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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流す涙は 悔しい時じゃない 嬉しい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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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五,又是一个晴天。。
  语春园的石榴花都开遍了,红艳艳的,如同燃烧的火焰。。
  萧远臻和方麟止下着棋,不知不觉又度过了一个悠长的下午。。
  方麟止道,“远臻兄真的不打算有所动作么?”。
  萧远臻微笑地拈了一颗白子,“如何动作?我也老了,那些污七八糟的事,不想掺和了。”
  “于是,萧家就甘愿吃这么大亏?”。
  “你说呢?”萧远臻胸有成竹地放下棋子,道,“你又输了。”。
  方麟止连忙低头看棋盘,“你这老狐狸,又是玩我。”。
  “兵不厌诈嘛……”他随意答道,之后便转头问身侧倒茶的萧垠,“海陵过来了么?”
  箫垠躬身回复道,“回老太爷,小少爷已经在书房侯着了。”。
  “嗯,很好。”萧远臻拍拍衣裳起身,“老夫也该去听一听,我的好孙儿的意见了。”
  。
  萧海陵站在窗前。。
  面容沉静,身姿挺拔。。
  正是晚霞漫天时刻,柔和的霞光映着他的白衣,仍是不减萧瑟。五年的奴隶生涯,没有压弯他的脊梁,却多少改变了他的性格。原本的属于少年的热情与张扬,都随着时间褪去了,只留下深深的倦意。好在海陵心底的骄傲未改,疲惫之色也就不会表现在脸上。。
  萧远臻推门进去,他立即就回过身来,恭敬地唤了一声“爷爷。”。
  “嗯,坐。”萧远臻一边打量着一身重孝的孙儿,一边走到书桌后面坐下。
  “不了,爷爷,海陵还是站着听爷爷教诲比较好。”。
  “教诲?你以为我只是来教训你的?”。
  “不是。”海陵略略底下头,诚实地道,“其实孙儿以为,爷爷此时叫我到书房,应该是有要事相商。”。
  “不错。”萧远臻赞赏道,“敏锐如旧。爷爷确实想和你说一下,你姐夫的事。”
  。
  “爷爷请讲。”海陵平静的回答里,透着一丝颤音。。
  萧远臻便道,“若卿自刎前,接待过从青都过去的使臣。”。
  “孙儿猜到了,姐夫不会无缘无故选择……绝路。是为了保住我,对不对?”
  “是,但也不是。”萧远臻从堆在书桌上的案卷中,抽出了一封信笺,递给海陵,“这是若卿留给你大姐的,兰音交给了我,你可以看看。”。
  萧海陵展开了信笺:。
  “兰音吾妻,见信如晤。我长年领兵在外,家中全赖你照看,各中辛苦,你从未言及,我亦心知。然则结缡十数年,聚少离多,深以为憾。此刻,我已下决心,要做一事,与你切身相关。故必须告知与你。此事与萧家、与海陵有关,但切勿怪罪海陵……”。
  海陵的手指抖得拿不住信笺了。他轻轻把信折回,放在书桌上,道,“海陵不忍再读……请爷爷详叙。”。
  。
  萧远臻摇头,叹息道,“你还是不够坚强。”。
  海陵无话可说,只好说爷爷教训的是。。
  萧远臻见他这样表态,倒也没再责怪。他缓缓地道,“若卿这孩子,一向都是道德感极强的,下令屠了落月城,是出于军事上的考虑,他作为征北军的副统帅,不得不为。但他心底却是认为,这事是错的。军事上是对的,道德上却是难于容忍的罪过。因此他能预料到青都朝臣的攻击,也有承担错误的准备。至于你……”他看了看自己的孙儿,“海陵你自告奋勇,自以为可以凭借萧家的背景来承担罪责的方式,更是把你姐夫逼上了退无可退的绝路。”。
  海陵激动地反驳,“我并没有让姐夫为我承担……”。
  “是的,你没有。”萧远臻严厉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想自己承担,大不了一死是不是?但你想过没有,你是萧家唯一的继承人,若卿会让你轻易去死么?他只会替你承担罪过!”
  萧海陵咬了咬牙。没错,姐夫一向都是护着自己的,他想起离开偃城时梅若卿叫他不要轻易担责的叮嘱,心里就愈加难受。。
  “至于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确实是因为皇帝派了使臣过去,暗示他说,如果想让你好好活着,最好早点解决屠城的问题。皇帝还告诉过若卿,他会扶植你成为新的统帅。”
  “齐昭他……陛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心里应该比爷爷清楚。”。
  萧海陵慢慢低下头去,“海陵愚钝,只能想到两个原因。一个是我自幼与陛下相熟,他认为我比萧家其他人更好控制。另一个原因是,陛下仍是如先帝一样,忌讳萧家,想借机削弱萧家。可是孙儿不能明白的是,姐夫为何顺从了陛下的逼迫?”。
  “他也不光是顺从,不光因为你就选择了牺牲自己。”。
  “那是为什么?”。
  “因为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功高震主的萧家,在走上歧路前全身退出朝廷、远离纷争的机会。”。
  “萧家……还能安然退出么?”。
  “爷爷老了,没精力了,不过你还年轻,可以慢慢去谋划。”萧远臻望向孙儿的目光里,含着期待。。
  海陵握紧了拳头,问道,“什么机会?”。
  萧远臻道,“敬王谋反。”。
  萧海陵一惊,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齐烨不服齐昭是很明显的事实,齐昭也一直想除掉这个有能力又有野心的弟弟。因此叛乱是必然会发生的,只是不知在什么时候。如果齐烨能忍,齐昭又投鼠忌器,或许再过十几年都不会爆发。可是齐烨能等,萧家却不能等了。再这样权倾朝野下去,不用十年齐昭就会先准备除掉萧家的势力。何况,以目前的形势看,显然齐昭也不想慢悠悠地放任齐烨的势力继续坐大。。
  他给梅若卿的信中,必然隐晦地暗示过青都的形势,梅若卿是聪明人,自然能领会皇帝的意思。他便让自己的死,做成一个萧家和皇室的交易。一是让皇帝放心,无论如何萧家都会对朝廷忠心,哪怕君要臣死,臣也不会有一丝不满之意。其次是造成萧家与朝廷分裂的假象,让齐烨以为萧家就算不反叛,也不会再站在齐昭这边,这样就能让他错估形势,及早叛乱。再次就是让海陵上位,海陵相比萧家的其他人,确实更能让齐昭信任,这样一来只要齐昭还在位,萧家就不会有灭门之灾。还能借帮齐昭镇压齐烨叛乱的机会,取得皇帝的承诺。齐昭不管怎么样,都算是英明的皇帝,如果萧家能示好、并作一定退让,再加上那一点和海陵的情分,至少能保住萧家,不再重蹈史书上权臣家族的覆辙。
  梅若卿考虑得很缜密周到,可海陵一仔细分析,就心如刀绞。他把心里能想到的,如数和萧远臻讲了,萧远臻也有一丝黯然,点头道,“基本如你所言。”。
  他相信以海陵的聪敏能想到这些,他也清楚海陵心底的难过。。
  其实,作为萧氏这个大家族的族长,他看着几代萧家儿郎,为这份簪缨鼎食的荣耀作出牺牲,又何尝不心痛呢?。
  。
  可他还得忍了这份心痛,嘱咐海陵道,“过几日你去和皇帝好好谈一下。”
  海陵默默点头,又沉默了一会,道,“爷爷,请允许孙儿告退。”。
  他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惨白惨白的。。
  萧远臻也明白他刚病愈,就挥手让他退下了。。
  海陵又行了一礼,才离开书房。。
  。
  萧远臻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叹了口气,坐回宽背圈椅中。。
  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喧哗,夹带着下人焦急的呼唤。“小少爷,你怎么啦?醒醒?”
  萧远臻顿时坐不住了,推门出去,便望见海陵被丫鬟们围在中间,倒在语春园红艳艳的石榴花下。。
  。
  匆匆赶来的方麟止,为海陵诊断后,很是无奈地回禀道,“不是余毒未清。海陵可能是,累了。就脉象看,是过度疲劳,再加上受了刺激,便一时昏厥。身体并无大碍。”。
  萧远臻黑脸了,“不可能,这半个多月,他一直在宜竹园休养。”。
  既然疑惑了,萧远臻就迅速召了宜竹园服侍海陵的下人问话。大半的丫鬟都说不出什么啦,说小少爷每天都很安分地喝药看书,没做什么啊。只有萧纹面带犹豫。。
  他便屏退了其他人,独自留下萧纹,问道,“你和海陵最亲近,老实告诉我怎么回事。”
  萧纹低着头犹豫了半天,终于说了实话。他道,“公子他这些天一直睡不着。说是一睡着,就会梦见落月城的熊熊大火,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浑身是血的梅元帅和……和少夫人。”
第六十二章   萧海陵靠着软垫,默默地坐在床上出神。兵书丢在手边,也懒得再去翻阅。那日他醒来后,就被爷爷勒令躺在床上静养,海陵自知一个大男人昏迷在咏春园这种事说出去确实挺丢脸的,也就顺从了爷爷的安排。期间萧纹又一脸歉意地告诉他,他晚上失眠的事,也已经让老太爷知道了,海陵心中叹息,嘴上却没有责怪萧纹。。
  这不是萧纹的错。。
  要说错,错的是不争气的现在还要让爷爷担心的自己。。
  姐夫,芷柔,都为了自己牺牲了性命,萧海陵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得振作起来,才能不辜负他们的牺牲。。
  可是……。
  他的目光移到了床前的红木圆桌上。桌上搁着一个青花小碗,碗中清水一般无色无味的是药。是淮州百草堂的“忘忧”。。
  药已经凉了,可是他仍不想喝。。
  。
  自醒来之日,他就知晓爷爷和师父在商量如何养好自己的身体,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爷爷最后会决定让自己的孙儿服下“忘忧。”。
  是的,这些年经历了太多的伤痛,留下了太深的伤痕,让他在解了“棠梨之华”后,夜里仍然辗转反侧,不能入眠。连带着身体也恢复得极为缓慢。可再痛苦海陵也不想用这种逃避的方式去解决。落月城的罪孽,本来就是他该背负的,姐夫、芷柔为他逝去的事实,也是他必须承担的,海陵相信自己也能坚强得承担下来,为何爷 爷……不信呢?。
  。
  他拧着眉,又想起两个时辰前,大姐端着药碗进来时说的话。。
  萧兰音进来时脸色依然有些憔悴,但她毕竟是长姐,又因为萧老太爷的嘱咐,对海陵终究恨不起来,语气也温柔如旧。。
  她说,“这是爷爷叫我煎好了给你的,他希望你喝了它,重新做萧家的海陵。”
  海陵在百草堂待过两年,又得师父亲传,医术虽然只学了泛泛,这个药还是认得的。
  于是当场就沉下了脸,“这药,我不需要。”。
  “你需要。”萧兰音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有一丝以前的男儿气魄么?萧家的家主之位,不能交给软弱无能之人。”。
  “家主之位?”海陵诧异。。
  萧兰音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轻颤着,“爷爷老了,若卿他……走了,瑜儿还小,这个位置不给你给谁?”。
  海陵沉吟了片刻,问道,“这个时候?”。
  “爷爷确实是这么吩咐的。”。
  海陵按着眉心,对萧兰音道,“容我考虑一下,行不?”。
  。
  他一考虑,就考虑了近两个时辰。。
  连在暗中的殷叶都看不下去了,现身出来道,“别犹豫了,要么喝,要么不喝,你再这样犹豫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我该喝么?”萧海陵反问他。。
  殷叶微笑着端起青瓷小碗,递到海陵面前道,“该喝。”。
  。
  殷叶是局外人,看得自然比海陵清楚。。
  海陵只是在逞强,想要忽略心里的创伤,自我暗示说自己足够坚强而已。海陵是很坚强,这一点殷叶在暗阁时就知道了,但是世上很多事,不是光凭一句坚强就足够的。就像海陵现在,自以为坚强又如何,身体的反应已经很明显地昭示着,过往的伤害已经严重到了必须用药物强行抹去的地步。这些天海陵每到夜里就噩梦不断的情况,他一直都看在眼里,所以他无比能理解萧老太爷的良苦用心。
  此外,萧老太爷会出此下策,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想彻底斩断海陵与齐襄的联系。这一点,殷叶认为海陵应该比自己更清楚才对。。
  萧海陵看着嘴边的药碗,苦涩地笑了,“殷叶,你可是齐襄的属下。你就不怕我一喝,就会完全忘记了他?”。
  殷叶笑容不改,“主子以前说过,一切以你的性命为最高目标。所以我现在的建议,并没有违反主子的吩咐。”。
  为了让海陵活下来,他甚至能做到暗中看着萧纹迷|奸海陵而不出手,何况仅仅只是忘记齐襄这个不良的主子而已。。
  。
  海陵接过了药碗。。
  抬起头,静静地望着殷叶道,“我上次让你带给齐襄的话,麻烦你再传达一次。请他……不要再任性了,不管他接下来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再出手帮他。”。
  姐夫,芷柔,爷爷,萧家……他还有什么资格,为了一己之私再做错事?
  。
  萧兰音陆越亭一起守在院子里,等待着海陵的决定。萧老太爷吩咐过,要让海陵自己抉择,不可强迫,所以他们能做的,也只是等待。萧纹站在一旁给两人添茶,心中忐忑不安。他听说忘忧能让人忘记一切痛苦的事情,那么,会不会也忘记自己?他出现在海陵生活里的那些日子,海陵一日都没有快乐过。。
  。
  暮云四合,天色渐渐昏暗。。
  萧兰音颦眉望着紧闭的房门,心中也满是焦虑。。
  爷爷的决定或许是正确的,可对于海陵而言何其残忍。欢乐也好,痛苦也罢,皆是人生中的一部分,爷爷明着为了海陵好,可实际上何尝不是为了萧家?。
  过往六年的记忆,对海陵来说可能确实痛苦万分,可很多事情,往往是宁可痛苦也不愿忘记的,就像自己,宁可清醒地承受失去若卿的痛苦,也不愿从此忘记了他。。
  。
  她终于等不住了,起身对陆越亭道,“我去告诉海陵,不必喝了。”。
  陆越亭正欲点头,此时身后的房门却被轻轻打开了。。
  。
  萧海陵赤脚跨出门槛,似乎刚睡醒一般,懵懂地问道,“大姐,二师兄,你们在此……”他停顿了一下,好像清醒了一些,便走上前去拉了萧兰音的胳膊,在她耳边道,“大姐,姐夫远在军中,这般瓜田李下之事,被下人传出去就不太好了。”。
  他说的极轻,却差点把萧兰音气吐血了,“你以为,你以为我们……”话未说完,她却忽然回过味来,紧抓着海陵的胳膊道,“海陵你……你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你姐夫已经过世了么?。
  “不记得什么了?”海陵一脸疑惑。。
  陆越亭便上前一步,道,“我是你什么人?”。
  “二师兄啊,怎么啦?”。
  他拉过萧纹,指着他道,“这位呢?”。
  萧海陵静静地打量着萧纹,“看衣饰是萧家的下人,有点面熟……”他忽然笑了,“二师兄我家下人那么多,我又常在军中,哪里认得全啊。”。
  他话音未落,萧纹便泪流满面了。。
  海陵你果然,果然也忘记了我……。
  。
  陆越亭递了一方手帕给萧纹,然后继续问道,“那海陵你还记得,你几时回的家,我又为何在你家里?”。
  “因为……”海陵想了想,皱眉道,“想不起来,……难道我失忆了?”
  他问的很镇定,陆越亭便也镇定地回答,“不是失忆,是我们给你服了忘忧。”
  “理由呢?”。
  “理由你可以去问爷爷,他在书房等你。”萧兰音轻轻地说道。。
  。
  海陵就回屋换了衣裳,前往咏春园见爷爷。萧远臻已得到海陵失忆的消息了,见海陵前来,又问了一些问题。他着重问了齐襄的事,海陵平静地回复说,“爷爷问的是五皇子殿下么?孙儿认识啊,父亲过世那年七夕,我随爷爷去宫中赴宴时就见过。后来一些其他场合,也有遇到过几次。不过孙儿长年在军中,与他相见的机会并不多,所以虽然认识,也仅止于认识而已,并不熟悉。”
  萧远臻摸着胡子,沉默不语。按照之前的一些问题的答案,海陵应该是失去了最近六七年的记忆,但从他对齐襄的回答看,又似乎忘记了更多。。
  萧远臻知道,武威七年十五岁的海陵初遇齐襄后,就常常粘在一起了。起先是齐襄缠着海陵,海陵这孩子又不懂拒绝,只好一边苦恼着,一边由他跟着。。
  海陵还为此问过爷爷如何与一个小皇子相处,萧远臻道,“你怎么和齐昭相处的,就怎么和齐襄相处。”当时萧远臻并不清楚齐襄的任性骄纵,他只是奇怪自己的孙儿怎么忽然变笨了。萧家世代官宦,在皇家面前从不曾诚惶诚恐地仰视,所以也不必去讨好一个皇子。守臣之礼,就足够了。何况海陵自六岁起,就开始陪齐昭读书,这七八年来,也从未困惑过怎么和一个皇子相处这类事。
  萧远臻并未对海陵与齐襄有空就在一起的行为做任何干涉,他看得出孙儿喜欢这个皇子,那么在海陵必须承担起萧家的重担前,有一个知心的朋友也不错。。
  齐襄是云妃的儿子,而云妃背后并无足够的势力,因此萧远臻估算着,齐襄不会有卷入皇权之争的一天,就算真卷入了,若海陵愿意,萧家也未必不能扶持他为帝。。
  当时的萧远臻,并未看出海陵与齐襄之间,会产生类似男女之情的感情,后来知道后,大肆责罚了海陵,可海陵倔强得挨了十几遍家法,都不肯认错。萧远臻无奈,只好把他远远赶到军营去。当然,这是后话。。
  他现在沉思着,海陵真的忘记了齐襄么?这十几年爱恨交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之前他只听方麟止说,“忘忧”能让人忘记痛苦之事,难道在如今的海陵心中,连最初与齐襄的相知相爱,回忆起来也都是痛苦么?。
  海陵静静地站在书桌前,并没有打断爷爷的思考。。
  不知不觉地,手心里就全是汗水了。。
  。
  萧远臻事后找了方麟止询问,方麟止听了大概后,也有一点疑惑。他说,“一件事痛苦与否,确实要看人而论,如果一个人后来收到的伤害过重,之前甜蜜的日子,想起来也确实会变成痛苦。不过海陵忘得这么彻底,倒出乎我的预料。”他停了一下,看着水榭外碧绿的荷叶,慢慢地道,“再观察几日吧。”。
  萧远臻点头允了。之后两人关注了海陵近一个月,一边放权给海陵,让他在养伤练武之际逐步参与萧家的事务,另一边则仔细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放过一丝蹊跷。。
  在陆越亭和萧纹的细心调养下,海陵的身体逐渐恢复了。自从忘记那些事情后,他的心情也开朗了许多,渐渐就显出行事干练的作风来,连带着添了几分锐气和威严。。
  这样一来,萧远臻放心了,萧纹则开始有点怕他了。现在的海陵,无形中就会给人一种压迫感,完全不同于之前那么隐忍温和地萧海陵了。。
  不过海陵对萧纹的害怕毫无感觉。他也不要萧纹贴身服侍了,反而叫了之前的侍女绿衣与雪柳回来,萧纹黯然地想,也是,现在自己在公子眼中,不过一个普通的下人。。
  。
  六月二十七日,萧远臻再次与海陵促膝长谈了一夜。他把落月城屠城之举,之后朝臣的弹劾以及梅若卿的自刎谢罪都告诉了海陵。也把目前朝中的形势和海陵分析了。海陵虽然失忆,智商却没退化,他与爷爷讨论了半个时辰,就得出萧家应该支持齐昭,并借机离开青都的结论。
  萧远臻赞赏地望着自己的孙儿,忽然问道,“芷柔你还记得么?”。
  “贺兰姑娘么?我记得,她是李熙大哥的未婚妻,也算是我嫂子吧,爷爷怎么忽然问这个?”他坦率地回答着,浑然不觉自己把瞒了爷爷多年的秘密给说出口了。。
  萧远臻长叹一声,摇头道,“没什么,爷爷只是忽然问问。”。
  原来,多年的孙媳妇,也不是萧家的。这么一来,瑜儿大概也不是海陵的孩子。海陵啊海陵,你以前居然连爷爷都骗。他又气又难过,倒不再怀疑海陵失忆一事了。。
  。
  七月一日,萧远臻在祠堂召集族人,低调且庄重地,正式把家主之位传给了海陵。
  海陵跪在萧氏先祖的牌位前,郑重地接过了盛有令牌和地契的漆盒。十三营令牌,领的是萧家百年来建立的精锐之师,海陵觉得自己的双手,沉重得都快被这只漆盒给压断了。
  抬眼望去,长明灯后是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萧海陵无声地看着他们,知道从今往后,海陵心中所思所想,只有萧家,再无私情。。
  。
  萧海陵继任萧家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同时传出去的,还有关于他喝了“忘忧”而失忆的谣言。。
  齐烨便心情愉快的去定王府探望了齐襄。那晚上差点失控后,他已经很久没见齐襄了,但是从齐蘅口中,他知道齐襄还是像以前一样,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果然,他到定王府的时候,正逢齐蘅给齐襄送饭。他便和齐蘅一起进了屋子。
  齐襄的屋里一片昏暗,他不点灯,也不开窗,静默地坐在阴影里,宛如石像。一个多月未见,脸色更加苍白了,整个人楚楚可怜的,让齐烨也忍不住心生同情。。
  于是他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道,“有件事我很早想对你说了,海陵并未去世,而且,身上的毒也已经解了。从我打探到的消息看,他身体也已恢复到常人的水准了。”。
  齐襄哦了一声,并无任何惊讶之态。。
  齐烨便眯起了眼睛,“你早就知道了?”。
  齐襄闭上眼,轻轻地答道,“我自然知道。……我还知道,萧家逼他服了“忘忧”,大概会忘记很多事情了。”。
  他说话的声音轻如游丝,还带着一丝颤抖。。
  齐烨便回过味来,“你在害怕?害怕他忘记你?”。
  齐襄回头,冷冷地看着齐烨,斩钉截铁地道,“他绝对不会忘记我的。”
第六十三章   齐襄很想去见海陵,当面问一问他,是不是真的把自己给忘记了。可是海陵整日都在萧家养病,让他找不到一丝机会见面。当然,他也可以利用暗卫,潜进去,反正暗卫的事齐烨也已经知道了,可是思来想去,他还是不敢这么做。。
  理由说起来很好笑,他只是害怕再次,惊扰了海陵。。
  上次无意的一句话,差点让海陵丢了性命,以为失去了他的那些日子,所品尝到的绝望,让他再也不敢去伤害海陵一丝一毫。。
  。
  齐烨说他害怕了,其实是的。。
  他心底并不像嘴上说的那样坚定,说海陵绝对不会忘记自己。齐襄再没有自知之明,也知道这些年自己带给海陵的,除了痛苦,还是痛苦。百草堂的“忘忧”,举世闻名,海陵若真的喝了,十之七八是不会再记得自己了。。
  。
  他暗自也向殷叶打听过消息,殷叶的回复是他也看不出海陵是否真的失忆。他在密信里说,海陵的性子好像有些改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温和沉默。。
  齐襄看着信,心就不住往下沉了。。
  海陵如今显现出来的,或许是他的本性。以前的隐忍沉默,不过是被自己数年的□欺压给磨出来的假象。他是了解海陵的,海陵当年温和大度的背后,行事从来都不曾手软。他毕竟是个武将啊,哪会真的像一个奴隶那样柔顺。。
  。
  殷叶的密信,似乎在从另一个方面证明,海陵确实失忆了。。
  齐襄如今还能奢望的,不过是他还记得自己。他或许不再记得安乐山庄那个恶毒的主子齐襄,但是以前的齐襄,那个五皇子齐襄,应该不至于全然忘记吧?。
  。
  齐襄在焦虑不安中,等到了七月初七。。
  在大齐七夕是个很大的节日,天色未暗青都的大街小巷就挂满了彩灯。宫中按旧例设宴,皇亲国戚,齐聚一堂。齐襄很慎重地打扮了自己,在那样的场合,他不想让外人看出自己的憔悴和迷茫。何况,晚上就能见到海陵了。。
  。
  结果到开宴之时,仍未见海陵的身影。。
  萧远臻端坐在萧太后下首的座位上,一言不发地饮酒。。
  齐襄咬着牙,紧紧盯着萧远臻身侧的空位,连齐蘅给他夹菜都没有注意到。齐蘅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杯走到萧远臻身前,“大将军,今日怎么不见少将军过来?”。
  萧远臻瞥了他一眼,淡漠地道,“海陵重孝在身,不便出席。”。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按大齐礼制,妻丧守孝三年,如今还不到三月,海陵自然不能赴宴。
  。
  萧太后是何等聪明之人,见此情景就唤了侍卫,叫他偷偷去萧府传太后懿旨,召海陵永安殿等候。按礼制海陵确实不便出席宴席,可礼制并未规定,海陵也不能见亲人了。她知道海陵也是聪明人,这一道诏书下去,能猜到自己这个姑奶奶,想让侄儿见谁了。。
  。
  齐昭已经给亲戚们安排了住宿,因此七夕夜宴不闹到后半夜是不会散的。快到夜半的时候,萧太后便说,“哀家老了,不比你们,先回去歇着了。”说着就叫了齐襄扶她回去。
  萧太后一向喜欢齐襄,齐襄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心里再难受也不能拂了太后的面子,便赶紧上前扶了她,一起离去。。
  路上萧太后笑眯眯地问齐襄道,“小襄儿今天是不是想见一个人啊?”。
  齐襄沉默了片刻,老实地点了点头。他与海陵的那一点小私情,从来都瞒不过奶奶的眼睛,今日他也没什么可逞强的。。
  萧太后又道,“没见到,所以难过是不是?别难过,奶奶让你见他。”。
  萧太后好像有点醉了,说话间都带着酒意。。
  齐襄怔了怔,“奶奶的意思是?”。
  萧太后凑到他耳边,轻轻地道,“他在永安殿等你。”。
  。
  齐襄又惊又喜,可偏偏近乡情怯一般,站在永安殿门前的台阶上,久久不敢进去。
  萧太后微笑着摇头,由侍女搀扶着回寝殿歇息了。。
  齐襄站了一会儿,晚风送凉,手心也仍然是汗。。
  我在害怕么?害怕海陵不认我?。
  不会的,海陵不会不认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跨入殿中。。
  。
  永安殿分前后两殿,前殿是后宫嫔妃向太后问安的场所,海陵自然没在那里。齐襄轻轻地走过去,从偏门进入后殿。。
  后殿是会客之所,桌椅茶水,一干齐备。。
  他一推开门,就看到了海陵的身影。。
  海陵背对着他站着,似乎正在欣赏屏风上的图画,一听见声响,便回过头来,正对上齐襄的目光。。
  齐襄差点就落泪了。。
  今日海陵一身素白长袍,唯有腰间系了玉佩,显然是重孝在身,不做装饰的缘故。可他的目光、神情、气质,都已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了。那不是齐襄熟悉的海陵,可齐襄也知道,那就是海陵。
  海陵,你果然喝了“忘忧”了么?。
  。
  “襄殿下。”海陵开口了,语气沉稳平静,把齐襄从情绪中拉了回来。。
  齐襄有点不确定地问道,“海陵……你……你还记得我么?”。
  “记得。”海陵笑了一下,笑容明亮,看在齐襄眼中就好像漫天的阴云都散去了似的。
  齐襄终于忍不住落泪了,他一边用手背擦着眼泪,一边扑进海陵怀中,“我就知道,你就算把天下都忘记了,也不会忘记我的。”。
  海陵轻轻地推开了他,皱了眉问,“殿下此话何意?微臣与殿下只是泛泛之交,这类过于亲昵的话,还请殿下回去对家中妻妾去说。”。
  齐襄愣住了,许久才喃喃地道,“你说泛泛之交?你刚才说什么?泛泛之交?”
  海陵点了点头,“不是么?臣久在军中,与襄殿下您只有数面之缘而已。”
  “可你刚才说你记得的?你刚才说记得的?”。
  “臣确实记得殿下,并没有说谎,不知殿下为何如此激动?”海陵正色回答。
  。
  齐襄明白过来了。。
  海陵确实记得,可他记得的,是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五皇子殿下。那个爱他恨他,心疼他又虐待他的齐襄,他已经全然忘记了。。
  原来,你可以把我忘记的那么干脆。。
  我真是傻,还在奢望你记得,少年时我们曾相知相爱……。
  你太狠了,你知不知道,萧海陵!在这个时候服下忘忧,你难道恨我入骨么?
  他转身离去,再也无话可说。。
  。
  齐襄是什么人?齐襄是任性骄纵的五皇子,他从来都不会,在无关的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海陵既然不记得了,就如同外人一般。。
  。
  海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渐渐凝重。。
  小襄,我并不想骗你,可是如今我已经继承了萧家,我们回不去了,你知道么?从今往后,我心中就再无私情,只有萧家。。
  。
  回到萧家,宜竹园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蛐蛐的叫声。。
  也是啊,七月了,海陵忽然想起,当初离开安乐山庄北上,是武威十七年八月,到如今都快整整两年了。真是恍如隔世一般,明明已经死过一次,那些委屈伤痛,也依然刻骨铭心。
  他缓步走进房间,绿衣和雪柳都候在里面。。
  绿衣一向懂得看人脸色,见海陵似乎累了,连忙指挥丫鬟们准备热水布巾,侍候公子歇息。
  静静地洗漱,更衣。。
  随后便让下人们都退下了。。
  。
  房间里一下子空荡荡了,红烛高照,烛火中映出两个修长的人影。。
  “殷叶,你想骂我么?”海陵平静地对着影子说道。。
  殷叶从梁上跳了下来,“怎么可能,我想夸你来着。”他笑嘻嘻的,嘴角一个深深的酒窝,看起来年纪比海陵还小。。
  海陵看着他的娃娃脸,疑惑道,“夸我?”。
  “是啊,你终于不婆婆妈妈,妇人之仁了。刚才我还担心面对主子时你又会心软。像以前那样,每次他把你整半死,你却还要对他好,看得我每次都只能白白生气。”。
  “看起来我以前确实不正常啊。”海陵被他的语气逗笑了,“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停顿了一下,复又解释道,“以前是因为我对他还有奢望,总以为他多少会念点旧情。我一直在后退,以为自己顺从卑微地对他好,他总是有一点恻隐之心吧?其实爷爷说的对,我越忍让,他就越得寸进尺,越以为他是对的,我在赎罪。他的任性扭曲残暴,或许是在我的一步步退让之下,才引导出来的。所以变成今天这样,我也有责任。我不想责怪他,我觉得,能装作不认识,就再好不过了。”。
  殷叶是他萧海陵的生死之交,所以他并不想瞒他。过往那些年对齐襄卑微的期盼,如今说出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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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叶收了笑容,“海陵你变了很多。如果不是我整日跟着你,还以为你真的喝了“忘忧”。”
  海陵起身脱了鞋袜,坐到床上道,“我只是想,如果当年没有遇到他,现在的萧海陵会是什么样子的。然后按照我想象的样子,做一个让爷爷满意的海陵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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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叶盘腿坐到了他对面,“你……后悔过么?”。
  这句话他很早前就想问了,从他得知海陵的真实身份,从他为他打破诺言去做了齐襄的暗卫起,那些日日夜夜,在暗处看着海陵生不如死,他就想打醒他,问他:“为齐襄这么一个人,为以前的所谓旧情,值得么?”。
  可他最终还是没问。。
  因为在安乐山庄的那些黑暗岁月里,他清楚地看到,海陵偷偷看向齐襄的目光,含着期盼和眷恋,让他根本不忍心去打碎,这份在他这个外人看来,其实早已破碎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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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陵很认真的想了一下,才慢慢地道,“其实,也后悔过。有几次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就怨恨他对我残忍。可是事后面对他的时候,我又会想,如果我再顺从他一点,他就不会那么不开心了。你别嘲笑我天真愚蠢,当时我是真的如此想的,就好像被他虐上瘾了似的,他越狠毒,我就越想对他好。”海陵轻笑道,“现在我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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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推心置腹地告诉殷叶他当时的心态,就好像现在已经全然放下了一般。
  殷叶很少叹气,面对如今的海陵还是忍不住长叹了一声,道,“该睡了,我帮你上药。”
  从回到萧家的那一天起,海陵就没停过药,肩上的伤,腰间的伤,和膝盖上的伤,一到天气变化就会从骨头里痛出来,却已经无法再治好了。按陆越亭的说法,这些旧伤免不了要折磨海陵这辈子了。说是这么说,却给了一大堆的药膏药酒,说是每天都要用。以前萧纹在,海陵便让他帮忙上药,如今萧纹被他赶到其他地方去了,绿衣雪柳终归是女孩子,他就只好勉强着,自己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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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殷叶看不下去,就现身出来说我帮你。。
  海陵犹豫了一下,没拒绝。反正他现在也要依靠殷叶帮助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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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叶轻手轻脚地撩开海陵的上衣,先给肩上被铁链折磨出来的地方抹了药膏。然后卷起裤腿,往膝盖细细抹了药酒。最后是后腰上被石块砸出来的瘀伤,殷叶看着海陵阖着双眼快要睡着了,就伸手拂了他的睡穴,再开始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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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海陵假装喝了“忘忧”以来,每晚殷叶都点他的昏睡穴,让他安静地睡过去。这样的手段,对于当初解“棠梨之华”时的剧痛没用,对于如今的噩梦,倒是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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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叶拿着药盒,看了他好一会儿。他见过沉默顺从的海陵,隐忍坚强的海陵,温和大度的海陵,还有如今愿意把内心脆弱一面告诉自己的海陵,他却越来越舍不得把海陵给齐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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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陵睡着的时候,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如今养了几个月气色也好多了,更显得眉目俊朗。殷叶一边给他抹药,一边低声自语道,“海陵你怎么就喜欢了主子呢?嗯,他是蛮好看的,但你也不差啊,随便找个人都不会像现在这么惨。嗯,有句话我不敢在你醒得时候乱说,不过现在说说也无妨,你呀肯定上辈子造了很多孽,这辈子昆仑神才惩罚你,让你少年得意的时候,遇到了主子这个克星。以后啊……我可不敢随便相信你的话,说什么以后不会了……你俩就是孽缘,看主子今天的心情,以后恐怕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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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盖上药盒,帮海陵盖了薄被,再伸出手,捏了捏他的鼻尖。。
  我不会告诉主子你装失忆骗他的,不过你可千万别自己不忍心最后告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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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襄又是一夜没睡。。
  以前是担心海陵的身体,自责自己对他的亏待,如今则是想不通,海陵怎么就愿意喝下“忘忧”呢?海陵是这么软弱逃避的人么?就算是自己把他扔到暗阁的时候,他也只会忍,不会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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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明白自己在过往的那些年,给了海陵很多痛苦的回忆。海陵不愿说,不愿去回想,他可以理解,可海陵选择忘却,却是他怎么都接受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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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可以选择忘记我?。
  你怎么能忘记了我?。
  你怎么敢忘记我?。
  齐襄翻来覆去,越想就越生气。最后,在天亮时分,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不会再让海陵忘记他的。以前的情分忘记了,很好,没关系,反正以后他会让海陵再次刻骨铭心,就算死了,也都忘不掉。
第六十四章   七月中旬开始下雨。。
  连绵不断的雨水,让语春园的石径上落红满地。每日早晨,萧海陵都会踩着石榴花的花瓣来向爷爷问安,之后爷俩就在书房里商量公事。粮草、训练、换防……萧老太爷逐渐逐渐地把朔北大营的军务交给了海陵。好在海陵以前就在军中,有威信也熟悉军中的事务,因此交接起来并不困难。那些日子,萧老太爷总是爽朗地笑着,说:“海陵你这么能干,很快爷爷就该无事可做了。不过也没关系,爷爷我去陪瑜儿,再教一个小海陵出来。”。
  每到这种时候,海陵就给爷爷倒上一杯茶,微笑着说,“爷爷过誉。”。
  萧老太爷一直以自己教出了如此出色的孙儿为傲,哪怕这些年这个孙儿老是让他操心,头痛,他也不改初衷。这些日子海陵的表现,更是让他坚定了把萧家交给海陵的念头,只不过目前朝中争斗暗涛汹涌,海陵还年轻,又久不在军中,未必看得清楚,所以才需要他时时提点着,不要走错了路。
  前天海陵按着他的指示,去面见了皇帝齐昭。齐昭在海陵面前还比较坦诚,说,只要萧家保持中立,不参与,不干涉,朝廷就不勉强萧家做任何事。君王之言,重若鼎石,齐昭这一承诺,已是他能做到的极致。。
  海陵回来一五一十地回禀了爷爷,萧远臻便沉吟道,“如此甚好,但萧家也不可不防。海陵你过两天去亲卫营走一趟,做好护卫天子的准备。另外,发一道密信给朔北、偃城、西凌三营的主要将领,若无宗主之令,不可妄动。”。
  海陵一一应了。。
  萧远臻看天色已晚,就说,“海陵,今日你留下和爷爷一起用饭,我把瑜儿、璎珞和萧羽也都叫过来。”。
  海陵默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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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家很久没有热闹过了。不要说海陵当年离开的时候,就是两年前他重回萧家,家中也仍是热闹的。如今姐夫离世,大姐守孝很少出来,连带着侄儿萧羽也几乎不在他面前出现了。芷柔牺牲后,瑜儿和璎珞都由奶娘带着,海陵自己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就顾不上孩子们了。这几天在殷叶的帮助下,他的精神才稍微好了一些,于是每次来拜见爷爷后,就去水月阁和两个孩子玩一会儿。可是,母亲的故去,让两个孩子都与他生疏了。瑜儿还会叫爹,璎珞根本就是不愿见他。海陵自觉愧疚,也不知道对孩子们说什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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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本不是他的亲子,可是这些年的相处,海陵已经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他知道今后自己,大概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所以就更加珍惜今日的感情。。
  爷爷还不知道,陆越亭也不知道,萧家所有人都不知道,海陵自己却在某个早醒的清晨,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个男人的正常欲望。或许这是棠梨之华的后遗症吧,海陵不想说,他也觉得没必要治,齐襄之后,芷柔之后,他想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对任何人动情了。如今孑然一身,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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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和爷爷喝茶等候晚膳。。
  很快,绿衣就带着两个打扮得漂亮华贵的孩子来了,手脚麻利的下人,也已经在语春园的槿花亭中布置好了饭菜。。
  海陵搀扶着爷爷,步入亭中。萧瑜和璎珞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世家大族的孩子,礼数总是不缺的。海陵看着瑜儿,忽然就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其实自己小时候在骨子也是任性的吧,所以和齐襄玩在一起时才会觉得快乐。。
  他摇了摇头,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齐襄已经和自己再无关系了,再想又有何用?他愿意原谅齐襄,并不意味着,他愿意再次接受他。海陵告诉自己,将来就算齐襄再缠上来,也不可以再心软。在付出如此代价之后,他萧海陵若再心软,就愧对爷爷,也愧对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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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羽没有出现。。
  萧老太爷叫邢隐又去催了一次,还是不愿意来。邢隐便道,“老爷子,侄少爷心里不舒服,就不要勉强了。”。
  萧远臻叹了口气,对海陵道,“小羽那孩子,像你。他如今失去了父亲,心里难受,又不想怨恨你,以后若有什么事,你也别和他计较。”。
  海陵黯然道,“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萧羽一直崇拜着父亲,仰慕着自己,如今根本不能接受,父亲牺牲的现实。他心中暗想,过阵子再和他好好谈一谈吧。等到明年去军中,把他也带去历练一下,萧羽这孩子,也该到处走走了。。
  瑜儿拘谨,璎珞沉默,这一顿饭,吃的海陵心底难受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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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远臻送走海陵和两个孩子后,又散步到好友方麟止所在的海棠苑,找他下棋。海陵的身体日渐恢复,方麟止便说他再留也无意义,更不想介入萧家与朝廷的冲突之中,就准备过几日启程回淮州。他要走萧远臻也不能强留,但毕竟是多年老友又多年未见,便想在他离开之前,多见几面。
  方麟止正好也有事对他说,便拉着他一块儿在棋盘前坐下,然后装作随意地道,“我已经把陆越亭那小子卖给你家了,以后有什么事就使唤他,当年我以为他驻在安乐山庄,海陵便不会有事,谁知这小子给我搞出那么多事来。老夫和他说了,他欠海陵的,让他自己还。”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了一张纸交给萧远臻,“这是十年长契,越亭自愿按的手印,你留着,别给海陵,海陵这孩子心软,恐怕早早就撕了他。”。
  萧远臻失笑,“越亭那孩子也尽力了,是海陵自己过于忍让,才会吃那么多苦头。这个东西我们萧家可不能收。”。
  “收着收着。”方麟止不顾他的阻拦把契约塞进他怀中,“有件事老夫之前不敢和你说,现在海陵没事了,说出来倒也无妨。齐襄拿来给海陵下毒的棠梨之华,来自淮州百草堂。”
  “何意?”。
  “你知道我有个大弟子叫卢霄的?他前几年投靠了二皇子齐烨,顺便就把棠梨之华的方子也泄露出去了。齐襄手里的药,是他二哥给的。这事我问过蔺老太医,他说齐襄之前也不知道这药有多么阴毒。”。
  “不知道药性就随便给海陵用了?”萧远臻可不上当,他摸了把胡子,目露精光,道,“是齐襄叫你来说好话的?告诉他,他把海陵,把我们萧家害成现在这样,若不是顾着他皇家的血统,萧家早动手除了他。现在再知错,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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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远臻不愿再听多年好友说齐襄的好话,便借口回去睡了离开了海棠苑。回到语春园,夜也确实深了,洗漱完毕后,他就叫那两个照顾自己的丫头,去水月阁歇着。。
  待到丫头走远了,萧远臻拨了拨烛火,让屋子明亮了一些,才慢条斯理地道,“出来吧,你都跟了老夫一路了。”。
  门后慢慢走出一个黑衣的男人,摸着脖子道,“果然瞒不过老爷子。”。
  萧远臻不屑一顾,“你隐在海陵身后都两年了,萧家若还不能发现,岂不失礼?”
  殷叶哈哈一笑,“没错,我是海陵的暗卫,既然老爷子都知道,我就不多做介绍了。”
  “老夫确实知道,你是齐襄派过来保护海陵的,老夫还知道,海陵那小子在你帮助下装失忆骗我……”。
  “哈哈,老爷子英明。”。
  “起先我也被他骗了,结果海陵他装过头了。既然忘记了芷柔已嫁入萧家,那为何能毫无障碍地接受莫名多出来的两个孩子呢?他看着瑜儿的眼神,骗不了别人……不过,说这些也无意义,你——”萧远臻锐利的目光投在殷叶身上,“不光是来找老夫聊天的吧?”。
  殷叶收了笑容,“我确实带了任务过来。”。
  他后退了两步,对着萧远臻抱拳道,“老爷子,失礼了!”。
  说话间刀光闪过,削断了蜡烛。。
  语春园中霎时一片黑暗,然后,是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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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海陵是被人吵醒的。那一天清晨的情景,他过了很多年都无法忘记。
  本来每到凌晨,殷叶就会解他的穴道,叫他起床,那日却是被外面的喧哗之声给吵醒的。他揉着微微疼痛的额角,随便披了一件外袍就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院子里,聚集了很多人,却在他出来的那一瞬间,鸦雀无声。。
  海陵奇怪地看着他们,“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无人回答,下人们纷纷低头,用沉默来回复他的疑问。。
  许久,陆越亭才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海陵身边,扶住他的肩膀道,“出了一点事。海陵,不关等会我说什么,你都千万要冷静。”。
  “什么事?”海陵问道。。
  陆越亭沉重地望着他,“老爷子……昨晚走了。”。
  “不可能!”海陵迅速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爷爷昨晚……才和我一起用饭。”爷爷身体好着呢,怎么可能忽然离世。。
  “所以,我才叫你冷静。”陆越亭道,“爷爷他……被人暗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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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陵拔腿就往语春园跑去。。
  披头散发的,连靴子都还没穿。陆越亭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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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春园中,已是一片惨云愁雾。。
  萧海陵跑到门口,扶着墙壁站着,看着语春园中来来去去已戴上黑纱白花的下人,一时竟不敢进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步入了爷爷的房间。。
  昨日还一起品茶谈事的书房,都覆了白布。一个刑部来的官员,正指挥属下仔细检查刺客的痕迹。他见到海陵,就说,“少将军您终于来了,方才我问过邢管家,他说现在萧家您主事。您看,大将军遇刺这事……我们怎么处置才好?啊,陛下已经叫禁军封锁了全城所有出入要道……”
  萧海陵置若罔闻地走过他身侧,走进了爷爷的卧房。。
  然后他就看到了爷爷。。
  昨日还爽朗地笑着,夸奖自己的爷爷,如今平躺在床上,已经毫无生气。戎马一生,功高震主,最后却死于刺杀,说出去真是笑死人了。海陵走到爷爷身前,看着爷爷脸上并不痛苦的表情,犹豫了一下,颤抖着掀开了薄被。然后,就如他所料的,他看到了爷爷胸口的伤痕,极细、极深的剑伤,一剑毙命,连血都没有流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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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熟悉这个伤口的。。
  那几年,他也习过这个剑法,暗阁专门用来杀人的剑法。。
  终于忍不住,跪倒在爷爷身边,失声痛哭。
第六十五章   齐襄很讨厌下雨,偏偏这一年七月,连绵不断的细雨笼罩着青都这个原本很少下雨的繁华之地。街上的人都说,雨水是上天的预兆,今年青都大概会出很多大事了。。
  七月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三朝元老、名震天下的大将军萧远臻的遇刺身故。算起来这两个月,萧家已经接连逝去了三位亲人,可怜靖平侯府的门楣上,上一次的白幡还未取下,又要多挂一重上去。
  齐襄听闻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赏花厅听齐蘅弹琴,心下不自觉地就难受起来,他不想被人察觉,便悄悄扭头望向窗外。窗外雨帘正密,雨声淅淅沥沥的,就仿佛上天也在哭泣一般。
  他便想起了从未在他面前掉过眼泪的萧海陵。这一次,海陵或许会哭吧,哪怕他心底再强硬,看到爷爷身上的伤口时,也必然会情绪激动。如果他没有真正失忆的话。。
  齐襄是故意的,他故意用这么明显的方式,提示海陵凶手是谁。他想海陵你就恨我吧,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愿意你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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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话说回来,齐襄倒不是因为与海陵的私怨而轻取了萧老太爷的性命,他也不是不清楚,此事一出,他与海陵之间就再无和好可能。海陵可以忍受他的百般虐待,却不会容忍他对他亲人的一丝伤害,他是那么看重萧家,连萧家的名声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何况是亲人的性命。再说,萧远臻与海陵之间的感情,远超过一般的祖孙。。
  可齐襄还是做了,他向殷叶下了死令,七日内要得到萧远臻死亡的消息。殷叶再不像暗卫,不像杀手,本质上也仍是暗阁的杀手,齐襄知道暗杀令一出,殷叶将会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主子的命令。除非,海陵能用手中的暗月之璧阻止他。可齐襄知道,殷叶是不会给海陵留下使用那半块玉璧的时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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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襄无路可退。。
  他答应齐昭留在齐烨身边,试图挑动他的谋反之心,为齐昭拔除几个眼中钉的兄弟从而安定朝纲铺平道路,为的是给海陵解毒。可海陵那边因为梁芷柔的牺牲意外解毒后,他这边的形势,却已骑虎难下。。
  这些日子他因为担心海陵而表现出来的悲伤、阴郁、脆弱,生生折磨着自己,也多少让齐烨撤下心防,相信他是个很好被利用的皇子。甚至因为误解海陵死亡,以及后来海陵的失忆,让他借机表明了他愿意站在他身边的态度。可齐烨的性格毕竟多疑,连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齐蘅都未必能得到他全然的信任,何况齐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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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的齐昭已经等不及了,齐襄必须很快得到齐烨的信任。起码让他觉得,可以利用。那一天,他得知了海陵失忆,一脸愤恨地说,“若将来有一日,二哥你君临天下,我什么都不要,就要海陵重新回到我身边。”。
  齐烨玩味地道,“他已经不记得你了,回来又有何用?”。
  齐襄便道,“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要重建安乐山庄,把他囚在庄内,日日折磨,让他今后牢牢记住我这个主子的样貌,想忘记也忘记不掉。”。
  齐烨倒没想到齐襄打这个主意,愣了一会笑道,“小襄你还真狠。”。
  齐襄也笑了,笑容阴冷。他道,“若二哥能答应我这个条件,弟弟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情。”
  齐烨心中一阵狂喜,脸上却仍然不动声色,“你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又能做什么?”
  齐襄道,“二哥你忘记了,我身后还有一个暗阁。”。
  这是齐襄第一次,向齐烨坦白地说出暗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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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烨仍是装作不在意,“一个暗杀组织而已,能做什么?”。
  齐襄道,“至少,能杀掉所有我想杀的人。”。
  “比如?”。
  “齐昭。”。
  齐烨笑得欢快,“小襄你胡说什么?”。
  齐襄严肃道,“不是胡说。”。
  齐烨便道,“我不信。”。
  “二哥怎样才会信呢?要我先杀一个看看?”。
  “嗯,不错的主意。”。
  “请二哥明示。”。
  齐烨考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靖平侯。”。
  齐襄毫不犹豫地道,“可以。”。
  他只能、也必须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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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叶两日后就回了消息,说已完成任务。第三日凌晨,太医院、廷尉府、和礼部、兵部的各路人马都集聚在萧府,半日后传出了萧远臻遇刺身亡的消息,朝野震惊。连齐烨都不得不赞叹,齐襄手下居然有这样一支人马。。
  萧远臻武将出身,有平定天下之功,因此靖平侯府的护卫家将,相比皇宫也毫不逊色。暗阁杀手却能在两日内,毫无预兆地取了大将军萧远臻的性命,这让齐烨在佩服之余,也对齐襄生出了一丝警惕。。
  对齐烨的恭维,齐襄微笑着接受了。没有人知道此时他心中的担忧。他害怕海陵会承受不住接二连三失去亲人的打击,可另一方面,他又固执地相信海陵骨子里的坚韧。海陵必定能从这个打击中走出来的,哪怕是凭借着恨意走出来。这也是齐襄让殷叶故意留下证据的一个原因。怨恨、憎恨、愤怒,比温情脉脉的安慰更能让一个人具有他以往不敢想象的力量。这一点,六年前齐襄已经深深体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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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就如他预料的,海陵在恸哭之后,很快就振作起来,支撑起了整个萧家。他配合刑部调查爷爷的死因,压下亲卫营对朝廷的异动,亲自赴宫中向齐昭保证萧家不会做任何伤害社稷的事,同时安抚族人,以及,安排丧事。。
  那几天他几乎是不眠不休,以至于大姐萧兰音都看不下去了,站出来帮他分担了爷爷的丧事。她虽是女眷,却也相当干练,有她在一旁帮忙,海陵终于可以在朝廷官吏来吊孝之前,稍微睡一会儿。
  第三日,入殓,合棺。。
  作为萧远臻唯一的嫡孙,海陵披麻戴孝,跪在黑棺前守孝。身侧是大姐,身后是萧羽和瑜儿。宾客来来往往,海陵安静甚至可以说悲痛到麻木地跪着,不言不语,也不哭不闹。
  他是萧家人,属于萧家。海陵从未像今日一样深刻地领会到自己身份背后,该承担的责任。
  那一天皇帝亲自来了,末了却不知该对海陵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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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襄是第五日来的,随着二皇子齐烨,和四皇子齐蘅。他就像例行公事似的,敬了三炷香,然后缓步走到海陵面前,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海陵慢慢地抬起了头。。
  齐襄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是否失忆,可是失败了。海陵脸上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点可怕。齐襄能看出他眼底的悲痛,却看不到其他比如憎恨之类的情绪。。
  他松了手,扭头离去。。
  海陵不恨他,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海陵真正失忆了。齐襄开始觉得,自己已经输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自己就这样,输给了海陵的软弱逃避,也就输给了齐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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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襄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失去海陵。从两人相爱的那一刻起,海陵一直是宽厚的,大度的,容忍的,就算安乐山庄那些年,他拼命折磨,都不曾离去。很多次他遍体鳞伤,却还请求着自己给予一点怜惜,只要一点点,他就会无怨无悔地继续爱下去。。
  哪怕是棠梨之华,让海陵心冷心碎了,自己遇到困难的时候,海陵仍会默默站出来,悄悄扶上一把。哪怕回青都后,海陵都不愿再与自己想见了,除夕宫宴他借酒装疯塞了一张纸条给海陵,海陵也很快遵照他的要求,下了砒霜让齐昭误以为两人决裂。每一次他的要求,海陵都会尽心去做好,每一次他回头,海陵也总是默默站在身后。曾几何时,他把海陵当奴隶作践,于是换来今朝海陵的遗忘,也算是活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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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襄注视着窗外的雨帘。。
  他还记得,在云州多雨的冬季,他总是心情不好,总是怀念青都的雪。如今青都七月,他却怀念起云州的冬季来。那些日子,别人只看到他常常让海陵跪在安乐居前,在雨中一跪就是一整夜。没有人会知道,海陵跪在雨中的夜里,他也整夜不眠。。
  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对海陵的恨,还有海陵对他不悔的深情,却无人知晓,他的挣扎、痛苦和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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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萧羽已经带着瑜儿去宜竹园睡觉,灵堂里高照的蜡烛,拉长了海陵静默孤独的身影。萧兰音踩着影子进来,默默地递了一碗白粥给海陵。。
  海陵看了一眼,没接。。
  “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萧兰音道,“爷爷在天之灵,看到了也会心痛的。”
  他这才接了过去,凑到嘴边喝了几口。。
  萧兰音怜悯地看着他,等他喝完了才轻轻说道,“其实你什么都没有忘记,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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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日,齐昭紧急召见了海陵,这次是在雍和殿的御书房。。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他把一堆奏折扔到海陵脚下。。
  海陵一一捡起来看了,然后平静地道,“臣不知陛下为何生气?”。
  “你向朕承诺过,不以江山社稷做威胁,那叫边将八百里加急送来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他们只是要求彻查爷爷的死因而已。”面对齐昭的怒火,海陵依旧平静。
  “然后给朕施压?他们以为是朕暗杀的么?”。
  “没有人这么说。不过,为了消除大臣们的疑窦,海陵以为,明日爷爷发丧,陛下最好亲自出席。”。
  “朕已经去过一次了,也命令以国殇之礼昭告天下,对你们萧家还不够恩宠么?古往今来,哪个皇帝为臣下发丧的?”。
  “确实还不够。”海陵直视着齐昭愤怒的脸庞,道,“此时此刻,萧家需要皇权的支持。”
  他说的很委婉,是萧家请求齐昭支持,他心想这样齐昭听起来就不会觉得太刺耳了。齐昭毕竟是皇帝,所谓少年相从的友谊,又怎么比得过皇家的威严?从半年前带伤爬上凌云殿后,海陵就明白这个道理了。所以,面对齐昭的怒火和质疑,他并不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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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日凌晨,出殡。。
  齐昭亲自读了诏书,追赠大将军萧远臻为靖平王,以晋南三百里为食邑。这是大齐开国以来,第一次分封异姓王,对萧家而言,则是晚来的荣耀。。
  国殇之礼,从靖平侯府至永安南门的大街上黄土铺地,白幔为障。禁军将士白衣银甲,列队两旁。箫羽在前引幡,海陵扶棺随行。。
  他依臣礼谢过齐昭后,就再也没有说话。在震天的哭声中,他反而显得格外冷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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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襄站在道旁看他。。
  国殇,因此在青都的皇亲国戚,全都收到诏书出席观礼了。其实不用诏书,大部分的人也会过来送萧远臻最后一程,毕竟萧家三代公卿,与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有交往。。
  齐襄则是为海陵而来。他不难想象海陵此时的心情,就如当年他失去母妃时一样,他真的很想走过去安慰他,可他不可以。。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齐昭在那边安慰海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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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至永安南门,便要出城了。齐昭能陪到此地,也已仁至义尽。海陵正想开口劝陛下回宫,忽然听到郑其骁大声喊道,“陛下,小心。”。
  海陵下意识地拉了一把齐昭,随后就看见一支羽箭,擦过齐昭的衣袖,倾斜着钉在了棺椁之上。
  海陵顺着羽箭飞来的方向望过去,永安门城楼上,黑影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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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叶?!。
  被海陵压抑了很多天的悲愤和怒火,就再也压抑不住了。。
  他随手抽了身边侍卫的佩剑,就施展轻功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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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陵的轻功本来就高于殷叶,哪怕伤病在身,拼着满腔怒火,也能做到一路追赶,逐渐接近。一直追到了城外荒凉之地,才追上了殷叶。他举剑就刺。殷叶当然也不会乖乖挨刀,便抽出软剑,与他缠斗。。
  “海陵你不够冷静。”他一边拆招,一边摇头叹气。。
  海陵才不管他这时说什么呢,他只是质问,“谁命令你暗杀我爷爷的?齐襄么?”
  殷叶苦笑道,“确实是主子,不过海陵你要想一下,主子为何要这么做?”
  “爷爷死了,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不会原谅他的。还有你……”海陵咬牙切齿地道,“我要你以命抵命。”。
  “我的命一点都不值钱啦……你这个笨蛋,萧老太爷的死只是一个开头,只是让你愤怒,你居然真的失去理智,这个紧要关头来追我……”。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用你的脑瓜子想想,我为何要在此时出现在你面前?就为了送死?”
  “你是想刺杀陛下……”海陵忽然收了剑,脸色惨白道,“调虎离山?!”
  。
  是的,调虎离山。。
  海陵警醒过来,飞快赶回永安门时,那里早已遍地鲜血。禁军正在赶来,可是已经晚了,被杀手断了右臂的护卫统领郑其骁,正用剩下的左臂搂着齐昭。在他的怀中,齐昭像睡过去一样安详,唯有胸口,留有细小的血痕。和爷爷萧远臻一模一样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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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其骁看到海陵回来,凄凉地笑道,“属下无能,愿以死赎罪。”。
  海陵却笑不出来。就算齐昭死了,他也不能让整个萧家,为这件事承担责任。护卫不当,致使皇帝遇刺,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第六十六章   “宫中还没有消息出来么?”齐襄托着脸问对面的齐烨。。
  他的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桂圆八宝粥,升腾而上的水汽,让齐烨看不清他的表情。
  “还没。”齐烨简短地回复他,心中也已万分焦虑。。
  他插在齐昭身边的棋子,怎么还不传消息过来?。
  。
  原来齐昭遇刺后,萧海陵当机立断,护送着他回了宫,还迅速召集太医入宫问诊。之后就去永安宫萧太后处拿了太皇太后的诏令,调集萧家近卫白虎营的将士入宫守卫。。
  做完这些后,他又独自去齐昭的母后——蔺太后处跪求觐见。。
  蔺太后是个温婉的妇人,虽然对儿子遇刺惊恐万分,却没有迁怒萧家的打算。得知海陵跪在阶前求她接见后,一时慌了神,赶紧叫侍女去请太皇太后,还有自己的父亲,太师蔺恒。
  此时见了海陵,就表示不再追究萧家守卫不当的责任,蔺太后知道有这一层意义,所以才格外慎重。。
  。
  海陵在殿外一直跪到深夜,然后,被人迎了进去。。
  关于皇帝伤势的谣言,便一下子传得人心惶惶。齐昭的寝宫雍和殿如今被白虎营严密守卫着,太医宫女也是只进不出,齐昭又没有召见任何重臣,于是一丝消息都透不出来。
  越是没有消息,越是让人惊慌。。
  有人传言皇帝受了重伤,也有人传言皇帝已经死了,现在这样瞒着,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
  齐烨问过齐襄,齐襄肯定地说,“一剑入心,齐昭不可能活下来。”。
  那萧海陵和两宫太后现在瞒着齐昭驾崩的消息,确实是为了拖延时间么?
  可齐烨并不能完全信任齐襄说的话,而且此事重大,万一齐昭只是轻伤,就功亏一篑了。因此在得到确切的消息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
  不过这期间,确实可以做一些事,来给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朝廷,再添一把火。
  齐烨他只做了一件事,散布谣言。他叫人去说,萧家其实是故意疏于防卫的,想借机害死皇帝,然后立还不满十岁的太子为帝,幼主强臣,这样萧家就能真正的权倾天下了。他知道,这个流言一出,朝中那些本来就忌讳打击萧家的老臣就会坐不住了。果然,他们纷纷上书,要求治萧海陵的罪,起码先让他下狱了再说。。
  。
  齐烨笑眯眯地把这事告诉齐襄时,齐襄只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道,“蔺太后不会那么不智的。齐昭死了的话,蔺氏手中并无兵权,蔺太后一个妇人,只能依靠萧家把孙儿扶上皇位。”
  齐烨笑道,“我不管太后怎么想,萧家的那帮人怎么想,才是重要的。”
  。
  就像齐烨预料的,蔺太后还未对群臣作出反应,边塞的将领就得知了消息,于是西疆北疆的急件,都纷纷往青都送来了。边疆的将军们不懂,他们越在意萧海陵的安危,越向朝廷施加压力,就只会让朝廷越忌讳萧家的势力。。
  齐襄见此情势,不得不说齐烨这招真毒。。
  。
  八月初一,齐昭身边的禁军副统领郑其骁私下送了一封信给齐烨。。
  齐烨展信一读,脸上阴云尽散。只后就很少往定王府来了。。
  齐襄猜也能猜到信中讲了,必定是说齐昭伤重了,或许驾崩了,告诉齐烨可以行动了。他本来对这些并无兴趣,只是发现齐烨安排在齐昭身边的棋子居然是郑其骁,心中不由惊讶一番。
  看来齐昭的谨慎没有错啊,连身边的贴身护卫,都不是自己人。。
  想到这儿齐襄又有些得意,他这边的暗阁人马,是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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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烨一忙,齐蘅便开始惊慌失措。。
  齐襄冷眼看着他,倒也不乏同情。要是以往的齐襄,必然只会在心中讥笑他胆小吧,经历了这么多后,齐襄才开始理解,担惊受怕是一种什么滋味。。
  好在海陵那边很安稳。在郑其骁给齐烨送来密信的次日,他就由皇宫返回了萧家。
  齐襄想了想,决定最后再试探海陵一下。于是他命令殷叶,去行刺海陵。
  。
  殷叶是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次走进宜竹园的。萧家的守卫并不严密,至少看起来,比萧远臻在时松懈得多。可他殷叶是什么人啊?一看到这么松懈得守卫,他就明白这只是一个圈套了,抓他的圈套。。
  他笑着想,海陵不愧是主子的枕边人,把齐襄的那一点心思,摸得一清二楚。不过齐襄也未必不知道这些,他让自己来刺杀海陵,不过试探海陵而已,虽然试探的代价,是他殷叶的性命。
  。
  大概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最后下场吧,殷叶并不着急,他慢慢地把宜竹园逛了个遍,最后,才踏入海陵的房间。海陵似乎睡着,一点都没发现殷叶的到来。。
  殷叶走到床前,抽出软剑,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忽然间,房间一下子明亮了。殷叶便看清床上躺着的,并不是海陵。便回头,不出预料地看见海陵拿着火折子,站在点亮的烛火之后。。
  。
  “别生气了。”殷叶笑着说了一句,然后翻窗出了房间。。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快得让躺着床上装海陵的赵冲,都来不及拔刀。。
  但他也立刻跟着翻过窗户,追了出去。。
  海陵则不急不慢地从房门出去,站在走廊里冷冷地问道,“邢叔,重弩营的弓箭手,都准备好了吧?”。
  邢隐躬身回禀道,“公子放心,全都准备好了。”。
  。
  赵冲在中庭追上了殷叶。。
  两人动起手来,居然不相上下。他暗暗咋舌,这个杀手的武功这么高,来头肯定不小了,便起了活捉的心思。他却不知,殷叶是故意让他,不想伤害海陵仅剩的兄弟而已。殷叶跟着主子和海陵去过偃城大营,之后又一直在海陵身后保护他,自然清楚在海陵心中,赵冲这个友人极为重要。
  但一发觉赵冲是打算活捉自己,手下不免狠辣起来。作为杀手是不能被人活捉的,暗阁也规定了,若有被活捉的可能,就要在之前服毒自尽。殷叶虽然清楚主子是叫自己来送死的,可他仍是不想死。何况这样死了也太冤枉了。。
  。
  赵冲不知殷叶让他,本来就大意了,等到殷叶使出真实的水平,立刻就落了下风。他性格火爆,见势不妙更是不肯放对方走,缠斗着,渐渐就成了搏命之势。。
  。
  海陵本来站在暗处,拿了手弩,却犹豫着没有出手。赵冲是他重要的朋友,可殷叶也是。如果,殷叶没有暗杀自己的爷爷的话,他是海陵可以托付性命的友人。可是,他却杀了自己的爷爷……
  后来见赵冲支撑不住,心一横,就扣动机括,射出了弩中的箭。他的箭法本就一流,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便正中殷叶右臂。。
  重箭穿骨,殷叶手一抖,立刻就握不住软剑了。。
  而海陵的箭,也是一个号令。。
  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见到号令就纷纷射出了羽箭。。
  。
  已无生路啊。。
  殷叶暗叹了一声,咬破了藏在牙中的毒药。。
  箭射在身上还是很疼的……。
  失去意识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海陵啊海陵,我算是对得起主子,也对得起你了。将来你可别心软,也别后悔啊。
  。
  海陵眼睁睁地看着殷叶倒下,然后,被箭射成了刺猬。。
  他的心里堵得很难受,可是却不能阻止。殷叶是必须死的,他在设下埋伏的时候就知晓了,因为他也在暗阁待过,知道暗阁杀手的字典里,是没有“败”这个字眼的,要么胜利,要么,死。
  完成任务,不出卖主子,不给敌人一丝余地,这些都是做杀手的规矩。好几次,海陵差一点,也就这样死了,是殷叶几次救他,可如今,哪怕海陵手中正拿着暗阁的阁主令牌,他都不能出手去救殷叶。因为,爷爷已经死了。。
  。
  “海陵,尸体怎么处置?”恍惚间,赵冲已经跃到了他身侧,向他询问道,“我刚才查看了一下,杀手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海陵的眼前有些模糊,“交给廷尉府去审查吧。”。
  赵冲点了点头,又出去吩咐了几句,再转回来道,“海陵,你脸色太差了,早点休息。宫里的事,我们急也急不来的,有蔺恒大人和太后在,你还是不要太操心了。”。
  海陵展颜笑道,“二哥你怎么话这么多了?”。
  “还不是被你逼出来的?”赵冲拍拍他的肩膀,“回去睡吧,我就睡在你隔壁,再来十个杀手都不怕。”。
  海陵低头,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他说,“不会再来了。”。
  。
  回到宜竹园,天已经快亮了。。
  这些日子所积累的疲惫,好像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海陵揉着额角,心想自己确实需要睡眠了。
  萧纹守在门口,一见海陵回来就迎了过来,“公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海陵带着倦意跨入了房间。。
  萧纹也跟着进了门,道,“刚才你们出去的时候,我看到桌上有封信……”
  “你说什么?信?”海陵停了脚步,倦意忽然间就全飞走了。。
  萧纹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给海陵。。
  很普通的信封,可是封口上,是暗阁的徽记。。
  殷叶留下的么?。
  海陵一边想,一边拆开封口,抽出了短短的一张白纸。。
  “上面写着什么?”萧纹好奇地问道。。
  海陵没有回答他。。
  只是脸色一下子,就如他手中的信纸一样惨白了。。
  。
  次日一早,齐烨急匆匆地到了定王府。。
  “怎么回事?”他一进门就质问齐襄,“谁叫你再派杀手的?”。
  “杀手死了不是正好么?死人是不会背叛的。”齐襄一边磕着瓜子,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你要灭口也不要再找萧家啊,你知不知道这下为萧家洗清嫌疑了?”。
  “那又如何,”齐襄毫不在乎地道,“萧家已经无力再掀风浪了。”。
  齐烨眯起了双眼,“你知道萧海陵出事了?”。
  “不就失踪了嘛,现在恐怕朝野都知道这个消息了。”。
  “你做的?”。
  “二哥你说呢?”。
  “他人在哪里?”齐烨沉下了脸。。
  齐襄手心一翻,把瓜子壳都倒在了青瓷小碟中,随后起身道,“二哥跟我来。”
  。
  齐烨千想万算,都没想到齐襄居然如此胆大,居然直接叫人把萧海陵绑到了定王府。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海陵还未醒,被人用铁链捆得结结实实地,躺在地上。发鬓散乱,身上全是刀伤和鞭痕,显然是挣扎过,也反抗过。。
  齐烨回头看了齐烨一眼,蹲下身体去试海陵的脉搏,一按之下更是吃了一惊,“你对他做什么了?”。
  齐襄抱着肩,倚着门淡然说道,“谁叫他那么不听话,我只好叫人用“千针嗜血”废了他的功夫。”千针嗜血是江湖黑道上不太常用的一种废人武功的方式,通过暗器把细如牛毛的金针送入血管,随着血液循环到全身,不但能阻断人的内力,还会让人平日不用内力都痛不欲生。因为其残忍歹毒,所以除非是对杀父夺妻的仇人,一般并不太用。。
  齐烨倒不是很清楚这些东西,他只是发觉海陵脉象虚弱混乱,便有此一问。得知齐襄把海陵武功给废了,便笑道,“小襄你就不怕他醒来后不再原谅你?”。
  齐襄无所谓地笑了笑,“他都忘记以前的事情了,还说什么原谅与否?二哥之前我就说过,我只要他做我的奴隶,陪我一辈子。”。
  “二哥记得,但你这么做太冒险了,万一被人知道……”。
  “二哥放心,过两天我便带他去归雁寺,绝不会拖累到二哥的。至于二哥的大事,今后应该不需要我了……”。
  齐烨谨慎地考虑了片刻,道,“今晚我叫人护卫你出城。”。
  齐襄点头应承了。他的目光投在海陵昏迷的脸上,温柔得就像看久别的情人。
第六十七章   自齐昭遇刺以来,青都宵禁极严,齐襄不得已,最后是在次日凌晨出的城。他大摇大摆地打着要去归雁寺给陛下祈福的幌子,又是皇室血亲的身份,城门守卫便只是形式性的检查了一下,就放马车出了城。。
  失踪的萧海陵,其实就在齐襄马车后的檀木衣箱里,却被负责检查的守卫轻易放过了。连齐烨派来护送齐襄的侍卫庄凌都不得不摇头,道:“他们实在太大意了。”。
  齐襄讥讽地回复道,“如果他们不大意,你打算怎么办?硬闯?”。
  庄凌便沉默着退下了。。
  原来庄凌得了齐烨密令,若在城门被拦,就迅速杀掉齐襄,把之前所有的事,都嫁祸于他。
  齐襄心中又何尝不知。。
  但他知道能够轻易混出城去的,因为皇帝齐昭正“昏迷不醒”,海陵又失踪了,群龙无首。朝中大臣为兄终弟及还是父亡子继吵得不可开交,哪里还会好心为萧家探查海陵的去向?只有萧家的那些武将,才是真正担心海陵的,可他们不是远在边疆,就是守卫在雍和殿,也没有充足的人手来分心这边的事。。
  就是看清楚了形势,齐襄才敢这么招摇地带走海陵。。
  。
  庄凌一路护送齐襄到了归雁寺。位于青都北郊芒山的归雁寺是皇家寺院,与齐氏皇陵比邻而筑,也是齐襄多年来插在青都的重要据点,此番他去归雁寺,自然事先都打过招呼了,于是刚下马车,就有暗阁之人前来接应。。
  接应的老人把齐襄带到了后山的一处小院落中,看了看房间,整洁雅致,一尘不染,显然是事先打扫过了。齐襄就命令侍卫们把他的衣物器具都搬到房间里。。
  庄凌随后就退下了,但他仍然住在归雁寺里,按照齐烨的命令监视着齐襄。
  那几日齐襄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房间里却安静得好像没有住人似的。庄凌心里便急了,暗想要不要夜探一下,看看齐襄究竟在干什么。。
  结果过了五日,齐襄就请他过来参观。。
  庄凌也是聪明人,明白房间是没什么好参观的,要参观也是……参观被齐襄带过来的那个人。
  。
  齐襄当着庄凌的面,微笑着推开了书柜后面的暗门,显出向下延伸的石阶。他握着烛台走在前面,庄凌犹豫了一下就跟在了他的身后。他想齐襄手无缚鸡之力,应该无法杀自己灭口的。
  结果走到地下,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地牢,粗陋的石壁上,三面挂着各种各样的刑具,剩下的那一面,拷着一个被蒙住双眼的人。庄凌都快认不出,这个人是谁了,只见那人全身的衣衫都被鞭子抽碎了,浑身上下,能见肉的地方,都是血淋淋的鞭痕。。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庄凌觉得有些窒息。。
  齐襄把烛台放在木桌上,然后随手拿起桌上的皮鞭,走到了那人面前。。
  “等等,襄殿下,你这样会打死他的。”庄凌见齐襄又要举鞭,赶紧劝阻。
  “也对。不能再打了。”齐襄笑眯眯地放下了皮鞭,紧接着又拿起了烧红的火钳。火钳只要轻轻地按在腰上,就是一阵焦味,之后是皮焦肉黑。。
  庄凌想吐了。。
  他觉得齐襄真是疯了,居然能这样笑眯眯地,毫无理由也毫无愧疚地折磨一个人。
  。
  萧海陵是醒着的,虽然嘴上塞了布团,眼上蒙了黑布,却仍然听得见说话的声音,感受得到痛苦。齐襄拿火钳烫他的时候,被拷在石壁上的双臂,不由自主地就绷紧了肌肉。
  痛。他觉得,就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安乐山庄。。
  只是当时的齐襄,有满腔怒火,如今的齐襄,又是出于什么缘故?。
  。
  庄凌实在待不住了,逃一般地离开了地牢。。
  齐襄送他走出了院落,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才转回自己的房间。他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画了一幅梅花,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再次打开暗门,去见海陵。。
  。
  这一次他扯掉了蒙住海陵双眼的黑布。。
  海陵却偏过头去,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他的脸。。
  齐襄摸着他的脸庞,认真地道,“海陵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了,但是这个事,你必须听我说……我和齐昭,你知道的,是当今天子齐昭,定了一个抓二皇子的计划……我是齐昭安排在二皇子身边的间谍,所以这些天这么对你,是为了骗过齐烨的耳目……其实,其实我是你的……”齐襄咬了咬牙,“我是你的好友。你之前服了“忘忧”,所以才不记得我了……嗯,忘忧就是……”
  “忘忧就是淮州百草堂研制出的可以让人忘记一切痛苦之事的密药。”海陵接了他的话,之后静静地看着他道,“我没喝。”。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喝,所以我没有忘记,你是谁,我又是谁。”。
  齐襄这下听明白了,便又惊又喜,“真的?你居然没喝,那你为何一直骗我……”
  海陵沉默。。
  齐襄小心翼翼地问,“因为你恨我?”。
  海陵微微摇头,“我只是不想再原谅你。”。
  。
  这下齐襄沉默了。。
  海陵便问他,“你觉得我这么轻易被你骗出来是因为什么?”。
  “因为爷爷啊。”。
  “还有呢?”。
  齐襄低头想了想,复又抬头吃惊道。“因为……是我?”。
  “之前在雍和殿,我就已经知道所有的事情了。齐昭说,不管你有什么行动,若与我有关,就让我全力配合你……”海陵苦笑道,“结果你又把安乐山庄那些手段用在我身上了……”
  他停了一下,严肃地看着齐襄,道,“若我真的失忆了,你就真的想要一个不会说不的奴隶么?”。
  “我才没有呢。”齐襄赶紧反驳。。
  “没有就好。现在可以把我解下来了么?”。
  齐襄赶紧点头,手忙脚乱地给他解开锁链。。
  萧海陵静静地看着齐襄小心翼翼又慌乱无措的样子,思绪慢慢飘到了那日雍和殿中。记得齐昭是怎么说的?齐昭说,海陵,若齐襄有任何伤害你的行为,你就直接把他杀了。朕赐你先斩后奏的权力。却让海陵再一次清楚地认知到,对齐襄,自己终究是起不了杀心。。
  。
  铁链松开后,他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都跌坐到了地上。。
  齐襄吓到了,“我只是抽了你几天鞭子啊……”。
  海陵无力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慢慢地说道,“千针嗜血……”。
  齐襄立刻羞愧了,“那个……那个我也是不得已,我必须骗过二哥……而我查过所有废武功的方式,只有这个……能够恢复。痛是痛了点,但海陵你一向都很坚强对吧……”
  海陵连苦笑的力气都没了,小襄你知不知道这个有多痛?。
  不过他也懒得再说了,齐襄总是这样自以为是的,多说也无益。何况,自己连解“棠梨之华”的苦都受过了,千针嗜血确实不值得一提。。
  他不想责怪齐襄,但其实,不用这类苦肉计,他也有办法瞒过齐烨出城。如今在齐襄自以为是的计划下,只是平白多受了一遍折磨。。
  。
  “明天我就帮你取出金针。”齐襄急切地辩白道。他已经尝过彼此隔阂以至于痛苦收场的滋味了,现在既然发觉海陵从未忘记过自己,他就不愿再让海陵有一丝一毫的误解。
  海陵靠着墙坐着,试着调整了一下内息,筋脉皆被阻断,似乎连呼吸都能感觉到疼痛了。便问齐襄,“这个怎么拿出来?”。
  齐襄咬着牙道,“磁石。”。
  海陵吃惊地抬了头,这样的取针法,近百根细如牛毛的金针,折腾下来恐怕就去掉半条命了,哪里还有力气做事?便摇摇头道,“先不用取了。你这边有快马吧,我休息一宿,明晚就出发去接应朔北大营的骑军。齐昭那边,也耽搁不起的。”。
  。
  “你再多住两天吧,我估算着,庄凌这两天会去二哥那儿回禀。我们抽这个时间送你走,比较安全。”。
  海陵看了他一眼,点头应了。。
  齐襄又道,“你走后我就去海棠那儿躲一下,海棠阁在哪儿,你是知道的。他们都以为这个据点已经废了,一时半刻查不到那儿去。等到齐昭那边的大事了结了……算了,这些事还远着,先不去说。”。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海陵的表情,转了话题道,“庄凌这两天也有可能会再来查探一次,所以我仍然要把你绑在这里,海陵你不会生气吧?”。
  海陵摇头,“不会。”。
  齐襄便开心地笑了,“海陵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也不会生我的气。”。
  。
  庄凌果然在夜里悄悄来查看了一次,他来的时候是深夜,齐襄已经睡了,他潜入地牢查看了一番,还是和白天一样。萧海陵似乎也已经昏迷过去了,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庄凌化手为刃,放在他的脖子边上。但最后却没有下手。。
  依他的个性,萧海陵必须先除去,以防万一。但是二殿下一直不死心想利用萧家的力量,他也只好先放海陵一条生路了。他想你慢慢熬着吧,在我家殿下大事成就之前,可别被齐襄那个疯子给折磨死了。。
  。
  隔天他就离开归雁寺,回青都去了。。
  汇报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庄凌并不放心青都的局势。他自认为自己是齐烨的得力心腹,那么在这个时候,怎么可以置身事外呢?当然他也不是没有私心,也确实想在拥戴之功中分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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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走,齐襄就拿了伤药白布给海陵包扎伤口。。
  随后,再亲自送他,骑马离去。。
  齐襄心里很清楚,齐昭在灭了齐烨后,必然不会放过自己。但他还是抱有希望,这希望就是海陵。他原本可以什么都不要,带着暗阁的人马悄悄撤出青都,那样至少还能保住性命。可他不愿意,他还想赌一把,特别是得知海陵并未失忆之后,他决定去海棠阁,然后等海陵来迎接自己。
  他看着海陵策马远去,心中暗道,“海陵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你仍是爱我的,所以,别辜负我的信任。。
  。
  当天齐襄就转移到了海棠阁。。
  海棠很久没见齐襄了,连忙激动地接待了他。“殿下,您没忘记海棠,真是太好了……”
  齐襄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淡淡道,“我忽然想听你弹琴了。”。
  海棠是风尘里滚大的女子,怎么听不出齐襄的言下之意?既然齐襄不愿说忽然来访的原因,她便也不问,只是吩咐亲近的丫头好好照顾好齐公子,也不说破他的身份。。
  。
  齐襄便在海棠阁里住了下来。。
  那些日子,外面不太太平,一会儿说是陛下驾崩了太子要继位,一会儿又说太子太小了应该让贤给敬王爷……朝廷上吵成一片,各处势力似乎都蠢蠢欲动,于是整个青都都弥漫着不安的气氛。
  。
  齐襄倒是躲进小楼成一统了,每天听海棠说外面的故事,却是一副于己无关的样子。听琴,画画,睡懒觉,小日子过得很惬意。。
  。
  是的,他一点都不担心。。
  有齐昭这种城府深得吓人的家伙在,再加上正带着朔北骑兵赶来青都的海陵,齐烨现在再得势,也是无根之萍,不堪一击。。
  以前齐昭一直不动他,不过是想要挖出他背后的势力罢了,现在齐烨以为齐昭死了,太子年幼,宫中妇人又没什么势力,就得意地把自己的势力都摆上了台面,却不知这是自取灭亡,真是蠢得可以啊。。
  齐襄觉得自己其实也挺蠢的,只是两个哥哥都不怀好意,他不得不选一个相对顺眼的合作。至少,他能肯定,萧家不去威胁皇权的话,齐昭就绝不会伤害海陵。。
  。
  这样过了半个多月,有一天海棠急匆匆地关了门,跑来告诉他说,失踪多日的萧海陵,带兵入城了。齐襄听罢轻轻舒了口气,局势已定。。
  。
  果然,随着萧海陵入城,“重病”多日不见群臣甚至谣传已经归天的齐昭,忽然就在太医的养护下恢复了健康。那日齐烨正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忽然听到宫人喊陛下驾临,惊惧地回头望去,就见一身戎装的萧海陵,陪着黑衣冕服的齐昭,沿着文德殿前的白玉台阶缓步而上。阳光耀眼,齐烨顿时明白,自己中了一个圈套,一个无法挽回的圈套。。
  后来史书记载,元衡三年八月二十四日,昭帝重临文德殿,敬王谋逆不成,畏罪自刎。
  。
  齐襄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消息后,高兴的画了一幅画。海棠站在一边帮他研墨,看着看着不由笑道,“这不是萧公子么?”。
  齐襄有点得意,“将来你得称呼萧将军了。”。
  他笔下绘就的,是站在文德殿前,威风凛凛的萧海陵。他心中想了千遍万遍的那个海陵。
  。
  九月初三,秋风初起。。
  廷尉府的士兵包围了海棠阁。。
  当时还是凌晨,海棠披头散发地拦在院中,愤怒地道,“你们想进去,除非踏过我的尸体。”此时暗阁的暗卫,已潜伏在暗处准备出手。。
  齐襄被惊醒了,这么吵他怎么可能不被惊醒?。
  他推门出去,平静地阻止了海棠的找死行为,轻轻地道,“是萧海陵告诉你们我在这儿的么?我正好也有事问他。别伤害这里的姑娘,我跟你们去。”
第六十八章   齐襄进了天牢,也不安生,反而把他的任性骄纵发挥得淋漓尽致了。今天嫌饭菜不好,明天嫌棉被太硬,吵得狱卒都头大。而实际上,考虑了他皇家的身份,齐襄所居住的监室,布置得整洁舒适。所有器物用具,都是内宫出的,饮食衣物,也按照皇子的标准配给,除了没有自由外,根本和一个普通皇子的生活没有差别。按理说,齐襄是没有闹腾的理由的,可他偏偏没有一天不闹,狱卒只好禀报了廷尉府,廷尉府再报给了齐昭。。
  齐昭看到折子,冷冷一笑,“他就是想吵着让海陵去看他而已,可惜这次他不会如愿了。”
  他把这份奏折随时搁在一边,继续处理公务。。
  廷尉府卿便淌着冷汗告退了。。
  。
  这次齐襄入狱已有半月,连负责审理的三部官员都摸不清头脑。按说谋反大罪,罪无可赦,这类案子向来速战速决,从来不会拖延的,何况齐襄牵连进敬王谋反一事证据确凿。可齐昭却让廷尉府拖着迟迟不审,也禁止随意拷问,好吃好喝养着齐襄让他去闹腾,实在让人费解。
  。
  那些官员想来想去,却没想到,齐昭这样做仅仅是因为私情。他是天子圣明,他也确实对齐襄没有多少兄弟之情,可他终究不敢,在海陵还昏迷不醒的时候,贸然杀掉齐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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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拖了数日,九月二十七日夜晚,太医院终于传来消息,萧海陵醒了。齐昭急匆匆地,连衣服都未换,就摆驾去了萧府。。
  守在萧海陵床前的太医们,见到皇帝就哗啦啦地跪了一地。齐昭屏退了众人,然后站在房门口看过去,看到海陵倚坐在床上,也正抬头望向自己。。
  “陛下恕臣无法行礼。”海陵目光清澈,声音清朗,却不含一丝感情。。
  齐昭心里有些刺痛,强笑道,“你醒了就好,醒来朕就安心了。”。
  当日齐烨伏诛,他身边的侍卫却一刀刺向了齐昭,然后,是海陵迅速反应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替齐昭挡了这一刀。齐昭至今回想起海陵倒下的场景,仍然心悸不已,所以他对自己说,不管将来如何,都不可再怀疑算计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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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太医们救治海陵的时候,又发现海陵身上本来就带着重伤。千针嗜血,加上一身的鞭伤,腰腹间甚至还有烙痕,显然是被人重刑过了。齐昭听着太医们的回禀,沉着脸下令廷尉府去海棠阁捉拿齐襄。齐昭比所有人都清楚,只有齐襄能在海陵身上留下这些伤痕,齐襄啊齐襄,你真是做的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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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陵听他这么说,垂下了眼。“臣不该让陛下担心。”。
  “海陵你……好吧,萧老将军的事,瞒着你是朕不对。”齐昭坦荡地表示了歉意。殷叶暗杀萧远臻一事,实为试探齐烨的圈套,而萧远臻也只是假死,这是齐昭命令齐襄做的,所有的经过他都知道,可他却一直瞒着海陵,想要海陵与齐襄彻底决裂,这事他是做的不厚道,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可他是皇帝啊,皇帝偶尔有个私心,也是正常的,何况是为了大局。他并不认为自己错了,他对海陵道歉,只是因为,对方是海陵。。
  却听见海陵笑道,“爷爷的事,臣之前就知道了。”。
  “那你是怪朕抓了齐襄?”。
  海陵轻轻摇头,“襄殿下所犯之事,与臣无关。”。
  齐昭怔了怔,他没想到海陵能如此平静地说出,齐襄与已无关这种话来。便问,“那你为何责怪朕?”。
  “臣没有责怪陛下啊?”这下是海陵不解了。。
  齐昭看了又看,发现海陵是真疑惑。可是,海陵这副冷冰冰谨守君臣之礼的样子,也实在不合常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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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好硬生生地转移了话题,关心地问道,“你现在身上感觉如何?朕请太医和陆大夫帮你治伤,千针嗜血也已经解了,你现在调息试试,是否还有大碍?”。
  萧海陵便闭上眼,暗自运行了一遍内力,随后睁开眼睛道,“确实无碍了。”
  齐昭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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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聊了些话题,之后齐昭便吩咐海陵好好养伤,自己回宫去了。。
  老太医蔺和,和陆越亭一起守在门外,随即也跟着齐昭去了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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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和殿空旷沉寂。。
  齐昭站在阴影里,冷然道,“方才朕出宜竹园时你们说过的话,现在再说一遍。
  陆越亭毫无惧色,镇定地答道,“草民是想说,若无意外,千针嗜血该有一百零八针,可从海陵身上,却只取出一百零六,也就是说,还有两根细针,仍留在他体内。之前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状况,所以无法预计,剩下这两针会对海陵的身体造成何种影响。”。
  “取不出来了?”。
  “是的,草民用过无数办法,都找不到剩下两根细针留在哪里。”。
  “草包!”。
  “陛下骂得对,草民自己也如此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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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昭却不再发怒,转头问蔺和道,“老太医,你的意思是?”。
  “陆大夫所言之事,老臣不懂。”蔺和慢慢地跪了下去,颤声道,“老臣是想禀告陛下,萧将军他腰上,之前就有撞伤,后来又添烙印,如今再加刀伤,伤上加伤,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将来会影响……”。
  “你吞吞吐吐干什么?给朕直说!!”。
  “恐怕将来会影响子嗣。”。
  齐昭楞住了,“你说什么?你说海陵他……海陵他将来……”。
  蔺老太医沉痛地点了点头,“就如陛下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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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昭当时并没有表示什么,次日一早,廷尉府和刑部却意外接到宫中密诏。。齐昭在手诏中说,可用任何方式,只要逼齐襄承认谋反,并且问出解“千针嗜血”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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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者让一干官员摸不清头脑。“千针嗜血”虽然残忍,可其取针方式,并不隐秘啊,只要是江湖中人,或者行医多年,都多少知晓方法。他们是听说齐襄给萧海陵下了针,可是有太医院,和淮州百草堂的大夫在,还需要向齐襄逼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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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疑惑归疑惑,皇帝既然下了旨,为臣的照办就是。他们并不觉得此事难办,既然被牵连进谋反大案了,那么齐襄只要两个选择,不认罪而自尽,或者认罪后被杀。就像敬王齐烨,还有定王齐蘅,都是选择了自刎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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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偏齐襄嘴硬,不认罪,但也不自杀。逼得廷尉府把用在江洋大盗上的重刑都用了出来,鞭笞棒击,水浸火燎,十八般刑罚轮流下来,都脱了一层皮,可齐襄就是不认罪。他倒没有之前那种使劲折腾的力气了,很多时候只是默默地,咬着牙不说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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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皇家血统之人,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哪里熬得了那么多刑罚?渐渐地,狱卒对他也敬佩起来。真是难得一位,骨头硬的皇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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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廷尉府卿李穹庭每隔十天来审问一次,之后就把情况写成折子递交给齐昭。齐昭看也不看,只是轻描淡写地道,“还没招供么?没招就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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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齐昭的心目中,齐襄这个弟弟,早是已死之人了。他现在活着的唯一价值,就是供出海陵身上剩下的那两根金针怎么取,如果他肯乖乖招供,海陵恢复得好,齐昭或许还能手下留情,赐他一个全尸。否则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把齐襄凌迟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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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日子,齐昭一有空就去探望海陵,每探望一次,心里对齐襄的嫉妒怨恨就更深一层。海陵自醒来后,完全没有提过齐襄一个字,可齐昭感觉得到,海陵心底还有他。那是无意中表现出来的深情,在一瓜一果,一低头一凝思之间。。
  例如前天他叫宫中挑了三匹锦缎,赐给海陵做冬衣。一匹素白卷草,一匹藏青云纹,还有一匹昂贵的西州海绫,是齐昭亲自去内库选的。他本以为海陵会欢喜,可海陵看到布料时,毫无喜色,却是微微出神,仿佛想起了什么。齐昭回宫后叫人一查,居然查到齐襄曾拿过半匹海绫,想来就是给海陵做了衣裳,顿时就起了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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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昭自小便受帝王教育,性格内敛,城府也深。他从未明显表示过他对海陵的爱意,也一直容忍着海陵与齐襄的来往,可是,这不代表他可以无限制的宽容。海陵面对齐襄的时候,总是太过软弱,或许因为曾经爱过,或许只是海陵心地善良,那么,只有他替海陵下决心了断这段孽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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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襄是他弟弟没错,可皇家从来就无所谓亲情。所以那一日齐昭毫无愧疚地下令,即日起停止供给齐襄食物。你强硬是吧?你死都不招供是吧?那你就活活饿死算了。等你死后,朕会给你一副薄棺安葬,然后告诉海陵,你畏罪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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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襄很快就明白,齐昭想让自己死了。虽然不清楚,这里面有没有海陵的意思,齐昭的意思却是很显然的。慢慢饿死么?真是痛苦的死法。他无奈地撇了一下嘴角,撑起身体,慢慢挪到墙角休息。
  从齐昭下令用刑以来,就换了一间牢房,如今这间,除了地上的稻草外,什么都没有。九月,十月,十一月,齐襄也计算着日子,如今整整三个月了,还是毫无海陵的消息。
  他就不愿再来看自己一眼么?。
  齐襄知道他没事了,从廷尉府卿李穹庭来逼问如何除去海陵身上剩下那两根细针时,他就知道海陵没事了,这些日子提心吊胆,担心海陵半途出事,到此时才松了一口气。其实根本就没有那剩下的两根,他当初怕伤到海陵,特意问过暗阁的大夫,最后,没有下那要害处的两针。可他偏偏赌这口气了,你越逼问,他就越不说,守口如瓶。。
  齐昭你担心海陵的身体是吧?那你就慢慢担心吧,我偏不告诉你。我死了,这个秘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担心一辈子好了,这也是你自作自受。。
  你想弄死我,然后独占海陵?。
  我偏不信,不信你能得到海陵的心。没有谁能比我更了解海陵,你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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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到此处就觉得痛快,便对着墙壁大笑,笑着笑着就噎到了,开始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数天前被人用铁刷子“洗澡”,刷下了一层连血带肉的皮来,好像也彻底伤了身体,一直咳嗽发烧。也是那时,齐襄忽然想到,自己身上的“抽丝”,好像也未曾解去,以至于如今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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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如今他便也想开了。。
  之前一直强撑着,希望海陵会来救自己,也想问他为什么出卖自己,到后来,是盼望他来看自己一眼,如今,其实只是想看他一眼罢了,在自己死去之前。可他知道,这个愿望大概也不会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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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你今天还是不想说么?”忽然听到牢门打开的声音,齐襄慢慢抬起头去,看到是老熟人,廷尉府卿李穹庭又来了。。
  又是十天了么?时间真快啊。齐襄想着,就下意识地摇头。他其实也明白,这时候逞强没有任何意义了,可他就是想继续逞强,他齐襄,死也不会向齐昭低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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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李穹庭却没有继续叫人用刑,他深深地看了齐襄一眼,摇着头离开了囚室。
  齐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疑惑地皱起了眉。。
  可他如今也没心力想太多了,过了一会就靠着墙壁滑了下去,迷迷糊糊地趴在稻草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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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冷,又很热。。
  冷是因为冬天吧,热是因为发烧。身上还痒,大概是那些伤口开始结疤了。还痛,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咬……还有奇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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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
  他忽然惊醒过来了。。
  全身都痛,好像被什么东西在咬,虫子么?还是……。
  借着微弱的月光低头看去,黑暗中密密麻麻的,是闪闪发亮的一双双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回荡在空旷的地牢里,可惜再也无法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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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迎来了青都的第一场雪。海陵次日起身,推窗便看到宜竹园中,初雪未融。碧绿的竹枝上积了银白的雪条,在冬日的晨光中,一切都是如此的清新明媚。
第六十九章   初雪以来,海陵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他开始在院子里走动,有时也去语春园逛一下。语春园中空无一人,只有墙角的红梅,在雪中独自盛开。爷爷已经不住这儿了,如今海陵知道爷爷未死,可对外仍是宣称遇刺身亡的,这是萧家与齐昭达成的默契,也是爷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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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陵当然明白爷爷的顾虑。萧家的势力,因为爷爷遇刺封王达到了顶峰,萧家的声望,也因为自己的救驾,一时无人能及。齐昭以帝王之尊,这样一趟一趟地亲自来探病,就是在向世人表明,皇帝对萧家的恩宠。可海陵和爷爷都明白,越是这样权倾朝野,恩宠过甚,就越是危险。古往今来,多少权臣世家,就是在飘飘然的骄傲中,一夕倾覆的。所以齐昭越是表示亲近,海陵就越是谨慎恭敬,他现在不是爷爷庇佑下的少将军海陵了,他是萧家执掌权柄的家主萧海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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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因为这个原因,海陵再也没有提过齐襄一个字,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过。萧纹不明白背后的恩怨,私下求过他,“主子虽然坏,可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就算只是念旧情,公子您去向陛下求个情,把他放出来吧。”。
  “傻孩子,背后的事你不懂。”海陵摸摸他的头发,轻叹道,“再说,也只是旧情罢了。”
  如果说,曾经的挚爱是燃烧的火焰,那么所谓旧情,不过是炭火燃尽后的余温罢了。如今在海陵心中,连这一点余温也没有了,只留下苍白冰冷的灰烬,提醒他曾经爱过,也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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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牢中那一场意料之外的鼠灾,把齐襄咬成了重伤,还受了很大惊吓。他迅速消瘦病弱了,不用绝粮,就开始水米不进。李穹庭把这个情况向齐昭禀报了,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派太医过去看一眼?”。
  齐昭淡漠地道,“不用,死了算了。”。
  一锤定音,廷尉府的官员也不敢私下请大夫了。。
  只有一个老狱卒可怜他,偷偷送点米汤给他,多半也是喝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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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穹庭向齐昭禀报那天,海陵正好也在。他被齐昭召进宫来,讨论偃城大营的粮草问题。征北军进攻乌和汗国的这一仗,都打了快两年了,如今已是收尾阶段,可偃城那边要求的粮草衣物,却愈发增加。齐昭相当不满,便叫了海陵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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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海陵听到了李穹庭的禀报,这也是海陵第一次,得到齐襄的消息。他心中一阵刺痛,脸上却没有丝毫流露,只是继续对齐昭说道,“臣以为,今冬极寒,为免士兵死伤,棉衣加倍亦是应该。往年战争之中,我军将士掠夺敌国百姓之口粮衣物,实属常例,但如今胜负已定,乌和汗之百姓,亦是我大齐子民,故而需怀柔安抚,约束士兵抢掠,如此以来,军中必然粮草短缺。因此臣认为,赵将军要求增加粮草衣物,以御冬寒,并无不妥。”。
  齐昭见海陵听闻齐襄消息后,仍是神色如常,心下稍安。但他还是吩咐了侍卫副统领章鸣,护送海陵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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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别齐昭出来,海陵坐在回萧家的马车中想了又想,终于半途叫人停车了。
  护卫在侧的章鸣,便策马过来问道,“萧将军要转道廷尉府吗?”。
  萧海陵蹙眉,反问,“廷尉府?”。
  章鸣是顶替了郑其骁新上任的,并不知背后的弯弯道道,见海陵如此问,便如实回答道,“陛下吩咐了,若萧将军要去廷尉府大牢,就由属下引路护送。”。
  海陵看了他一眼,干脆地放下了车帘,“不,不去,回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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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冲自早晨便等在了萧家。他来找海陵,却听说海陵进宫了,本想回去改日再过来,一想又觉得事情比较急,还是再等等罢。于是海陵回来的马车还未在靖平侯府门前停稳,赵冲就迎了上去,焦急地道,“海陵,我有急事找你。”。
  “二哥,什么事?”萧海陵有点惊讶,他许久未见赵冲这样焦急了。赵冲以前是性子急,可从李如圭战死后,就变得沉稳了,今年调回青都,为卫将军,行事更是稳重许多。
  赵冲把他扶下马车,低声道,“这边不方便,回宜竹园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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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进宜竹园的大门,他就开门见山地对海陵道,“我听说,齐襄……襄殿下他快不行了。”
  海陵顿时沉下了脸,“干我何事?”。
  他快步穿过庭院,最后停留在房门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二哥,你知道我与齐襄,只是旧情而已。”。
  他推门进屋,然后反手关门。。
  赵冲连忙冲过去握住他的手,“海陵你听我说。我本来也不会管闲事的,可是,我真的没想到会害死他……”。
  “你说……什么?”海陵缓慢地回过头来。。
  “我说,我想给如圭那小子报仇,所以向杂耍艺人买了近百只老鼠,放牢里去咬他。那些老鼠经过训练,不会把人咬死……所以我真的没料到他会这么不经吓……”。
  海陵的脸色慢慢黑了下去,“你说老鼠?近百只?谁告诉你三哥的死与齐襄有关?又是谁放你进天牢的?”。
  赵冲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海陵便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道,“齐昭是不是?他说的,也是他吩咐廷尉府让你进去的是不是?他想借刀杀人你知不知道,二哥?!”。
  “我知道。我都知道。”赵冲大声回答。他当然知道齐昭不愿脏了自己的手,也不想和海陵结下梁子,所以想假手他人害死齐襄。可他却明白,齐襄不是故意要害死李如圭的,也因此,并没有想要齐襄的命。谁知道事情是变成今天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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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陵忽然冷静下来了,颤抖着松开手道,“二哥你做都做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因为现在只有你能救他。”赵冲忽然严肃了,极其认真地道,“二哥失去过心爱的人,所以不愿你再失去。海陵,二哥知道,你仍然,喜欢他。”。
  “怎么救他?用萧家的利益权势去交换?二哥你以为我不想么?我不能!”海陵仰头望着青白色的天穹,许久才一字一顿地强调道,“我是萧家之主,所以我更不能伤害萧家。”
  赵冲揽住海陵的肩膀,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
  他便留在萧家,陪海陵用了午饭。。
  他道,“海陵那你便去看他一眼吧,省得日后后悔。”。
  海陵只是默默地吃饭。。
  。
  饭后他整装出门,赵冲以为他想通了,便问,“要不要我陪你去?天牢那边我熟。”
  海陵摇头道,“不用。我是出门去看爷爷。”。
  赵冲怔了,直到海陵带着两个家将骑马离开,都没有回过神来。。
  。
  齐襄心如死灰。。
  现在已经接近年底了吧?他都不再指望海陵来看自己一眼了。。
  他现在不觉得痛,也不觉得饿了。前两天醒来,发现眼睛也看不见了,大概是“抽丝”的作用吧,他是听说,中了“抽丝”这个毒的话,晚期会五感皆失的。。
  不过这样也好,不痛的话,就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地上,慢慢地等死。。
  。
  地上很冷,外面大概是下雪了,能听到雪轻轻地落在地上的声音。。
  齐襄忽然很平静。。
  也不是不害怕,他其实很怕死,怕一个人躺在地下,冰冷冰冷的,然后慢慢烂掉,化为白骨,可是到了今天,说害怕也没有用了。。
  他也不恨海陵了。这些天昏昏醒醒,反倒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快乐的事,温暖的事,还有痛苦的事。安乐山庄那几年,在他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如今想来,他自己都很诧异,自己居然能那么狠心,那么残忍地折磨海陵。。
  所以海陵的不原谅,海陵的出卖,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好不甘心啊,海陵你怎么能这么绝情,连一丝一毫的余地都不给我。让我只能在地下等你,问你那句,我一直想问的话。。
  。
  “……主子。”耳边传来哽咽的呼唤。。
  是谁呢?是个少年的声音。齐襄想了想,忽然睁开了眼睛,萧纹?!。
  身体被人扶住了,他转过头去,竭力想要看清楚对方,可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萧纹也发现不对了,小心地问道,“主子,你看不见我?”。
  。
  齐襄点了点头,忽然使劲挣扎着坐了起来,问道:“你一个人来的?海陵叫你来的?”
  萧纹扶着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海陵。海陵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萧纹犹豫了半天,才实话告诉齐襄道,“不是。萧公子和我一起来了,他就在我身后,主子,你要不要摸摸他。”
  齐襄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萧纹的胳膊,过了半天才松开,重新躺了下去,慢慢地道,“叫他滚。”。
  “主子,这个时候你就别赌气了。”。
  “我不是赌气,我是真不想见他。”齐襄道,“不然我会恨他,恨不得拖他一起下地狱去。”
  他胸口起伏着,话说得很艰难,却也坚定。。
  沉默,没有人回答他,萧纹没有说话,萧纹口中站在他身后的海陵,就好像不存在一样。齐襄淡淡地想,或许,我只是做梦了。。
  。
  萧海陵静静地走过去,跪倒在地上,然后,轻轻抱住了齐襄。。
  他不敢抱得太紧,怕弄疼了他。一进来他就看到了,齐襄的囚衣上血迹斑斑,身上的伤痕,就可想而知了。齐襄看不见了,这一事实,他消化了好久才接受下来。他明白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给齐襄希望,让他能熬过这个冬天,活下去的希望。。
  之前的爱恨情仇,海陵在看到齐襄的那一瞬间,就全部抛在脑后了。心中的疼痛告诉了海陵,他仍是爱他。不管齐襄之前做过什么,不管齐襄曾经多么残忍地虐待过他,也不管,他多少次告诉自己要放下齐襄,此时的海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他。。
  他明白二哥的意思了,就算之前再装作不在意,可此刻的心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不想失去齐襄,失去了,就等于失去了全部,所有的欢喜,眷恋,甚至痛苦。。
  。
  齐襄在他怀里微微挣扎着。。
  海陵便亲吻着他的额头,一句一句地告诉他道,“别想着地狱什么的,你不会下地狱的,我也不会。你要好好活着,把身体养好,然后出去。我和爷爷说过了,爷爷说,只有不动用萧家的势力,就不干涉我为你做任何事情,所以,你要相信我,我会救你出去。”。
  “你在开玩笑吧?”齐襄摇头,笑得很难看,“相信你?你要救我的话,当初为何出卖我?”
  海陵愣了一下,随即想明白了齐襄的意思。。
  他想齐襄肯定是以为,海棠阁的地址是他泄露的,可当时他都昏迷不醒,哪来的时间泄露?不过海陵想了想,决定不告诉齐襄真相。他不能让齐昭再多一个杀掉齐襄的借口。
  便贴着齐襄消瘦的脸颊,温存地道,“这事是我不对,可是小襄你不想想,之前你又对我做了什么?是,你是演苦肉计,帮我离开青都,可你下手之重,你自己想想,仅仅是苦肉计么?还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了,对我随意虐待?。
  。
  小襄你想过没有,我也是血肉之躯,没有你想的那样坚强,怎么虐待□,第二天都能没事人一样站在你面前。爷爷说的很对,之前在安乐山庄,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我总是太逞强,不想让你知道我背后的伤痛,所以每次都勉强自己,忍痛站在你面前。却不想,让你变本加厉,让你以为,我坚强得任由虐待都不会倒下。可是小襄,你总是这样随意的话,我总有一天会被你虐待致死的,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
  还有,我一直想对你说,你不要太自以为是。和齐昭定计为我求解药,让殷叶假装杀死爷爷,甚至用苦肉计换我出城,都与我有关,可你甚至没想过,要问我的意见。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今天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愿意。可之前好几次,我都对你说,不要再继续你的计划了,你斗不过齐昭,你却仍是一意孤行。那么在你心中,萧海陵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一点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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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陵你……你恨我?”。
  “不,我不恨你,我之前就说过,我只是不原谅你。”。
  “那……你现在,有没有后悔过,遇上了我?”。
  “没有。就算是在安乐山庄的那些年,我都不曾后悔,与你相知。”。
  “那就好。”齐襄轻轻舒了口气,靠着海陵的胸口,微笑着说道,“那就好。别去想救我的事了,齐昭的性格我了解,他不会放过我的。我本想在地下等你,几十年后等你过来时,再问你后不后悔,现在就听到答案了,真好。我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
  “海陵,我也不曾后悔,喜欢过你。”
第七十章   从天牢出来,已是傍晚。。
  雪也已经停了,赵冲与萧府家将萧垠守在门口,神色皆是沉重。萧纹在里面哭过了,双眼通红,倒是海陵,相对还是平静的。。
  他上了马车,对赵冲歉意一笑,道,“谢谢二哥。”。
  “你我兄弟,说什么谢啊。”赵冲也上了马,问道,“现在回萧家?”。
  海陵摇摇头,“二哥先回去吧,我还要再去一个地方。”。
  赵冲便拧了眉,“二哥我陪人陪到底,你去哪儿我都陪。”。
  海陵极轻地叹了口气,道,“廷尉府卿李穹庭大人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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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穹庭的家,在城西榴花巷深处,距离廷尉府倒不是很远。马车停稳后,海陵便叫萧纹留在车内,向门房递了名帖后,独自进了李府。。
  萧垠扶轼而立,看着海陵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忽然就说了一句,“公子真不容易。”
  萧纹便疑惑地探出头来,“……我其实不太明白,公子在做什么……”。
  “在求人呗。”萧垠道,“你以为,把一个涉嫌谋反的皇子从牢里捞出来,是那么轻易的事?”
  “我知道不太容易,可是以萧家目前的权势,应该也不难做到吧?”。
  萧垠苦笑,“你知道什么?老太爷答应公子去救人的条件就是,不许动用萧家的任何势力。老太爷做的,也真绝……”。
  。
  海陵在李府又逗留了一个多时辰,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满天的星星映着地上的皑皑白雪,冷风刺骨。萧纹赶紧把他拉进了马车,又把怀中的手炉塞到他的手中,关心地问道,“公子,现在可以回家了么?”。
  “嗯,回。”海陵疲倦地靠着车壁,连话也不想说了。。
  。
  回到宜竹园中,仍是没有休息。萧纹端着洗脚水进来,就看到海陵站在书桌后面,凝神考虑着什么。萧纹把铜盆放在地上,凑近了去看,只见桌上摊着大齐方舆图览,图上标着一堆三角小旗,还有萧纹看不懂的名称。他便知海陵在考虑军事上的事,就悄悄站立在一旁,并不打扰。
  他不知海陵怎么忽然在这个时候,又想起军营之事了,但海陵此举,多少让他回忆起在征北军中的往事。当时海陵也是这样,每夜都会看一会儿地图,哪怕再苦再累的时候,都没有停过。萧纹从那时,才真正了解到海陵作为一个武将的认真与坚毅,才不再把海陵想成,安乐山庄里那个低贱隐忍的奴隶。。
  海陵看了一会儿,又拿出一份空白的折子,一边思索,一边提笔写去。他写得极慢,显然在斟酌用词,萧纹在一旁等着,洗脚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冷。结果直到天色大亮,才写完最后一句,萧纹早就困了,靠着床帏直打盹。。
  海陵搁下笔,才发现萧纹在自己房中。他扶着额头清醒了一下,走过去把萧纹抱到了床上,盖上棉被,随后就收起奏折出门了。。
  。
  萧纹醒来不见海陵,惊慌得到处找。在走廊遇到了陆越亭,陆越亭拍拍他的脑袋,好气又好笑道,“有你这样做下人的?连主子去哪儿了都不知道?”语气里却无一丝责怪之意。
  萧纹道,“大夫您别开我玩笑,我是真急。”。
  “嗯嗯,知道你急。不过别担心,海陵一早进宫去了。”。
  。
  陆越亭说这话时,海陵却无奈地站在雍和殿前,等候齐昭的召见。他生于侯府,长于宫中,自幼便是太子伴读,因此很早就被先帝赐了出入宫禁的令牌。却不想,齐昭拒见。海陵在雍和殿外站了半天,宫人仍旧回复他说,“陛下无暇,请萧将军改日再来。”。
  海陵站到晌午,只好把折子交给了新上任的侍卫副统领章鸣。离开前,他又一次嘱咐章鸣一定要交到陛下手中,他不走中书省的正常程序而直接来找齐昭,就是害怕以齐襄的身子骨,耽搁不起。
  齐昭偏偏就与他反着来了,他越急,齐昭就越是搁着不去批阅。。
  海陵连续三日凌晨就至雍和殿前等候,可齐昭就是不见。他问章副统领,“陛下看过折子没有?”。
  章鸣同情地看着他道,“陛下看了,但什么也没说。”。
  。
  海陵这下明白,齐昭就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一咬牙便去了永安宫。他跪在萧太后面前,陈恳地道,“姑奶奶,海陵想借一样东西。”。
  萧太后了然地微笑道,“哀家早叫人准备好了。”说着便叫宫人捧出了懿旨。
  海陵摊开一看,不仅有萧太后的御印,甚至还有齐昭生母蔺太后的,懿旨上书,“着令太医院,赴天牢为五皇子齐襄治病疗伤。”。
  海陵悬了数天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只要齐襄现在能治伤解毒,其他的,齐昭愿意耗着,海陵也可以陪着他耗。
  。
  趁着齐昭拖延的辰光,海陵又忙里偷闲拜访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大臣。这些老臣平日与齐襄无怨,多半也老谋深算能猜到敬王谋反背后的情况,他们不出声,只是因为不愿管闲事而已,海陵就一个个拜访,一个个游说,晓之于情动之于理,告知他们若齐襄能免死,他已上书陛下,萧海陵永驻边疆,再不回京。这样一来,绝对是有安社稷的,这帮老臣总是说江山为重,便不会不动心。十数日下来,倒真说动了他们中的一些人。。
  。
  齐昭那边,听说太后懿旨为齐襄治伤后,就一改之前不理不睬的态度,火速召海陵入宫觐见。待到一见海陵的面,就把折子扔到他脚下,冷冷地道,“上这么一道折子给朕,你究竟想干什么?”
  海陵跪着捡起了奏折,跪着回答皇帝道,“里面写的,臣考虑过很久了。息兵,屯田,改制,这些举措,之前都与陛下商量过。”。
  “朕不是和你讨论这些!”。
  “陛下是想讨论,折子最后说的,微臣自愿驻守北疆,永不回京一事么?”海陵抬起头,直视着齐昭道,“武将开疆,文臣治国,古今一例。大齐定鼎百年,到如今乌和汗国也已入我疆域,该是修文偃武的时候了。陛下之前一直说,息兵改制缺一个契机,那么如今,臣愿意给陛下,制造这一个契机。以公义论,此举有利于社稷永安,从私心说,臣也是为了萧家,不再重蹈权臣之覆。”
  “为了社稷,为了萧家……多么冠冕堂皇的话语!”齐昭一掌击在御桌上,怒道,“可说到底,你只是为了远远躲开朕罢了。萧海陵啊萧海陵,你就这么厌恶朕,宁可苦守严寒之地,也不愿待在朕身边么?”。
  海陵一怔。他未想到,齐昭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便低头道,“陛下想多了。”
  “朕没有想多。”齐昭挥手屏退了左右,上前扶起了海陵。他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就干脆说到底道,“你心里想什么,朕都能猜到。你想救齐襄,想借此求朕放过齐襄是不是?你的提议确实很诱人,哪个帝王不想江山永固呢?不过海陵啊,你完全不必这么麻烦,也无需把自己逼到北疆去,你只要说一句,此生愿长伴朕左右,不再与齐襄见面,朕就立马放了他。”。
  海陵静静地听他说完,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齐昭等着,若海陵对齐襄还有情,他就拒绝不了这个救出齐襄的机会。如果海陵对齐襄连一点旧情都没有了,那他也不必再在意齐襄的死活。以海陵之前数日的作为,他大概是拒绝不了的。齐昭想着想着,心里便得意起来。。
  。
  海陵看着白玉的地面,心中浮上来的,是少年时的景象。那时的齐襄,是个任性的小皇子,那时的齐昭,也从不会像今日这样,逼迫自己选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答道,“陛下请自重。”。
  齐昭一巴掌过去,把海陵扇得嘴角出血。但他毕竟是皇帝,很快就收拾了心情,道,“是朕冒失了。萧爱卿的提议确实不错,朕会让兵部好好研究的。”。
  海陵便又跪了下去,“臣谢过陛下。”。
  “先别谢朕,还有一事朕还没和你说。朕决定了,明日就定齐襄的处罚。按大齐刑律,大逆之罪,凌迟处死最合适不过了,不过齐襄毕竟是朕的弟弟,又是海陵你……爱过之人,所以朕想好了,退一步,腰斩,你看如何?”。
  海陵镇定地回答道:“臣没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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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衡三年,正月初一。天牢。。
  层层白布拆去后,齐襄眼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他伸手抓了一下,“萧纹?”
  “嗯,是我是我,太好了,主子你又能看到我了。”。
  “嗯,”齐襄淡淡地应着,目光转移到了桌上,“这么多菜,今日是什么日子?”
  “大年初一啊,主子,您都糊涂了。”。
  “是么?我还以为送我上路了。”齐襄浅笑道。自从蔺太医过来给他治伤,陆越亭过来为他解毒后,时间又过了半个多月,齐襄的身体虽然没好,精神倒渐渐恢复了。。
  只是这期间,再也没有见过海陵。。
  海陵这些日子在干什么?在为自己的事奔波吗?他怎么就这么顽固呢,谋反之罪,怎么可能洗得清啊。他自己都不抱希望了,就海陵这个死顽固,怎么也不肯放弃……。
  齐襄想着海陵皱眉的样子,笑了。便自己试着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口中细细咀嚼。“萧家的厨子,还是没换嘛,说过多少次了,做菜不要总是做的这么咸。”。
  “……主子你真有兴致。”。
  “呵呵,萧纹你不知道,其实我挺能苦中作乐的。这一点,和海陵很像。以前我觉得奇怪,海陵怎么这么能忍,好像什么苦都不怕,便以为我对他还不够狠毒,结果轮到自己了……倒明白了他当时的想法。不过为着一点点微末的希望,撑着一口气罢了。”齐襄也不知自己为何,忽然对着萧纹感慨良多了,或许是过节吧,一个人孤独的过节,总是寂寞的,不像海陵,身边有家人陪伴……
  。
  萧纹听着听着,就落泪了。“主子你多吃点,以后就没得吃了……”。
  “以后没了?”齐襄一向敏锐,忽然就听出萧纹话里的不对劲了,“你什么意思?”
  萧纹见他发现了,便坦白道,“前几日诏书已经下来了,刺配炎州,所以主子您过完年就要走了,离开这里,以后就回不来了。”。
  “不可能。”齐襄下意识地反驳,他想齐昭这么狭隘的心胸,怎么可能这么轻易饶过自己?
  “纹儿没有说谎,我是亲自听公子说的。”。
  “海陵为何不自己来说?!”齐襄忽然激动了,“他不是和齐昭做了交易?他是不是答应了齐昭过分的要求?”。
  “主子您别激动,公子他没有和陛下做交易。我听赵将军说,那天上朝,陛下下令要处死您,还说,敢求情者,杖刑一百。文武百官,没有一个敢为您说话的,只有公子站出来。公子他是挨了一百廷杖,才让陛下改了口的。”。
  齐襄冷静了,问道,“海陵他说了什么,让齐昭改口?”。
  “公子说,您是无辜被牵连进去的,他有证据。”其实萧纹也想不明白,这句话怎么就让皇帝陛下改判齐襄流放了呢?。
  “证据?他有什么证据?”齐襄想了一会,脸上渐渐浮现了笑容,“我明白了。”随即便问,“他的伤没事吧?”。
  萧纹使劲点头,“没事没事,陆大夫说只是皮肉伤。”。
  “那就好。”齐襄安静下来了,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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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靖平侯府,宜竹园。。
  “皮肉伤?皮肉伤也能死人,你懂不懂这个道理?”赵冲一个爆栗敲在海陵头上,“有你这么折腾自己的么?”。
  “我不是随便折腾啊。”海陵靠着枕头,笑容里含着一丝小小的得意,“我算过了,齐昭不会当堂打死我的。第一,我是萧家唯一的嫡孙,第二,我刚刚救过齐昭一命,第三,齐昭也舍不得轻易打死一员能打仗又了解他心思的武将。”。
  “棍棒无眼,你就不怕万一啊?”。
  “我当然怕,万一被当堂打死了,虽然可以去陪小襄,却真正对不起萧家了。”他收了笑容,坚定地道,“可我必须赌,赌齐昭的不忍心。”。
  “说起来,我倒真没想到,陛下这么看重你,你随便说一句话……就赦了齐襄。”
  “哪有这么简单啊。”海陵轻叹道,“二哥,你想起我之前做的事了么?我首先游说了部分德高望重的老臣支持我,因此之前齐昭就收到不少为齐襄求情的折子了,元老重臣的意见,齐昭不会完全不在乎。再次,我送了完整的息兵改制之策给齐昭,并且向他誓忠,说我愿意以自己为棋子,为他解除萧家对皇权的威胁,为他安邦定国一生不悔。齐昭最重视大齐的江山了,他当时虽然没有直接答应,但事后肯定是反复思量过了。这也是他舍不得当堂打死我的一个原因。最后,才是朝堂相激,既是赌他的不忍之心,又是告诫他,若他执意杀掉齐襄,我便会鱼死网破,这样谁都落不了好。”
  “你那句你有证据证明齐襄清白难道是……?”。
  “嗯,就是说出所有的真相。这不是齐昭愿意看到的,他可不想为了捏死一个皇子,就赔上了自己明君的名声。所以最后,他退了一步,改腰斩为流放了,我便也退一步,尊重他这个决定”
  “海陵……”赵冲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感慨道,“我没想到,经过了安乐山庄那些令人发指的折磨后,你还能为齐襄做到这个地步。”。
  海陵轻轻摇头,“我不光是为齐襄,也是为了萧家。”。
  “今后怎么办?十年流放这个……”赵冲有些犹豫。。
  “我会等他。”海陵则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
  。
  正月初十,百官上朝,刑徒出城。。
  齐襄已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披发带枷地站在人群之中,仍然很显眼。周围的刑徒都在和亲人告别,只有齐襄孤零零的,无人相送。。
  他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熟人,眼见着太阳升起,监守叫着启程,便也不期待了。
  这时一辆马车冲了过来,停在了附近。齐襄随意地瞥了一眼,发现是萧家的马车,便想到,海陵的伤好得这么快?廷杖可不是一般的伤筋动骨,再这样跑出来,可是要残废的。
  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看到下车的是萧纹,才重新展眉。。
  。
  萧纹挤到了齐襄身前,塞了一个小布包到他手中,齐襄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被人群挤散了。只听见萧纹急匆匆地大声喊道,“公子说,他等您回来。”。
  然后就出了城去。。
  。
  走了一天,天色极暗了,才得到命令扎营休息。。
  齐襄这才有空,借着篝火小心地展开在手中握了半天的布包,躺在手心里的,是半块白色的玉璧,齐襄认得,是他入狱那天被搜去的明月之玦。。
  看来海陵是从齐昭那里拿回来的。。
  海陵送这个给自己干什么?如今暗阁的人马,都被齐昭折的差不多了。。
  他有点疑惑,便又仔细看了看,然后就看到了写在青布上的一行小字。。
  齐襄看着看着,独自微笑起来。。
  那一行十六个字是:。
  明月之玦,暗月之璧。莫失莫忘,十年之约。
尾声   北疆的冬天,一大半时间在下雪,晴好的日子少之又少,以至于雪总是化不完,一层一层地积上去,让整座城都被冰雪覆盖了。不过,当那寥寥可数的晴天到来时,倒也显得银装素裹,十分壮丽。
  这一日正好是晴日,一早通往南门的朱雀街上,就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听说萧元帅今日要回城啊,大家快去迎接……。
  类似的话语在百姓中口耳相传,直传到整个南门都被挤得严严实实。。
  翘首以盼,切切私语。。
  。
  裘夜和沈十二娘坐在南门附近的茶馆里,一边品着落月山茶,一边冷眼看着这一副过于热闹的局面。。
  裘夜不屑地道,“不就三镇节度使嘛,不就是太子妃的父亲嘛,又不是从战场上凯旋归来,至于搞出这副万民拥戴的样子么?”他们走江湖的杂耍班子,最瞧不起仗势欺人的官宦了,因此裘夜的话刻薄得一点余地都不留。。
  沈十二娘笑着剜了他一眼,“你嫉妒?人家可是真被百姓拥戴,你看看人群中,多少姑娘,都想嫁给他……”。
  “嫁给他?他女儿都出嫁了,还有女人要嫁给他?嫁给他的权势吧。”。
  “喂喂,人家是大英雄,自古美女爱英雄,年龄算什么啊。可不像某人,肩不能提,手不能挑,功名也无望,只得流落江湖,一把年纪都没个家人……”十二娘叉着腰嘲笑他,可笑道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低头道,“小齐啊,我可不是说你啊。”。
  齐襄的眼睛,盯着外面的阳光,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话。过了一会儿,才叹道,“是啊,自古美女爱英雄。”。
  “没错没错,所以你说奇怪不奇怪,萧大元帅居然这么些年,一堆女人送上门,都没有再娶,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了。他对他那个亡妻,还真是情深意重了。听说是梁太傅的女儿,大概真的是非常端庄贤淑了……”沈十二娘坐了下来,托着下巴感叹道。。
  “是啊,你这种泼妇,人家可看不上。”裘夜借机讽刺了一句,气得沈十二娘作势要打。
  其实两人的关系很好,就是欢喜冤家,得理不饶人。齐襄坐在阴影里看他们闹成一团,不由生出一丝羡慕。裘夜和沈十二娘,是他在北上的途中碰到的。当时他饿了好几天,都找不到工做,几次借宿,沿途的人家一看到他脸上的黥墨就拿扁担赶他,是啊,一个犯过罪坐过牢囚犯,哪个正常人家,敢留下过夜。他一路风餐露宿,偷过麦饼包子,也吃过野果山泉,当时什么都没多想,就想着,十年之约快到期了,一定要到北疆来找海陵。。
  后来就遇到了裘夜他们的杂耍班子。沈十二娘看着厉害精明,心地却极好,对他说道,“你要去北望城?很远啊,到晋北就是秋天了,然后会越来越冷,等到出了偃城关,连人烟都少了,你一个人到不了的。不过正好,我们也要去北望城。你会干粗活吧?会的话跟我们一起走吧,不会少你一份口粮。”。
  齐襄连忙点头,“我什么都能干。”。
  于是就跟着裘夜他们,走到了北望城。可齐襄到的时候,正逢萧海陵亲自送女儿入宫,不在城中。如今好不容易听到他要回来的消息,齐襄赶紧拉了喜欢凑热闹的十二娘,来到了这里。
  他手中紧紧攥着半块洗得发白的布帕,上面依稀还能看到淡淡的字痕,莫失莫忘……
  海陵,十年了,你有没有忘记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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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人群一阵喧嚣。。
  裘夜和沈十二娘便也停止了打闹,一起向外望去。。
  只见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将军,骑在马上最先进了城。随后才是久闻大名的萧元帅,和副将一起策马入城。十二娘遥遥望去,只见一抹赤红,大概是随身的披风了,面容却因隔得太远而看不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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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陵骑在马上,见到这副阵仗,不由拧眉。。
  “萧垠,我要回来的消息,是你透露的?”。
  他身边的副将连忙道,“我哪敢啊。元帅的命令,我几时违背过?元帅应该问问少将军……”他笑着指了指前面神采飞扬的少年。。
  海陵便不说话了。瑜儿这个孩子,性子骄纵得让他没辙,偏偏正直又能干,让他罚也不对,夸也不好。有时候海陵头痛了,就会想自己怎么会教出这么一个孩子,就像当年的齐襄似的,简直是他的死穴。。
  。
  正想着,前面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孩子。箫瑜连忙勒马,举起马鞭吓他道,“你干吗?想找死啊?”。
  “瑜儿,不得无礼。”萧海陵喝止了箫瑜的冲动,随即下马,上前扶起了跌倒的孩子。
  “有没有伤到?你父母呢?”。
  那孩子摇摇头,往海陵手里塞了一块东西道,“大元帅,有人叫我把这个给你,他说在那边茶馆里等你。”孩子飞快地指了指裘夜他们所在的茶馆,随后就机灵地溜掉了。。
  。
  海陵慢慢起身,握紧了右手。。
  他不用看,也知道手心里的这一块,是明月之玦。。
  小襄,你终于来了么?。
  他望着茶馆的方向,从怀中掏出了另外半块青璧。。
  玉璧成双,严丝密缝地合在了一起,是一个完满的圆。。
  。
  他便回身向萧垠嘱咐了几句,然后牵着马,径直向茶馆走去。。
  “啊啊,萧元帅往我们这边来了?!”十二娘惊讶地拉着裘夜起身行礼。
  齐襄也站了起来,一手扶着木桌,静静地看着对方。。
  海陵的面容沧桑了些,鬓角已染霜色,身姿却依然挺拔如同当年。。
  。
  齐襄看着看着便笑了,干脆地问道,“我遵守约定回来了,过往种种不是,如今可以原谅我了么?”。
  他逆光站着,笑容明亮,让海陵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二十一年前。。
  二十一年前的那个雪霁之日,齐襄也是站着他面前笑,却是怯生生地问他,“海陵,我原谅你了,我们做朋友好么?“。
  他只答了一个字,“好。”。
  从此以后,万劫不复,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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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年后的今日,元衡十三年的冬天,边塞北望城中。。
  等候十年的萧海陵,重逢了,离别十年的齐襄。。
  。
  【完结】
番外 当时年少   海陵第一次跪在祠堂被爷爷打,就是因为齐襄。。
  很多年后海陵反思过,自己与齐襄的相处模式是否出了问题,以至于自己的每一次受伤,几乎都是因为齐襄。。
  但是在当年,在十九岁的海陵心底,齐襄永远是聪明的,可爱的,没有错的。要错,也是错在自己。。
  。
  那一次挨家法,是因为被爷爷撞破了与齐襄的私情。。
  可就算是跪在萧家历代先祖的牌位之前,海陵依旧坚定倔强地说,爷爷,孙儿可以对不起萧家,可是海陵不能对不起齐襄。。
  气得萧老太爷当时就拿起竹板狠狠地打了他一顿。。
  。
  打是打过了,可事情怎么解决呢?。
  再留在青都,恐怕还会出什么乱子。萧老太爷一狠心,就把这个唯一的孙儿,扔到了远离青都的朔北大营,并写信嘱咐梅若卿好好地锻炼锻炼他。。
  。
  要是萧老太爷能预料到后来的情形,他肯定不会那么做了。。
  可当时,谁能料到,齐襄这个任性骄纵的小皇子,居然会抛下一切,眼巴巴地跑到了朔北。
  。
  海陵见到齐襄风尘仆仆的出现就楞了,“你,你怎么过来的?”。
  齐襄骄傲地道,“跟着送粮草的车队。”。
  “青都那边……云妃娘娘知道么?”。
  “我给母妃留书了。反正,我只是来看你一下嘛,别那么担心。”。
  海陵蹙眉,觉得身上还没结痂的伤口似乎更疼了。“小襄你做事总是这么鲁莽。”
  “怎么,不开心我过来?”。
  “我当然开心啦。”海陵捏捏他的脸颊,笑着把脸贴了过去,“既然来了,就多呆几天,我带你到处逛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好了。”。
  “海陵,”齐襄的声音低了下去,低若细蚊,“我很想你。”。
  海陵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回答道,“我也是。”。
  齐襄便笑着挽上了他的脖子,“我就知道,你不会不想我的。身上的伤好点了没?让我看看,我带了宫里的伤药过来。蔺太医这死老头,开始居然不给我,我就骗他我受伤了,他才不甘不愿地拿出来。”。
  海陵惊了一下,“你拿了蔺太医的金丸?”只有那几颗有起死回生之效的治伤名药,才会让蔺和舍不得轻易给出来。。
  “是啊是啊,海陵你真聪明。”。
  海陵的笑容隐去了些,“小襄,这样不好。我身上只是小伤,不需要用那么好的药。”
  “你不开心了?”。
  “嗯。小襄你贵为皇子,更要明理才对。”。
  “好吧好吧,是我不对。”齐襄悻悻地送了手,“我不用便是。给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别看了,不碍事的。”。
  “不行,我一定要看。”齐襄说着,就扒下了海陵的上衣。。
  竹板是打在背上的,留下的瘀伤一痕一痕,历历在目。。
  齐襄看着就红了眼眶,“对不起啊,是我不慎,害你被爷爷罚了。”。
  海陵反手搂住他,“没事啊,我们的事,总要被爷爷知道的,晚知道还不如早知道。”他心想,日子久了,一向疼爱自己的爷爷,总会接受齐襄的。毕竟齐襄那么可爱,那么讨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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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襄倚着海陵的肩膀,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又睁开眼,仰头看着海陵,小声地道,“海陵我想你了。”。
  “嗯,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了。”。
  “海陵!”齐襄瞪了他一眼,“我说我想你了。”。
  海陵再榆木脑袋,此时也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了。他看了看四周,“这里不太好吧……”
  这是军营,虽然是海陵的营帐,但保不定随时有人进来。。
  齐襄像是了解到他顾虑什么一样,微红的脸上扬着骄傲道,“我叫我的人在门外守了,不会有人进来。”。
  海陵便也脸红了,迟疑了一会,便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齐襄的衣带,“我也很想念你,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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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会说甜言蜜语,这也不是甜言蜜语。。
  海陵以前从来不知道,想念人是这样的一种滋味。分离的十数天,被纤细悠长的思念折磨着,辗转反侧,夜不成眠。
番外 暗阁往事上   殷叶第一次遇到海陵,是在暗阁的练武场上。。
  暗阁建在云州城外的山谷之中,悬崖之下,离安乐山庄只有十几里路,却人迹罕至。
  所谓练武场,是悬崖下的一大块平整的空地。那日殷叶刚出完任务回来,就被二长老叫了过去。
  他到的时候,海陵已经在场中与其他杀手比武了。。
  殷叶看着这个身手矫捷的陌生青年,问身侧的二长老道,“新人么?”。
  二长老点了点头,说,“是主子送过来的,先试试他的底。”。
  殷叶便认真观看了一下,道,“武功不弱。”。
  。
  他看到暗阁排名前十的杀手,除了出任务的小九与小六外,全部到了现场。二长老大概是吩咐了,从武功低的开始比试,而到殷叶观看时,已比到了使用双棍的小五。他一眼望过去,就看到小十、小八、小七都受了伤,看来在刚才就成了那青年的手下败将。。
  他眯起了双眼。。
  青年手中是一根三尺的长棍,但是看招式,应该是枪法。大开大阖,极有气势。如果不是身上带伤,小五在他手底下大概走不过一百招。。
  他正猜测这青年的来历,就听见小五一声闷哼,短棍脱手而出,掉落在地上。小五瞪了他一眼,恨恨地退下了。。
  青年也收了招,立棍场中,微微喘息。。
  。
  殷叶忽然来兴趣了,举手拦了准备下场的小四,自己走到了青年的面前。
  他手中随意地拎着长剑,一副懒散的样子。只是脚步极稳,全身上下也毫无破绽。
  对方立刻警觉起来。。
  殷叶笑笑,道,“打败了我,其他人就不用比试了。”。
  言下之意,就是说在这里我的武功最高。。
  话音刚落,他就飞快地出了招,对方赶紧横棍在前,阻了剑势。。
  “不错,反应够快。”殷叶说着就换了另一招,向他下盘刺去。他暗阁第一杀手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快、狠、准,是杀人的不二法门。另外他也看出来了,青年的招式虽有气势,路子却过正了,比武还行,若用来杀人的话,威力起码减少一半。而自己招招致命的剑法,正好是他的克星。
  果然,两人交手了三百招左右,殷叶的剑尖,便抵上了对手的喉咙。。
  对方的脸都发青了。。
  殷叶笑眯眯地收了剑,道,“你底子很好,多多练习的话,不会在他们之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小八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倒是二长老,露出了赞赏的表情。
  不过这与殷叶无关了。。
  他这次出任务,好几天没睡觉,一回来又被叫过来比武,当然要速战速决了,赶紧回去补觉。
  他施施然地越过众人,对二长老说了几句告辞的话,就走了回去。。
  那个青年还站在场上,二长老在对他说话。。
  殷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在耳中,多半是些做杀手的规矩之类,也嗤笑着没有在意。忽然一句话飘到耳边,他顿时停了脚步,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他听见二长老对那青年道,“八个人,一人一百,你赢了一半,按主子的吩咐,去刑堂领四百刑棍。”。
  四百棍……。
  殷叶知道这个分量,足于把人打半死了。。
  心里便冒出了一点愧疚。。
  。
  不过愧疚不能当饭吃,何况只是一点点而已。一个新人的死活,关他什么事呢?暗阁建立这二十几年来,死在重刑下的人多了。再多一个,也没人会在意。。
  困死了。。
  他打着哈欠,一回到房间,沾了枕头就睡。。
  迷迷糊糊的,倒也有一点疑惑。这个新人,以前是干什么的呢?武功底子那么好,显然也是从小训练的。现在看样子有二十四五了吧,这个年纪新入暗阁的,倒真是少见……
  。
  昏天暗地地睡了七八个时辰,醒来已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他起身穿衣,摸摸肚子,饿了,便去厨房找吃的。。
  其他人都用过午饭了,厨房里一片狼藉。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正蹲在那儿洗碗。
  殷叶熟视无睹地走过去,给自己弄了点剩饭。。
  那个丫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洗碗。。
  。
  殷叶吃完饭,把碗扔到水槽里。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蹲下身子问洗碗的丫头道,“喂,小哑,那个新人有来吃饭么?”。
  丫头摇了摇头。。
  “真的没来?看来伤得不轻嘛……”。
  丫头使劲点头。。
  殷叶一边伸手帮她洗碗,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你知道他在哪儿,对吧?”
  二长老的心肠软,若是真被打得爬不起来了,肯定会叫这个哑丫头去送饭。殷叶自己也被这个丫头送过饭,所以就不假思索地问了出来。。
  。
  哑丫头擦干双手起身,向门外走去。。
  殷叶赶紧跟过去。然后他看到哑丫头站在走廊的水缸前面,把手浸到了水缸里。
  “寒潭?”殷叶差点跳起来了。当然当然,他是有名的杀手啦,不会这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的。他心底暗骂二长老残忍,嘴上却笑着对哑丫头道了声谢谢。。
  。
  寒潭是暗阁的禁地。。
  所谓寒潭,顾名思义就是很冷的水潭,殷叶也不清楚,在气候温暖的云州,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终年冒着寒气的水潭子。但是寒潭的水有多冷,他是亲身领教过的。。
  那个新人做错什么了?不就被自己打败么?一上来又是刑棍又是寒潭的,也不知道长老们想什么,就算要给下马威,也不是这么给的吧?。
  。
  殷叶继续回房间睡觉,翻来覆去半天却睡不着了。。
  好吧,是我害了他。。
  他一个鲤鱼翻身下了床,就出门往寒潭的方向走去。。
  。
  嗯,没错,寒潭是禁地。不过在殷叶眼里,是没有禁地这回事的。反正现在他是首席杀手,就算被发现私闯禁地,也最多挨点皮鞭,二长老是舍不得杀了他的。。
  凭借这过去的一点记忆,殷叶穿过七拐八拐的暗道,推开沉重的石门,闯进了寒潭。
  一进去就倒抽一口冷气,真冷啊。。
  。
  他一边暗自运功,让自己的身体不至于被冻僵,一边走过去找人。。
  其实也不用找,寒潭里那七八根刑柱都是空的,只有一根绑了人。黑衣乌发,都被冰水浸湿了,贴在身上,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惨白了,一点生气都没有。。
  “喂,你还活着吧?”殷叶站在岸边,大声喊道。。
  听见他的声音,青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很清澈,清澈得让殷叶都自惭形秽了。却没有任何情绪。。
  殷叶本以为,至少能在他眼里看到一些痛楚的,居然什么都没有。。
  。
  他走近了几步,仔细看过去,对方明显是受伤不轻嘛,下半|身浸在冰水中,鲜血都染红了周围的一小块水面。。
  殷叶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在暗阁最好别逞强,逞强没有好果子吃的。”
  你越是不求饶,越是坚强,别人也只当你还没到承受的极限,不把你压服了,绝不会停手。殷叶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好意去劝对方,明明是素不相识的人。不过劝就劝了,他也不多想。
  。
  青年又闭上了眼睛。。
  是的,装作没听见。他在用沉默表示拒绝。。
  一个一出现就让自己多挨了两三百棍的家伙,这时候假惺惺地装什么好人啊。
  。
  殷叶有点火。。
  他冒险进来看他,难道是来热脸贴他冷屁股的?。
  正想甩甩袖子走了,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便问出口道,“你……你不会是哑巴吧?”
  他想起从昨天见他,比武,到今天,确实没见他说过一句话。。
  。
  “不是。”被绑在刑柱上的青年,终于开了口。。
  他的嗓音有些哑,说话时微微皱了眉,带着一丝痛楚。。
  殷叶开怀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是。我们暗阁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收过哑巴当杀手。”
  。
  他见对方终于肯搭话,便随意聊了一些暗阁的事。可那句“不是”后,就再也没听见他说话。殷叶讲了半天,兴致都被对方的沉默磨掉了,最后便悻悻地道,“我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青年一点反应都没有。。
  殷叶一边心想你别这么冷冰冰好不好,一边起身往回走。走了半路觉得不对,又奔回来跳入潭中,游到刑柱边上。果然,就想他预料的一样,又冷又痛,早就冻昏过去了。。
  。
  殷叶把手放在他脖子边上,还好,还有心跳。。
  就一狠心,断了铁链,把他从寒潭中抱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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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里的人,浑身都是冰冷的,殷叶抱着既然救了就救到底的念头,把他抱回了自己的房间。暗阁杀手很少回来过夜的,因此房间并不大,两人共居,以前睡在殷叶对面的那位,半年出任务后再也没有回来,于是到如今一直空着。。
  床单被褥,都满目灰尘。。
  殷叶把怀里的家伙扔到灰尘里,仍是昏睡着,没有一丝反应。。
  殷叶只好无奈地剥了他的上衣,运功给他疗伤。热气从掌心进入对方的体内,慢慢的身体才暖和起来,殷叶想自己真是疯了,这样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
  两个时辰后对方的脉象才平稳,唇上也有了血色。殷叶把他放平在床上,这才发现他背上狰狞的伤口。好像什么刑具,都往他身上招呼过似的,殷叶一边暗暗咋舌,一边往木箱里翻了自己的旧衣出来。反正暗阁之人,都是千篇一律的黑衣,殷叶打量着对方的身材和自己差不多,只是比自己稍微瘦一些,穿自己的衣服,一点都不会勉强。。
  。
  他身上那身湿透了又沾了血迹的黑衣,早就该换掉了,不然又会着凉发烧。他抱起他准备换衣,忽然又想到,伤口呢?那四百棍的伤在哪里?。
  这下脸色又变了,连忙伸手往他下半身探去,果然,大腿上一摸就是一手鲜血。
  也是,四百棍只能打臀部和大腿,打在背上还不要了命去。殷叶意识到长老们并不想要这个新人的命,便悄然松了口气。。
  。
  那就得赶快伤药包扎,换掉血衣。否则血迹干了,就会和血肉模糊的伤口黏在一起,那时再脱衣服,就跟剥皮一样痛了。。
  他笨拙地去解对方的腰带。。
  说起来,他活这么大,还从没给别人脱过裤子,好不容易解开带子,却忽然被人握着了右腕。
  身下之人醒了。。
  殷叶看着他晶亮又愤怒的眸子,连忙抓起床边的药瓶解释道,“别误会,我只是想给你上药。”
  等等,误会啥呀?话一说出口殷叶就后悔了。本来谁会误会两个大男人要干啥啊,这样一解释,反倒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了。。
  果然对方的眼中浮现了嫌恶,手腕被捏的更紧了些,然后殷叶就听见他说,“出去。”
  。
  真是好心没好报。。
  殷叶嘴上抱怨,可最后还是乖乖地退出了自己的房间。。
  。
  他站在门外,一句一句嘱咐道,“嗯,那我出去了你自己上药吧,上完药换身衣服,衣服我放在床边了,换完衣服好好休息,不用管我……”。
  呃,好像又说错话了。。
  自己是他什么人啊,真是的。。
  他拍拍后脑勺,拐出了走廊,之后就双足一点,跃上了屋顶。。
  该去一趟二长老那里了。。
  他在心中暗骂自己,谁叫你烂好心救人的,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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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叶主动领了罚,两百鞭,十天禁闭。。
  前者倒无所谓,做杀手的平日受伤也多,对疼痛有一定的忍耐力,殷叶二年多前什么刑都受过了,如今区区两百鞭,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是十天禁闭,还是比较难捱的。暗阁的禁闭不是说关在小黑屋里就完事了,而是小黑屋里一个更小的铁笼子,人爬进去只能屈身蹲下,连转身都不能。唯一一个小口子,在脚边,是送饭的,其他什么都没有,吃喝拉撒睡都在一个狭小得几乎让人窒息的空间里。。
  二长老这么说的时候,殷叶看到了他眼底的愤怒,也就摸摸脖子,没给自己争取减刑。怎么说呢,闯禁地,再私放犯人,这可是大罪,二长老这么罚,已经是给他殷叶面子了。
  十天后殷叶从铁笼里爬出来,觉得自己都快变成疯子了,还好还好,没真的疯掉。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刮了胡子,又是一条好汉啦。。
  他慢悠悠地逛回房间,同时活动着筋骨。背上的鞭伤没好好治疗有点化脓,等会儿上个药,再休息几天,应该不碍事。。
  房门虚掩着,他一推门进去,就看到他的对床——本来该空着的地方,坐在一个人。
  “( ⊙ o ⊙)啊!?你怎么还在这里?”殷叶惊讶了。。
  他记得关禁闭前和二长老说过,新人睡在自己房里,伤得很重,得赶快治。他还对二长老说,“这个新人不是普通的新人吧?可不要轻易弄死了,让暗阁损失一大高手。”就是这话,才让二长老发火的。。
  新人抬眼看了看他,淡淡地道,“阁主安排我住这里。”。
  “阁……阁主?你……你居然能见到阁主??你……你是什么身份?”。
  暗阁阁主,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连大长老,都很少出现,平日负责杀手营的是二长老,暗卫营的是三长老,二长老是执鞭长老,兼管刑罚,因此殷叶平日见的最多的就是他了。
  新人没说话,静静靠着墙壁坐在床上,视线越过殷叶,投在门外。。
  殷叶回头看了一下,门外什么都没有啊,只有阳光。。
  便又回过头来,对新人装出一副和善的面孔,“呐,我叫殷叶,隶属暗阁杀手营,目前嘛,可以算是营中第一杀手,因为比我强的都死掉了。”。
  对方没有反应。。
  殷叶又努力地堆出一些笑容,“来这里也别害怕,人生终有一死嘛,等我死了,我看嘛,以你的武功,大概可以顶替我做第一杀手了。”。
  新人这才抬头,道,“有意义么?第一杀手什么的……”。
  “没有。”殷叶收了笑容,抱臂倚在门边道,“但可以让你少受一点苦。”
  “好了我都告诉你叫什么了,你该介绍一下你自己了。”。
  “海陵。”。
  “姓海么?这个姓倒少见,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还有你的身份啊,你以前是干什么,为何来暗阁啊之类……像你这么大年纪到暗阁的,可少见了。”。
  “我……”殷叶看到他咬了咬牙,轻轻地道,“我以前是奴隶,是主子让我来这里的。”
  殷叶震惊了,许久才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嗯,海陵是吧,以后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番外 暗阁往事下   殷叶的担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入秋的时候,接了一桩大任务,出动了十个杀手,殷叶领头,也如往常一般带上了海陵。
  杀的是洛水清风堂的满门一百七十三口。。
  清风堂贾家既是江湖世家,又是洛水巨商,可谓财势两全。殷叶出发前粗粗看了一遍资料,贾家官商勾结,又仗着武功欺压当地百姓,并不是什么好人,也就没有特意去嘱咐海陵。
  海陵也没有表现出不正常的情绪。。
  结果在后堂就出事了。。
  殷叶得到禀报匆匆赶过去,就看到海陵护着两个孩子,挡在一间小屋的门口。
  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看穿着打扮应该是贾家的孩子。。
  殷叶怒道,“海陵,你在干什么?”。
  海陵看到他,后退了一步,“孩子是无辜的。”。
  “所以你为这两个孩子伤自己人?”殷叶一边问,一边把左手放在身后,比了一个手势。
  “放了他们,回去我自己领罚,行不行?”海陵的语气里,略略带上了哀求。他很清楚,自己武功再好,也敌不过九个同伴的围攻,何况这其中,还有武功在自己之上的殷叶。
  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孩子去死,也是不可能的。。
  刚才,就在殷叶还没来的刚才,他进了身后的房间,那个女人哭着求他,放过孩子,他心一软,答应了,那个女人就一头撞到墙壁上,死在了他的眼前。。
  。
  “不行。”殷叶干脆地拒绝了,长剑一振,就冲着海陵而来。海陵连忙举剑阻挡,“我不会交给你们的。”。
  他本不想杀殷叶,可看到殷叶的招式中满是杀气,便只好全力应付了。。
  这边还在打斗,却忽然听见背后一声惨叫。。
  紧接着,又是一声。。
  他诧异地回过头去,看到之前被自己护在身后的那两个孩子,已经倒在了血泊里,小小的身体上,横七竖八地插着箭。。
  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的长剑。。
  “你赢了,殷叶。”。
  殷叶却毫无笑意,只是吩咐道,“绑回去,交长老处置。”。
  。
  你如此愚蠢,连一点做杀手的自觉都没,要我怎么帮你?。
  殷叶再也不看海陵一眼,转身离去。。
  。
  回到暗阁后,照例是七日假期。。
  殷叶喜欢睡觉,大半时间就睡了过去。剩下的时间里,偶尔也会坐在床头,盯着对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发呆。。
  海陵被绑回来后,直接就送到了刑堂,再也没有回来过。殷叶想到,就在两个月前,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说过,以后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这种话,如今想来真是可笑极了。。
  他可以护着一个不懂规矩的新人,却没法袒护,一个动了恻隐之心明知故犯的杀手。这里是暗阁,暗阁最根本的规矩,没有人可以违反。。
  “我还想着,万一我死了,你就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第一杀手呢?”殷叶看着空荡荡的床铺,低声道,“谁知道你这么蠢,自己害死了自己……”。
  。
  “谁?”他忽然住口了,迅速起身拉开了门。。
  门外是这次跟着他出任务的二十一。。
  “有事?”他倚着门,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
  二十一点了点头,道:“二长老请您过去。”。
  “呃?”又有新任务了么?。
  二十一却认真地回答道,“二长老说,想和您商议怎么处置那个人。”。
  海陵还没死?。
  殷叶的脸色变了变,最后扬起了笑容,“好,带路。”。
  。
  殷叶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自己会看到浑身是伤的海陵,结果走到刑堂,却看见海陵好端端地跪在那儿,毫发无损。。
  他心底有些疑惑,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问二长老道,“长老想商量什么?”
  “我让他在这里跪了六天了,但他还是认为自己没错。”二长老道,“我们暗阁,不需要这样不听话的杀手。”。
  殷叶心想你一点处罚都没有,对方当然不认错了。脸上则认真地道,“长老想要他听话?”
  他看出来了,二长老根本就没有杀海陵的意思。。
  果然听见二长老道,“如果可以,我很想用当年用在你身上的方式,来让他听话。可惜啊……”
  殷叶听了不由拧眉,冰冷的目光投在海陵身上,深沉如墨。。
  。
  海陵,你到底是什么人?。
  让暗阁的执鞭长老,都没法痛痛快快地罚你?。
  。
  海陵听得了两人的讨论,可他无力再回答什么了。。
  二长老是没罚他,连鞭刑都没有,却是让他跪在这儿,不得起身。。
  六天,每天只有一点点水和粮食,来维持他的生命,海陵撑到现在,早已饿得头晕眼花,要不是服了药,早就昏过去了。。
  。
  他知道他们是想逼自己认错。。
  可他更知道,自己不能认。。
  一旦认了,今后再遇到那日的情况,就只能毫不手软地,屠杀妇孺。。
  。
  海陵自然也清楚,那是杀手的本分。。
  可他就是不想,不想泯灭了自己的良知,也不想,如了齐襄的愿。 。
  。
  他听到殷叶把二长老拉出门外谈话,刑室里又独自剩下了他一人。他抬头望了一眼正中的墙壁,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硕大的“刑”字。海陵来暗阁也有三月了,他已发现,暗阁的一切,都是相当简洁的,只是满足基本的生存需求而已。所有装饰性的东西,都不会在这儿存在。
  。
  于是暗阁的宗旨也很简单,听话,有用,四个字罢了。不听话的,没有用的,都不需要存在。
  海陵的眼前渐渐模糊了,他都饿得感觉不出饿的滋味,只觉得全身在冒冷汗。
  最终,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再醒来已换了一个地方。。
  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挪动了一下身体,发觉身边,放着干饼和水。。
  他摸过去,刚够到水碗,就听见碰的一声,不知哪里伸出一只手来,打碎了碗。
  海陵顿时警觉。。
  黑暗中有声音,猫?还是人?。
  是人,是人的脚步声。对面有人冲了过来,带着风,海陵赶紧侧身而避,可仍是晚了一点,手臂上被狠狠咬了一口。。
  他吃痛地低哼了一声,忽然间,屋子里就明亮了。。
  海陵这才发现自己在地牢里,隔着木栏,外面的石壁上燃着松明,而里面……
  里面是十来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瞪着通红的双眼,像野兽一样。。
  这些孩子是来干嘛的?。
  忽然想到之前殷叶与二长老的谈话,想到清风堂那两个死去的孩子,海陵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
  那三天,殷叶都安静地陪二长老喝茶。。
  他出的计谋,他找来了那些孩子。。
  。
  没错,很毒的计划,对海陵那小子而言,大概生不如死。可若他还想活着出来,就必须亲手,杀掉那些孩子。殷叶也不知自己为何忽然想到了这样一个狠毒的计划,或许,是因为,二长老的那句话吧。。
  。
  二长老说,两年前他受过的那些刑罚,不能用在海陵身上。。
  凭什么?凭什么都是暗阁之人,海陵却格外受重视?殷叶越怀疑海陵的身份,心里就越是扭曲。
  没错,他就是羡慕,嫉妒,恨。。
  。
  海陵直到第四天,才下手杀掉那些一直攻击他的孩子。差一点,就把命赔在了那里。
  二长老命人打开了牢门,“很好,以后不要再不听话了。”。
  殷叶跟在二长老身后,望过去,只见一身是血的海陵,眼里黑沉沉,已无一丝光彩。
  很好,殷叶心想,很好,我们终于一样了。。
  。
  那天以后,殷叶再也没有见到海陵笑过,连冷笑讥笑都没有了。。
  他总是毫无表情地跟着他出任务,杀人,除了说“是”以外,连话都极少了。
  他仍旧住在殷叶的对面,没任务的时候,沉默得就像不存在一样。。
  。
  殷叶心里渐渐就生出了愧疚。。
  便常常没话找话地聊,可是海陵再也不回复了,殷叶甚至看不出,他有没有再听。
  夜里海陵常常就不见了,殷叶找了几次后,发现他喜欢在屋顶上睡觉。。
  这是唯一让殷叶觉得,海陵还是一个人的地方。。
  。
  时间就在沉默中渐渐流逝过去了,很快就进入了十一月。。
  十一月初二那天,暗阁阁主难得回来了一趟,当夜就传出命令,请杀手、护卫两营共同准备,安乐山庄的主子要过来挑几个得力的暗卫。。
  殷叶得知这个命令,心底不由蠢蠢欲动了。。
  。
  如果是一般人,殷叶是宁可做杀手,刀口里舔血也不愿做暗卫屈膝人下的,可是……可是安乐山庄的那位主子不同,他是殷叶的救命恩人。。
  。
  他于七年前进入暗阁,执意做了杀手,两年前去青都执行任务时,终于探查到十年前陷害叶家的凶手,便无视命令,去为家人报了仇。抗命,这对暗阁的杀手来说,是大罪,哪怕你再怎么优秀,都只有死路一条。。
  。
  当时二长老就是执鞭长老,不知是舍不得殷叶,还是过于痛恨,并没有让他像其他违抗命令的杀手那样轻易被处死。那些日子,他被金针封穴,铁链加身,像一条狗似的牵在刑堂外面的柱子上,任谁经过都可以踢几脚,抽几鞭,任意侮辱。。
  。
  殷叶没有自尽的勇气,他以为自己,大概会慢慢被折磨死了。直到,齐襄的到来。
  那天黄昏殷叶只看到一双脚,落在他的眼前,然后听见头顶慢慢飘过了一句话,轻轻地,却不可置疑。齐襄说,“子女为父母报仇,是天经地义的事。既然罚过了,就算了,暗阁现在人手不足,不要再自己折自己的人了。”。
  陪同的阁主和长老连连称是,殷叶就这样捡了一条命回来。。
  。
  当时他没有见到齐襄的样子,后来也一直没有见到。。
  可是,齐襄的这份恩情,他一直铭记在心。。
  。
  故而,殷叶准备参加暗卫遴选了。。
  海陵冷冷地看着他在遴选名册上郑重地填上名字,忽然冷笑了一声。。
  殷叶听出海陵的讥讽了,不过他并不在意。甚至,他还认真地向海陵解释了一句,“安乐山庄的这位主子,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解释的时候,海陵已经转过身去,对着窗外的阳光发呆了。殷叶也不知他有没有听,仍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说,“这位主子,对我有救命之恩。除了给他做暗卫之外,我没有其他方式报答他了。”。
  “于是你准备卖了自己?这世上,做暗卫从来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海陵终于搭话了,却依然背对着殷叶。。
  殷叶笑道,“做杀手不一样么?反正我杀人也杀厌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会再更改了。。
  。
  海陵忽然回过头来,漆黑如墨的眸子静静地盯着殷叶道,“他不会选你。”
  见殷叶一时反应不过来,便又补充了一句,“主子他,是冲着我来的。”
  。
  海陵说的如此笃定,不由殷叶不信。事实也确实像他说的那样发生了。十一月初三下午,齐襄到了暗阁,晚上海陵就被人叫了过去。这一去就一夜未归。。
  次日一早,暗卫遴选正式开始。初选、复选,最后的对决,齐襄一直都没有出现,而殷叶想着海陵的话,莫名其妙地,居然在初选就落败了。他一边在心里骂道,“该死的海陵,害我心神不定。”另一边,却对海陵的状况担心起来。。
  他承认,最初他是嫉妒的,嫉妒海陵能得到齐襄的单独接见。可事后回过味来一想,又觉得不对,如果安乐山庄的那位主子,真的宠爱海陵,哪怕只是主子对奴隶的宠爱,就不会让他沦落到暗阁中来。他还记得,海陵来的时候,身上是带着伤的,所以才轻易地败在了自己手下。后来殷叶从寒潭里把他捞出来时,也看到了他背上的累累伤痕。这不是普通的鞭子就能造成的伤害,也就是说,海陵不是偶尔犯错受主子惩罚,而是常常被主子酷刑虐待。。
  这些日子相处,殷叶看得出,海陵的性子严谨内敛,不像那些冲动鲁莽会破坏规矩的人。他在暗阁的这些日子,除了最初的下马威,和后来在杀不杀孩子这个问题上受过教训以外,基本上就没有犯什么错误。。
  话少,又能干,这样的奴隶没理由常常挨打的。。
  殷叶想不通。。
  他的印象里,齐襄慈悲大度,怎么样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虐打海陵吧?。
  除非……。
  他的思绪转了转,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海陵之前犯过非常大的错,以至于不得不长年累月的挨打受刑,来让主子出气。。
  可是一个奴隶,能犯什么大错啊?!。
  他仍是想不明白。。
  。
  翻来覆去想了两日,暗卫遴选都结束了,齐襄在最后露了个面,而海陵还是没有回来。
  殷叶终于忍不住了,夜访了齐襄暂居的院子。。
  他一进去,就看到堂屋里灯火通明。灯火映着堂前的积雪,照的黑夜也明亮照人。殷叶见势不对,跳上了墙头,沿着屋顶慢慢地挪到了正堂上方。。
  屋子里有几个高手在,他猜测是长老们,便愈加小心,没有揭开瓦片去查看。他只是屏住呼吸,静静地听了一下屋子里的动静。。
  起先只是鞭子破空的声音。。
  齐襄似乎在喝茶,时而评论一句,这个茶叶不错,那个点心也不错。。
  殷叶能听到海陵急促的呼吸,和呼吸背后压抑着的疼痛。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声响。
  然后,是泼水的声音。。
  大概是盐水吧,殷叶听见了海陵低低的呻吟。随即是齐襄的问话。齐襄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他问道,“还是不认错么?”。
  一阵沉默。。
  齐襄便道,“继续打。”。
  海陵做错了什么事么?主子要让他认什么错?。
  殷叶拧起了眉,这时却听见海陵出声了,他嘶哑却坚定地说,“我没有错。”
  “……娘娘的事,我有责任,所以不管你怎么做,我都能忍……”。
  “掌嘴,谁允许你说这事的?”齐襄的话里含着怒气,紧接着海陵大概是被扇巴掌了,于是过了好一会儿,殷叶才继续听见海陵的声音。。
  海陵道,“……小襄……”。
  齐襄道,“继续掌嘴,你还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海陵便沉默了。。
  齐襄偏偏又问,“怎么,不说了?你不是觉得你没错么?”。
  “我是没错。”海陵的声音也陡然提高了,“我可以什么都顺从你,你怎么虐待我都不反抗,那是因为我自觉亏欠于你。可是你不能变本加厉,更不能当着我的面找男宠,他们是你什么人,而我又是你什么人?没错,我是在吃醋,我承认,但是我为何不能吃醋?齐襄,好吧主子你想过我的心情没有?”。
  海陵一口气说完,听得殷叶在屋顶倒抽一口冷气。。
  “吃醋?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齐襄冷笑道,“你一个奴隶,凭什么干涉主子的私人生活?我今日可以把你扔到暗阁惩罚你,他年也可以把你……”。
  齐襄的话未说完,他身边一人忽然出声道,“谁?”。
  殷叶连忙一个翻身,跃下屋顶,仓皇逃离了。。
  。
  殷叶逃走后,怕有跟踪,就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随意乱走,不知不觉又到了寒潭附近。他凝神片刻,打开机关躲进了通向寒潭的暗道之中。。
  暗道里很安静,让他可以定下心神,回想方才海陵的话。。
  吃醋,一个会吃醋的奴隶,也难怪齐襄会冷笑了。奴隶可以服从主子,敬慕主子,却不能……爱上主子。海陵则明显违背了这一条。。
  殷叶能理解海陵的感受。毕竟,就算身为奴隶,也是一样的人,也有一样的七情六欲。齐襄是个极漂亮的男人,性情又善良,也难怪海陵会动情。若是一般人,以海陵的相貌武艺、性格能力,未必不能与齐襄相配。可偏偏海陵是奴隶。。
  殷叶也能理解齐襄生气的原因。毕竟,哪个做主子的,都不喜欢自己的奴隶没有规矩,“喜欢”这样的感情,只能发生在主子与主子之间……。
  虽然大齐名义上是废除了奴隶制,可谁都知道,在民间奴隶的地位,仍是和畜生一样。那是确确实实的猪狗不如,更不用说和名贵的马匹相比了。在市面上一个奴隶的价格,遇到荒年只值几袋白米而已。所以对主子而言,被奴隶喜欢,就像被狗喜欢一样,令人厌恶。。
  殷叶在多年前把自己卖给了暗阁,生死由天,可从身份上说,仍然比海陵要高很多。哪怕是那些出卖肉体的小倌男宠,其身份按大齐律法也要比奴隶高上一截。如果不是囿于身份,殷叶觉得海陵是个足够优秀的男人,可是身份这个东西,不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
  海陵心底在想什么呢?吃主子的醋?干涉主子的生活?怪不得那么善良的主子,也要把他扔到暗阁来教训了。。
  殷叶心想,得找个机会,好好劝一下海陵了。。
  他喜欢海陵这个人,可以不计较甚至同情他的身份,那是因为他殷叶,也身处卑贱。可主子不一样,海陵若一直这样下去,将来会吃更多苦头的。。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把海陵捞出来。。
  已经被主子毒打了三天,再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
  殷叶手上,正好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任务,有一个月的时间,他本来打算到十一月下旬再做,此时便决定提前到十一月十日。他决定后,就去找了二长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问道,“海陵什么时候回来?我这边出任务需要他。”。
  他料想二长老会把这个事转达给齐襄的,只要海陵还属于暗阁,他就得跟着自己去出任务。这样一来,主子至少会给海陵几天养伤的日子吧,今日已经初七了……却不想,二长老确实转告了齐襄,可齐襄却道,“知道了,十号我也该回庄子里去了。”一直折磨海陵折磨到九号深夜才放了回来。
  海陵出现在殷叶房间门口,已是十一月十日的凌晨。。
  殷叶开了门,借着朦朦的天光,看到海陵勾起带伤的嘴角,给了他一个稀薄的笑容,带着无奈与苦涩。。
  海陵道,“给我一点时间,换身衣服。”他身上的这件黑衣,已碎得不成样子。□在外的肌肤上,全是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你……还能走么?”殷叶有些怀疑。。
  “我这不是走回来了。”海陵闪身进屋,然后关门,把殷叶关在了门外。隔着门,殷叶听见海陵淡淡地道,“安心,我不会拖大家后腿的。”。
  半柱香后,他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来,软剑缠在手上,凌乱的发也已经梳整齐了。
  天色已明,还有其他弟兄在外头等,殷叶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
  这次任务在随州岷阳,离云州安乐山庄有将近五天的路程,第三天进入随州境内后,殷叶就找了暗阁在随州的据点安顿大家休整。。
  他仍旧把海陵的房间,和自己安排在一起。。
  海陵好像也累了,没有下来吃饭,天色未暗就回房睡了。殷叶和兄弟们一起用了饭,喝了一点酒,才摸着怀里的药瓶,回了房间。。
  他决定,趁今晚的空隙,好好和海陵谈一谈。。
  。
  推门进去,海陵背对着他躺在床上,静静地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殷叶凝神听了听呼吸,便走过去坐到床沿,推了推他的胳膊道,“起来,我帮你上药。”。
  “不用了,我自己上过药了。”他冷淡淡地拒绝了殷叶的好意。暗阁杀手,随身都会带伤药以防万一,殷叶手中的金疮药,海陵也有。。
  这个时候,还逞强?殷叶心中冒出一簇无名小火,便抓着对方的左肩,把他从床上硬拽起来了。
  “背上的伤也上过药了?”他恶狠狠地问着。。
  海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
  “没有还说上过药了?你看看你自己,痛得全身都是冷汗了。”。
  殷叶说着就去剥他的外衣。。
  海陵微微蹙眉。。
  他想说我不需要同情,可是面对着殷叶真诚的担忧,这话就别扭地梗在喉咙里了。于是他顺从地让殷叶剥下了自己的上衣。。
  背上的伤触目惊心。。
  借着烛光,殷叶看到并不光光是鞭痕。火燎针刺,他能想到的刑罚,大概海陵都受过了。重伤如此,一般人恐怕站都站不起来了,殷叶叹了口气,道:“你真是太逞强了。”
  海陵一时没明白殷叶话里的涵义。。
  殷叶又道,“向主子认个错,就那么难么?”。
  话音未落,海陵就起身了,殷叶没预料到他会忽然动作,手里的药粉就撒了一地。
  海陵看也不看,径自披了外袍,坐在床沿,“那晚上外面是你?”。
  “没错,是我。”殷叶承认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不过我一直想找你谈一谈,想认真劝劝你。”。
  “那是我的私事?”。
  “我知道啊,所以我是以友人的身份,私下对你说这话。怎么,你觉得我不配做你朋友?”
  “没有,你说。”海陵的神色渐渐平静。。
  “人有七情六欲……我知道你没有错。可是他毕竟是主子,海陵你去吃醋太傻了。”
  “你觉得我该眼睁睁看他左拥右抱?”。
  “没错。”。
  “凭什么?”。
  “就凭你是奴隶,他是你主子。”殷叶拍拍海陵的肩膀,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委屈,可是他是主子,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海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因为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所以你才这样劝我么?”
  “不是,是因为海陵你,对我很重要。我们相处时间是不长,可我已经把你当兄弟了,我不能让我的兄弟,傻到一次又一次地自己找死。”。
  海陵扭过头,看着墙上的烛影。过了许久,才轻轻地回复道,“我知道了,谢谢。”他这话说得极轻,却仿佛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
  三年后殷叶作为暗卫护送齐襄一行北上偃城,途中看着海陵一次又一次地委曲求全,才恍然明白,当年他自以为是的那番话,有多么愚蠢。对海陵人格的伤害,又有多么深。
  这是他欠海陵的,要用命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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