挡在一华衣公子面前。
    华衣公子不耐烦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会来啊,我在这乡下本来就无力死了,现在连这大宅院都不让我出,你是不是想闷死我啊!”
    “哎哟喂我的少爷啊,小的哪敢啊。可现在什么情形您还不知道啊,若是出去被人发现就麻烦了,您就少给老爷太太惹些麻烦吧。”管家就差没直接给这小祖宗跪下来了。
    华衣公子翻了翻白眼,“我又不去哪,就在这附近走走怕什么啊。这附近都是我们的地盘,又没有外人。”
    管家道:“这几日咱们这一直有外人出入,今日又来了两个,公子您先忍忍,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华衣公子不耐烦道:“把他们轰出去不就行了!这是他们随便能来的地方吗。”
    管家无奈,“少爷,附近山脉可不是咱们家的,况且今日来的两位看着是富贵人家出身,身上还穿着的可是锦缎,可不敢得罪,否则若是惹了事更加麻烦。”
    华衣公子撇撇嘴,“谁脑瓜子被门夹住了,来这犄角旮旯作何。”
    旁边一个小厮眼珠子转了转,讨好道:“小的刚才也看到了,啧啧,他们两个肯定是来那个的……”
    小厮双手握拳露出拇指互相碰了碰,贼眉鼠眼的让华衣公子立马明了,顿时来了兴致,“真的?可干嘛来这荒郊野岭啊?”
    小厮笑得淫荡,眼睛一眨一眨的,华衣公子立马明了,打野战也是个不错的体验啊!想到自个现在被管束甚严,心中嫉妒不已。心中暗想:本少爷都没试过呢!
    “哼,真是不知羞耻,光天化日竟敢行如此伤风败俗之事!”华衣公子说得义愤填膺,可顿了顿又问:“话说,这两人长得咋样?”
    小厮见管家在一旁脸色不好,什么话都不肯说了。华衣公子立马明了,扫了管家一眼,不悦道:“你还杵在这干嘛,我都不出门了别让我看到你这癞皮脸!”
    管家嘴角扯了扯,嘴中没说什么就离开了,临走前不忘瞪了那小厮一眼,以作警告。
    小厮嗤了一声,很是不屑,“这老匹夫仗着夫人老爷的宠爱,连少爷都不放在眼里了。”
    华衣公子不耐烦听这些,“别说些有的没的,那两个人长什么模样?”
    见华衣公子眼睛都在发亮,小厮也不敢再说其他,连忙道:“哎哟喂,少爷,不是我胡说,这两个人长得还真是出众。当然啦,比少爷您还是差很多的。”
    华衣公子踢了他一脚,“别拍马屁,快说事。”
    小厮连忙道:“一个长得高大英俊,站在那就跟青松似的,身上的腱子肉透过衣裳都能瞧见!可又不像庄上的野汉壮得跟傻牛一样,宽肩窄腰,绝对的条儿顺盘儿亮,往那一站整个人都发着耀眼的光!另一个长得眉清目秀,年纪看着并不大,眼睛又黑又亮,皮肤比那未出阁的女子还要水嫩,细皮嫩肉的可招人疼。”
    小厮在华衣公子身边有一段日子,自然知道他喜欢听些什么,所以形容词都往他喜欢的上靠。还将那二人如何旁若无人的亲昵一一交代,还加了点艺术加工,听起来格外淫靡。
    华衣公子听完,眼睛都发起光来,这两种都是他最喜欢的!两个人若是一前一后一起伺候他,该有多美啊!
    “走。”华衣公子二话不说,踹了小厮一脚,小厮不察摔倒在地。
    小厮愣了愣,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问道:“去哪啊?”
    华衣公子理了理衣裳,觉得自个又英俊了一点才开口道:“咱们去会会他们。”
    小厮顿时愁了起来,“可,可少爷您不能出门啊,您还没到正门,管家就会跳出来阻止了。”
    华衣公子纸扇唰的一开,“不是还有狗洞吗。”
    
    第71章 黄雀在后
    
    封焕心底很清楚庄重此行所为何故,即便心中不是滋味,却也极力配合,顺道还能吃吃豆腐,怎么都不亏。有人鬼鬼祟祟在周围出现时,封焕第一时间就知晓,提醒了庄重一声,手下动作越发放肆。
    庄重被弄得面红耳赤,他可没有被人听墙角跟的习惯,明知有人来了还刻意亲密,实在太别扭了。他想要将封焕推开,可压根推不动,“别胡闹。”
    庄重声音低低的,在封焕耳边响起,让封焕心底荡了荡,厚颜无耻道:“戏要做全套,否则鱼儿怎么上钩。”
    庄重瞪了他一眼,恶狠狠道:“哪里需要做到这般,真以为在玩谍战片啊!我脑子还没糊涂,别得寸进尺。”
    封焕不懂什么是‘谍战片’,不过也从语境里猜出一二。见他态度坚决,只能讪讪收手,可还是不忘咬了一下他的侧颈。庄重忍不住呻吟一声,下意识用力推了封焕一把,封焕顺势往后倒,笑得嚣张。
    封焕略微低沉的声音往外飘散,惹得华衣公子心里那叫个荡漾,原本前头听到庄重那呻吟声就已经身体酥了一半,这下整个人都变成软骨头了。再也按耐不住想要向前去会一会小厮口中钟林毓秀之人,藏在这里根本看不清楚啊!
    小厮见状连忙拦住自家主子,虽说他为了讨好自家主子,所以惹出这事。可也只是想让自家主子饱饱眼福,可真不敢让他露面。否则若是被夫人老爷知道了,他肯定会被扒掉一层皮!
    “拦着我作何,放开手!”华衣公子被牵绊住,顿时不乐意了。
    小厮哭丧着脸道:“少爷,您可不能上前去啊,若是被人发现了可就完了。”
    华衣公子心底咯噔了一下,可听到林中那两人悦耳的声音,心里就跟被羽毛拂过一般,可他想到自个为何躲藏,心中挣扎不已。
    正纠结之时,厉声响起,“谁在那里!快出来!否则莫要怪我不客气!”
    封焕毕竟是领兵见过血的,恼怒起来气势十足,惹得华衣公子心中一震,又是惧怕又是兴奋,再也管不住自己的腿走了过去。
    “不知有人在此,多有冒犯还请恕罪。”华衣公子翩翩而至,拱手作揖倒有一丝风流书生气派。虽说瞧着流里流气没个正形,可样貌还是极好的,只是因为这猥琐气质让原本俊秀的面容变得惹人厌起来。
    封焕不动声色将庄重挡在身后,微挑下巴乜斜着眼道:“既然看到有人在此,还不快点离开。”
    华衣公子这才看清封焕的面容,顿时眼睛都直了,这容貌这身板……啧啧,尝起来不知多够味!想到以前的那些,简直都是垃圾,要么粗鲁不堪,要么娘们兮兮,像这样既阳刚又俊美的男子可真是难得一见。而被封焕挡在身后若隐若现的庄重也同样让华衣公子眼热,虽只是一瞥,可那干净模样让华衣公子征服欲大起。这下,他说什么都不走了。
    他依然笑语盈盈,道:“我乃这山下山庄的庄主,看你们二人面生,来者皆是客,若是不嫌弃与我吴某人共饮一杯如何?”
    封焕嗤道:“我看你贼眉鼠眼就不是好人,当我是外地人不知道,这山庄的主人是梅县城里吴员外的,他家中虽有与你差不多大的儿子却已经去世,你是哪门子的庄主!”
    小厮见自家少爷这么快就把自个的底撂了正愁得不行,一听封焕如此说话连忙道:“我家少爷刚没说清楚,他并不是吴家山庄的庄主,是山下另一处的,这山下大了去了,不一定就是吴员外那家啊。”
    华衣公子也就是应该早已死去的吴宝生听到这话心中有些不忿,可也知道自个不便出现在人前,只能讪讪应和。
    封焕这下更加懒得搭理,“这山底下的就这么一处大山庄,其他地方都是些不入流的破烂地方,真是什么人都敢往我身边凑。真是扫兴,走,爷带你去别的地方。”
    他说着想要附上庄重的屁股,却被一直敏锐的庄重发觉,毫不客气狠狠一拍,‘啪’的一声十分清脆。非但没让封焕生气更是惹来哈哈大笑,笑得极为淫荡。
    庄重十分无语,这人倒是玩上瘾了,这种小角色哪里需要这么大的牺牲,这不是寒碜人吗。可一想又觉得不对,难道遇到大人物就可以掉节操演戏了?
    吴宝生听封焕这话顿时不乐意了,这阵子他已经够憋屈了,老实了这么长时间,早就耐不住心中的火。现在遇到两个对胃口的,他哪里还沉得住气。可封焕和庄重身上的穿着以及周身气度,让他知道对方绝非小门出身,也因此极为看重门第。
    他连忙跑上前阻拦,道:“这山庄确实是我的,我吴家在梅县可是大族,我绝非寒门出身。”
    封焕笑了起来,奚落道:“我怎么不知这山庄易主,听闻吴夫人就在这山庄里养胎呢。总不能你就是那吴宝生吧?”
    “我就是吴宝生!”吴宝生脑子都没过一下就嚷了起来,小厮想要上前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封焕敛起笑容,眯了眯眼变得危险,“你是吴宝生?你没死?”
    吴宝生暗觉不好,可被这么一瞪,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小厮也被吓傻了,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脑子一片空白,暗恼为何带少爷出来。
    封焕和庄重对视一笑,“倒也不枉我们走这一趟。”
    吴宝生再自恋听到这话也觉得不对了,可仍抱有希望道:“你,你们是……”
    封焕对庄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县令大人。”
    吴宝生和小厮直接瘫软在地。
    管家见到吴宝生和小厮从狗洞爬进来,心中又是担心又是恼怒,这少爷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还是这般不晓事啊!可他不过事个奴仆,哪里敢对吴宝生发火,只能随手拿起一根木棍朝着小厮打去。
    “你这小畜生,都是你带坏了少爷!看我今天不打死你,省得你以后无法无天。”
    可棍子扬起来就被吴宝生拦住了,甚至收不及时被还打到他身上,吓得他连忙丢开棍子,“哎哟喂,我的少爷啊,您有没有伤着,老奴是想教训这不晓事的,并非是想伤您啊。”
    吴宝生心中恨得要死,不耐烦道:“快滚,老子不想见到你!对了,以后谁也不准进我的院子里,送饭记得敲门,放在院子里的石椅就行。”
    说着也不顾管家的反应,领着小厮一同进去了。
    房门一关,吴宝生原本嚣张的模样立马变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的对着一直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的小厮道:“大,大老爷,我方才做得可好?”
    小厮这才抬起头来,虽与之前那小厮模样很相似,可仔细一看就觉得不同来。此人已非之前小厮,而是封焕派来的人。
    那人声音冷冷的,“你最好老实点,若是露了马脚,现在就拉你下大狱,你应该知道到时候你会是什么下场!”
    吴宝生脖子一愣,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大老爷您说东我绝对不会往西!只是大老爷,若我真做好了,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那人冷冷哼了一声,“看你的表现。”
    吴宝生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庄重没有直接把他抓走,还命人跟在他身边监视,吴宝生除了刚听到有些诧异,很快就想明白了,必是这新来的县令大人想要以此敲诈自己的父亲。想通透其中关系,吴宝生心底就没有那么惧怕了,只小心伺候着假小厮,希望他能在县令大人跟前为他美言几句。
    只要等那女人死了,这案子尘埃落定,他只要换一个身份到别的地方就行了。若非之前何县尉一直卡着,他早就远走高飞了,哪里用像现在一样躲躲藏藏,都不知道多久没有去找乐子了。
    吴宝生根本没有在意从前跟他有亲密关系的女人,现在因为他正凄惨的蹲在牢中,家破人亡。当晚上还做着美梦,梦里有那细皮嫩肉的县令大人,还有他身边高大威猛的姘头,三个人一起在后山上玩闹,那场面叫个香艳……
    可美梦做到一半他莫名其妙摔下床,顿时被摔醒了,正想破口大骂就发现屋子里两个人打起来了!其中一个是蒙面人,另一个则是那个假小厮。两人实力悬殊,蒙面人没一会就败下阵来,被假小厮擒住。
    “说,你是谁派来的!”
    那蒙面人挣扎不能,咬紧牙关不说话。
    假小厮也不继续追问,冷哼道:“哼,上了公堂,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吴宝生瘫坐在地上傻了眼,“这,这是怎么回事?”
    假小厮扫了他一眼,“他是来要你的命的。”
    吴宝生瞪圆了眼,“啊?为什么啊,我又没得罪过谁,难道,难道是那个女人派来的?”
    假小厮直想翻白眼,若周氏有这能耐,何以落得如此下场。
    吴宝生从地上爬了起来,狠狠踹了那蒙面人一脚,“哼,想要小爷我的命,你还不够格……咦?什么味道?”
    屋外传来震天响声,敲锅声当当当的很是刺耳,“快来人啊,走水了……”
    
    第72章 杀人灭口
    
    吴家三口一脸灰败的跪在公堂之下,哪怕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可想起昨夜发生的事依然心有余悸,他们差一点死无全尸!
    昨夜先是有人暗杀吴宝生不成,后来又莫名起了火,这都还罢了,竟是还有山贼挥刀杀入。若非封焕早就暗中藏兵,只怕农庄上下几十口现在无一幸存。
    何县尉他今天一大早起床就觉得眼皮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昨日派出去的人并没有消息传回,实在不正常。而他还未用早膳就被庄重唤到衙门,原本还想拿乔,慢悠悠吃完再说,可来通知的差役竟是嗣昭王的人,让他不得不赶忙起身。
    何县尉急匆匆赶到公堂之上,见堂上并无嗣昭王的人影,顿时舒了一口气。可一见地上跪着的人顿时心底一提,却仍像无视人一般目不斜视直接先对堂上的庄重行礼,“大人,一大早寻卑职前来,可是发生了什么大案?”
    庄重下巴指向吴宝生,“何县尉,你看看堂下之人可是认识。”
    何县尉点了点头,便将视线投向吴家三口,先是扫过吴父然后扫过吴母,当扫过吴宝生的时候直接瞪圆了眼,冲上前去将吴宝生的脸抬起,不可思议的嚷了起来,“这,这不是那个已经死了的吴宝生吗?!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庄重嘲讽一笑,“若是死了,何县尉不会在公堂上看到他,而是在地底下。”
    何县尉大惊失色,怒斥吴家三人,“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以诈死来诬陷他人,还故意蒙骗本官,真是罪大恶极!”
    何县尉转向庄重,义愤填膺道:“大人,这一家人如此恶毒,敢藐视律法,还将我们官府玩弄于股掌之中,务必要重罚!”
    庄重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何县尉一脸惭愧。
    “是卑职疏忽了,没有想到这吴宝生竟是如此狡猾,几乎就把卑职也给瞒过去了!还好那周氏没有行刑,否则就要酿成大错了!”
    庄重拿起惊堂木用力一拍,令在场人为之一振,“没有酿成大错?!周氏一家四口如今只剩下周氏贞娘一个人,你现在告诉本官并未酿成大错,那你来告诉本官,什么才是大错?!”
    何县尉一脸委屈和懊恼,“卑职也没有想到吴家人竟是会如此狡猾,竟是将我们骗得团团转!若不杀之,难以平民愤!”
    吴家三口愤恨不已,吴宝生直接吼道:“都是你这狗官胡乱断案,才害得我们吴家陷入如此困境!现在还想过河拆桥,把我们都杀了!”
    何县尉厉眼扫去,让吴家三人不寒而栗。他冷哼一声又望向庄重,“大人,此人真是丧尽天良,到这个时候还血口喷人胡乱攀咬,真是死不足惜。”
    庄重眯了眯眼,到这个时候这个何兴依然不见半点慌张,果然是在这梅县作威作福成了土皇帝,料定别人奈何不了他。何县尉为本案主审,出了岔子寻常情况下是会被惩罚的,只是程度如何却视情况而定了。
    “周氏被冤枉固然是吴家人的错,可这吴宝生说的也没错,周父周母还有周继祖之死确实与何县尉有莫大关联。”
    何县尉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些纯属意外,卑职也不知他们身体如此脆弱,更不知手下之人竟如此不知轻重。不过大人请放心,卑职必会将行刑之人揪出来,给周家一个交代。”
    何县尉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开脱出来,在大佑朝以严刑拷打为断案手法是合法的,若不小心把人弄死也会被责罚,却并不严厉,尤其主事的更容易开脱,只要把责任像何县尉一样推给行刑之人,便只受点不痛不痒的责罚而已。这也是人人害怕惹官司的原因之一,若不上下打点,一顿打白挨不说还有可能丢了性命,经济补偿、口头道歉一个都没有。
    若是在律法严明的地方,严刑逼供致人死亡,主事者的责罚还是比较重的。毕竟律法严明之地大多都是富庶地方,那里官员斗争激烈,若真有人出了这样纰漏,多的是人想要借题发挥代替。因此大部分官员虽然会用刑逼供却不会致死,省得惹来一身剐。想让人痛苦却不会死的法子多的去,这个世界无人权可言,这样的做法是法律所允许的。
    而梅县不比那些地方,何县尉又为此处地头蛇,自然有本事让自己脱身。
    庄重闻言并没有继续追究,而是命人将贞娘带上公堂,这让何兴一位庄重不敢拿他如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贞娘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虽完全寻不到曾经风华的影子,却也不再像之前一般如同一个疯婆子。
    贞娘一上公堂看到只是有些狼狈的吴宝生,直接瞪红了眼,若非衙役拦着必是会扑上前将这个人撕碎。
    “吴宝生,你害得我好苦啊!”贞娘哭嚎了起来,整个人瘫软在地。想起这两年受尽的折磨全因为这个男人而起,她只想扑上前去亲手撕碎这个男人。她的父母,她的兄弟,他们都何其无辜!
    一声声哀嚎都在控诉这个世界的不公,就像勒住了人的脖子,让人难以呼吸。
    何县尉眉头一皱,大声呵斥,“此乃公堂之上,岂容你大呼小叫!来人呐……”
    “何县尉还真是好大的威风。”庄重冷冷道。
    何县尉拱手,“卑职是担忧这愚蠢的妇人惊扰了大人。”
    “若何县尉当初再仔细一些,又哪里有机会听到这样的控诉和哀嚎,本官倒是以为何县尉是因为听不够听不进去。”
    “卑职谨听大人教诲,可这是公堂之上,这般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何县尉不卑不亢道。
    庄重笑了起来,“何县尉既然是如此讲规矩之人,为何又屡次触犯呢。”说着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公堂之上本官让你发话了吗!一边待着去!”
    何县尉何时被人这般训斥过,心中恨得牙痒痒却依然未言语,退到了一边。
    庄重这才开始审理‘吴宝生诈死’一案。
    “吴宝生,你可知罪。”
    吴宝生连连磕头,“草民知罪,草民知罪。草民不应该回来了还藏着,让周氏差点死去。可草民并无要故意陷害贞娘之意,求大人明鉴啊!”
    吴明也为自己辩解道:“草民之前不过是怀疑贞娘,并没有认定就是她,也没有那个权力。只是官府查出结果这般,草民才会憎恨周氏,却并没有刻意刁难之意。之所以隐藏我儿,实在是因此伤了他。一切都是草民鬼迷心窍,却并非是故意加害,恳请大人开恩啊。”
    贞娘一案其实并不复杂,吴宝生当初借着去探望周父去了小倌院,在那里认识了让他神魂颠倒的柳如风。柳如风见他穿着富贵出手阔绰,便是连蒙带骗让吴宝生护送他回家。一路上将吴宝生啃得干净,到地方之后就将身无分文的吴宝生给抛弃了。吴宝生在外地举目无亲,差点饿死街头。可后来总算是靠着讨饭偶尔做些劳力活儿才回到家中,可这也花了足足两年多的时间。
    吴父一直寻吴宝生而不见踪影,这吴宝生也是个做事不牢靠的,走了竟是也不与家人说一声,说走就走。而正这时候周继祖过来探望贞娘,吴父见他们二人并非亲姐弟,可动作极为亲昵,让他心中十分不痛快。
    偏这周继祖衣袖上还染了血迹,吴父问他缘故,他竟说是之前去杀鸡不小心染上。当时草民觉得十分可笑,周家也是梅县有名的富户,周继祖虽非周家亲生,却是当之无愧的嗣子,是周家少爷,怎么会让他去做这样的事?吴宝生这次出去也是因为贞娘,可却没人看到吴宝生去了周家,出了门就不见了踪影。这让寻不到儿子的吴父越发怀疑是贞娘与周继祖,于是告上了公堂。
    没有想到竟是在两年后吴宝生竟然回来了!吴父咬了咬牙当机立断,将吴宝生送到乡下别庄,还好当时吴宝生是乞丐模样,所以并无人得知。吴父知道吴宝生没死,可却因为他的贪玩,惹得周家家破人亡,若是被人发现,他们吴家必是全完了。
    因此吴父不顾贞娘死活,不仅将吴宝生尚在人世的消息压了下来,还一心想要让贞娘快点被行刑,让这案子彻底了解。
    贞娘听到这样的真相又忍不住哭了起来,“爹啊娘啊,是孩儿不孝还了你们啊!你们这些禽兽,都是你们害死了我的父母还有我那可怜的弟弟!”
    贞娘虽然可怜,可公堂之上如此行为确实不妥,庄重拿起惊堂木拍下,“周氏贞娘,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说罢语气颇为温柔道:“你和你家人的冤屈本官必是会为你一一讨回,只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旁听,你先退下吧。”
    贞娘连忙擦掉眼泪,哀求道:“大人,求您让民女留在这里,若是不能亲眼看到我周家仇人的下场,民女就是死了也不得安宁。民女保证一会不管发成什么事都不再出声!”
    庄重听此点了点头,“周氏贞娘落到今天地步与官府失误有莫大关系,本官赐周氏贞娘在一旁就坐旁听。”
    何县尉眼皮跳了跳,终究没有说些什么。
    “吴明,当日在林中发现的所谓‘吴宝生’骸骨,可是你或者你指使人所为?”
    吴父扫了何县尉一眼,咬了咬牙道:“大人,这都是何县尉出的主意!也是他命人去寻的骸骨,草民只是将玉佩递上去而已。”
    何县尉拍案而起,“莫要血口喷人!之前刻意误导本官,现在又来诬陷,真是恶毒至极!还请大人明鉴。”
    庄重望向吴父,“吴明,你可有证据证明这一切与何县尉有关?”
    吴父恶狠狠道:“这些日子因为这事何县尉几乎将我吴家榨干,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着呢!”
    何县尉皱紧眉头,“大人,这人死到临头所以故意陷害卑职,卑职从不曾与他在私下见过面,也根本不知道这些事!大人您莫要被他蒙骗,他这是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
    说罢厉眼扫向吴父,“吴明,你敢说我曾与你要过一文钱,大人明察秋毫不会被你蒙蔽。若是刻意诬陷朝廷命官,这罪可不仅仅是砍头而已!”
    吴父身体晃了晃,“大人,草民并没有胡说,每次过来拿钱的都是何县尉的大舅子兰大,草民有证人证明!”
    何县尉失笑,“贱内姓杨这是梅县总所周知的事,何时我有了个大舅子叫兰大。你到底事胡乱攀咬还是脑子进了水被人给耍了。”
    吴父连忙解释,“这兰大是何县尉最宠爱的小妾兰姨娘的哥哥,所有的事都是他张罗的。”
    何县尉摇头,“本官有十几位小妾,哪里有那空闲去管这些上不了台面的玩意七大姑八大姨。这什么兰大我平日都不曾见过,更没有让他去办过什么事。这人怕是借着我的名声胡作非为,我对这些一无所知。”
    庄重下令,“传兰大。”
    兰大很快被带上公堂,何县尉一看到他气愤不已,“好你个兰大,竟然敢借着我的名头在外头胡作非为!真以为老子是猫谁都想调戏不成?!”
    兰大直接噗通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讨饶,“大人,小的知罪,这都是小的鬼迷心窍惹的祸害!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平日何县尉拘得紧,我那妹妹嫁进去别说补贴我们,竟是连面都不让见了。小的好歹也跟何县尉有些关系,却穷得连乞丐都不如,心中很是不服!正好那日又碰见像乞丐一样的吴宝生,小的这才起了邪念。吴家人因为做贼心虚,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所以一直没有发现。”
    吴父知道这次他们一家子怕都难以善了,想到这一切罪魁祸首都是何县尉引起,若非是他断定他儿子是贞娘所杀,他怎么会被牵扯进去!这本来就是官府的失误,与他们何干。可周家人一下死了三个,他们上了贼船再也下不来。而这些年何县尉一直以各种名目敲诈,早将吴家蛀空,心中怨恨更是积累依旧。
    不仅如此,这何兴竟还想杀死自个的儿子,夺财不说还要杀人,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反正他们现在已经难以善了,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吴父想得明白,便开口道:“大人,草民有话说!”
    
    第73章 胆大妄为
    
    “大人,自打小儿失踪,何县尉就以各种名目敲诈勒索,这些小的都记在了账本上。那上头还有这些年何县尉以权谋私的账目清淡,还请大人过目。”
    吴父鼓起勇气放手一搏,他知道迈出这一步就意味着无法回头,依照何县尉的狠毒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一家子。可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冒这个险。
    自从吴宝生出事,吴家就被何县尉这吸血鬼附在身上,以各种借口把他榨干。尤其吴宝生归来被何县尉发觉,更是变本加厉,让原本家境富足的吴家弄得差点掀不开锅。吴父早就知道何县尉这样贪得无厌之人,必是不会轻易饶过他们。如今他们还有被利用的价值,若真的变得身无分文,只怕何县尉又会是另一张嘴脸,到时候就真的是他们吴家倒霉之日。
    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一边打点要离开梅县,另一边也在搜集何县尉的犯罪证据。何县尉在梅县是地头蛇,无人敢招惹,私底下他不知道做了多少阴损之事,让众人敢怒不敢言。而这个人也有自己的缺点,那就是狂妄自大。而吴父也是这梅县里的老人,自然有自己渠道,查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其中之一就是何县尉收受贿赂、讹诈他人的账本。
    原本他想把这账本当做离开梅县用的保命之物,现在到了这个地步,又见新来县令非从前可比,吴父这才肯冒险,即便自个要死也得拉个垫背的。若是立了功劳,兴许还有转机。
    何县尉听到这话眼皮一跳,怒道:“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诬陷本官!”
    说着竟是直接冲过去,若非一旁衙役眼疾手快,只怕吴父现在已经被踢飞了。
    庄重大怒,惊堂木用力拍下,“何县尉!公堂之上你就敢如此嚣张,只怕私底下不知如何猖獗。”
    “大人,下官脾气直,平时又最重名声,听到这话实在气恼不已,所以才会失控。”何县尉没有半点悔过之意,只恨之前没有弄死这个老匹夫,没有想到他横行这么多年,竟是被这么一条老狗给算计了。
    庄重这时也不再与他委以虚蛇,直接下令将何县尉压下,何县尉自然不服,在公堂之上大吵大嚷。
    “大人,您这是要借题发挥将我何某人挤走好自个掌控梅县吗!我何某人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为朝廷服务,你就是这般对待我们这些功臣,让整个梅县人都心寒吗。”
    庄重冷哼道:“功臣还是罪臣,待日后再说,仅凭你藐视公堂,本官就有权力将你压下。”
    “我乃朝廷命官,是梅县堂堂县尉,你不过是一个县令,没有权力这般对我!”
    县令虽然大县尉一级,可在大佑县尉也起着监督县令的作用,有时候还会跨过县令去与上一级汇报。梅县没有县丞,县尉的权力也就更大了,地位靠近县丞。县丞在大佑官制中就是以监督县令存在,虽无法管束,却起了约束的作用。有些地方甚至还会出现本地出身的县丞权力大于县令的现象,而在梅县一直是县尉的实际权力大于县令。
    因此何县尉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再无方才一口一个卑职的谦虚模样。
    “县令无法将你压下,那本王呢?”封焕抬步缓缓从门口进入,似笑非笑的望着何县尉。
    何县尉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传闻封焕与庄重关系匪浅,可没有想到竟是连公务他也会插手。何县尉连忙向前行礼,态度比对着庄重时恭敬得多。
    “不知王爷到此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封焕只淡淡扫了何县尉一眼,嘲讽道:“官不大,威风倒是不小。”
    何县尉心中不虞却不敢表现出来,封焕可不是庄重,他手下的黑骑兵可不是吃素的。且当今圣上对他更是宠爱有加,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自打嗣昭王来到此地,别说梅县,整个云州的山匪都被剿得差不多。一路碾压,根本令人没有反击之力,是从前的边军根本没法比的。
    “下官不过是以理据争而已。”
    封焕嗤了一声,这时庄重开口,“王爷今日来此可是要主审此案?”
    封焕摆手,“庄大人无需多想,本王不过是来为公道镇场。听闻此案背后错综复杂,本王既然镇守这一方,自然要过来保证这一处清明。”
    庄重笑了笑,拱手作揖继续审理案件。封焕会过来是两人之前就商量好,梅县不同其他地方,若无一个强大靠山,这次最多只能把何县尉的爪牙给罢了,却不能动其筋骨。庄重不想死脑筋为了证明自己的才干而拒绝封焕的好意,何县尉这种人多留一天就是多祸害这一方百姓一天。况且若是其他人,只要有机会也会向封焕寻得帮助,他无需因为两人关系而介怀。
    封焕一来何县尉果然不敢再嚣张,因还未定罪所以不用跪着,而是站在堂下听审。而封焕作为旁听坐在一旁,主场依然由庄重把持。
    吴宝生头压得低低的,忍不住瑟瑟发抖,他当初是哪里来的狗蛋竟是把这两个瘟神给招惹了!可若非如此,他现在只怕已经葬生火海,如今再见到真是百感交集。但是这两人明明私下亲密无间,现在却装得跟什么似的,这何县尉怕是要倒霉了。
    吴父见封焕来了,心中更是欣喜,连忙将账本所在之地告之。账本所藏之处颇为隐秘,需要吴父亲自领人去寻。
    何县尉没有想到周氏一案竟是会烧到自己头上,可恨现在在堂上又无法向外传递消息,而衙门里的衙役竟都是他不认识的,心中顿时明了,今日审理周氏一案怕只是个借口,实际是针对他而来!
    正这时,有一群人被带了上来,何县尉仔细一看心中又是一跳。
    这群人便是昨日到吴家山庄行凶之人,其中黑衣人便是想要将吴宝生置于死地的人,而另一群人则是附近的强盗。何县尉之前一直未得消息就觉得不妙,没想到真的应验了。
    庄重望向何县尉,“何县尉,这几人你可认得?”
    何县尉额头冒起冷汗,面上却冷静道:“这群人正是官府通缉的狼头山强盗!他们凶名由来已久,仗着狼头山地势险要胡作非为,从前剿了好几次都未能成功,没有想到大人竟然将他们一网打尽。”
    顿了顿又想到什么,“莫非这些强盗捉拿归案是王爷手笔?”
    堂上无人回应,庄重望向黑衣人,“你姓谁名甚,家在何处,为何昨夜要夜袭想要杀害吴宝生?”
    那黑衣人瓮声瓮气道:“我叫王五,家在丰田村,从前与吴宝生并不认识,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是谁雇佣的你?”
    那黑衣人明显顿了顿,表情很是不情愿,可听到封焕指尖敲打桌面的声音,终是闭眼道:“是邻村的二狗子,我最近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他说只要我杀了吴宝生,就能帮我把那些债平了。”
    “二狗子可是何县尉三姨娘的哥哥?”
    “是。”
    庄重望向何县尉,“何县尉,你家的小妾一个比一个厉害啊。”
    何县尉依然傲慢甚至还有炫耀之意,“卑职妾室是多了些,事情也难免多了。后宅之事卑职从不过问,不曾想竟是会闹出这么多事,是卑职管教不严,这次以后必是会将妾室都驱散,尽是些红颜祸水。”
    庄重点了点头,“何县尉确实得驱散你那十几房妾室,依照大佑律法,非五品以上官员不可纳妾,除非四十仍无子,何县尉一样都不符,并没有权力纳妾。”
    何县尉噎了噎,大佑虽然一直有这样的律法,可真正遵守的又有几个。尤其这云州天高皇帝远的,更是肆无忌惮了。当然这也成不了把柄,毕竟他的那些妾室都是没有经过明路的,处理起来方便得很。
    庄重又望向强盗头子,语气略带调侃道:“你们又是听了何县尉的哪一房妾室的哥哥才会去吴家庄园打劫啊?”
    那强盗头子也是个滑头,虽说昨晚被用了重刑,可依然没个正形道:“洒家可与这小儿不一样,和这什么妾室可没关系。”
    “哦?那是为何突然想着要去吴家庄园?”
    强盗头子哼哼道:“洒家是听何县尉家里的一个小管事说的,吴家在梅县可是富户,打他一家够我们吃一年的。尤其抓了里头一个大肚子的婆娘,以后更是吃香的喝辣的。”
    吴母一听到这话顿时绷不住嚎了起来,“你个杀千刀的,害死了我的大孙子,我要你偿命!”
    公堂之上吴母自然没法寻强盗头子算账,再说了也没那个武力值。
    强盗头子听这话乐了,“外头的人都说是吴家家主的婆娘怀孕,结果你说是你的孙子,这里头可真是大有文章啊!”
    吴母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支吾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
    原来吴母并未怀孕,而是吴母专门配给吴宝生的丫鬟怀孕了。对外吴宝生已经死了,吴家没有了继承者,若是不立嗣子死后财产就要归吴氏家族所有,可若立了也同样便宜外人。因此吴母吴父就想了这个主意,既不让吴宝生暴露还活着,又能解决继承人的事。
    这主意打得好,可人算不如天算,强盗进屋谁也没被伤着偏偏是这个丫鬟自个慌了神给摔了一跤,孩子也给摔没了。现在吴宝生又暴露了,他们吴家以后如何还不知道呢,兴许真的要断子绝孙了!吴母和吴宝生只盼着那账本能管点用,他们现在是瞧出来了,何县尉怕是好日子到头了。
    这堂上的可是嗣昭王,何县尉的权力再大也越不过他去,更别说附近的匪徒们都快被嗣昭王灭得差不多了,不管黑的白的手段都使不出来。
    “何县尉,你家里头还真是热闹啊,以后梅县里有什么案子,看来只需查一下何县尉家里的人就能明白了。”
    何县尉心中暗恨,面上却义正言辞道:“大人请勿血口喷人,不过都是巧合而已,卑职可担不起这么大一顶帽子。”
    庄重只是冷笑,与童师爷使了个眼神,童师爷不知与一旁的衙役说了什么。何县尉眼皮跳了跳,可依然表现出淡然模样,不见一丝惶恐,可若仔细看他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就看得出他在微微发抖。
    不过一会,就有两个衙役将铺着白布的担架抬上公堂。
    “何兴,当初周氏贞娘被吴明告上公堂,你查也不查就严刑拷打,周继祖被活活打死,周父也冤死狱中,就连周母之死也含糊带过,光凭借这三点本官就能将你严处!以儆效尤!”
    “大人,卑职确实监管不力,让周父和周继祖死于刑罚,可周母可是自杀而死与卑职无关。”
    “自杀而死?那你这双眼睛还真是白长在脸上了!”庄重走下来将白布掀开,里头躺着的是一具骷髅。
    坐在一旁的贞娘顿时明白了什么,直接扑过来大哭起来。这具尸首正是周母,之前庄重就曾与贞娘打过招呼,因此贞娘一看就猜到了。
    “娘,是孩儿对不起你,娘!”
    庄重并不急着让人拉开贞娘,却也不让她触碰尸体,以防激动而不小心损坏。
    待片刻之后才命人将贞娘带开,指着尸首道:“若为溺死,这头部的伤从何而来?”
    周母已经死了两年多,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具骸骨,颅骨右后侧呈现孔状骨折,裂缝非常大,足有女子拳头大小,且轻轻一碰骨头便落了下来,成一个大窟窿。
    吴母和吴宝生见此吓得半死,两家人都是认识的,没有想到竟是会在这种时候相遇,而且对方还变成了一具吓人的骸骨。
    “死者生前是因头部受到重击而死,而非溺亡。”
    何县尉辩解道:“尸体捞起来的时候确实看到头被磕过,兴许是失足落井的时候磕到……”
    “看到如此大的撞击面你还在狡辩!井墙是圆的,根本不可能有受力面如此小的创伤,而井底有水,井底石头也没有那么大的劲造成如此大的伤口。这伤分明是斧头背部撞击的痕迹,因为受击面小所以骨折区大于斧背。周母并非是自杀,而是他杀!”
    贞娘听此哭得更是伤心,噗通跪了下来,“大人,求您为我母亲讨回公道啊!”
    何县尉背上都是汗,面上已不如之前那般冷静,“卑职才疏学浅,没有看出来,大人明察秋毫令在下佩服。”
    庄重并未理会他,又道:“周家家主和过继嗣子均死于狱中,而周氏贞娘因被判谋杀亲夫也被判死刑,这个时候周母也被人杀死,周家从此陨落,再无后人。周家在梅县也是富庶人家,只整个周氏家族都人丁单薄,周家一出事财产就落到了关系不知道拐到什么地方去的同姓周钱身上。而这周钱正是何县尉的夫人亲哥哥,何县尉,方才本官说这梅县的案子与你总是有关系,看来还真不冤枉啊!”
    何县尉冷汗徐徐,不停的用袖子擦拭着额头。
    “说来除了姓氏相同,其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也能继承周家家业,这其中还与何县尉有着莫大关系,若非何县尉你活动那周钱是不可能继承!凶杀案中最大受益者往往就是凶手,何县尉你在这个案子里脱不了干系!”
    而这个时候吴父的账本也呈了上来,厚厚一本账本足有一寸高,庄重随便一翻顿时勃然大怒。
    “何兴,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真当自己是土皇帝,把梅县当做自己家了不成!收上来的田税竟竟是交上去的几十倍,今日本官若是不把你被办了,这顶乌纱帽我就给王八戴了!”
    
    第74章 初显成效
    
    若是一个月以前,有人说新来的县令会将何县尉一窝端了,绝对会有人讥笑此乃无稽之谈。可谁也没有想到一直在梅县作威作福的何县尉竟是说倒就倒,连点风声都没有就被新任的县令给连根拔起!
    起初消息传出来,众人还以为是说笑,何县尉之所以猖狂不仅仅因为上头有人,还因为他与附近的土匪勾结。若是来个不合作的县令,只需让那些匪徒作乱,就足够让那些个县令喝一壶的。若非规矩所在,何县尉因是本地人不可成为一方县令,否则依照他的能耐也不会屈于县尉这一位置。况且对他而言,当不当县令不过是名头上的事,改不了他是梅县一霸的事实,有个人顶着还能更逍遥。
    可没有想到不过是少年郎的新任县令,据说还是细皮嫩肉的主,一来就能将何县尉这硬茬给端了。可后来听到嗣昭王这个名字,所有人顿时了然,纷纷啐了一口唾沫,该!
    按理说军政互不干涉,边军一直存在,不管势力多强大,也不会插手地方之事,否则就有谋反嫌疑。可现在边军由嗣昭王坐镇那就大为不同,谁人不知这大佑最肆无忌惮的莫过于嗣昭王。况且他是王爷,可非一般将士可比,圣上给他足够的权力直接严惩五品以下的贪官污吏。
    这世上从来不乏落井下石之人,众人一听何县尉要完了,纷纷站出来指证他平时如何欺压自己。何县尉本就因势力强大而残害了不少人,只不过苦于实力,所以众人只能忍气吞声,现在一见有镇得住的人出现,自然不愿意放过。若这次不彻底打趴下,以后若是再站起来,必是更加疯狂。不管是嗣昭王还是新任县令,都不过是在这梅县待个几年,不可能一直守护这片土地。
    何县尉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恶事,每一桩都是杀头的大罪,这次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他的命!
    有封焕在,何县尉被上头高度重视,又因证据确凿很快判了下来。令庄重震惊的是,竟是要满门抄斩。一时间梅县腥风血雨,大家这才真正的感受到何县尉是真的倒台了,被拔得连根都不剩下一点。
    何家灭门的那一天,整个梅县竟是张灯结彩燃放烟花,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一副守得云开见月明模样。更是有人给庄重送来牌匾,将庄重称之为庄青天。压在梅县上空浓重的乌云渐渐散去,让当地百姓更加有盼头。
    “怎么皱着个眉头,莫非这牌匾不合你意?”封焕见到庄重蹙眉望着屋檐底下的牌匾,走上前去用指尖抚平。这牌匾是当地百姓送的,以上书‘清正廉明’。
    庄重这才将视线移开,摇头道:“只是有些感慨,这牌匾也是在提醒我,若做不到这上头四个大字,下场就如同何兴一般,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他毕竟来自现代社会,从不曾见过如此严苛的刑罚,真正的是一人犯罪全家遭殃。何县尉家中甚至还有走路还歪歪扭扭的小儿,竟也未被放过。虽说他从前看到一些残忍至极的凶犯,心底诅咒他祖宗十八代,可真正看到这样的场景难免有些于心不忍。毕竟何兴是罪有应得,可那些不懂事的孩童却实在无辜。
    封焕自然知道他心底在想些什么,只当是他和尚当时间长了难免心慈,可于他而言,如此手段虽说狠厉了些,却可以斩草除根,他可是见过不少几十年后卷土从来复仇的事件。况且血债血偿,这些孩童无辜那些受害者又何尝不是,既然生于这样的家,还曾经受益,自然要承担相应的责任。怪只怪运气不好,成王败寇。
    庄重并不知封焕所想,否则必是无语,这三观真是太不正了。
    “不用担忧,你不会像他。”
    庄重以为封焕说的是他不会像何兴一样成为蛀虫败类,笑道:“我也是人,难保以后不会被腐蚀。”
    封焕扫了他一眼,“我说的是你与我注定无后,也就不会保不住自己的孩子,除非你会生。”
    ……
    “浑说什么呢。”
    封焕皱起眉头一脸不悦,“莫非你以后嫁给我还想纳妾不成?”
    在大佑男子成婚,虽说名义上‘嫁’之人不可纳妾,可实际却不一定,端看一个人在家中地位,男子成婚虽非主流,可形式内容却相对自由,一切看自身的社会地位和家庭背景。
    庄重更是无语,想到什么眯眼道:“你莫非有这念头?我告诉你,甭管你是什么王爷,若真想与我在一起,就不可有其他人,男女牲畜皆不行。”
    封焕顿时乐了,若非在乎,又岂会在意?
    他将庄重搂在怀中,脑袋蹭在庄重耳边,语气暧昧:“瞧着醋劲大得能把楼都给酸酥了,不过本王喜欢!”
    说着封焕还勾起庄重的下巴,惹得庄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都爬出来了,伸手将封焕的手指拍走。“少给我那没个正形,这事可不能玩笑。”
    封焕笑了起来,似真似假道:“这种事你就莫用担忧了,你跟全天下任何一个男子成婚,都不如与我成婚来得安心。如此一来大家都安心了,谁也不愿这样的平衡被打破。”
    类似话题并非第一次提起,庄重自然清楚其中含义。封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